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庄文静挎着秦尚的胳膊正在走下台阶。
在地下通道里,有个戴墨镜的邋遢男人在拉二胡。看上去,他是一位盲人,可是他的身旁却没有盲杖。他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放了一个不锈钢饭盒,随着琴弓的拉动,他的身体夸张地摇摆着,头顶上蓬松的乱发忽左忽右,似乎完全陶醉在自己的音乐中。庄文静从挎包内掏出三个一元硬币,投在盒子里。硬币与饭盒撞击后,发出一串清脆的声音。听见有人施舍,拉二胡的盲人更来劲了,琴声骤然激昂起来,把经过的行人统统吓了一跳。
庄文静和秦尚没有停止脚步,随着人流穿过地下通道,来到地铁站台上。上海的地铁站台很有特色,有各种各样的人,当然也包括在炎热的夏天到这里避暑的老年男女。一般情况下,大部分上海老年人喜欢到商厦里休闲避暑,原因很简单:在家里开空调浪费电,在商厦里可以享受免费的空调。也许去商厦的人太多了,有一部分人选择了地铁车站,把站台内有限的椅子都占满了。
刚拐过站台的杂货商亭,他们忽然发现前面围了一大群人。一阵抑扬顿挫的男中音从人群里面传出来,仔细一听,赫然是著名的《滕王阁序》。
“临帝子之长洲,得仙人之旧馆。层台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列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盱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轴。虹销雨霁,彩彻区明。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遥襟俯畅,逸兴遄飞。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四美具,二难并。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滕王阁位于赣江东岸,江西南昌西北,与湖南岳阳楼、湖北黄鹤楼并称江南三大名楼。秦尚在大学时利用暑假去过滕王阁,印象非常深刻。印象深刻的原因更简单,他和初恋女友分手就在那个地方。一转眼十年过去了,忽然在地铁车站里听见有人背诵这篇唐代文章,不禁心生感慨。
“这声音怎么这样耳熟呢?好像在哪里听见过。”秦尚自言自语地说道。
秦尚满怀好奇地钻进人群,定睛一看,原来站在地中央的不是别人,正是疯疯癫癫的老朱头。老朱头今天的打扮横跨六个朝代,让人啼笑皆非。他的下身穿牛仔裤,上身穿一件不知道从哪个戏班子弄来的唐朝官服,裤腰上绑着尼龙绳子,手里还拿着一把破扇子。
老朱头虽然精神不正常,但是记忆力很强,看见有人钻进人群,斜斜地瞄了一眼,就认出了秦尚。他突然停下来,潇洒地用破扇子指着秦尚的鼻子说:“呔,来者何人?敢在本老爷面前探头探脑!”
秦尚没料到老朱头会突然发问,迟疑了一下,慌忙抱拳,满脸堆笑地答道:“原来是王勃兄,失敬失敬。”
老朱头对秦尚的回答十分满意,趾高气扬地踱着四方步,大声问:“尔等凡夫俗子,可知老夫诗文如何?”
秦尚呵呵一笑,“王勃兄的才学,天上少有,地上无双。”
“哈哈,老夫的才学,尔等凡夫俗子岂能可比乎!”老朱头听见有人夸赞他,顿时牛气冲天,白眼一翻,仰天大笑。
“不就是《滕王阁序》嘛,我也会。”秦尚心血来潮,故意换了一种口吻气他。
“大胆狂徒,你、你来背一段试试。”老朱头的口水飞溅,离他距离太近的群众可遭殃了,不约而同地抹了抹脸。站在老朱头对面的人是个胖子,气得直骂。他刚骂了句国骂,老朱头吹胡子瞪眼在看他,胖子慌忙退后两步,闭上了张大的嘴巴。
“试试就试试。”秦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