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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十八弯

作者: 鬼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上篇

  高高低低的山,崎岖不平的路,山路九曲十八弯。

  太阳不毒,却照得人心烦。翻过了一座叫做牛头岭的山,沿着山脚又走了四五里路,上公路再走了十多里,午饭时分,五十二岁的李会飞终于到了这个叫桥墩的村庄。村里靠前面的一户人家正在办酒席,那里不时地有人进进出出。李会飞走到村庄前面不远处的一棵古樟下就不再走,也不坐,撩衣服抹一把脸上的汗,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地,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户人家。他听到了那里嗬酒的声音,也听到了那个叫陈永花的女人的声音,甚至还看到了她的人。

  七年,或者八年前的一天中午,也是这样的一个天,也是午饭时分,他家办酒席的时候,也有一个男人在村前站着。他的村前不远处也有一棵古樟,村里有人看到在树下站着一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家看。问他是不是做生意的他说不是,问他是不是走亲戚的他说不是,问他要不要水喝他说不要。他也不看问话的人,就那样木木地站着。叫人很莫名其妙,说这个人真怪,莫不是疯子吧?

  一会儿,两个收工的农民路过古樟下,看到树下神色怪怪的李会飞,就过来问。

  师傅,你是做什么的,是做生意的吧?

  不是。

  走亲戚的?

  不是。

  要不要到村里喝碗水?

  不要。

  李会飞木讷地回着话,眼睛一直是盯着办酒席的那户人家。

  很奇怪地,两个农民又看了看李会飞,走开。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讲,这个人真怪,莫不是疯子吧?

  陈永花是喜来老倌领来的。那天中午,老婆死了两三年的李会飞正在洗锅做饭的时候,村里的喜来老倌就来了,身后还有一个女人,她看上去三十几岁,穿着很干净、很整齐。喜来老倌把李会飞扯到一边,很兴奋地、低声跟他讲,会飞,我给你带了个老婆来。他说,叔公啊,真莫开玩笑。啧,我不是开玩笑,喜来老倌说,真是给你做老婆的,她是外地逃来的,想在这里安家,我琢磨着跟你很合适,就给你带来了。他说,这……喜来老倌说,哎呀,这么好的事百年难逢,你看看她,比你死了的老婆排场几多。他又说,这……喜来老倌说,哎呀你不要这呀那的,就这么定了。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女人看了看厨房,又到外面屋上屋下、屋前屋后地看了看,仍走进厨房。喜来老倌就说,闺女啊,这个家你还满意不?她笑了一下,说满意。那好,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喜来老倌说,会飞这孩子又勤快又老实,还有门挣钱的好手艺,“一打铁二割结,再不挣钱的娘卖×”,你们就好好过日子吧!

  女人很乖巧,一点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说,叔公啊,就在我们家吃饭吧。说着,放下东西就拿过李会飞手里的筅帚洗起锅来。倒把李会飞弄着怩忸起来。

  看着,喜来老倌高兴了,说李会飞,你看看人家,多拢靠,一来就做事,一看就知道是会过日子的主,这样的好老婆你还……做饭吧,你们做饭吧,我走了。

  李会飞走到喜来老倌的身后,叔公,在这里吃饭吧。

  不啦,喜来老倌转身说,过两天来喝你们的喜酒,你们一定要办啊!

  在灶上忙着的女人接嘴说,一定办一定办,到时叔公就是不要装奸。

  喜来老倌又说李会飞,你看看你老婆。说着,笑眯眯地走了。

  李会飞转身,看着手不停脚不住的女人,心里蜜蜜地笑了。

  女人一边忙着,一边介绍自己,说她叫陈永花,东面神仙垴那边好远的人,因为丈夫对她不好,总是赶她走,公婆又啰嗦,所以她受不了那个气就逃了出来。

  做好了饭,陈永花盛了一碗端到李会飞的面前,说,不知道我做的好不好吃。李会飞没做声,扶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看得陈永花直笑,说,慢点,慢点吃,好像总没吃过饱饭一样。说着,自己也拿碗吃饭。

  吃完饭,陈永花先是把厨房该抹的抹了、该扫的扫了,再把厅里的东西收捡了一遍,然后,把李会飞的脏衣服拿到门口的井边洗起来。

  看着忙里忙外的陈永花,李会飞暗暗地高兴着。

  树底下虽然阴着,却很闷,李会飞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他举袖口揩了一下,心里有些想到嗬酒的那个地方去,脚下却矛盾着不肯往前迈。盯着又看了一会,李会飞移动着步子,走出树阴,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听说李会飞捡了个好老婆,村里人都跑过来看,男人们嗬着要李会飞办酒席。陈永花答应着,等人们散去后对李会飞说,干脆把主要亲戚也请来,还有他在外面打工的儿子、儿媳和孙女,一道叫来,热热闹闹地办次酒席,响个名。

  李会飞听了陈永花的,把消息告诉了亲戚,又打电话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儿子。

  儿子、儿媳小俩口带着三岁的女儿一到家,陈永花就丢下手里的活,奔过去一把抱起小女孩,嗬哟,这就是我孙女啊?看看,长得几排场呵!说着,唧地一下在女孩的脸上亲了一口。

  办酒席的那一天,整个场面都是按陈永花的意见办的,请谁来喝请谁来陪她都考虑得很全面,而且在开席后她还到桌上去敬了酒,还会酒辞,仅仅一盅酒就敬遍了所有的桌子。

  过了两三天,儿子说厂里事忙,要走。陈永花就说,你们两个去吧,把我孙女放家里我来带,你们在外还要带着她,几不方便。又说,我孙女以后读书也放在家里,在外面读书好贵。

  这个后妈的一言一行,让儿子跟儿媳很受感动,他们也很乐于减去身边的这个负担,就同意把女儿放在家里,并拿出四百块钱,说是女儿的费用。陈永花却死活不肯接,佯怒着,我又不是给别人带孩子,我是带自己的孙女,还要拿什么钱?

  儿子、儿媳拗不过,就双双喊了声妈,满意地上路了。

  夜晚,一个叫八房里的村庄。

  叫贺来宝的男子低下着头像个雕塑一样坐在厅门跟的小凳上,一大一小的女孩和男孩苦着脸停靠着厅门。八仙桌旁边是几个年纪比较大的人,在问着贺来宝的话。

  寻到永花没?

  嗯。

  在哪个地方,叫什么村庄?

  幸福岭那边,李家湾。

  看到永花没?

  嗯。

  看清没?

  嗯。

  看到了还不叫她来?

  她、她做了别人的老婆,唔……

  哭哭哭,哭哭去死啊,你跟别人说没?她是你的老婆。

  唔……

  不要问了,他肯定没说。

  哭哭哭,没用的东西,看到了自己的老婆也不带来。

  唔……

  哭,哭你娘的×!没用的东西,老婆都守不住。

  也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挂名是石匠师傅,你看看,做了许多年的石匠,到现在还是破墙倒壁,你再看看你的儿女,跟叫花子一样,叫永花怎么不跑?要是我,我也跑啊。

  我就说了,永花肯定跟他过不到一世,要不是永花因为高考不中急出了病,怎么会嫁给他呢?你看看这个活宝,长相配不上人家,年纪也配不上人家,手艺也又不是好手艺,你说谁愿叫他做事?做他的老婆真是瞎了眼啊。

  好了好了,莫说远了。来宝啊来宝!你也说一句啰,你准备怎么办呢?

  唔……

  再哭,再哭我们就不管了。

  唔……

  好,就只知道哭,你慢慢哭,我们不管了,走!

  走!

  唔……唔……

  因为儿子很早就到外面打工去了,加上自己又有门能挣钱的手艺,很早地,李会飞就盖起了楼房。但是,老婆死了,儿子儿媳又长年在外,自己也经常在外村打铁,所以好好的一幢房子里弄得乱糟糟的。陈永花一来,不几天,家里的面貌就焕然一新了。

  除下农忙的时候,李会飞基本上是早上出门,到傍晚才回来,因为手艺好,打铁的活儿总是一茬压着一茬。陈永花就在家里带着孙女小霞,逗她玩,教她说话,教她唱儿歌。村里的媳妇们也几乎天天有人过来坐,跟她说话扯家常,不知不觉地,一天就很快地过去了。到了傍晚,陈永花总是很早地就做好了饭,等着丈夫回来。丈夫一回来,她就给他舀水洗脸,再给他盛好饭。孙女小霞也被她这个奶奶调教得很乖巧,爷爷一回家就缠上去不停地喊“爷爷”。李会飞就会放下东西,抱起孙女,还会在吃饭的时候,把孙女抱到大腿上,喂她饭菜。

  李会飞语言不多,吃完饭,再把当天收来的钱交给老婆,就回房了。等陈永花忙完了回房,他总是已经响着呼噜了。她就把他摇醒,说这么早就睡了。他说累。她就说,坐起来我给你揉揉,看一会电视再睡。他说电视有什么看头,东扯西扯的看得头都晕。她就说,我来讲给你听。他仍坚持,不看了不看了,明天还要赶早呢。说着,就不管她,不一会就仍然呼呼地睡着了。陈永花只好搂着孙女看电视,也不管孙女听得懂听不懂、睡没睡,自顾地一边看一边讲着——一天又一天,天天如此。

  修理高压锅、换钢精锅底的那个人是李会飞早上出门时喊来的,他叫陈永花把漏了底的钢精锅拿出来让这个师傅换个底。

  孙女上学了,小孙子(陈永花来的第二年,李会飞的儿子又给他添了个孙子)也上学了,家里就陈永花一个人,她就看着那个师傅换锅底,一边跟他闲扯着。

  那个人说她姓马,牛头岭那边的,叫桥墩村。陈永花顺着他手指着的方位,说,哦,好远,你们那里好偏吧?姓马的师傅说不偏,交通非常方便,西边靠近湖,南边靠近县城,跟县城只隔六里路。又说,我们那里不像你们这里被山闭得紧紧的,我们那里很开阔。也是,我们这里闭得人好难过。陈永花说着,又问,你这样在外头跑,很少回家吧?姓马的师傅说,赶不回去就在外头住。陈永花笑,你老婆也放心?死啦,死了好几年了,姓马的师傅说,我现在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了。陈永花的眼里忽闪忽闪了一会,又说,你是一个人过?子女呢?姓马的师傅说,女儿出嫁了,儿子也分开过了,我一个人过日子多自在,有钱就过好一点,没钱就过紧一点。陈永花说,你做这门手艺,一年肯定能挣好多钱。好多钱是没有,姓马的师傅说,万把块钱,够过日子了。

  姓马的师傅手艺很好,口里跟陈永花不停地讲着,手里却没耽搁,叮叮当当地,很快就把锅底换好了。

  陈永花拿起锅转动着看,说,真是好手艺,接得平平整整的。

  姓马的师傅说,马马虎虎吧。收了钱,开响录了吆喝声的喇叭走了。

  没用的贺来宝,老婆都守不住。村里人骂归骂,骂过之后又可怜他,特别是他的一双儿女。女儿十一岁,儿子才八岁,姐弟俩也都上了学。因为贺来宝有时要上户做事,岳父岳母早已过世,村里又没有自己至亲的人,姐弟俩常常是生生冷冷地有一顿没一顿的。村里人记着的时候,就找他们吃饭,没人记着的时候,小姐弟常常是挨饿。

  长了日子久了天,有的人就说贺来宝,来宝啊,家里没女人实在不行啊,访个来吧,丑点大点都不要紧,只要晓得过日子就行。

  贺来宝闷着头,不做声。

  劝的人就认为他是同意了,就讲着到哪里去访人。

  贺来宝这才做声,说不要访,说要等永花回来。又说,她会回来的。

  劝的人想想,也是,永花说不定哪天仍会回来,这里有她的亲生儿女啊,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的。要是冲着来宝她是不会回来的,看在儿女的面上,她就应该回来。这么小的孩子,就没了娘……

  讲着,也有人埋怨陈永花,说永花也真是,丢下儿女不管,只顾自己找福享,别人家就一定好过?许多再嫁的人,到头来还不是吃苦?来宝用是没用,钱又挣不到钱,可是,也就是生活上苦一些。再说,她自己也不勤快,猪又不养猪,田地也是来宝做的时候多,一个女人不抓家,怎么不苦?

  说着,数着,贺来宝的眼睛就红了。人们又劝,来宝啊,你也不要难过,等等看,永花要是不来,就找过一个。

  可是,一等就是好几年过去了。

  陈永花做了李会飞的老婆,大概过了半个月的时候,村里人又看到那棵古樟下站着一个怪怪的男人。有人认出他就是李会飞办酒席时的那个男人。男人的身边还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孩,约十一二岁,小的是个男孩,约七八岁。三个人站在树下,不说话也不动,眼睛里都是茫然着。仍然是,人们问男人他什么都说不是。最后是女孩说了一句,我等我妈。等你妈?你妈是谁?她到哪里去了?再问,三个人仍然是不做声。

  看到了他们的几个人就在一边讲着。

  怪事啊,讨饭不像讨饭的,逃荒不像逃荒的,看样子又很可怜,等人怎么等了半上午也没等到。

  哎,我说,莫不是等永花吧?

  永花?……哦,可能是,可能真是,可能真是永花前头的。

  猜测着,就有一个妇女去了李会飞的家。

  哎,永花,永花,前面的樟树下有个男人,还带着两个小孩,站在那里半上午了,女孩说在等她妈,你说怪不怪?

  男人?两个小孩?

  是啊,上回你跟会飞办酒席的时候那个男人也来了,也是在那樟树下,不动也不坐,问他是做什么的他什么都说不是,不过那时没带小孩。

  那男的什么模样?

  看上去四十好几岁,女孩十来岁、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穿得都不好。哦,那男的眼角跟有这么大一块疤,就这个位置。

  哦……

  永花,他们……是等你不?

  可能……真是那活宝。

  永花,叫他们爷仨过来喝碗水吧,他们站半上午了,怪可怜的。

  不要……请你过去告诉他,等也没有用,叫他走吧。

  妇女想了想,没说什么,回到古樟下,问,你们是哪里的呀?男人轻声说,八房里。八房里?幸福岭那边啊?嗯。八房里好远啊。妇女问,你们站在这里到底想做什么呀?男人不做声。女孩带着哭腔说,我要等我妈。妇女叹了一口气,说,妹呀,你妈又不在这里。女孩坚持道,她在,她就在这里。妇女想想没有办法就撒个谎,说,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妈……不在家,走亲戚去了,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回来,你们在这里等也是空事,回家去吧。要不,到我家喝碗水再走吧。

  男人不做声,过了一会,就带着两个小孩离开了古樟。

  哎,永花没说过有儿女呀?

  又没有人问过,她怎么说?

  永花不是说她是神仙垴那边的吗?怎么又是幸福岭那边的?

  不知道。不过,看她那个丈夫,跟呆子一样,怪不得永花要退出来。

  看样子她这个丈夫也不……永花怎么说他好凶呢?

  这个谁能说得清?还不是日子真的是很不好过。

  那两个小的真可怜。

  看着男人带着两个小孩慢慢走远,几个人仍在古樟下议论着。

  姓马的师傅第二次来李会飞家是陈永花喊的,她说高压锅坏了,叫他修一下。

  仍跟上次那样,陈永花一边看着他忙,一边跟他讲着话。

  马师傅,你老婆死了好几年,怎么不找过一个呀?

  找不到啰,我都五十几岁了,谁还愿意跟我啊。

  那倒不一定,我看你像四十多岁的人,人又灵活,手艺又好,怎么会找不到呢?

  大嫂真会说话。我在外头跑惯了,也受不了管。

  有个女人管不好啊?

  好是好,起码省得家里总是锁着。

  你家里很好吧?

  几好也不是,……嗯,跟你家差不多。

  哎,你家到底在哪一方呀?

  翻过这背口的牛头岭,走几里路上大路,搭公交车几分钟就到了,我们村靠近马路。

  哦,也是好方便,跑得不远都可以回家住。

  跑了这一次就不跑啰,准备在家里开个店。

  开店?

  是啊,开个修理店,下午就回去,明天动手做准备。

  也是好,省得长期在外头跑,在家里做几好。现在搞修修补补的都很挣钱。

  挣钱不挣钱倒不是要紧,要是有个伴……省得说话的人都没有。

  你还怕找不到伴?

  那难说得很啰,差的不中意,好的又找不到。

  讲着讲着,高压锅就修好了。姓马的师傅接了钱,又看了看室内,说,还是你丈夫好啊,房舍好老婆又聪明,真是个好家啊。

  这是你说得好。陈永花说着,把姓马的师傅送出大门。

  第二天,陈永花就不见了。

  陈永花跑了,做了别人的老婆,李家湾的人不能不管,特别是喜来老倌,李会飞一回来,就来到李会飞的家里。另外,还有几个能主事的也来了。

  李会飞咕咚咕咚喝了一勺水,就蹲着抽烟,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话。

  会飞啊,寻到没?

  寻到了。

  是那个修高压锅的那里不?

  是。

  看到永花没?

  看到了。

  看到了也不带来?永花是怎么说的呢?

  他们正在办酒。

  这么快?又办酒了,你过去说没?永花是你的老婆。

  ……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呢?是派人去说,还是怎么的?

  要不,干脆我们派人去抢!

  不要乱来,你们后生就知道撒蛮。

  会飞,会飞!你也说句话呀,不做声我们怎么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

  哎呀就只知道抽烟。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言语少,跟个没嘴的砂罐一样。

  也是,做你的老婆就跟做了木头的老婆一样,整天没句话说,叫永花怎么不跑?要是我我也受不了。

  永花来的时候,我就估计她留不长久,你看看她,又排场又活泼,再看会飞……叔公啊,这桩好事你真没做好。

  我没做好?永花人又不差,只是会飞自己,守不住老婆。

  也怪不得喜来叔公,怪只怪会飞自己,要是言语多一些,永花也可能不会走。

  永花也真是,这个家又不差,丈夫言语少有什么要紧,能挣钱就行了,在一块都过了七八年了,还要跑,怎么就舍得呢?

  她有什么啥不得?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舍得,何况这里还没有儿女。

  也说不定她什么时候仍会回来,要是现在的这个丈夫不好。

  那不见得,好马不吃回头草,就是要跑她也只会找更好的。

  哎,会飞,会飞你倒是说句话呀!到底怎么想的啊?要她回来还是算了,也好我们想办法。

  ……

  算了算了,再问他也没有一句气,走吧。

  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走吧走吧。

  走吧。

  当贺来宝带着儿女再次站在古樟下时,有人就劝陈永花,还是去见一见吧,毕竟夫妻一场嘛。陈永花说什么也不肯去见,她说,我既然来了李家做李家的媳妇,那我就是李家的人,死了也是李家的鬼,跟贺家一点关系没有了,我还去见他们做什么。再说,要是让会飞知道了,他会怎样想?还以为我跟他还有往来呢,这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劝的人想想也有道理,又说,要么,你就捡几件衣服打发他们走吧,我看他们实在是好可怜,特别是两个小的。陈永花想想,拿出一张五十的票子,说,麻烦你们交给两个小的,叫他们走吧。

  几个人就来到古樟下,说你们走吧,永花不会来了,你们不要等了,真的不要等了,再等也是空事。永花说了,她生是李家的媳妇,死了也是李家的鬼,你就死了这个心吧。回去吧。

  贺来宝就慢慢地走出古樟的阴影,两个子女一步一回头地跟在他的后头。

  傍晚,打铁回来的李会飞到家拿了农具到田地里忙了一阵,回头没看到陈永花,也没多想就打开锅准备做饭。饭已经在锅里,伸手试试,有点热,就叫正在做作业的孙女和孙子吃饭。孙女问,爷爷,奶奶呢?他说,可能是在跟别人说话吧。他知道她的话多。

  吃完饭,陈永花还没回来,孙女又问,爷爷,奶奶哪去了?他说,可能……可能是走亲戚去了吧。说着,就叫孙女洗脸,他自己舀了水给孙子洗起来。忙完后,叫孙女孙子去睡,自己也倒下就睡了。

  另一天早上,李会飞起来做好了早饭,等放学回来的孙女孙子吃完饭后,说,我把饭放在锅里,中午要是奶奶没有回来,你们就自己吃。说完,仍出去打铁了。

  可是,又是一天,再过一夜,陈永花还没有回来,李会飞就急了,就在村子里找。

  会飞啊,今天不去打铁啊?

  看到永花没?

  没看到。

  哎?会飞啊,转来转去,狗转窝不是?

  看到永花没?

  没看到。

  转来转去,碰到的人都说没看到陈永花,李会飞仍转回来,坐在自家门口发着呆。

  孙女跟孙子放早学回家吃饭,见灶上还是冷的,就过来问李会飞。

  爷爷,怎么还不做饭?奶奶哪去了,还不回来。

  他不做声。

  还不做饭,要迟到了!

  孙子急了,扯着他大声嚷着。

  他还是不做声。

  孙子急得大哭。

  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就有人端着碗过来看。看看厨房没有人,也没有饭味,就说,会飞,永花怎么还不做饭呢?

  李会飞不做声。

  你怎么啦?永花呢?

  他才说,永花不见了。

  陈永花不见了?

  陈永花不见了!半顿饭的工夫,全村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许多人就端着饭碗来到李会飞的门口,叽叽喳喳地问着,讲着。

  会飞呀,永花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啊?

  前天,前天回来我就没看到她。

  前天?前天……哎,前天中午我还看到她在门口收衣服呀,她会到哪里去呢?

  问问小霞吧……小霞,前天中午,你奶奶说过要到哪里去没?

  没说要到哪里去,她说、说我跟弟弟要好好读书。

  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走亲戚吧许多年都没看到过她有什么亲戚来,也没听说过她有什么亲戚。

  会飞,你们吵架没?

  没。

  跟会飞哪来架吵?你看看他,叫他怎样就怎样,哪里吵得起来?

  那就怪了,前天中午吃了饭……

  前天中午,我看见奶奶收捡东西,放在一个袋里。

  收捡东西?莫不是跑了吧!鬼呀,快看看东西哟!

  可能真是跑了。

  这个会飞,前天不寻,到现在才寻。

  会飞,她的衣服在不?

  不在。

  完了!真是跑了。

  她往哪里跑了呢?是不是仍跑八房里去了?

  不会吧,她那个家肯定好可怜,你看她那丈夫,呆子一样,她就是要跑肯定不会跑回去的。

  是跟做生意的跑了啵?到处听说有该死的女人跟做生意的跑了,有的连捡破烂的都跟。

  这几天又没有做生意的来过。

  怎么没有?前两天就有个修高压锅的来过。

  哦,真是,是有个修高压锅的来过,……哎?永花还叫他修了高压锅呢,我看见永花跟他还讲得笑。

  搞得不好,真是跟他跑了。

  不会不会,修高压锅的走时,永花又没走。

  走是没走,说不定是两个人交好了界呢?一个前头走,一个后头走,还敢两个人同走?不怕被打断脚?

  那是,叫会飞去寻寻看啰。

  到哪里去寻?又不知道那个修高压锅的是哪里人。

  哪里人……听口音像是西边的。

  我想起来了,那个人上个月也来过,那一次他在我家修了一个高压锅,我问过,他说他姓马,岭那边叫……叫什么墩的村子。

  会飞啊,吃了饭,赶紧去寻寻看,看看是不是到那里去了。

  在别人家里吃了饭,李会飞就翻过牛头岭,一路问去终于问到了修高压锅的那人的村庄。但是晚了,等他赶到时,人家正在办酒席。

  老婆跑了,贺来宝也无心上户做事,也不寻,就常坐在大门的门槛上发着呆。放学回家,女儿青云就用小凳垫脚做饭,儿子青华坐在一边也是发着呆。女儿做好了饭,就喊爸爸吃饭。贺来宝不吃饭,呆着呆着就流眼泪。女儿跟儿子也哭起来。

  爷儿仨的哭声惹得邻居也伤心,就过来说他。

  来宝啊,饭也要吃啰,有饭没?没有饭,都到我家去吃。

  唔……

  妈——

  来宝啊,赶紧去寻啰,难道能等得来。

  是啊,赶紧去寻,晚了就不好办了。

  来宝,听见没?吃了粥,赶紧去寻!

  劝了一阵,贺来宝才盛了一碗粥,一边流泪一边喝。只喝了半碗,他就放下碗,把个破草帽扣在头上,却犹豫着。

  邻居又说,家里放心,中午叫姐弟两个到我们这些人家里吃,晚上你如果没来,我们也会叫人来给他们做伴,你只管去寻,嘴巴也要灵活点,多问问,寻到了就跟永花好好说,叫她回来。

  贺来宝就踏上了寻老婆的路。

  附近肯定是不用寻,都知道了他的老婆跑了,也没听说她到了附近哪个村庄。寻着寻着,茫然间,就有人给他指了个方向,说几天前好像看到过他老婆过了幸福岭。

  贺来宝就过了幸福岭。

  下岭碰到第一个人,贺来宝就问,你看到过一个人没?人哪个没看到过?那个人很奇怪,说,你说的是什么人?我老婆。你老婆是谁?他说是陈永花。那个人说,。我又不认识什么陈永花,你老婆长什么样穿什么样的衣服?他说,她……是吧,你又说不清楚。那个人很不耐烦,问,你老婆跑了?他不做声。那个人就走,又扭头说,怪不得老婆要跑,做个这样的呆子丈夫。碰到第二个人,贺来宝又问,你看到过一个人没?那人说,你问什么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长什么样穿什么样的衣服?他除了能说得出是他老婆,叫陈永花,其他的就说不清楚。那人就好笑着,说怪不得守不住老婆。

  贺来宝就不再问人,沿着马路往前走,眼睛是左右地扫着。终于,当他走到一个叫李家湾的村庄前面时,一眼就看到那里有户人家正在办酒席。停下来,站在村前的一棵古樟下,他远远地看着,果然看到了自己的老婆陈永花,她正在那里敬酒。贺来宝就呆呆地站在树下,茫然地盯着那个地方看。

  古樟下,李会飞仍然是不坐也不动,眼睛直勾勾地向着村里的一个修理店望。一个摘菜的妇女路过树下,看见了她就问,师傅,你是做什么的呀?李会飞说,等人。等人?你等谁呀?他说等陈永花。妇女说,等永花也不要在这里等呀,他知道你在这里等她不?他说不知道。妇女就奇怪了,说,她家就在前头,有修理店的那家,看到没?他说看到了。妇女说,那你就过去啰。又问,你是永花什么人呀?亲戚吧?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妇女就说,我去给你叫一声吧。

  说着,妇女一边朝修理店走,一边大声喊,永花!永花!

  哎!陈永花应着,从家里走出来,荷花姐,什么事呀?

  那边树下有个男人,说是等你的。

  等我的?我看看。陈永花说着,朝古樟下望去。

  看到了吧,看样子走了好多路,是你亲戚吧?

  不是。陈永花扯扯叫荷花的妇女,荷花姐,你去叫他走吧,告诉她,我不认识他,他肯定是认错人了。

  荷花说,他说了是等陈永花呢。

  陈永花说,天下同名同姓的几多呀,我真的不认识他。

  荷花就走到古樟下,说,师傅啊,永花说她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吧?

  李会飞说,没错。

  没错?永花怎么说不认识你呢?荷花突然明白了什么,说,哦,你不是永花前头的吧?

  李会飞说是。

  哦,怪不得她说不认识你。师傅啊,你是哪里人呀?

  李家湾,牛头岭那边。

  荷花又问,你这是来做什么呀?

  我等她。李会飞说着,移脚擦脚下的土。

  等她?等她回去啊?我说师傅你莫等,等也是空事,永花做了别人的老婆呢,酒都办了。你看看她现在的家,几好。我说你还是回去,不要等。

  李会飞不做声,脚下仍用力擦着土。

  荷花又说,你还要等啊?你看永花她见都不见你,你等还有什么用?

  不做声,仍擦着土。

  荷花摇摇头,摘菜去了。

  马师傅,忙啊!

  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马和仁正在厅里捡东西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句女人的招呼声,就扭过头看。

  哎?你怎么来了?

  我坐车来的。

  不是,我是说你这是……?这里有亲戚?

  没有,我是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

  是,我没法在那过了。

  没法过?你家很好嘛。

  你只看到外头,其实,我总是挨打,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总是挨打?那也真是过不下去。

  你说我不跑怎么办,我娘家又没有人,村里人也不管。

  那也是要跑。你现在怎么办呢?往哪跑?

  往你这里跑啊?就是不知道你……

  啊?!往我这里跑?……那,那当然好,那当然好!快进来,快进来。

  马和仁乐得直打转,搓着手,你看这家里,乱糟糟的。

  女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帮忙收捡起来。

  村里人看到马和仁家里的女人,就问马和仁她是谁,马和仁高兴地,嘿嘿,她是……她是我老婆。别人不相信,是你老婆?是收破烂的吧。女人直起身子,大大方方地说,我真是他老婆。

  听说马和仁送上门来一个老婆,晚上就有一拨人来到他家里闹。马和仁就把这个老婆的情况作了个介绍,说老婆姓陈,叫陈永花,原来是在牛头岭那边的李家湾,因为受不了那个丈夫的打,就逃了出来。天下竟有这等好事,平白无故地掉下一个老婆来,人们就嗬,说你捡了这么大一个便宜,决不能就这样算了,得办酒席,趁热打铁,明天就办。马和仁还没回答,陈永花就答应了,说,一定会办,不过明天办急了点,怎样办我跟和仁还要商量呢,也还要做准备,后天吧,后天请大家来喝酒。和仁,你看行啵?马和仁说,行,就后天办。

  陈永花的大方让人们不由得暗生嫉妒,五十几岁的人捡了这么一个好老婆,和仁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

  荷花又看到了古樟下的李会飞,就把陈永花叫到一边,永花,那个男人又来了。陈永花说,管他来不来。永花,荷花说,你也不要不好意思说,他是你前头的那个,是啵?陈永花想了想,说是,又说你叫他走吧。我是叫他走,可是他就是不走,他手里还有东西,像是衣服。荷花劝陈永花,永花,你还是去见一下吧,把他打发走,你要是不去见他,他可能还会来。

  陈永花想了想就去了。

  你跑来做什么?

  等你。

  等我?你不要等我,我不会回去,不然我就不出来。

  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不好过,过得没味道我就跑出来。

  我、我给你带了衣服来。

  算了吧,那是我不穿的,你拿回去。听到没?回去,不许再来!

  李会飞移动着脚,擦了一阵土,才慢慢走了。

  荷花这才过来,说,永花,看样子他好老实一样。

  样子是老实,你是不知道,他发起狠来有几蛮。

  望着走远的李会飞,荷花又说,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

  不会,陈永花说,我告诉了他,我既然出来了,就不会再回去的,我生是马家的媳妇,死了也是马家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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