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这次与何春霖交锋,大老黑给打了分——“一比零”,小工长王喜胜,大总管“和珅”负。
在往后的日子里,王喜还是有滋有味地当他的工长,沈飞飞当打字员引起的风波烟消云散了,除了老吕埋怨了几句外,没人再提这件事了。
老吕的埋怨,如果从车间副主任的角度看,也是能令人接受的。老吕说:瞧这件事让你闹的,咱们和厂办公室的关系掰了。借小轿车、在厂招待所安排客人都不好使了,连小田去开介绍信都得看人家的脸子。上星期,车间办公室想出去聚一聚,想借厂办公室的“小面包”用用,可人家说送去大修了……
对此,王喜毫无愧疚和懊悔,他觉得老吕说的这些均属于繁文缛节,可有可无——借不来小轿车,可以打出租车;厂招待所不招待,把客人拉到“蓝领之家”呗;开介绍信办公事,谁敢给你脸子看你就敢去找厂长;出去聚一聚,租公交公司的旅游面包车不也一样吗,酒都喝得起,还在乎租车的那几吊钱……王喜想,我要是老吕的话,干脆就不求他。
“五一”节后,当了十来年车间主任的老胡突然调到行政处当处长了,老吕终于去掉了“副”字,如愿当了车间一把手。
老吕当了车间主任后,决心要搞出些声色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整各工段的头头。经过一番调整,有几名工长交换了岗位,新提拔了两名工长。下来两个工长,王喜是其中之一。老吕分别找这两个下来的工长谈了话,丙班那个工长下来是因为经常在工作时间打扑克,而且不是“干磨手爪子”,每次都有输赢,说严重了,就是赌博。王喜下来的说法比较有档次,理由是年龄偏大、文化偏低,没有文凭,不能适应中国加入“WTO”后国有企业的发展形势。这个说法显然很勉强,有冠冕堂皇之嫌,用如此高的标准,衡量一个小工长未免太苛刻了,如果放在厂长身上比较合适。相比之下,副工长姚丽不但年轻(而且有点儿姿色——这一条是大老黑后来补充的),又有文凭,尽管没拿到,但那只是个时间问题,当然就被提拔为工长了。
王喜不服气,但又没什么办法,只好忍了。大老黑把他拉到“蓝领之家”,借酒浇愁。一杯北京二锅头下去,王喜就双手蒙脸呜呜哭了起来。大老黑红着眼圈儿,劝王喜一定要想开点儿:算个啥呀,这个兵头将尾的小工长不当也就罢了,没什么可惜的,除了憋气窝火,落下啥了,啥也没落下。大老黑还说,老胡这一走,我就算到了这一步,老吕非把你拿下来不可。你王喜能干到这一天,全是老胡在上面“罩”着你,要是依老吕的意思,一天也不让你干下去。另外,老吕这次拿掉你,除了想把他的“小姘”弄上去,“和珅”肯定也没少“下蛆”。王喜认为大老黑的话不无道理,慨叹了一声:其实我也明白,老胡一走,肯定没我老王的好果子吃了——不过,我还是不服气,我箱子里的那一堆奖状是白得的吗?大老黑说:那就是一堆废纸,揩屁股都嫌它硬!这样吧,你把那些奖状给我,回家给孩子包书皮去。
新工长姚丽安排王喜去修机,归组长大老黑领导。一切都颠倒了,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有意思。
大老黑对王喜说:姚丽这个小娘们儿简直是个小“江青”,有野心,爱耍手腕,在她手下干活太憋气,如果有机会换个地方的话,我立马走人。
一天下班,王喜在路上碰到了行政处处长老胡。王喜像见到了亲人一般,向老领导诉说了满腹的委屈,老胡叹了口气,说你上我那儿吧。
就这样,王喜调到了行政处,当上了职工浴池的勤杂工,说白了,就是“看澡堂子”的干活。老胡说:这活轻松、省心,安心干吧——你也是四十岁的人,总上夜班也受不了,工长不当就不当了吧。
经过一段时间,王喜的心态调整好了,人也胖了许多,虽然不管“二百多人”了,老婆张芸照样爱他。每天,身着白色工作服的王喜,脚上穿一双趿拉板,手里端着一只大号搪瓷杯,里面泡着张芸买的**茶,坐在浴池门口的小木桌前,很滋润地听着儿子小强淘汰的“随身听”。受小强的熏染,他喜欢上流行音乐,尤其喜欢田震和许茹云的歌。没事时,经常哼哼许茹云的《如果云知道》,竟也哼出点儿味道了。
洗澡的人来了,递上工作证,王喜就丢给他一双拖鞋和一把更衣箱的钥匙,然后把工作证放进抽屉里。工作程序就这么简单。下班前一小时,把浴池里的人像赶鸭子似的轰出去,他就脱得赤条条的,手里握着接在水龙头上的胶皮管子,如舞龙一般把浴池清洗一遍,一天的工作就结束了。
浴池有两个勤杂工,除了王喜,还有一个人,真如老胡所言——轻松、省心。王喜到浴池不长时间,另一个勤杂工在上班的路上摔了一个跟头,摔了个脑溢血,出院后需要长期病休,不能上班了。王喜不失时机地找到处长老胡,大力推荐大老黑来顶替这个位置。老胡对大老黑很熟悉,只说了句“那就大老黑吧”,就这样,大老黑晃动着黑熊一样的身躯,欢天喜地来到浴池当了勤杂工。
浴池就两个人,算不上班组,但总得有个管事的,于是老胡对王喜说,你负责吧。就这样,王喜当上了只管一个人的头儿。虽然只有一个兵,王喜也经常对大老黑发号施令,大老黑悻悻地说:×,我上辈子准是欠你什么了,不然的话,怎么总也逃不出你的魔爪呢。
有一天,厂办公室主任何春霖来浴池洗澡,在门口遭遇了“红灯”。
工作证!王喜面无表情,冲何春霖伸出手。
何春霖过去洗澡从来不带工作证,厂办公室主任谁不认识,每当他来洗澡,原来看浴池的人什么也不说,马上殷勤地递上一双拖鞋和钥匙。后来,何春霖家里安了淋浴器,就很少来浴池洗澡了。他这次来,是因为淋浴器出了毛病。
什么工作证?何春霖明知故问,他认出了王喜。
王喜提高了声调:没工作证就不能进去!
何春霖扬了扬大拇指:我这张脸就是工作证!
王喜说:我只认工作证不认脸。
何春霖没理王喜,自己去取拖鞋。
这时,只穿一个大白裤头的大老黑,从放拖鞋的木架后出现了,张开双臂,拦住何春霖。
何春霖恼了:我是何春霖!
大老黑故意装傻,问王喜:何春霖?何春霖是谁呀?噢,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个“祖传牛皮癣,专治老中医”的江湖郎中吗!
王喜捂着嘴笑了。
何春霖瞪了大老黑一眼:谁是治牛皮癣的,你胡说什么呀?
大老黑不完全是瞎说,厂区大道的电线杆上真的有不少专治牛皮癣的广告,是一个自称是有祖传秘方的“中医贺春林”贴的。那广告上还有这样一句话——“祖传老中医,专治牛皮癣”,大老黑有意把这句话弄颠倒了。
大老黑一边用手推着何春霖,一边恐吓:去,去,去,你赶快给我走,别把牛皮癣带进浴池!你要是赖在这儿不走,我就给保卫处打电话了!
何春霖脸色苍白,气得直发抖,临走时,他气哼哼地指着王喜说:你……你……真有你的,我他妈的算是服你了。
王喜笑了,笑得很开心。
王喜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要说有滋味也有滋味,要说没意思也真没意思。大老黑有句话,王喜觉得说的有点儿水平——人活着可不是喝茶,不能细品,越品越没味道。
2002年8月的一天,王喜的心情有些不平静,情绪显得有些浮躁。他清楚记得三年前的这一天,他当上了工段长。
中午时,大老黑笑嘻嘻地拿来一只饭盒,送到王喜的面前:这是我特意给你带来的——好东西。
王喜打开饭盒,一看是黏豆包,立刻大失所望:我当是什么呢。
大老黑说:哎,别拿豆包不当干粮——这可是我老婆在联华超市买的。
王喜说:瞎扯,这玩意也能进超市?
为了不让大老黑失望,没什么胃口的王喜勉强吃了几个,然后借口上外面透透气,一个人走出浴池。
王喜倚在墙上,凝望前方,若有所思。
站在这个位置,可以看见工厂那锯齿形的厂房,还有那厂房上空的朵朵白云。
他在想什么,只有云知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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