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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马

作者: 又又仨 完成状态:连载中

上卷 第一章 火红的圆盘

  我们都是看了晚报上刊登的招聘广告,找上门去的。这是一则黑白广告,在第三版的下面,大约占1/3版面。版面设计新颖,别致。挺招人眼。粗线条的黑框,左上角有一把椅子,是老板坐的那种真皮的旋转椅,正对着读者。旁边一行醒目的大字:给我一个支点,我就能撬动地球。

  简单明了。人生的舞台就在那里。名誉、金钱、权利和欲望的实现,都会在这个舞台上得以施展。下面的文字,要招一百名员工,各种职位都有,依次罗列出来。与众不同的是,它清楚地告诉你,员工收入是可以计算的,叫下要保底,上不封顶。着实诱人。我们记下了应聘地址。有的将地址抄在一张小纸片上,有的干脆撕下来,谨慎地揣在身上。

  这天,正是广州炎热的夏季,热气跟着人跑,叫人烦躁。有一个满头大汗的青年,或许该叫他中年人,他刚满三十岁,左手拿着一张报纸,右手拎着下面有滑轮的旅行包,在高架桥下面的路口,逢人就问。大约问了两个人,都在摇头。他焦急的左右张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走到马路对面。一位矮胖的妇女从他身后的巷道里走出来。下身穿一条后面分叉的黑裙子,上身配白衬衣,还打了一根黑领带。像在附近银行工作的职员。

  这位青年再一次堆上笑容,上前打听。他在报纸上指指点点。妇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纸,随手朝边上一指,说道:

  “喏。”

  他立刻转身,望一眼,又回头,似乎还想问清楚。正好是交通红灯,几辆车停在斑马线哪儿,妇女已经过马路了。

  旁边一幢高楼,就在他身后。他仰头朝顶尖望去,试图看清高楼的层数,但它太高了,又笼罩在一片刺眼的阳光下。太阳在楼顶偏西一点的位置上,形成一团火红的圆盘。他忽然就笑了,想起自己离家到广州前夕,父亲在晚饭后,说到头次进城的经历:我那时十多岁,到省城是荣耀,在丁字路口的百货商店逛了一圈,出来仰头望商店有多高,把帽子都看落了。父亲看见的商店才五层,帽子就落在地上,要是到这里来看,岂不是要躺在地上看。

  高架桥栏杆接近三层楼的位置,楼与桥之间有一排高大的枝繁叶茂的梧桐树,遮挡了视线。没有风,树叶不动。蔚蓝的天空有几朵静止的云。一辆轿车在桥下违章掉头。也有两三个青年在桥下的阴凉处,急切地想过马路,等待穿梭的车子留出空挡。他确定是这地方,便走了进去。

  电梯口有好些人。女人在前面,男人围成半圆在后面,都在仰头望着电梯门楣上显示电梯起落的数字。他有狐臭,一出汗就挥发。显然,他忙得没顾忌到。旁边的女孩闪开,他就跨前一步。电梯里大伙都不吭声。有人皱眉头,鼻子抽了两下,斜眼看他。大多都在12层迈步出来。这叫他感到意外,反而落到最后一个出电梯。

  电梯对着的墙壁下摆了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有一块招牌,红纸黑字:登记处。一个白胖的青年扑在桌子上登记来访者,电梯涌出来的人分散开来,有些先到楼道里面去看一眼虚实,也有先看看边上的资料介绍,只有两人直接上前登记。其中就有狐臭青年。他在表格里填上来自四川,年龄三十,姓名许坤,应聘推销员。但他十分犹豫。于是问对面。

  “我要是想应聘经理咋办呢?”

  对面的工作人员没回答他,问他要个人简历和身份证复印件。他蹲在地上,放平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有一大堆复印好的资料。

  “这就行了?”他又问。

  工作人员叫他到中间那间会议室等候点名。转了一圈的人,又回来登记。楼道里有人在闲聊。两侧的墙壁上张贴了红、黄两色的条幅式的标语。有一条落在地上,被人踩过。他拖着旅行包,轮子发出咕咕的声响。

  “梦想成真。”他嘀咕着标语上的一句话。

  在会议室里,他确定了自己没白来这一趟。看样子,这家公司是认真的,场面不小。整个楼层都是他们的?如果是这样,就是大公司了。会议室里挤满了人,都在围观摆满四周的板报。靠窗户的两块板报,围了三层,个子矮的根本看不着。他个子高,一米七八,在广州城里,走在大街上,一般都是平视前面人群的头顶。

  板报上介绍企业总部的情况。有许多图片。大伙都在注意看其中的两张。懂事长接见员工的照片和员工培训及颁奖的照片。他直接就分开人群,走拢了看,看得津津有味。心头浮现出自己过不多久就是其中一员,正好是领导接见的头一个。那种情况,先进工作者多半要上去讲话。他琢磨着,是我的话,该讲些什么呢?不多久,他又退出来,去厕所。

  不知是因为人多,还是这家公司一惯的招聘办法。点到名的,十人一组,在楼道里排好队,依次走进楼道尽头的小会议室。隔不多久,又出来,下一组进去。有一位皮肤白净,脸盘大方、清秀的姑娘,甩着一根独辫子,跑进跑出的点名。她的个儿高,穿一件雪白的短袖连衣裙,一双中跟皮凉鞋露出了涂过油的脚指甲,这在当时是颇为时髦的。不仅如此,脚指甲上还涂上了各种颜色的点点繁星。小腿匀称,胳膊圆润,眼睛明亮。点名的时候,站得笔直,胸脯挺得老高,稍为一笑,丰满的嘴唇就露出洁白的牙齿。看人冷静又柔和。

  吵闹声中,有人喊道:“靓女,该我了。”

  她不搭理,继续一页一页地念着面试人员的名字。

  许坤看呆了!堵在门口不知道让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就跟画上的一样。正是他喜欢的那种:白净的脸蛋,长长的睫毛,润滑饱满的鼻子,嘴唇线条清晰、性感。

  “你能让我吗?”姑娘摊开两手,含笑地问道。

  他不知所措地点头。姑娘经过他面前,留下了淡淡的他从来没有闻到过的香水味。过后,他回味了许久,终于想起,好象逛商场的外国人身上有这味道。

  终于轮到他了。主考官坐在长条形会议桌,背靠宽大的落地窗的一面。两臂交叉,右胳膊肘架在左手腕上,烟卷夹在食指和中指上端,姿态优雅,神情有点疲倦。头上缭绕的烟雾,好一会儿才散去。

  一快进去的有个女孩紧张,兀自站着,不晓得坐下;也有人不小心,弄倒了靠背椅。大伙都不吭声。

  主考官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撮了一下手指头,说道:“给你们三分钟的自我介绍时间,然后我将问三个问题,这次面试就算结束。”

  说完,他摘下手腕上的手表,小心轻放地将表搁在桌子上的笔记本前。大伙的目光落到了表上。那表一定贵,表壳金灿灿的。

  靓女马上介绍道:“这是我们萧总,我姓王。”停顿一下,她又说:““请从左至右挨个开始。”或许,她觉得还没表达清楚,又拿笔头指着对面的右边,补充道:“就从这边。”

  大伙顿时紧张了,都惦记着自己的表现。头一位发言的最紧张,哆哆嗦嗦好一会儿,才回到正题。她是一个瘦小的姑娘,年龄不大,估计才从学校里出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萧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一身笔挺的黑西装,领带的打发新颖,领结扎实,翻转的帮口很长。鼻梁饱满,鼻子中央像被什么东西敲过一家伙,鼻骨突出,把他整个脸架子都撑开了,看上去蛮帅气。

  他注意倾听,盯着你,像能洞穿你的心思。桌子中间搁了四盆塑料花。绿叶上面和枝桠的夹缝处有灰尘。窗外斜着射进来的刺眼强光,在他的头上形成一道耀眼的光芒。他的耳朵被阳光穿射,像花纹玻璃般透亮。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孔。

  王小姐,正专心地记录谈话。

  许坤呢?走了神。既没有在看对面的任何一位,也不像在思考。轮到他了,对面敲了一下桌子。

  他从恍惚中拉回心思,沉吟一会儿,才把已经背熟了的简历重复一遍:我刚满三十岁,中技文化,来自内地,当过工人,在车间里干过宣传工作。最大的优点是话不多,能打堆,最大的特点是不怕吃苦,擅长写毛笔字。最大的缺点,没有小心眼,直率和好高骛远。

  说完,他微张着厚嘴唇,期待地看考官,像话还没说完。手掌不住的微微颤抖。

  “完了?”考官问。

  他挺了一下胸脯,双掌握成拳头状,说道:领导,我大老远跑来找工作,是迫不得已。你不晓得,因为一个误会,厂子里冤枉我贪污126块钱的团费,一气之下,不等他们处分我,就跑出来了。那个。。。。。。我找了好几家,都不合心。。。。。。呵呵。。。。。。其实是别人不要我,嫌我文化低。。。。。。

  说完,他低了头。下嘴皮翻上来盖住上嘴皮,嘴角肌肉往两边扯。接着,从挤压的喉管里,说道:“不怕你笑话,我要找钱吃饭,请,请领导考虑我的情况。”

  中间有人在嗤笑。

  考官似乎也想笑,但变得更矜持。问他喜欢什么形状的物体。他似乎没听明白,考官解释道,比如像家具,有方的、圆的、椭圆的、菱形的,长方形的等等。

  他坐得笔直,两个胳膊肘支在桌子上,僵硬着脖子回答:“都喜欢。”

  考官看着他,迟疑了一小会儿,空气顿时紧张起来。考官又问:

  “你喜欢什么颜色?”停顿一下,补充道,“比如,兰色、红色、紫色等等。”

  “都喜欢。”他还是这样回答。

  “你必须有选择的回答。”考官纠正他道。

  他略微想了一下,十分为难地说:“领导,我真的什么颜色都喜欢,确实要选的话,就是鲜艳一点的颜色。”

  初试结束,大伙都得到了通过。发了一张复试通知单,上面写着:恭喜你通过了我公司的初试,请你明天在某时准点到达某地,参加复试。

  复试在一所培训学校的教室里进行。许坤对复试最没把握。他来这座城市找工作,经历了太多的失败,几乎无一例外地败在笔试上。当初,他把自己看得太高,打算应聘厂长,经理,结果一旦考到专业知识,就哑壳。经过失败的总结,他认为,厂长、老总没希望,资历和能干的人太多。进厂当个工人没意思,成天活受罪;不如改行卖东西,这个行当,他觉得不困难。不就是卖东西吗?有天晚上,他在旅社的窗户前,大声地说。

  这里,跟车间办公室差不多。一楼过道两侧是教室,有五六间教室的门口把手的墙壁位置,贴上了毛笔写的复试点。他在其中一间教室紧里的位置,捡了一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昨天回去,他就激动,一夜辗转反侧。想复试的情况不多,想王小姐的脸貌和神情偏多。“真漂亮!”他入睡前嘀咕道。“哪里钻出个这么一个靓妞!”

  陆续进来一些人,有些面孔眼熟,教室开始升温和吵闹。教室前后都有黑板。后面的黑板刚出过一期“五一专刊”。这个他熟悉。在车间里的时候,他就负责车间的三块黑板报。他要根据领导的意思,总厂和车间的一些会议精神,抄录在上面。不足的部分再收集报刊杂志上的花边新闻和茶余饭后的笑话。有时,实在找不出有价值、逗乐的上手材料,就蹲在一边瞎遍。重要的是,在车间门口的围墙边出黑板报,上下班的人们都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领导过来也会问候几句,车间的小工人更是围在边上看热闹,多么荣耀!但广州的学校,这个专刊搞得不怎么样,他撇了一下嘴。

  应聘人员里,有戴眼镜,打扮时尚的青年,也有老成持重,颇有老总派头的,还有吊儿郎当,穿一件背心和休闲短裤,趿拉着拖鞋的。他把自己排在后者之列。因为,他已经完全放弃自己的好高骛远,决心从第一线干起,他的水平和兜里的金钱只允许他从眼前和现实考虑。否则,他将连乘车回老家的钞票都不够了。尽管,他不甘心。

  王小姐咋还没见着呢?他把头伸出窗外,在楼道里寻找。他想在这家公司,一个是为了有个落脚点,解决暂时的窘困,另一个,在昨晚的兴奋中,有一个莫名其妙的细微情感在呼唤,他好想再见靓妞。

  那天,王小姐点名时,在会议室喊王小姐“靓妞”的,鼻子有点红,像酒糟鼻的黑脸膛青年,走了进来。他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在门口扫视一眼,看见后排还有许多空位,直接朝许坤这里走来。许坤盼望他坐到自己旁边。

  他穿一件长袖白衬衣,大热天,竟然紧扣袖口,矮小敦实。对坐在中间的两位笑一笑,用广东话咕哝两句,手指向后面。许坤不知道他们说什么,但晓得对方是广东人,就生出一丝反感。他在广东找工作三个月,除了街坊里的老年人和善可亲以外,其他人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都是些势利小人,一副瞧不起内地人的神情。但红鼻头就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

  “你是哪的?”红鼻头用夹生的普通话问。

  许坤装着没听见。

  “喂,老哥,你是哪的?”

  “内地的。”许坤不得不回答。

  “哪个内地?”

  “四川。”

  “四川哟,”红鼻头立刻改换了腔调,用并不怎么地道的四川话说,“我有几个朋友也是四川的。”他似乎对自己会说四川话而骄傲。也注意到许坤的意外。接着问道:“你应聘啥子?”

  前排中间的青年,颇像香港演员梁家辉,长脸,细长的小眼睛,下巴方正,站起来,转身隔老远扔给红鼻头一支烟,许坤接住了,递给红鼻头。

  “你们一起的?”许坤问。

  “前天认识的。”红鼻头边点烟,边回答。

  这时,王小姐抱着一摞资料和一个白胖的男青年经过窗前,许坤马上住口,扭头看去。王小姐换了一身浅色的西裤和粉红的翻领衬衣,还是那双中跟皮凉鞋和一根又黑又粗的独辫子,垂落到腰部,辫子尾梢扎着一根缠绕金丝花线的皮筋,像个村姑。但走路的姿态和蕴涵的灵气,决然不是村姑的味道。

  许坤的眼光尾随着王小姐,同时还要装得随意的样子,直到王小姐在前面讲台上分发卷子,后来交代结束以后,如何等待录取通知,在黑板上留下单位的电话和她的电话,然后问大伙清楚了吗?

  红鼻头大声说:“靓女,清楚了。

  王小姐朝他们这边望过来,稍微笑一笑。许坤立刻便触电了。浑身紧张。心想,她注意我了。而且,看了红鼻头以后,那眼神分明是专门看我一眼。她要是亲自过来发卷子就好了,我可以就近看看她,直视她,叫她不好意思,记住我。

  “你的名字是啥意思?”红鼻头问他。

  他见王小姐又抱着余下的卷子离开,才转头诧异地看红鼻头。

  “什么?”他问道。

  卷子上总共两道简答题。一道是问“请说说你的名字的含义”,另一道是“简述你对业务员工作的理解”。

  许坤看清楚了,又回味了一遍,觉得简单,不像前几次应聘,要回答数学题和那些专门术语。但他父亲确实没给他讲过自己名字的含义,当初也没有想着要问。只记得父亲说过,他以前的名字叫许东,后来叫许海,再后叫许坤。改成许海的原因他知道。他上面两个姐,挨个下来叫许芳、许红、许东。文化大革命那阵子,有人对他父亲说,老许,你家三个孩子的名字要不得,“东方红”太阳升,你知道是啥意思吗?父亲转头跑到派出所把老三的名字改成许海。为什么又改成许坤,他就不知道了。

  于是,他琢磨了半晌,不晓得该不该如实回答。他想瞎编一个,就像在车间出黑板报那样。坤,估计是扭转乾坤的意思,我也正需要扭转乾坤,这意思好。但他写上去,又把它涂掉。侧头看红鼻头,他在刘积的名字下面,写了许多文字。这家伙叫刘积呀,名字倒没有面相那么张扬。

  刘积的一张脸可以用一个“小字”来概括:一双单眼皮,塌陷的鼻梁,鼻孔像突然高出在中间的山丘,薄嘴皮和小嘴巴,但脖子粗,耳根下面有一道浅浅的刀疤。抓钢笔像捏毛笔般握着,写字也跟在刻字。他转头对许坤露出狡黠地一笑。

  许坤写下了:忘记问父亲给我取名字的含义。他想,这是事实。

  “老哥,你就这几个字啊——”刘积问他。“多编一点呀。”接着,就把他的卷子啪的一下拍在许坤的面前,抢过许坤的卷子,要给他遍。

  “业务员要讲营销,”他说道。“你光说‘打得粗,吃得苦’,不行。”

  许坤凑拢去,看他在自己卷子的空白处,又加了许多文字,几乎跟他的卷子内容一样。

  “我帮你交。”他说。窗口边,香港演员“梁家辉”已经在催促他快点了。

  一周后的一天,许坤起床不敢下楼,担心撞上旅社老板娘。昨天,是他给自己确定的等待被录用的最后期限。事实证明,他等不到自己设想的希望,悦耳的电话声。复试回来以后,他就反复叮嘱老板娘,是他的电话,一定要叫他,如果他不在,也要问清楚事情的原由。他没有明确地告诉老板娘,是找工作的录用通知。他拖欠了旅社一周的房租,对旅社老板,一个油光的肥胖男人说,单位上拖欠了他的工资,估计就这几天发下来。结果,一天拖一天,老板总拿怀疑的眼光打量他。只要他拎着东西出门,老板必然要拦住他询问,凑拢来,找个理由也要翻看他的东西。有天,他在楼上吃完方便面,将塑料袋丢在门口的垃圾篓里,听见老板对他女人说:“你要注意盯着那小子,只准东西进,不准东西出。”

  他受到了打击,心往下沉,苦恼不堪。人活成这副模样,怎么回去见“江东父老”。可是,明天,明天的工作在哪里?我总不能上工地去背水泥吧?

  这是一家三层楼的私人旅社。他没有看见营业执照。旅社主人一家四口住三层,二楼有四间房,一个狭小的卫生间。他住的这间最小,里面摆了两张床,没见有人来住另一张床。中间摆了一张三抽桌,一个塑料开水壶和两个玻璃杯子搁在一个边缘脱了瓷的盘子里,在门边有两个摞起放的塑料盆,大的洗脚,小的洗脸。是一间黑房子,白天要点灯,价格便宜,每天20元,灯线在门边。唯一的窗户被主人横七竖八地钉满木板,封死了,再在外表贴上报纸。四壁倒是洁白、光滑。

  当初,许坤在栋栋高楼后面寻找称心的便宜的旅社,经路边打扫卫生的老太婆指引,找到这里。只图便宜。他歪头从卫生间的窗户望过去,封死的窗户正对的是一堵正在流着肮脏污水的长满青苔的屋基。老板娘年轻、热情、友善。和大多数广东女人一样,浑身是肉,皮肤黑,胸脯扁平,屁股却滚圆。

  “要吗?”老板娘问他。

  他犹豫了。房间潮湿,床铺都是润的,还有一股阴沟的臭味。但其它房间就贵了,至少都要80元一天。老板娘给他打折,不低于60元。干净的床铺,有沙发和电视,阳光从蓝天上来,挥洒在窗格和地面,清净、温和。街上的吵闹和噪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来。他又在附近转了一圈,据说这里就是广州的平民窟,住着打工仔和以卖笑为生的坐台小姐。交错的阴暗巷道,偶尔可见穿着坎肩睡衣的年轻女子在小卖部前,叼着一支香烟。她们不大留意男人,对从身边走过的男人视而不见。许坤问了她们。

  “到处都是。”其中一个说道。“街口有一家中介。”

  这个姑娘面容娇好,身材也不错,高挑个儿,花朵睡衣里隐约透着胸罩和小短裤。接过刚找零钱卖来的两盒烟,那牌子的烟许坤也抽过,五元一包。许坤道了谢,继续走,身后传来嬉笑。

  都不合心。高不成低不就。许坤在房屋中介门口掂量了许久。燥热的空气几乎叫人窒息。只好又回到黑房子。其实,住惯了,什么味道也没有。有一天,一觉醒来之后,他鼓励自己道。就像你站在垃圾堆边上照相,本来恶心,上了相片就不觉得了。习惯成自然。这是他父亲经常说的话。

  老板娘不像她男人,随时都在催要房租。真有这个意思,也是先问一下他的情况,才婉转地说,有好些人都等着要租呢!

  “放屁,一派胡言。”许坤钻进房间里就这样想。“我边上的床位就没人来。我来住已经算对得起你们了。”

  今天,或者说昨晚,他已经打好算盘。应聘没有希望,身上只剩二百五,只好厚着脸皮回家。火车票不到两百元,留点零钱吃饭。想着不得不回家,路上要吃翻胃的方便面,他难受极了。与当初傲然地奔赴广州,便有一种凄然的痛苦,揪心地难受。夜深人静,趁房东一家人歇息以后,偷偷溜出旅社,直接就去火车站,赖脱一分钱算一分钱。他甚至恼恨这家招聘的生物科技公司。要不是你在那天出什么狗屁招聘广告,我也不至于看见,我也就走了,万事皆休。你一面试,二笔试,三等待,害得我挨了一天又一天,心头还没有谱,搞到最后,好喽,房租倒堆成一大砣。害人不浅。

  “今天不上班?”老板娘招呼两个孩子吃饭,问他道。

  “哦,”他嗫嚅道。“不上。”

  “你们单位也是,好象人都是铁打的,不吃饭似的。”老板娘笑着对他说。“天天吃方便面不行的。”

  老板娘招呼他吃早餐。他想,晚上就溜走,吃一顿也不打紧。桌子上两盘泡菜,一锅稀饭。一男一女两个七八岁的小孩围在矮桌子上,埋头吃饭。小男孩对他说:

  “许叔叔,我爸说要你今天还钱。”

  许坤屁股还没落凳,忽的涨红了脸,十分尴尬。

  “小孩别乱说。”老板娘招呼道。她的脸也红了。

  许坤硬着头皮吃了一碗稀饭,就推说没有胃口,回到房间,直骂自己没出息,脸都丢尽了,血往上涌。他考虑拿一百元去交一部分,脸面也好看些。就这么点钱,他捏在手里,举棋不定,心里七上八下。最后,生存的需要战胜了脸面。他安慰自己,等我回去了,一定把欠下的钱寄还给他们。现在可不能说,也没得商量,别人是不会答应的。瞧,老板那抠门的样子。

  他听见楼下电话响,心头忽然就惊跳了一下,听见老板娘喊:“许坤,电话。”

  前一次也有人打电话找他,那是唯一一家招聘单位,不要你了还通知你。他生气地把电话砸了。

  “妈,叔叔砸电话。”小男孩叫道。老板娘慌张地从厨房探出头。

  这次,老板娘把电话递给他,立在他旁边,谨慎地注视他。

  电话里先问他是不是许坤先生。优美、动听、柔软的女音。他赶紧回答是的,是的。对方又说了恭喜你被我公司录用,请你于明天9点到某地参加公司的岗前培训。最后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愣了一下,心神被喜悦包围着。马上回答道

  “啊,啊,没有问题,真的没有问题。”

  对方挂了电话。他握着电话不放手。老板娘在一旁。

  “你女朋友?”老板娘问。眼神异样。

  他忽然觉得老板娘很漂亮。眼睛柔和光亮,纯真的少妇。皮肤虽然黑一点,不是他喜欢的白净女人。她把头发扎在脑后,裸露脖颈,圆润的脖子叫许坤想得更多。偶尔有这么一两次,许坤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就见少妇弯腰在厨房里忙活,滚圆的屁股正对着大门。客厅安静,一切摆设没变,中间摆了组合的围成一圈的沙发,阳光斜着伸到了门槛里,墙壁被晒热了。他放慢了脚步,尽量不要惊扰少妇,假装在厅房里找着什么。——啊,沙发上有薄薄的一层灰,茶几上也有灰;他仔细察看。顺着茶几平面,他偷眼瞅屁股。通常,那一晚,他会暂时丢掉失败的烦恼,玩味美臀的厚实与深处。在两半像电风扇的夹缝处,有一叶小舟,也有桅杆,飘忽在风吹的大海上,高明的划手,会扯开船帆,上船不用买票。他在厂子里,有过两三个女朋友,有两个女朋友上过床,他日夜想念着她们。

  “啊,不,”他回答,并对老板娘笑开了,“要发工资了。”

  老板娘立刻转身,走开了。

  一辆长途空调巴士开往下面的地区市。许坤和八位被录用的员工在车上。据说,路途要走8个小时,黄昏出发,明早天亮才到。许坤在回味培训期间,实际上谈不上培训,只在那天看了一盘录象,说的是以前的业务员如何推销产品的现场说教,然后发了两本手册,一本是“企业策划手册”和“业务员营销手册”。许坤对后面一本手册感兴趣,里面说了员工的收入和要升官的途径。

  “我们讲‘五湖四海’,市场见高低,业绩看数据。”他记得清清楚楚。“任人唯贤,不论资排队。”他的心中涌起了找到归属的奋发拼搏的勇力。是的,我要在这个舞台上找到自己的支点,撬动地球倒不敢说。

  黄昏的美丽,褪去了,辉煌的灿烂在西边落进了一抹山际的背后。紧闭的车窗,让燥热的气团和车内凉爽的气流在玻璃上隔断。许坤的头靠在车窗上,斜眼看窗外的世界。树影在眼前晃过,一点亮光也在眼前慢慢移到车尾。发动机在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轮子的沙沙声似乎更明确。交错而过的汽车灯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切。她的小手真柔软,他在想。

  培训的那个下午,他和王小姐座谈过半小时。他抓紧时间告诉她,他在工厂出过黑板报,而且,得了厂子里年度评比的头奖。王小姐赞许地望着他,就在他边上,近距离。她的表情,妩媚动人。他把自己为什么毛笔字写得好的原因告诉在座的:我父亲在文化大革命,天天写大字报,一天要写一摞,所以也要求我练习〈他想说这是进入社会的‘敲门砖’〉。看看大伙并不愿意听,他接着说:我是在手腕上吊着老爸喝酒的酒杯练习的。

  王小姐转头过来,觉得新奇。那乖巧的样子,妩媚动人。他又说:一根白线拴在装满酒的酒杯边缘,要是我滴落一滴,父亲就要拿筷子在我脑壳上敲一家伙。。。。。。

  王小姐微微笑一下,起身去隔壁桌,继续参加讨论。他恨不得立刻叫人拿毛笔来,一显身手。中途解手的时候,他问刘积:

  “你信不信我的毛笔字写得好?”

  刘积没吭声,挺着肚子解手。出了厕所,他还不甘心就此打住。但在结束的时候,祝愿新员工在市场上大展鸿图,施展身手,王小姐和萧总又来到他们这一组,一一握手。他舍不得松开那双温软的小手。

  市场上,他们住在一家招待所,八个人,两间房。先集中,后分散。熟悉产品的市场推广办法:统计这座城市有多少户数,城市户数分布,以及以小区为单位的栋数。先画地图,分头出发。楼下有防道门的,有什么办法叫开门。

  这天,依然是火红的太阳,小区里几乎不见人,有一两个行人,也像是被太阳晒焉巴了,神情默然地走过,没有神气。许坤和刘积发了一圈小报下来,汗流浃背,短裤都打湿了,额头的汗珠还在大滴大滴地顺脸颊往下淌。他们坐在小区的一根老槐树下面的石凳上,许坤正对刘积说他总结出的一套发产品宣传资料的办法。

  “你不能从一楼往上派送,要从顶楼往下发。”

  刘积一脸厌烦,问他还有水没有。他从军用书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他。刘积仰脖子,一口就喝掉了。随手甩在旁边的草丛里。他去把它捡回来,又说:

  “像你那样蛮干,水都不够喝。”

  “大哥,你烦不烦。”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接着说。“你派发的楼层,只发二楼,上面的都是空的。”

  刘积笑了。说道:“大哥,你别死心眼了,阿伟他们都把报纸拿去卖给废品回收站,换了钱喝啤酒,跟了你我才倒霉。”

  刘积虽然一副凶相,像电影里演的坏人。小眉小眼,尖嘴巴,但为人豪爽,心直口快。主动要求和许坤一组,并邀约了像香港演员梁家辉的阿伟和同伴阿豪。这一组八个人里,有河南人、安徽人,以及两个江西人。前几天,来自全国不同地方的青年人聚集在一起,广东帮很快成为一派。有了刘积一声声的大哥喊着,许坤自然地就成了广东帮。出发来的头一天,刘积主动邀请许坤去喝酒,许坤多了一份警惕,说要喝就去他住的旅社附近喝。刘积爽快地就答应了,招呼阿伟、阿豪一快去。

  许坤看见刘积在旅社对面的小卖部里买了两瓶二锅头,拎着进餐馆。他坐了一会儿,就跑回旅社,对老板娘说:“我在对面餐馆和几个朋友喝酒,一会儿要回来的。”

  刘积执意要付钱。花掉120元。然后说:“老哥,阿伟他们那里住不下,我将就在你这蜷一晚,明天一起走。”第二天,这家伙就找许坤借十块钱买烟抽。说他的钱昨天都买单了。许坤考虑已经有工作了,付了拖欠的房租以后,还剩接近一百元,给了他三十元。去报道的路上,刘积就改口喊他大哥。

  刘积说跟他就倒霉,他很难受。怎么能说跟我呢?他只想讨口饭钱,把上面交代的工作做好。他无路可走。到了市场,公司给新员工发了600元,说是预支的工资,以后要从提成里扣除。许坤把它藏在贴身短裤的小荷包里。而刘积呢?三天两头请客。还卖过一两包高档烟。许坤就琢磨,看嘛,过几天又会找我借。结果,昨天和今天的午餐盒饭都是许坤买的,到付帐的时候,他就拿一双眼看街上的车子,一只手无聊地敲桌面。。

  回到招待所,大伙就热闹开了。工作的时候,耷拉着脑壳的刘积,精神抖擞,眉飞色舞。他连睡觉都要穿长袖的棉布内衣。要不,也是面朝一边脱下衬衣,钻进被卧里。

  有人问:“刘积,你不嫌热呀。”问话人是隔壁房间的江西人,叫崔建。中专生,刚从一家卖猪饲料的公司跳槽过来。

  “老子愿意。”他没好气地说道。从此,再没有人问他了。

  但是,许坤憋了许久,总想问他这个问题。他们成天在一起跑,画地图,统计户数,在大太阳下行走,楼上楼下地发报纸,刘积从来都扣死衣袖,洗澡也一个人,要等大伙都不洗了,他才钻进楼道尽头的洗澡间。每次许坤话到嘴边,记得那次他恶声恶气的样子,还是算了。

  刘积说到了王小姐。“她妈的,挺漂亮。”他说。“培训那天,她穿一件小坎肩,露出了腋下的汗毛,好多,我猜她下面也多。”

  阿伟刚洗澡进来,把换下洗干净的衣服搭在从窗框牵到门方上的一根尼龙绳上,嬉笑地说道:“她一定被萧总干过。”

  一向不大说话的阿豪躺在床上,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书,这时抬起身说:“我看也是。”

  许坤很不舒服。这是他不知不觉就喜欢的女人。他今天疲劳了,困倦地躺在床上,几乎要睡着。他见他们不怀好意地议论王小姐,睡意全消。

  刘积在门边的床位上,拿一副扑克把玩。不知怎么的,就把扑克一甩,匍匐在床上,屁股一起一伏,一边比划着做爱的动作,一边快乐的呻吟:“啊,啊。。。。。。我要。。。。。。。我还要。。。。。。”接着,便发出夸张的已经被同伴熟悉的哈哈大笑。

  “你干什么?刘积——”许坤突然睁开眼,稍微抬起身,呵斥刘积。

  刘积笑得更放肆、更淫荡。“大哥,”他说,“我搞她。”

  许坤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倒头闭上眼。大伙都不吭声了。

  在这里,还发生一件小事。一天,大伙在一起打扑克,玩拖拉机游戏。刘积去洗澡。但不多久,他就神色慌张地抱着盆子回来,随手关上门。

  “怎么了?”阿伟问。

  就听楼道上传来呼喊:“抓流氓,抓流氓。。。。。。”

  他把手贴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大伙都看着他。光着上身,一手抱盆子,一手提着裤子。外面叫喊了几声,一阵脚步骚动以后,他才离开门边。

  “妈的,”他丧气地说道。“老子偷看女人洗澡被发觉了。”

  似乎,没人在意这事,也许,觉得他在开玩笑。但阿伟起身在楼道里张望了一阵,笑着进屋没言语。大伙继续打牌。

  有人敲门。招待所经理带着一帮人进来。叫一个头发湿润,瘦小的姑娘指认色狼。我们都紧张了。刘积闪到高个许坤身后。

  “我没看清他的脸。”姑娘困惑地说道。

  经理一脸无奈的样子,摊了一下手,说打扰了。

  刘积跳出来,虚张声势地大叫:“你他妈地,说走就走,玩我们?”

  经理胆怯,被刘积怒火的吼叫震住。赶紧解释道:“请你理解,我只是。。。。。。”

  “只是什么?”刘积得寸进尺地呵斥道。“她妈的,就你那样。。。。。。”他对小姑娘说,“叫老子上,老子还没兴趣。出去。。。。。。”他把一伙人赶出了房间。

  过后,阿伟翘着拇指说:“刘积,厉害。”

  他呵呵笑。然后说:“一身瘦骨,‘波’都没有,没看头。”

  第二天,办事处领导来开会,没提偷看的事,会后就把他们赶下了市场。三个月实习期也不搞了。阿伟和阿豪在一组,安徽的张贵和河南的魏开在一组,江西两个在一组,许坤和刘积在一组。

  办事处领导叫王淮三,刘积私下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王坏三。说他有三坏:克扣粮晌〈上面给了发报纸的费用,他不请小工,专等新员工到场派发报纸,剥削员工〉;好色乱搞〈员工发现他在大白天和女财务上床,晚上又在巷道里抱着另一名女员工〉;另外一坏,大伙还没有完全搞明白,要大伙在一个夜晚,将产品包装的批号拿小刀刮掉。

  “他妈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刘积对大伙说。“就这次,还给点手工钱,来封住我们的嘴。”

  越往后,许坤越不愿意与刘积打伙。他心头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安。刘积心眼不坏,张狂的性格和遮遮掩掩的身份,又叫他觉得不妥。但和刘积在一起,有许多便利和安慰。大伙不敢招惹他,似乎王淮三也畏惧他三分,一般不会强硬地安排他的工作,总是交代给许坤。走在外面,刘积的本地话也是一个便利。尤其,刘积在人面前,大哥长大哥短地喊着,俨然把许坤衬托为一个了不起的头面人物。

  那天分组的时候,刘积本来和河南小个子魏开分在一组。整个人员分配都是岔开的。广东和江西人打散了和其他省份的人在一组。刘积一言不发,翘着腿在一旁抽烟。王淮三说,如果大伙没有意见,就这样定了,明天你们就下市场。他呼的一下站起来,说道:

  “胡闹,为什么要把我和大哥分开?”

  许坤在这个场合听见他称呼“大哥”,感到十分刺耳,像钉锤敲在心房上,忐忑不安。斜眼看领导。正好,王淮山也在瞅他。

  王淮三心里很不舒服。这刘积一副痞子相,说话不分场合,上面怎么就招这么一个人来。头次见刘积,他就对他没有好印象。不是对安排的住宿不满,就是要求再预支一部分工资。没过几天,又跑来质问他为什么不给发报纸费用。接着,就听安徽人张贵来说,刘积成天议论他的不是,说他肥胖臃肿,活象一个横着走的‘那个’,张贵比划着手势,眼睛盯着他。他明白,那是螃蟹。又说他喝水的动作难看,咕嘟声像猪吃食。最后,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王坏三”。

  他装着不知道,叮嘱张贵,要注意这帮人的动向,要和大伙打堆。他已经在考虑三个月试用期满,就找个理由把刘积开了。但张贵不断地来说刘积的表现,他又犹豫了。要是武断地把他开了,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乱子,这家伙可不是好捏的柿子。正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生了刘积偷窥事件,他就想好呀,别怪我找茬。头天都想好了,第二天开会,叫大伙讨论。然后,根据讨论的走势,再叫事先安排好的张贵和江西的崔建在会上提出要给个说法,他便将这个问题以组织的名誉提交上面。其实,只是走个过场,面子上说是上面要这样处理,辞退你刘积也不是我的本意,我们市场正需要你这样的猛将。

  崔建说他不敢说。张贵打小报告倒是勤,正要派他上场,又面露难色。他考虑一晚,觉得还是自己出面。不除掉这家伙,终究会成为祸害。越想,就越觉得刘积是他心头的疙瘩。可他一早走进招待所,在楼下就听刘积在楼道上大声地骂张贵。

  “张贵,你给老子过来。”不知道张贵过去没有。就听刘积又嚷道:“你个汉奸,出卖我,老子那天说了,不准外传,吴会计怎么会知道。你说,你说。。。。。。。”

  他听见一阵零乱的脚步声,便贴在楼梯口的墙壁边,尖着耳朵。似乎是,刘积一把抓住张贵的衣领,张贵不住地哀求他放手,并解释道: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哪个王八说的。”

  “操你妈,你还抵赖。。。。。。。”

  他不得不露面。但从那一刻,他知道,不能按头天想好的办法办。刘积怒气未消,正准备把张贵拖进房间里,看见经理来,松了手。张贵不知道还在咕哝什么,整理被揪乱的衣服。

  于是,这个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开成的下市场的分组会。大伙都知道今天要开会。留出一张床的位置给经理,一声不吭地坐在床沿。有几个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立刻的,他脑子一转,就想到,干脆把这帮人分下市场,免得在这里闹出乱子来,刘积的事,待他下了市场,再作打算。不是还没满试用吗?不过,安排到哪一个县级市场合适呢?他起身去了厕所。

  蹲在那里,他把远的,近的,发达的,落后的县城都考虑了。一时没主张。隔壁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水蒸气从半堵墙的上方飘过来。那边是女澡堂。刘积就是从这边爬上去偷看的,多半是站在对面的水池上,借着墙角的一根水管攀缘上去。他有了主意。提了裤子,啥也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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