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龙记

第一卷 豪杰之后 第一章 除夕残夜杀机现

　　夜凉如水，就如同天上一弯惨白的残月，刺人肌骨。

　　时值隆冬，难得的晴朗天气，依然冷得万籁俱寂。

　　许多武林人士都喜欢在这样的夜晚了结所谓的江湖恩怨，因为安静，因为没人打扰。当长剑刺进对手胸口那一刹那，“嗤”的那一声闷响听上去更清晰，更悦耳，更能将心中积愤抒发得淋漓尽至。

　　大唐天宝年间。

　　一个偏远小城的城外，江水早已结冰。孤零零的一艘打鱼船上，灯火忽明忽灭。

　　“爹爹，天儿今天过生日，天儿想看炮杖……”船仓里，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向一个须发全白的老者撒着娇。

　　“天儿乖……”老者嘴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似乎在自言自语：“老哥……天儿十三岁了……这十三年来，我总算没让他冻着，没让他饿着……” 灯火映着老者的脸，一道齐眉而下直至嘴唇的伤口满是凄凉。

　　“爹爹，天儿要看炮杖…”少年拉着老者的衣袖不停的晃来晃去。

　　老者继续喃喃自语，完全没有注意到少年已开始猴上身来，拔他下巴上的胡须。

　　“爹爹！”

　　“呵呵……天儿别闹，别闹……呵呵……蛮小子……”老者摁住少年的双手，少年却顺势向后一仰，双脚迅捷地从老者胸前穿了上来，夹住老者的长须，嘻笑着向下拉扯。

　　“天儿，再闹爹爹要生气了哦！”老者脸上仍带着笑意。

　　“……”少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继续扯得怡然自乐。

　　“嘿……”老者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真是把你惯坏了……”话音未落，老者一低头，压住少年的小腿，双手向后一带，再举手抬头时，少年已被他扛上了肩膀。

　　“还闹不闹？！”老者不轻不重地向少年的屁股上拍了一掌。

　　少年不说话，只是一个劲挣扎。

　　老者又是一巴掌，这一下比较重，声音也清脆得多，原来他已经拉下少年的裤子。

　　“哇……”少年放声大哭：“爹爹坏！爹爹说话不算数！天儿再也不理爹爹了！呜呜……娘亲……”

　　老者全身一颤，手上也瞬间没了力道。少年乘机从老者肩上滑了下来，用拳头锤打着老者的胸口：“爹爹坏！爹爹坏……”一下下仿佛锤进了老者心里。

　　“天儿不哭，大过年的，不哭…爹爹去给你买炮杖……”老者悄悄擦掉眼角的一滴泪水摸了摸少年的头。

　　“……真的？”少年抬头望着老者的脸，确定他没有骗自己后马上欢呼起来：“奥！放炮杖了！放炮杖了……”

　　“天儿，你乖乖呆在船里，爹爹一会儿就回来。”老者披上一件破夹袄，走出船仓时回头叮嘱道。

　　“恩！”少年答应得满心欢喜。

　　城里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家家户户都在自家门前放着鞭炮，不管贫富贵贱，辞旧迎新的时候谁都不含糊。

　　街上小孩提着灯笼跑来跑去，时不时的还扔出一两个炮杖，引来一阵惊呼和几句笑骂。

　　除夕夜是没有人做生意的，除了一个地方，一个看似太平却又经常出人命的地方。

　　老者来到驿馆门口，里面十来个江湖人正在喝着酒，他们多是青灰色贴身武士服加黑铁护臂、护腿的打扮——标准的刀手装束。

　　说起“刀手”这个行当，从来都是实在走投无路而又有些血性，不愿沦为乞丐的人的最佳选择。所做的无非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合法的不合法的都有人做，朝廷非但不过问，还特许他们在驿馆里揽活儿。况且，对于缺少驻兵的偏远小城来说，朝廷往往还要雇刀手来维持基本的治安。

　　驿馆出售的东西也是品种繁多得异常，武器、杂货、马匹、伤药，当然还有酒。一是为了方便这些刀手，二是方便雇主，再者，这也是朝廷一笔不小的收入。

　　老者扫视了那几个刀手一眼，把破棉帽向下拉了拉，低头走了进去。

　　“七爷，我要一串200响的炮仗。”老者向柜台上一个中年男人说道。

　　“哦？城西筱河上的老张？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七爷眯缝着眼问道。这个七爷，姓刘名七，是朝廷的村正，在这个驿馆已经十来年了。生得比较矮胖，一副标准商贾模样，一点没有朝廷命官的派头，传闻这官原是他捐来的，不过由于他为人和气，又肯帮忙，也没人去计较这些。

　　“嘿嘿，我家小天吵着要放炮仗……”老者始终低头说话。

　　“哈哈，你老小子老来得子，可不要把他宠坏了！不过这大过年的，你们小天好象又是今天的生日，是得庆祝庆祝，那，昨天淮南商旅刚送来的，屋顶瓦片都能给震下来，放的时候可要留神！”七爷从柜台下取出一串炮仗递给老者。

　　“嘿嘿，劳七爷费心了……”老者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正要放上柜台，被七爷轻轻拦住：“别介，小天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很喜欢他，就当是我送他的生日贺礼，哈哈……”七爷的笑声很洪亮，中气十足。

　　“这……这怎么使得……”老者唯唯诺诺地想把手中的铜板按上柜台。

　　“……”七爷托着老者的手不由得一沉，脸色微微一变，手上加了两分力道，眼里瞬间精芒暴长，逼视着老者，目光中有七分惊讶三分疑惑。

　　老者略一抬头，目光短暂地与七爷一碰，马上暗淡下来，手上也没了一点力道。

　　“呵呵……老张，不必跟我客气，拿着，小天等着你回去呢。”七爷微微一笑，眼神也变得缓和下来。

　　“……谢过七爷，告辞……”老者不再推委，把炮仗收进怀里，向七爷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驿馆。

　　驿馆楼上，一个头戴斗篷的黑衣人一直阴森森地盯着楼下发生的每一件事，目送老者出门后，他缓缓抬起头，闭上眼，脸上的肌肉由于过度兴奋而抽动着。

　　片刻，黑衣人双眼忽地睁开，杀气迸射，一纵身，轻飘飘地从楼上跳了下来，姿势里有种凄凉的飘逸。

　　楼下，喝着酒的十来个刀手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黑衣人身上。

　　“弟兄们，该干活儿了。”黑衣人冷冷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