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逆的女生
正月十三一大早,大地还在睡梦之中,初中生罗思音就独自走上了村边的那条坑坑洼洼的公路。她是瞒着妈妈出来的。准确地说,她是逃出来的。她终于做了叛逆的孩子,走上了离家出走的路。
从起床到出门,妈妈没有任何问话。妈妈也许是醒着的。她根本不会料到女儿会离家出走,她肯定认为女儿是赶早去报名。虽然一年来,罗思音的表现很让大人失望,妈妈因此还动手扇过她,她也因此跟妈妈顶过嘴表示过强烈的不满,但是她从没有说过要出走的话,也没有给妈妈留下过什么反常的举动。所以,妈妈虽然气是气,但对她从没有产生过什么怀疑或者存些什么戒心,昨天晚上还给了她五百块钱叫她今天去报名。也许妈妈仍是睡着的,妈妈很累。罗思音也知道妈妈过得很累。
半年以前,罗思音就有了离家出走的想法。那时,离家出走的念头在脑子里滑过之后,她还想象着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她甚至感受到了一种新鲜而刺激的心境,都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当然,她之所以会有离家出走的意想,并不完全是外面那个未知世界的吸引。她不是一个贪玩贪虚荣的女孩,她有这样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心里的气,有对妈妈的,也有对别人的。
从入学起,一直到初中二年级的上学期,罗思音的成绩一直非常的好。老师、家人、村里人还有亲友,都为她的成绩欣然,说如果没有意外,思音将来考个好大学是不成问题的。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她将是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然而,意外还是出了。前年的年末,初中二年级的上学期刚刚结束,她的正当年富力强的爸爸暴病身亡了,本是其乐融融的家一下子散了架。在别人过年喜庆的鞭炮声里,妈妈整天以泪洗面,哥哥横下心从高二退了出来,正月初五那天就跟着别人踏上了打工的路。从那时起,罗思音那颗单纯的心就怎么也平静不下来,而且,一分心什么事就都向她袭来了。于是,成绩也开始下滑了。
前天上午,在同学方晓琳家里,方晓琳也说要离家出走。她说过年的时候因为给男生刘小波打了个电话,结果被爸爸恶打了一顿。小小年纪,不思量读书,竟谈上了什么鬼恋爱!爸爸一边抽着她一边怒斥着。后来,爸爸就把她天天锁在房里,说,再不好好念书,再跟那小子来往,当心把你的皮剥了!方晓林跟罗思音哭诉着,就说要离家出走,并说就这几天走,说马上要上学了,家里会给她钱报名,正好可以做路费。罗思音虽然很同情方晓琳,但被她的想法吓了一跳,说,你准备往哪走?北京。方晓琳说,我表姐在那里办厂。说着,方晓琳摆出一副铁了心的态势,一定要走!走了就永不回来了!罗思音听了心里也一动,暗暗地也下了决心。
本以为离家出走时心里会是一种侠女般的感觉,小说、电视里没少有过这样的描写,那满是流动着畅快和淋漓。可是,真要做出这样的举动时,罗思音这才发觉想象跟现实是隔了不小的距离的。出门前,她没有那种义无反顾的洒脱,先是在妈妈的房门前滞留了好一阵,后来又到厨房干干净净地抹扫了一遍,之后才慢吞吞地走出家门。
大地被一种温馨祥和的气氛裹住着。四周静静的,罗思音只听见脚下的摩擦声,沙沙地,有些亢奋,也有些解恨。
爸爸是前年的小年上午去世的,虽然只是少了一个人,但罗思音却感到家里空荡荡的。后来哥哥又走了。这样,不大的房子在罗思音看去就更是空旷了。她的心里失落落的。看着爸爸的遗像,看着憔悴的妈妈,她知道唯有好好念书,才能报答妈妈和哥哥,也才能告慰九泉下的爸爸。然而,在学校虽然她没少警告过自己,但课堂上一直在跑神,心里想着的不是爸爸,就是妈妈就是出门在外的哥哥。
老师觉察到了她的跑神,没少找她谈心,说要化悲痛为力量,说要想对得起爸爸就要集中精力好好念书。她也意识到了危险,并一次次勒定自己要集中精力,但是意念却总是像无缰的野马,任凭怎么约束就是守不住神,不是想着妈妈肯定又在落泪了,就是想着哥哥在做什么呢,或是想着爸爸回来了。
知道了他的家庭变故之后,同学们对她满是同情的目光,并在学习和生活上给予她很多的帮助。有的还通过纸条的形式递给她一些激励、振作的话。班里的男生司马骏就时不时地给她写一张。跟她一样,司马骏也是老师和同学看好的学生,因此她对他的话语较比其他同学的要侧重一些,有时她会回他一张纸条,回着感谢或者决心的话。
然而,一来二去地两三个星期后,她和司马骏在同学和老师那里竟被看成了谈恋爱。这样的认定,同学之中热过之后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响,因为同学中明里暗里的早恋现象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但老师对此却是忍不过去了,一次次地找她和司马骏谈话。她感到非常委屈,为什么男女生之间一有交往就成了谈恋爱呢?老师不相信她的辩解,说你认为你们之间就叫爱情?错!又说,我知道你一时还听不进我的话,但是为了对你负责,对你的妈妈负责,还有你死去的爸爸,我还是要说,这样下去,不但你们不会有什么结果,还会毁了你们的前途的!我不是!我真的不是!她在心里呐喊着,可是,没有人相信她。于是,她的心里有多出了一个干扰因素,成绩也因此开始了下滑。
司马骏的爸爸得到消息,来到学校找老师,也找她罗思音,声色俱厉地警告着她。她的妈妈得到消息也骂着训着她,并撕肝裂胆地求着她,求她好好念书。她哭,唯有哭。
或许是逆反心理,或许是罗思音和司马骏都认为他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反正在老师的眼里他们一直没有收敛自己。于是,又谈话,苦口婆心地谈。司马骏的爸爸再次来学校找老师,也再次找了罗思音,说是因为她,他儿子的成绩开始倒退了。这样,她就成了影响他人前途的坏学生了。于是,她的成绩下滑得更快了。
司马骏又传过来一张纸条,说爸爸要把他转学。罗思音想,这样也好,省得别人说三道四。可是,一想到这样一个真心关心自己的同学要转走了,她的心里又陡生了一种失落的感觉。
一个星期六的上午,罗思音正在房里看书,一阵电话铃响,她刚要去接,却被妈妈抢了先,喂,谁呀?你就是司马骏?思音不在家!你以后不要再打电话来!妈妈说着,啪地挂上电话。妈!罗思音委屈地喊道。妈妈不理会她的不满,说,不准接他的电话!不准再跟他来往!不准跟男生说话!妈妈的三个“不准”把她惹火了,说,你到底是不是我妈妈!妈妈一听,也火了,什么?你......妈妈激动着,抬手就扇了她一个耳光。耳光虽然不重,却把她扇哭了,并第一次有了离家出走的念头在心头滑过。
星期天傍晚回校,晚自习的时候罗思音没有看到司马骏,听同学讲着,说他转走了。她听着,心里再次升起了对妈妈的怨恨来。
后天就是元宵节了,可是,在这样一个节日里自己却做了一个叛逆的女孩。一边走罗思音一边想。她没有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她甚至很快意地想象着妈妈发觉她的出走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去年春插的时候,妈妈没有忙于春耕,她告诉女儿,说要出去打工。又说,如果不是你出了那样的事,我早就走了,现在那个司马骏也转走了,我也可以放心走了。罗思音的心里涌出一阵酸楚,说,妈,你不能不走吗?你一走家里就 ......看着女儿哭,妈妈也哭了,说,我不去挣钱不行啊,谁送你读书呢?又说,以后,放了学你就到外婆家去。
妈妈走了,每逢放学罗思音就到外婆家去。外婆、外公还有舅舅他们待她是无微不至地关心着,但是日子一长,罗思音就感到外婆家不是自己长呆的地方。于是,有一次放学,她跟外婆他们说想回家看看。一走进自己的家,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一股酸楚就袭上了罗思音的心头,就不禁放声痛哭起来。哭声惊动了左邻右舍,就陆续有人过来看。看着罗思音伤心,邻居们也不停地叹气。有的叹着气,就埋怨她的妈妈,说荷英也真是,把思音一个人丢在家里。又有的说,她也是没有办法啊,男人死了,思旋又是刚出去,肯定挣不到几多钱,家里要开支,思音还要读书,男人治病时又借了钱。说着,又有人低声讲着,说你以为荷英出去真的是......这事莫乱讲啊。虽然是低声,但罗思音还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们的话音。一开始,她还不相信妈妈真如他们所说的出去挣钱是假,可是她又不由地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话来。那是爸爸去世后的不久,妈妈对她和哥哥生着气,说你们这样不听话,我走!看你们怎么办。现在想来,妈妈的话不见得就是气话。还有,妈妈在出门的时候说过的话现在想想也不对劲,她说,思音,以后要听外公外婆还有舅舅的话啊!妈妈这话不是有点那个味道吗?这样连起来一想,罗思音就懵了,她没有想到妈妈竟会这样不负责任,竟会这样绝情。于是,在罗思音心里已经退去了的对妈妈的怨恨又重新升起来了。
家里的电话妈妈在走之前把它转给了别人,所以妈妈有时把电话打到外婆家,有时叫女儿接,但罗思音就是不接。外婆他们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舅舅有一次说,思音,你不要怪妈妈啊,她也是没有办法啊。罗思音不做声,心里说,哼!说得好听。外婆对舅舅说,雨青啊,要不,叫你姐回家来一次吧,你看,思音想娘都想瘦了。舅舅想了想,就给姐姐打了电话。
没几天,妈妈真的回来了。罗思音见了妈妈不叫也不理,把妈妈急坏了,问,思音,你怎么啦?出什么事了?问得多了,罗思音就说,我是没出什么事,倒是你,你到外面做什么去了?我到外面做什么去了?妈妈被问得莫名其妙,说,我在外面会做什么事?妈妈说着,不认识似的看着她,眼里也红了。罗思音瞥了妈妈一眼,心里不由得腾起了一股痛快来。
走了四五里路,罗思音终于碰到了一辆摩的,她坐上去,往三岔镇而去。那里有开往市里的班车。到市里再坐火车就可直达哥哥打工的所在地温州。这是她向哥哥问过的。
很快地,三岔镇就到了,并且很及时地罗思音就坐上开往市里的班车。在车上,她又不由地想起了妈妈。
在罗思音的心目中,妈妈曾一直是一个勤劳、疼爱子女的好妈妈。 从记事起,她看到妈妈经常是早出晚归地在田间地头耕作着。爸爸一直在外面做手艺,妈妈在家里就同时顶了男人的事,跟牛、种地、上山砍柴,总是不甘落人后。罗思音经常听到妈妈晚上的呻吟声。那时的妈妈,让她一直下着决心,要好好念书,将来好好孝敬妈妈。可是,妈妈后来竟然不顾儿女到外面去了,扯着挣钱养家的幌子到外面去了。所以,妈妈以前那光辉的形象在她的心里发生了根本的改变,成了一个只顾自己的私心妈妈了。
妈妈从外面回来后,许多人都说她,说她不能把女儿一个人丢在家里。舅舅说,姐,你把思音一个人丢在家里,会影响她的成绩的,听说她的成绩已经下降了不少。舅舅不像妈妈那样处处约束着罗思音,说她的不是,所以罗思音对舅舅的印象非常好,她就曾把对妈妈出外的怀疑跟他说过,说,舅舅,我妈真的是到外面挣钱去了吗?舅舅当时很忙,似乎没有听清外甥女的弦外音,只说了声那当然。
因为大家的劝说,妈妈就没有再到外面去。罗思音虽然一直在学校,但她也知道妈妈在家里很辛苦。帮人挑砖、帮人做农活,为了廉价的工钱妈妈发着恨地卖着力。于是,她的心里又不平静起来,甚至原谅了妈妈种种的不是,妈妈的形象在她的心里也慢慢地扶正了。然而不久,妈妈的行为再次让她伤透了心。
那是去年暑假,罗思音因为很无聊就想到别人家去打电话找同学聊聊,但遭到妈妈的坚决反对。不能打!你有什么电话要打?是想打给那个司马骏吧?妈妈说着,还叮嘱了村里有电话的人家,说不要让思音打电话。罗思音委屈着,又不理妈妈了。后来有一天,村里人捎来一封信,说是思音的。妈妈先抢到手里看。妈妈也认识些字,很快地就明白了信是男生写来的,并说一定是那个司马骏写来的,就不管女儿怎么说怎么抢,硬是不给她。抢着抢着,妈妈把信往正烧着旺火的灶里丢了,信很快地成了灰烬。罗思音气极了,大声说,你不是我妈妈!妈妈一愣,说,好,我不是你妈妈,我走!罗思音仍然气着,说,你走!你走!妈妈被女儿气哭了。罗思音也被妈妈气得好几天没有说话。
暑假结束,罗思音进了初三。尽管老师时常给学生敲着警钟,罗思音也十分清楚着初三阶段对一个学生意味着什么,但仍然跟上半年一样,她的精力就是集中不了,总在想着爸爸的好,想着妈妈的恨,还有司马骏的种种表现。于是,她的成绩直线下降,降到了危险的行列。老师叹气又摇头,妈妈也经常是恨铁不成钢地说着她。说得多了,罗思音就讨厌了读书,但是她又矛盾着,不读书又能做什么呢?难道真的要离家出走?
司马骏有信寄到学校,责备罗思音不给他打电话,又责备她暑假里不回她的信。罗思音自责着,虽然电话和信不是她的原因,但她感到自己确实辜负了这个同学的一片关心。司马骏在信里说,他的成绩下降了不少,说他很想念她罗思音,又说遭到了家人种种的逼迫,所以很想出家。司马骏诉的苦也是她心里的苦,只是她想的不是出家,而是出走,走出这个纷扰的生活圈,做个叛逆的女生,让周围的人瞧瞧。
有了离家出走的想法,但罗思音从没有向别人流露过,当妈妈一次次做出那不近人情的行为时,她一直是强捺着心里的气不说出那几个字来,她还缺少着底气。去年年末,在爸爸周年的祭日里,妈妈对不思量读书的女儿还有不安分做事的儿子发了很大的火,说你们这样不听话,我走!让你们自逃自。妈妈的话在罗思音听去,并不完全是一种气话,因为妈妈有一次跟舅舅的谈话无意中让她听到了,她知道了妈妈有走的可能。去年刚放寒假的时候,罗思音回家,听到舅舅跟妈妈在房里低声说着什么,就近前去听。只听见舅舅向妈妈问起某个男人的情况,妈妈当时没大做声,看情形还在犹豫。罗思音心想,好哇,果然是......现在听妈妈说要走,她就暗说,走?看谁先走!罗思音把自己听到的和自己的怀疑跟哥哥说了,哥哥负气正月初四就走了。罗思音也有了要付诸行动的念头,特别是在方晓琳家回来后,这个念头就跟加强烈了。妈妈没有看出女儿丝毫的异常,昨天晚上还给了她钱叫她今天去报名。
想着,罗思音暗暗好笑着。自己终于离家出走了,而且,方晓琳也将走。一种复仇般的快感从她心里油然而生。
三个多钟头后,罗思音到了市里。她是第一次出远门,是第一次到了市一级的城市,所以一下车她就被市里的繁华深深吸引住了。无比新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罗思音的心里涌出一阵亢奋,噢,我出来了!我终于出来了!激动着,她问了路线,乘公交往火车站而去。
火车站里旅客很多,进进出出地喧闹着候车大厅。罗思音不由自主地摸摸袋里的钱,又不由自主地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上抄着哥哥的联系电话。她设计过,到了温州就给哥哥打电话,叫他去接,或者指给她路线。然而,当罗思音认真一看纸条时,头就嗡地响了——哥哥的电话她抄漏了一个数字。
完了!这可怎么办?就算是到了温州,到哪里去找哥哥?......回去?不!好不容易出来了,怎么能回去?可是,不回去......要不,就在市里找找事看?......只能这样了。
打定了主意,罗思音就出了火车站,在市里慢慢转着,寻找着招工广告。招工广告虽然多,但是那些条件对于罗思音根本就是可望不可及。不说本科专科文凭她没有,就连初中毕业证她都没拿到手。再就是,几年的工作经历她也没有。还有,那些招工基本上还要笔试或者面试。
好不容易地,一直找到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罗思音才在一家叫“思音餐馆”的门口看到一张自己能做的招工广告。广告上除了写着招一名端盘子的女工,其它没有任何附带的条件。看着餐馆的招牌,罗思音心想,真巧,店名跟自己的名字一模一样。
老板正在掌勺,是老板娘接待了罗思音。年轻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一番罗思音后,就有了收留的意思,后来一问名字,她就很惊奇地笑了,说真是缘份,你跟我同名,好吧,进来吧。
餐馆不大,也不是很忙,只有一桌客人。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男伙计在招呼着客人。老板娘给罗思音倒了一杯水,并在她喝水的当儿给她交待着要做的事。
罗思音指指柜台上的电话,说,我可以打个电话吗?又说,我想告诉家里一声。可以。老板娘说着,被客人喊去了。
拿起电话,罗思音拨通了方晓琳家的号码。
晓琳,我出来了。
你出来了?你出什么来了?
我逃出来了。
你逃了?
嗯。你不是也想 ......你什么时候走?
我?咳!我那是说气话。哎,你现在在哪?思音,思......
罗思音气极了,一种受骗般的感觉袭上心头。
小罗!正气着,老板娘在厨房喊道,拿瓶“四特窖”到桌上去。
罗思音应了一声,在柜架上寻到“四特窖”酒,拿下一瓶给客人送去。
哟!挺漂亮呵。一个胖子盯住罗思音看,吩咐道,小妹呀,把酒开开,给我们满上。
罗思音哦了一声准备开酒,却慌了,因为她从来没有开过酒,手里的这酒她连见都没见过。
怎么还没开开?胖子等了一阵,不满地说。
罗思音低声说,我、我不知道怎么开。
胖子更不满了,说,酒都不会开,你打什么工?
老板娘听见胖子的怒声,赶紧过来,陪着笑脸说,对不起对不起!她是刚来的,我来开。
别!胖子说,我就要她开。
老板娘仍陪着笑脸,说,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开。
胖子仍坚持,让她开。
罗思音茫然着,不知如何是好。胖子旁边的一个男客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酒,说,小妹呀,你怎么连苞都不会开呀!我来教你开苞,看好啊,把这个棍子插进这个洞里,用力,喏,苞不就开了?
桌上的客人被逗得哈哈大笑。
老板娘、还有正过来的男伙计也嘿嘿地笑着。
罗思音感到脸上滚烫滚烫的,她听明白了客人说的“开苞”的含义,一种受辱的滋味袭上心头,就转身欲走。却被胖子叫住,说,小妹呀,快给我们倒酒。
罗思音只好忍着,拿起酒瓶在客人刺人的目光里笨着手脚逐一斟去。
胖子又说,老板娘,让这小妹在这吧,帮我们倒酒。
老板娘答应着,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罗思音,就转身走开。
发觉罗思音的出走,是在正月十四的上午。
十三的早上,夏荷英起床没有看到女儿罗思音,也没有多想,只道她是报名去了。直到晚上,她仍然没有往坏处想,认为女儿是报完名到同学家去了,以前她也有过这样的例子。另一天早饭时,邻居一个读初二的女生端着碗问夏荷英,思音今天去报名吗?夏荷英说,思音昨天去报了。昨天去报了?那女生说,我昨天怎么没看到她?我也是昨天去报了。夏荷英心里有些慌,说,她是昨天早上去的。没有看到,那女生说,我是早饭后去的,在学校我没有看到她,她同学方晓琳还问过我,说思音怎么没来报名。邻居说,荷英啊,是走了啵?不会吧?夏荷英安慰着自己,急忙去了娘家。
娘家人闻讯都吓了一跳,夏荷英的弟弟夏雨青连忙给罗思音的班主任打电话,班主任说罗思音没有去报名。完了!她真的是走了。夏荷英一下子瘫在了椅子里。夏雨青说,姐,思音这些日子有过反常举动没?或者说过什么没?夏荷英想想,说没有。你骂过她没?没有。夏荷英说着,突然说,她会不会去了那个司马骏家?有可能。夏雨青说着,连忙赶出摩托车,带着姐姐向司马骏家找去。
不管怎么问怎么说,司马骏就是坚决否认罗思音到过。他的家人同样是否认,并对他们姐弟这样大白天上门找人表示很不满。看看他们不像撒谎的样子,夏雨青只好带着姐姐回头。路上,夏荷英又忽然想起女儿前两天去过方晓琳家,就说不如到她家去看看。于是,两个人就改道去了方晓琳的家。
不只是因为害怕还是什么,见了夏荷英,方晓琳隐瞒了知道罗思音出走的消息,但又说昨天傍晚接过她的电话。夏雨青赶紧到电话跟去查。还好,来电显示没有取消,很快地就查到了罗思音打出的那个电话的号码。糟了!夏雨青一看,就说,她真的是离家出走了,这是市里的电话。
回到夏家,太阳已经偏西。夏荷英跟娘家人的心里都沉重极了,都在绞尽脑汁地估计着,罗思音现在到底在哪。他们料想,电话是罗思音在市里再上路前打的,眼下她完全有可能已经离开了市里。合计了好一阵,夏雨青说声但愿那不是在公用电话亭里打的,拨通电话。
喂,对方是个大男孩的声音,哪位?
夏雨青直接地说,我找罗思音。
你等一下。对方说着,就喊,小罗!电话。
夏雨青扭头兴奋地说,找到了!
找到了?一家人惊喜万分。夏荷英呼地跳过去,抢过电话就说,思音!思音!你在哪里啊?快回来吧孩子!思音!思......
对方一句话也没有,电话也挂了。
姐,不要急嘛。夏雨青拿起电话,重新拨号。
对方仍然是那个男孩的声音。夏雨青说,麻烦你再叫一下罗思音好吗?
你等一下......哦,小罗说不接。
不接?夏雨青赶紧问,请问你那是什么地方?
餐馆,思音餐馆。
思云餐馆。夏雨青重复了一声,又问,你们餐馆在什么地方?
在......你问这个干吗?对方说着,把电话挂了。
夏雨青又拨。可是拨了一次又一次,罗思音就是不接电话,接电话的人也不多说,还警告着,说再打就报警。
一家人又合计了好一阵。随便吃了些东西后,夏雨青打电话叫来一辆出租,带着姐姐连夜赶往市里。
晚上九点多,车子到了市里。可是,偌大的一个市里,到哪里去找那个“思云餐馆”呢?在街上问过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司机想了想,说我打个电话问问看。
思云餐馆?没听说过,倒是有个叫“思音餐馆”的。司机的朋友说着,还指了一下方位。
夏雨青说,管它思云思音,先到那个“思音餐馆”看看。于是,车子就向“思音餐馆”寻去。
终于,在一个小巷口,他们找到了“思音餐馆”。但是,餐馆的门紧闭着,里面也没有亮灯。夏雨青拿出手机拨通从方晓琳家抄来的那个电话号码,餐馆里立刻传出清脆的铃声。夏雨青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总算找到了!
铃声响了一阵又一阵,就是没人接。司机说,像这样的小店,晚上是没有人住的。夏荷英刚刚松了些的心又紧了起来,连声说那怎么办?夏雨青说,这样吧师傅,你回去吧,我们先住下来,明天再到这里守。
因为没有找到住处,跟头天晚上一样,罗思音仍住在老板家里。老板有个上二年级的儿子,他们就让罗思音跟儿子住在一起。头天晚上,因为太疲劳罗思音很早就睡下了,今天晚上的情形好一些,她跟老板一家三口在客厅里看着电视。老板的话不多,老板娘的性格很开朗,她一边看电视,一边跟罗思音聊着。
小罗啊,你是第一次出来打工吧?
不......我打了两年了。
两年了?我看不像,你做事挺生的。
是两年了,我以前不是做这个,是......在厂里做事。
哦。你多大了?
十......七。
我看你没有十七,顶多十四五岁。
......
小罗啊,你是跟家里闹别扭了吧?
没、没有。
没有?傍晚你怎么不接电话呢?
我说了,他们是要我到别的地方去。
好像不是吧,你爸爸说话的意思好像......
我没有爸爸,那是......可能是我舅舅。
哦。小罗啊,你......是跑出来的吧?
......
你还在读书吧?......你,是想帮家里挣钱?
嗯。
冬冬,你看姐姐多懂事啊!小罗啊,你怎么能跑出来呢?还不接家里的电话,他们一定急坏了。这样吧,你现在给家里打个电话。
我家没有电话。
哦。要不,你明天回去吧,明天是元宵节,不要让家里......
不,我不回去。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
妈妈,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在温州打工。
说着,罗思音说了哥哥所在的厂名。一说出厂名,罗思音就懊恼自己,心想怎么把这个忘了呢?只要到了温州,就不怕找不到哥哥打工的厂子,那样,不要电话同样能找到哥哥。
见罗思音说着说着又不做声了,老板娘以为她是伤了心,就说,小罗啊,你还是回家去吧。......要不,明天想办法跟妈妈说一声,省得她担心。
嗯。罗思音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起来......
一大早,一夜没睡踏实的夏荷英夏雨青姐弟就来到“思音餐馆”,但餐馆的门还没有打开。找周围的人一打听,才知道这个餐馆只经营午餐和晚餐,不卖早点,要到上午九点左右才开门。两个人只好在门口焦急地等着。
一直等到上午九点一刻,餐馆才有人来开门。那正是老板和老板娘。夏荷英赶紧上前打听,问这里打工的是不是有个叫罗思音的女孩。老板娘说有,就在后面。又问,你是她妈妈吧?夏荷英点点头。夏雨青四处看看,说人呢?老板娘说一会儿就到,她上厕所去了。夏荷英和夏雨青这才放下心。夏荷英又问,思音是在哪里住啊?我家,跟我儿子住一块。老板娘说着又补充,我儿子上小学二年级。
虽然有了着落,但夏雨青仍不敢大意,快速地跟老板老板娘说了个大概,然后说,请你们放了思音,让她跟我们回去吧。老板娘说,我也劝过她,叫她回家,只是她不肯。夏雨青又说,思音要是看到了我们,估计不会过来,请让我们到里面守着,也请你们帮帮忙,帮忙把她捉住。老板娘说好,把他们引到一个里间。
可是,十多分钟过去了,罗思音仍然没有露面。夏雨青急了,出来问老板娘。老板娘也奇怪,是啊,怎么还不来呢?我们是一同出的门,出门的时候她说要上厕所,我们两个就先过来了。不对不对!夏雨青说,上厕所为什么不在你家里,怎么一出门就......可能她是估计我们会来找她的。这样吧老板娘,如果她一会儿来了,请你们一定要留住她,我给你留个手机号。
写完号码,夏雨青一拉姐姐,说声我们走,就招了辆的士钻进去,朝火车站驰去。
夏雨青判断,一定是昨天的电话惊动了外甥女,她现在很有可能是往别的地方去了。他又判断,外甥女现在可能去的地方只有三个:火车站、汽车站、码头。火车站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她极有可能会往温州而去,因为那里有她的哥哥。
夏雨青判断得不错,罗思音就是往火车站去了。
昨天傍晚的电话让她很感意外,她没有料到家里人这么快就发现了她的落脚地,所以就感到了一种危机,感到市里很不安全,舅舅他们肯定会在今天到市里来寻的。因此,电话过后她就想着要离开市里,只是一时还决定不了下一步往哪里去。后来在老板家跟老板娘聊天时,她的思维才猛地亮堂了,就决定到温州去找哥哥。她想,离家远了,纵然家里知道了,也成定局了。
主意是这么打的,罗思音又不敢把想法向老板娘透露,她怕又会有什么枝节横生,就是刚才跟老板老把娘一同出门时,她仍是装着没事一般。她本打算是走着走着就开溜,但是老板娘却一直似是有意盯着她,跟她说个没完。幸好没走几步她就看到了一个公厕,就灵机一动,谎称上厕所甩脱了老板和老板娘。
从公厕里出来,罗思音没有看到老板和老板娘,很为自己的聪明得意,就坐上了往火车站的公交。但是,她没有料到舅舅跟妈妈会这么快就来到了市里,而且非常准确地抢先到了火车站,把自己掳住了。
一到火车站,夏雨青就到售票处查了一遍。没有看到外甥女,他又见买票的队伍老长老长的,而且问过了往温州的火车还没有到,就断定外甥女还没有从这里走出去。他看了一下时间,估计外甥女如果是往这里来,应该就在这阵子,就跟姐姐像抓逃犯一样,躲在僻处守候着。
才守了一会儿,罗思音就到了。
紧接着,夏雨青就从背后把她捉住了。
罗思音当时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舅舅,还有奔过来的红肿着眼睛的妈妈。她没有反抗,低下头去,任舅舅和妈妈把她拥上出租车,再在汽车站上了回家的班车。
在车上,三个人谁也没有做声。夏荷英紧紧地握住女儿的手,不停的落泪;夏雨青是一支烟接一支烟地猛吸着;罗思音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感到这几天发生的似是梦里一般。
中午,三个人到了夏家。罗思音的外公外婆他们因为接到了儿子的电话,早已把饭菜端上了桌,就等着他们回来。外婆一见到外孙女,就搂住她,眼泪也跟着下来了。夏雨青就说,妈,人不是回来了吗?先吃饭先吃饭。外婆就擦擦眼泪,忙着张罗着大家吃饭。
饭菜很丰盛,但大家却吃得索然无味。夏荷英根本没动筷子。罗思音也只动了几下。见她们娘俩这个样子,其他的人也一点食欲没有。
夏雨青放下筷子,把罗思音叫到房里,很随意地问道,思音,那个老板一个月给你多少工资啊?罗思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大意,轻轻说,他没有说工资。你看,工资也不过问。夏雨青又问,思音,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不读书呢?罗思音仍是低声调,说不想读。不想读?因为什么?见外甥女不做声,夏雨青又问,是不是因为你妈妈?罗思音咬着嘴唇仍然沉默着。夏雨青注意着外甥女的表情,说,你妈妈怎么啦?打你骂你了?还是......
罗思音先是一直不做声,舅舅问得多了,她才把心里的委屈说了出来,说,她想走,不管我和哥哥。你妈妈想走?夏雨青愕了一阵,说,你误会你妈妈了。哦,我记得你以前好像问过这样的话。思音,我告诉你,你妈妈去年在外面为了挣钱卖过血!什么?罗思音瞪大了眼睛。夏雨青继续说,你这次带走的钱,就有你妈妈卖血得来的。罗思音感到鼻子里酸酸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你说你妈妈想走,不错,是有个人想......但是,你妈妈不肯,她放不下你和你哥哥。
妈——罗思音终于忍禁不止地哭出声来。
夏荷英闻声过来,问弟弟,思音怎么啦?
外公外婆也过来问,思音是怎么啦?
夏雨青说,没什么,让她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说着,她让姐姐他们都走开,自己继续做着外甥女的思想工作。
哭了一阵,罗思音才感到心里好受了许多,就慢慢停住哭声。夏雨青见状,问,思音,还怪你妈妈不?罗思音使劲摇摇头。夏雨青又说,不管你妈妈以前对你做过什么,当然,肯定有不对的地方,但是她都是为你好,你要体谅她,不要再做傻事了,明天上学去,啊?罗思音点点头。
虽然这样答应着,但罗思音又暗暗地下了个决心,等到初中毕业,她就不再读书,一放假她就再次出去。
不过,那不是离家出走,也不是因为记恨妈妈。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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