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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村庄,一些人

  • 作者:佩水凌月
  • 作品类型:短篇小说
  • 作品驻站:2007-02-07
  • 作品状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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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简介: 充满民族风情的短文,在缓缓流动的乡情中发现哲理.

 小村印象

  我盘算着做一个中国结。拾起一根茜素红的丝线,先编一个盘长结,让它和满地的大头钉纠缠在一起,从中抽出两根底线,再打个凤尾结,两根线相依相偎,亲密得像分不开的柔风和细雨。最后呢,再续上一片流苏,光彩流溢的,在我的眼前铺开一幅画卷…

  六岁的我,站在缺了一角的屋檐下,站着,站着,天边就漏下了一匹晚霞…

  外婆的那个村子,有一切被称为“秀美”的特征:长满青苔的简陋石桥,没有名字的,静女似地横卧在小河之上,随着清冽的河水蜿蜒而下的,是青而又青的竹林,一滴晨露从竹叶间溅落,不小心吵醒了酣睡的雄鸡,一声高亢的长鸣-----

  于是村子动起来了。

  (一)

  也许我们不曾经历过那个年代,但同样有着深刻的感触,正如我们虽然没有经历过刀耕火种,却早已把“炎黄子孙”这四个字烙在了心上一样。

  小村虽偏僻,但在那火红的年代也没少受战火的洗礼。1942年的秋天,似乎并不是一个很特别的日子,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尖锐叫声划破晴空:“鬼子来了——鬼子来了——”于是村人全都丢下手里的活计,匆匆往家里跑。一时间,家家柴扉禁闭,处处杳无人烟。外公此时毫不知情,还拎着把柴刀在山间小路上愉快的哼着小曲。忽然一个在阳光下闪着明晃晃亮光的墨绿色东西跃入了他的视野,他不由得握紧了柴刀,鼻尖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就在他已经准备好作殊死搏斗的时候,那个“绿钢盔”突然抬头,对他咧嘴一笑:“兄弟,有烟吗?”就在外公疑惑着“日本鬼子”怎么说起中国话的时候,村子里早已大开“杀戒”。原来这伙人是一伙国民党的散兵,半路上弹尽粮绝,焦渴难扼,又不敢明着抢百姓的东西,于是就想起“兵不厌诈”这条兵法来了。他们先是乔装成鬼子把村民都吓跑,然后迫不及待地跑到院子里,把能吃的都搜刮一空,有人看见农户栅栏里养着两只肥壮的母鸡,二话不说,袖子一卷就把把鸡们给提了出来,连皮带毛剥了就地烤着吃。村民见状,都是敢怒不敢言,好在散兵们也不是穷凶恶极之辈,吃饱喝足后抹一抹嘴角,就稀稀拉拉地走了。

  村子有一防空洞,本是为了躲避日本人的炮弹而建的,解放以后,就废置不用了。曾经有村童玩耍时不小心陷落里面,于是村民们用一些木柴,干草堵住了洞口。从此以后,阴森的防空洞就成了鼠朋蛇辈们的“游乐园”,也成了令村民们头疼欲裂的“历史问题”。

  舅舅的厨房正好对着防空洞的洞口。一日,他收工回家,正待切菜的时候,冷不防往菜板上一瞥——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一条半米长的眼镜蛇正盘旋在菜板上,虽然不是很大,但蛇身上鲜艳夺目的花纹和快速收缩的信子却当即让舅舅丧了七魂六魄,他在原地足足呆立了5秒钟,突然回过头对正在地上玩泥巴的儿子说:“小三,你妈出门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咱们晚上要吃蛇肉呀?.”……还好村里一个捕蛇高手正好经过,三下两下把蛇收服了。这件事情后来成为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笑谈之一。

  (二)

  我站在青石桥上,杏色的衬衫和黑布鞋,雨点淅沥疼爱着蕉林,在河流的远处,稚嫩的笑声随着柳絮飘成了云烟。

  我小的时候是个野丫头(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整天跟着村里的男孩子到处疯跑,摸鱼上树,玩泥巴和扮新娘做家家酒,一天到晚都灰头土脸的,要不是脑后扎着个小马尾巴,凭谁也不知道我是个女孩子。太野了总会出点什么事的,且不说别的,单是村口那条河流,就被我“拜访”了三次。虽然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是并不影响我连续三次掉进同一条河流的“壮举”。第一次正值枯水期,掉下去的时候正好坐在松软的水藻上,不仅不害怕,还把水藻扯来玩。第二次可没那么好玩了,外公牵着我走着那条独木桥的时候,忽然看见河对岸上的桃花居然开了几朵(要知道那棵桃花在堤上住了很多年,一直都是光秃秃的树干再加上几片摇摇欲坠的干瘪的叶子),孩子心性一起,挣脱外公的手就想跑去看看,不想一个跟头就掉下去了。别看当时水也不深,可也足以淹没我的胸口。这下可把还在桥上的外公急得直跺脚。恰好不知道谁的爬犁还搁在田埂上,他赶紧拖过来架到河床下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我给拉上来。上来自然免不了一顿数落:“傻丫头,不就是几朵花嘛,就能把你的魂给勾去了。”我吐了吐舌头,连说以后不敢了。话虽如此,小孩子不记事,所谓“吃一堑,长一智”是说给大人听的。没过几天,又开始在河边蹦达了。

  转眼间,那只被村民称作“呆瓜娘”的鸟醒来了,站在最高的枝头用它那长达10秒的叫声不停地向大地广播着:“夏天来了,夏天来了。这时候的河水可有精神了,它仿佛要昭示自己的力量似的,咆哮着不断冲击桥墩。岸边的草也茂盛得像一件绿袍子,把河堤完全覆盖住了。我就在这样的草上和伙伴们笑闹,忽然感觉脚下一空,踩到的明明是草,却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河里掉。这之后的事,我也不太记得了,只知道似乎还拼命挣扎了一会,但河水来得太汹涌,不一会而就把我卷入了旋涡中,我也昏死了过去。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肚子鼓得大大的自己,外婆抱着我伤心地哭,一双双焦急的眼睛包围着我。看到我安然无恙,大家都松了口气,外婆更是破涕为笑,指着我对大家说:“看看这孩子,天生水牛的命,掉到河里几次都没给河神勾走。”后来我才知道,要不是那时候恰好有个叔叔在下游洗菜,把我给救了上来,我这条小命早就没了。

  村里有个俗例,凡是曾经溺水的孩子,必须要给他“招魂”。据说溺水是因为河神想把孩子抓去当童男女,所以即使救上来了,魂魄还留在河神那里,如果不举行这个仪式,这个孩子以后可能会变得痴痴呆呆。当天夜里,村里的几位长者请来了附近最有名的巫师来给我“招魂”。

  那是个漆黑的夏夜,只有风吹过蕉林的沙沙声,一些萤火虫背着小灯笼在若明若暗的空间里巡逻。看着全身黑衣一脸肃穆的“招魂”队伍,我打了个寒噤,一个劲的想往外婆的怀里钻。偷眼看那个巫师,只见他一手摇着铃铛,一手比划着我看不懂的手势在队伍前面领着路,口里还念叨着什么咒语,似乎是什么“河神啊,请把这孩子的灵魂赐还吧。”诸如此类的话。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而诡异。跟随的众人徐徐地沿着河边走着,一边往河里撒着豆子和甘蔗叶子(好象是这些吧,记不太清楚了)就这样沿着我溺水的河岸走了三个来回,忽然队伍中间一个人举起手中的铜锣,“当当当”地敲了三声,扯着嗓子喊着:“收——魂——回——家——”那巫师便过来牵起我的手,让我跟他一起对着河水拜了三拜,整个仪式就结束了。

  自古民间流行巫术,云南的蛊毒,湘西的赶尸,贵州的抹脸,有赖于各种各样的野史村言,成为玄而又玄的传奇。从母系时代起,人们就开始相信自然界的花草,鸟兽等各种生物都是有灵的,它们通过各种方式与人类维持着某种感应。交感巫术频繁出现在各种古籍里。《红楼梦》第二十五回说到赵姨娘买通马道婆,用纸扎的小人对宝玉和凤姐下咒语的故事,就是交感巫术的一个应用。至于我们是否真的能通过一个人掉落的头发,指甲,牙齿等控制他的灵魂却是不可考证的。但我相信,每一件事物的出现都有其必然性,同为有机物构成的动植物和人类确实存在着感应,作为自然界统治者的人类,应该守护好这种微妙的关系,才能以平衡的状态继续发展。我记得《圣经》里有这么一句话:“人所遭受的,动物一样会遭受,人不能自持地位高于动物。”与民间存在的对自然界的畏惧心理一样,这种阐述是对人类中心论的一种否定。无论如何,对自然界多一分关怀,就是给人类自己积聚多一分生存的能量,时间的浪潮终会把我们推向真正的虚无,当消失成为必然的时候,我们也许可以微笑着对这个世界说再见。

  (三)

  如果说,爱还不足以使世界变得更加美好,我们还需要什么?

  外婆是个矮个子的小脚女人。外婆的三寸金莲不是缠出来的,而是天生如此,她因老天眷顾躲过了那个时期对女人身体和思想的双重摧残。外婆说,她出嫁那会,都是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新郎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一顶大红花轿抬到了这个地方。在花轿里头的时候,拿着手绢哭得唏里哗啦的,暗想这新郎万一是个瘸腿的,瞎眼的,这辈子就算完了。谁知新婚之夜才发现这个新郎(也就是我外公)既不瘸,也不瞎,而且还是个高大忠厚的庄稼汉子,这一颗心儿飘飘,飘到九霄云外去了,趁着新郎在外面忙乎的时候,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着乐。外婆的嫁妆,是一张梳妆台,一张雕花的木床还有一张织机。织机是有很多个转轮的那种,织布的时候,要一个人在另一端攥着线轴,另一个人踩动织机让转轮“咿咿呀呀”地转动起来。织布其实是项艰难的工作,攥着线轴的那个人常常累得手臂发酸又不敢放下来,要是线扯得不紧,织出来的布就不好看,而踏织机的那个人更是不能松懈,要是力度掌握得不好那布就会织歪。现在我去看望外婆的时候,还常常给她当现成的“织女”。我们是黑衣壮的一支,外婆也只织黑布,用织好的黑布裁成普通的壮族服饰,没有过多的装饰,壮乡人就像壮乡黑土地一样地踏实。

  小时候,我总爱搬一个小板凳到灶旁看外婆烧火。每当柴火上冒出的沸腾状的白色泡沫。

  外婆会对我说,看,这是月亮婆婆在做饭呢。傍晚的时候,点起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外公和外婆一起唱着歌谣哄我,“我的小阿苓呀,树上的小雀儿在问你呢,你喜欢吃肥肉还是瘦肉呢?吃了肥肉就长得壮壮的,要是吃了瘦肉啊,就一定长得高高的……”那个时候他们虽然生活得相当拮据,但是他们从没让我苦着了,几乎每晚都会给我蒸一小碗肉。长大以后我每次回去看望外婆,她仍旧给我蒸一小碗肉,然后坐在旁边开心地看着我吃完。记得有一次,我发现里面有一只蟑螂,大概是外婆眼花了,没看到,就把它和肉一起蒸熟了。换作是在家里,也许我就不吃了,但我没作声,只轻轻地把它夹了出来,然后继续吃。

  这几年村里的生活越来越好了,家家户户盖起了楼房,通了电,又接上了自来水。但是外婆仍然每天到河边洗衣洗菜,她说自来水不如河水干净,所以我回去的时候,总会给他挑两担水。妈妈几次想把她接回来住,她总是住了几天就嚷嚷着回去,说是住不惯,又闲得发慌。也许老人都有怀旧心理,外婆总是跟我说,阿苓啊,你可别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还是老话说得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人生在世,就图一个安稳,有了根,就能发芽,走到哪里也有个依靠。

  每年的三月三,外婆都要给我们做五色糯米饭。五色糯米饭是把糯米用嫩枫叶、黄花、红蓝草、紫番藤这四种植物的汁液(四种颜色再加上糯米本身的白色,一共就是五色了)浸泡半天至一天,再加以蒸制而成的。这种糯米饭吃起来有植物的清香,甜而不腻,要是再加上绿豆,芝麻等作为怍料,更是色、香、味惧全,让人食指大动。说到三月三,不能不说到山歌。外婆说他们年轻的时候,人们常常在田头对歌,那些互相爱慕而羞于表达的青年男女,也常常用对歌的方式,把对爱情的渴望大声地唱出来。到了我妈妈这一代,似乎都不怎么唱山歌了,但是镇上有个戏台子,每逢赶集的时候都会有人在上面对歌,三月三的时候,更是要连唱三天才收场。小时候,我很喜欢去镇上听山歌,尽管听得不太懂,还常常听得入神,甚至天黑了都浑然不觉。演员们漂亮的戏服,一颦一笑,一扬眉,一回首,细细回想起来就像在昨天一样的清晰,而村前的大树似乎被时间轻轻撞了一下,就胖了15个年轮。如今戏台子早已经拆了,我看着在原来的戏台子矗立起来的镇公商所,耳边突然掠过一句话:生活真像电影。

  是啊,生活真像电影,你方唱罢我登场,演完了对手戏又演独角戏,演不完的爱恨情仇,演不完的风花雪月,演不完的分分合合。演得再好,迟早也得像《西厢记》里莺莺说的,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外公是个很善良很慈和的老人。听妈妈说,1960年闹饥荒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眼看连草根都刨光了,全家人个个面黄肌瘦,外公焦心如焚。这天夜里,他不声不响地独自一人上了山。第二天夜里,外公一瘸一拐地回来了,被荆棘割破的裤管上,一道道的血痕触目惊心。他刚跨过门槛,就昏了过去。过了一会儿,他悠悠醒转过来,急忙把外婆唤到身边,指着背篓里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对她说,你悄悄地把这些拿去卖了,换几个钱回来给孩子们买米吃。原来外公听说有人收购野淮山,就想去山上挖一些回来。淮山这东西现在随处可见,但是野生的淮山是极名贵的中药,也极难寻。外公在山上转了一天,连那棵植物的影儿也不见,身心俱疲的他一不小心,掉到了一个矮崖下面,扭伤了脚踝,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忽然发现他所陷落的矮崖下面竟然生着他急切要找的东西,而且是两棵!欣喜若狂的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迅速地把它们刨出来,又借着想早些拿这些换粮食的强烈愿念奔回了家。这几块用外公的鲜血换来的野淮山救了全家人的命,而外公在回家的第二天,就全身浮肿,他在既无药又缺粮的情况下靠着自己的意志和病魔苦战了三个多月,最终脱离了难关。外婆和妈妈,姨妈,舅舅们每次提到这件事情都会热泪盈眶。听到这个故事的我对外公既是心疼,又是敬仰,暗想从今往后,我要好好保护他,不再让他受这些苦了。

  外公是个巧手工匠。小时候,他常常带我去山上伐竹。伐来的竹子洗干净后,用刀子削成薄薄的竹片,再把竹片编成竹筐,竹篾,背篓等各种竹制品。有时他心血来潮,会给我编个精致的小笼子,让我把捉来的蟋蟀放在里面。他还时常到山上去找一些植物的根来做根雕和盆景。记得有一次,他雕了一只大狗,我觉得好玩,就把它抱到门口去放。傍晚舅舅收工回来的时候被它吓了一跳,说我的妈呀,谁家的狗崽子跑这里撒野来了。我们都笑。外公的盆景,摆了满满一院子。有小叶榕,玫瑰,圣诞红,紫薇,含羞草,蟹爪兰……到了开花的季节,它们邀宠似的,一棵比一棵开得更鲜艳。蝴蝶和蜜蜂是不必说的,只怕都要忙晕了,只一个劲地进进出出,也顾不得去眷顾别家了。外公对这些花花草草,从不过分溺爱。他说,这花呀,跟人一样是有娇气的,越宠它就越经不起风吹雨打。你得让它吃点苦头,它才能长得越来越壮。简单的一句话却是外公毕生的生存哲学,他从不曾抱怨过生活的苦,尽管生活的重负让他满面风霜,尽管动荡不安的年代使他失去了两个孩子,《社会主义好》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仍然是他时刻哼在嘴里的歌谣。和村里其他的老人家一样,外公对毛主席,对共产党始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信仰作为一种精神支柱,它应该是深埋在内心,却又无处不在的。前段时间听说有人把毛主席的画像用纯金打造,并且大肆宣传和拍卖,我心里真不是滋味。究竟是生活把我们给物质化了,还是物质把我们的生活腐蚀?我只知道,那些日子,是一去不返了。

  (四)

  哲人们像峭壁,目光深邃流向远方。那些花儿,以及灰飞烟灭的味道,是否还在记忆里流浪……

  今天又想到哲学。我一直认为,哲学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尼采呼喊:“上帝已经死了”,弗洛依德说,原欲主宰一切,老子强调,要“无为而无不为,修‘道’行天下”,庄子做梦了,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哲学是对人类思想深层次的关怀,大师们总是不停地思考着怎样才能解开人们的精神枷锁。因为活着即是被捆绑,捆绑的状态似乎是自然形成的。从脱离母体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同空气,同水,同食物捆绑在了一起,长大成人后,又同金钱,地位,权利,爱情捆绑在了一起,若是一朝松绑,则只剩下虚空。正因为如此,哲学的诞生才有其实在的意义,它告诉我们如何从这些捆绑带来的切肤之痛中把自己解脱出来,并且提供多种视角,指引我们如何理性地看待世界和人类自身。

  扮新娘拜天地的游戏,相信是很多人珍藏在心底的纯真画面。在浅草流莺的田野上,偷藏了一玫绿戒指,野菊花就满满地开在头上,豌豆花上逗留的蝴蝶意外地做了媒人,流霞经过的时候,好心送来了一件嫁纱,林间溪水也适时地奏响了婚姻进行曲。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就像最初的海誓山盟。许多年以后,我却再也不敢奢望这样的婚礼。四月天里也有阴霾,一顶草帽遮不住漫天风沙,希望和现实之间的差距,有时在一个回首间,竟蔓延成无限。我常说人生如茶,水煮的沉浮,散尽芳香求一缘,却在寻寻觅觅之后,凉透了心,最终沉淀然后归于平静。

  田埂上到处生着蔷薇,庄稼人干脆把它们扎起来,成了现成的篱笆。待到夏天的时候,一从从,一簇簇的花苞好象隐忍了很久似的,不停地颤动着然后爆开明媚的容颜。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总让我想起拉丁舞,一样的的狂野一样的自由,内心的渴望由身体做了最直接的表达。我在起舞之前,并没有意思到自己的压抑,可是在跳起来以后,却分明感到自己在释放。也许我们时时刻刻需要一个缺口,在必要的时候导出失意和痛苦,甚至是快乐。是的,快乐也需要导出。日中有昃,月满则亏,安逸太过就会失衡,生命有不能承受之重,也有不能承受之轻,没有轮回,没有三生,生命尽处,由一声叹息做了落脚。

  墙角边堆着一堆枯竹。一年过去了,还是一样的枯竹,但一样的竹上生出了星星点点粉紫的花,不屈地迎风摇曳。这花我认识的,它叫紫罗兰,外公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它看起来娇弱无力,其实生命力却是极强的。我惊讶它的来处,难道竟是从竹缝里生生蹦出来的吗?几秒钟后,一阵风告诉了我答案。原来楼顶种着一棵紫罗兰,她是这些美丽天使的母亲。大概是不想受那个小小盆子的束缚,她日夜等待着,终于感动了风儿,在某一天吹飞了她晶莹的思念,让她得以借助潮湿的气流完成了一次落地生根的旅行。对自由的向往是一切生物的共性。对于人来说,自由不仅仅是空间意义上的无拘无束,更指的是情感上的,思想上的,各个方面的足够宽松的环境。我们都知道绝对的自由是不可能的,自由在很多时候,都体现在心态上。唐玄奘历尽艰辛,风餐露宿,甚至曾一度晕倒在无边的沙漠上,最终取得真经,成为了佛学界的权威。在为了自己的追求而孜孜不倦的时候,我们坚信自己是自由的,因为这种感觉如此充实,这样的心境如此澄明,也许我们从不曾希冀,但却在呕心沥血之后,耕耘出自己的一片碧海蓝天。

  有些东西消逝得太快,竭尽全力挽留不住,我们只能安然看它远走。外公走得如此安详,在他有生之年不曾让儿孙们伺候过一天,甚至去世那天还能自己到河边洗衣。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只是到一个春暖花开的地方游玩去了,就像墙上的挂钟,几十年如一日地每隔半个小时鸣响一次,却偶然在某一天,用沉默告诉你它已经累得走不动了,该休息了。那天的日落之后,荒野上一片寂静,看着因焚烧遗物而燃起的熊熊大火,我分明感到自己的灵魂也被烧着了。这个曾经是最疼爱我的人,以后再也不能一边给我编蛐蛐笼子,一边教我唱革命歌曲;再也不能戴着我织给他的围巾,朗笑着夸我手艺好了。我鼻子一酸,泪水无声地顺着脸庞滑落。那个夜晚,我就在田野里一直跪着,不停地祈祷,希望他在天国仍然快乐幸福,嘱托风儿告诉他我以后会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为我担心。有些东西总是在失去后,你才理解它的重要性。原来占据心灵一角的城堡在朝夕之间轰塌了,干脆得甚至让你连灰飞烟灭的味道也没有闻到。你捂着伤口,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可是不能拒绝流血。你或许会希望从不曾拥有,这样也许就不会痛苦,可是选择只有一次,“永劫回归”是不可能的。即使速度能超过光速,即使不存在“祖母悖论”,我们也没有能力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一切。如果注定要背负沉重,就主动去接受吧。终了一生,不过是一场关于回忆的放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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