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我们生的日子
1 自雨中来
南方的一个小镇小雨不断,她把头埋进大木头床浓厚的芬香。雨水滴答屋檐,她安静地闭上眼睛,呼吸像一阵哭泣。她开始抱紧自己低抑地痛哭泣起来,她的逃离并未给她的处境带来好转。她潮湿得像是从黑暗打捞上来的花朵,开的正好,也开的过与沉重。她厌倦梦想,新的渴望将她折磨。她记得阿无说,你总是贪心,你还想要什麽。她离开乐队独自出行,阿无不知道,她漫漫回想他,与这个长她两岁的男子关系不清不楚。他会在演唱结束后暴躁地推翻架子鼓,会突然倒地抽搐,他和她一样病症严重,所以她瞧不起他的痛苦一如不屑自己败坏的情绪。低暗处亮起一点烟火,她那样镇定地看人群骚动仰脸冷笑,一刹流露无望和于心不忍,她对人的嘲笑是悲伤的,出于可怜自己。黑暗中她仿佛听到阿无的声音,你要对自己好。他们平躺在床上,她紧紧拥抱了他,呼吸喷到他漂亮的锁骨。她清楚他不爱她,不爱不要紧,无力自爱又怎样给人爱。她松开手自顾蜷缩一角,身体和败坏不敢曝露给人看。她慢慢抚摩小腿上一小块皮肤,一道细细的伤痕横在掌心,她难过的笑。阿无不曾看见,她不要她看见她的愤怒她的狂躁。她在医院大发脾气,一把把跟随多年的吉他摔地,弦全崩断,她一个人收拾残骸漠然走出医院废旧的大门。夏天爬藤植物密密麻麻覆盖白石灰墙,她踢开一颗阴影包裹的石子,懒散向公交站台走去。
她靠着车窗随车颠簸,犹如还在医院惨白的候诊室,电扇在头顶飞旋。她像那些躺在父母怀里睡觉的小孩安静地坐在第一排,绿色的连排座位只有她一个人。夏天午后烦躁的阳光在她看来却很温顺,它如水般照到她脸上落下水底鱼游过的阴霾。她的声音在这个人声蠢蠢欲动的季节忽然静止了。她的声带由于过份劳累破裂,她促起无比甜美的笑容以回报医生的诊断。
她决定离开片刻,就像中场休息。火车开往一个她不熟悉的南方小地方,焦黄的芦苇草连着明净的湖泊大片蔓延。雨水冲刷眼前熟悉的风景,在她成长的地方也有这样的繁盛的植物和充足干净的水,而她在的北方城市只有灿烂灰尘。她抹净车窗的水气。她的一张苍薄的脸从跃然印在一团释开的水气中央。眼睛闪耀着童真,阿无原来说做音乐的人都单纯,即使他们表面不羁,但是他们大多保留着少年的柔伤。他本身就像个耍赖的孩子,嘲笑过后会躲藏起来。
她的乐队成立之初取名音乐之外。她赤裸身体半坐起来,闻到抄菜的油烟味。沉重有力的切菜声夹杂着孩子的哭闹。她说:“我从来不曾真正喜欢过音乐,我只是不知道如何用力去安抚我那些败坏的情绪。就好像我对郁烂的发出者不明来源一样。类似的群体像饥饿的虫子满街爬行。”她抽起烟,墙的一角卷起巨大的伤口,在黑暗中凹下去一块,从前少不知事像那些烟灰断续一地,形迹可疑,她努力想把回忆琢磨得美好一点,毕竟事过境迁,长得足够强大而不再为情谊所伤。她望向阿无,确信他们总是一路相遇一路像忘。她记得一次看见学校的女厕所一摊腥臭的经血慢慢滑下崭新的便池,如滑下一个人的咽喉,她恶心,开始呕吐。她看到那个女生走了,肮脏仍留在那。那是她十六岁一年的记忆,打架斗殴,开始抽烟。她点着烟毫无情绪地流泪,眼睛空洞洞,不看任何人。有人去夺她手中的烟,她躲开,害怕他们再次接近而像个保护玩具的小孩神色惊慌。她腿上的伤痕是在那时留下,细致入微,却难以消失。那道痕迹是时间的一次碰撞。灰烬里她带着一身寒冷苏醒过来,满天响的烟花把她吵醒,雨停歇,空气是湿的,她年幼时代泛潮的忧伤如同蔷薇幽酸的味道波澜汹涌。她把被子抱紧一些,突然很想阿无。尽管他们大多时候疏离冷漠独立,但在被烟花响声包围的瞬间从前的糜烂凭空化作一片空白,只有阿无,她不太爱但是愿意亲近。他斜靠在墙角扬起一只嘴角玩劣地笑,可是他的眼睛完全不是那样,她将目光探入,是儿童的无辜与懵懂。每当发现那个等在黑暗中的身影她仿佛回到羞涩的初恋,笑容怯生生。被时间损伤过情谊她已不能够相信人情,对他始终保持距离,不至于深陷。她的纯真偶尔不经意流露,宁愿回归平常,不想继续再困境里挣扎,而此时她连愤怒的力气也无。她沉默地面对阿无,不等他厌倦自己先溃烂。然而不再是像十六岁的年纪一般暴怒,她渐渐沉入淡定,仍旧不成熟,不精人情世故,表情如声音一样透晰。阿无说:“第一此见你是被你的表情震撼,再普通不过的一张脸。漂亮但不着重,很难引人注目,却有着不俗的神情。”他说的很平淡,她枕着他无与伦比的锁骨在黑暗中的房间发出轻轻的笑。她低垂的悲哀谁都没能看到。在空旷的房间她颠来复去唱,为什麽我注定不凡。注定不凡。她直视门外,抽着烟的高大男子烦躁走动,他终于将烟按熄在墙上。她高昂的心溃散得一塌糊涂,她不能再唱下去。她是个平庸的杰作。
蜿蜒的乡村小路泥泞不堪,粘着份红色的残瓣,让雨水泡褪色。
那栋立在雨水中的竹质搂阁飘散烟一样的雾气。
她推开门,旋行楼梯下斜靠着一个穿黑外套的少年,微微仰起的下骸散发清洁的光芒。手中的烟迅速燃烧,她立在风口,喉咙出不了声音。她用手指节击柱子的楼板,他听见,回过头来。
“阿无出事了。”
2 沙漠中的开放
他不哭,按紧衣服艰难前行,苍薄的天空铅灰色的云朵断裂开来。
在猛烈的节奏中他颓然停止,狠踢那只架子鼓。无望使他继续不下去,任何希望似乎都不是他期望的。也许如小镇所说,我们都是音乐之外的人。他有时候想放弃一切坚持,像在黑暗里向女孩承诺的少年憧憬一种庸常的生活。他记不得初次喜欢的女孩,她的样子,她的气味。小镇曾说,阳光里的阴影只适宜观望和记忆,感觉却是一件遥远的事。他开始不清楚他与她的关系,她是个具有少年品质的女孩,她有怎样的经历,他对她一无所知。无端的抑郁之中,略略想到她。他听见八胡的声音,他带来他新近结交的女友,她乖巧地依偎八胡一脸无知的崇拜让他感觉可笑,他们是一类败坏的群体。他檫亮打火机,熄灭打亮,玩弄着。他对与异性的交往本能的存在鄙夷 .他挑起嘴角,把烟点燃,开始用世俗的眼光把那个女孩从头到尾打量,女孩撞上他的目光,却发现穿过她的身体放到很远,他谁也不在看,那种她隐约感觉熟悉的冷淡,似曾相识。
他的烟火逐渐驱敢傍晚灰黑的天色。他跟八胡在地铁道的风口认识,八胡是他见过的最邋遢的南方人,他一张细小的脸掩在乱蓬蓬的头发里,他浑身上下连骨头都散发出一股腥甜。他蹲在地铁口衣食无着,吉他放在一边,很破烂的一把。后来八胡自嘲,讨饭的弹吉他,玩吉他是讨饭的。那个时候他刚从一所重点大学无证毕业,他对自己的谋生方式不以为然,他说,大不了,不活。他的淡然与阿无的阴郁截然不同。他不停地换女友,然后又无一避免地厌倦,他说,我很想爱,只是这跟生计问题一样让我力所不及。他手里用力,把弦的声音握碎,电子的声音疯狂撕裂,他沉没许久的心得到释放。一阵狂乱过后,他搂过一边的女孩心不在焉的抚摩她的长发。他有时候讨厌这种愤怒。白天他似有病的人四处游荡,晚上出现在各个声色场所,看女人廉价的妆容,用力唱歌。俗灯艳欲,所有的人贪生恋放,无比喜悦。他看着看着沉醉了,与某个陌生的女人肌肤相亲听她们枯燥的过往,而从来不过份透露自己,他为此得意。他和阿无一起混迹在无名酒吧,有钱就任意挥霍,若无则跑去阿无那骗得一顿吃喝,借着酒兴让幻想天花乱坠,把空酒瓶往墙上摔,玻璃屑四溅。组乐队,然后出人头地,唱到死。阿无淡淡看他,他们相拥把玻璃碎片扎进对方的肩膀,无心无肺地笑。流血是不下于死亡的宣泄,他们的愤怒伤害不了别人,所以只有自残。
八胡为了筹措足够置备器材的钱回了一趟他的南方老家。他有四年没有回过,路途遥远,他看到大片延伸天际的青葱旷野和散落草地中的湖泊,清亮的水面荡漾涟漪,八月的风擦肩而过。他呼吸着植物干净的气味,有了许多怀念。他没有多费口舌从父母那里要到充足的钱。他想只此一次。他看着他满身珠光宝气的继母把存折交到他手中一脸不情愿。越是钱多,越小气,他拿到的钱还不够她定购一套进口化妆品,他冲那张年轻的脸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嫌她吝啬,嫌她作贱。
“这是我们的生路。”
用钱玩音乐,这是他们的生路。
乐队的组建人员不够,他们四处寻找投好的合作伙伴。最初主唱是在酒吧唱口水歌的歌手,但是很快因乐队风格上的分歧结束合作关系,除了他俩其他成员亦没呆太久。
钱花得差不多,他们还没组成一个象样的团体。八胡一边抽烟一边狠命踹了垃圾箱一脚,蹲下来,蹲在一条肮脏的大街上,自行车晃着清脆的铃声来来往往。食物晾晒一种奇特的味道,他感到饥饿,于是又回到从前做事的酒吧,重复他厌烦了的生活。很难有什麽让他不厌倦,他常与阿无说,活不下去。郑重其事的表情通常令阿无心惊。他等着阿无来把他从这条人声沸杂的街头带走。一直等到天黑,阿无没有来,他才掷掉烟头向那间破烂的酒吧走去。
阿无把喝得不省人事的八胡拖到宿舍,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呕吐。
阿无对小镇说:“那个晚上他哭着呕吐,一直说着他小时候的事,他说,他只是不想活了。”
“不只有他活的不快乐。”她的目光与他对峙,然后不以为然地笑了。他的神情随他的笑意浓重变得古怪,他把她看得太简单。她似乎猜透他的想法,一针见血道:“你在分析我。”她在马路中间歪着头看他,手抄在外套口袋,一只脚脚尖轻轻划着地面。她忽然在黑暗中大声笑出来,仰起脸,灯光洒到她脸上那麽温暖,他忍不住伸手抚摩她的头发,很凉,他从来没有触到过如此冰凉的头发。他不喜欢她的敏锐,轻易就看透他的想法,让他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躲开他的温度,闪到一边,笑话道:“你在想谁?”
听到他如实承认仍不时想念那个他一直珍视的女孩,她不说话,过后许久才说,阳光里的阴影只适宜观望和记忆,感觉却是一件遥远的事。
她有悲伤,但是总不想有人看见。对他不爱,便没有计较。她又像从前不不与人有多余的关系,即使是阿无,她亦有警惕。
她一个人走到老远,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消失了。她一转身立即觉得酸楚。一只狗冲她喊叫,她对它尖叫,那只狗夺路而逃。
“老”停下手,她木然停止声音,看向一个地方,搜索空气。那只狗的嘈乱的脚步踩在漆黑的平原上。阿无从后面把她抱住,她仍在尖叫,声音都在颤抖。他开始像抚摩猫一样安抚她。她不顾一切亲吻他的锁骨。她的手指触到唇,没有寻找这次温暖的线索,只记得风寂寂穿梭荒芜的草地。她从空白状态恢复,没有去理会“老”的不满。
“喂,唱错词。”
“恩?”
他读不懂她眼里的疑惑,她从旋椅上跳下来,打了一声长长的口哨。
他深邃的眼睛里她逐渐变小,直到看不见。他吐出叼在唇边的烟,手从吉他上垂下,空气里都是挥之不去的孤寂。那些低垂的旋律自指间流淌,低吟浅唱,那是一个温和的北方男人作的词曲,世界怎麽了,谁能告诉我,没什麽大不了,明天,明天。
那一个夏天稀松平常地过去,就像男人在歌词里唱的那样他们一些属于音乐之外的人希望被掩埋没没什麽大不了。
好象找不到出路,他们在时间的流逝里几欲发疯。等待成为一种太可耻的行径。但是他们无力与时间对抗,无所事事地在阴霾的日子游荡,每个早上醒来都不知如何是好,蜷紧身体无声地嘶叫。这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
而当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但并非如想象中的好。八胡把团体成员凑齐,开始欣欣向往未来。他希望的死亡也只是不伤及生命的发泄。
应一家小规模文化公司的邀请参加一场露天演出。他们不计较钱多少,能够有演出的机会即很满足。很多像他们一样的年轻孩子,脸上冷漠而携有嘲讽,,随便在一级台阶坐下,朝一个方向出神。
夜晚燃起篝火,炭火把花朵炙烤出甜蜜。他们的声音爆裂开来,挤压出的汁水一般,不管是暴虐还是淡置那些在平静中慢慢溃烂的伤痛无处不在。时间的创伤那麽明亮,清澈得刺目,令人不可直视。
八胡被一张脸扎痛眼睛,苍薄病态,眼睛异常空冷,她什麽都不在看,什麽都不在想,虚弱地唱着歌发呆。沉静宛如沉进死水的尸体,一种让人抑郁的苍白缓缓侵入他们的身体,他们为死亡恐惧。她淡若微无的笑,一瞬间消失。她的锁骨处有一朵颜色枯萎的玫瑰,厚厚的像是颜料。他注意到他们只有两个人,是模仿MAZZY STAR.他听不清她所唱,含糊地飘到玫瑰花的香气中忽然涣散。他一想起那个夜晚以及在记忆里模糊了的声音总与暖暖的花息有关。
在迷离的气味里面他们放纵声音。土壤萌芽。
台下口哨一声接一声。
3 微笑曙光
她透过水气弥漫的玻璃窗看见和着热气的脸在微笑,她觉得虚假。她很苍白,头发脏脏的垂下,有些潮湿地纠结。手伸进口袋摸索,揉皱的烟,还是上次阿无遗忘的一包,剩下一根,抽出来,烟盒滚到地上。她等在风里,玻璃上的水气凝成水珠依循轨迹下滑,她揉搓着脸庞,呼出白气。她一仰脸,空中若有若无的水滴点湿皮肤。突然身后的玻璃从上至下俱碎。八胡被阿无从后面架住。
一场暴雨如期而至,混和鲜血的雨水汇成水流经过脚边。雨水的滴打有手指蹂躏够的沉重,她为那个时候的自己感到可耻,她像任何一个轻浮的女孩,大胆而且处事总是满不在乎。她愿意将身体在那个夜晚暴露,稚嫩的犹如初生,新鲜落在阿无陌生的眼里,他嘲笑他悲哀,他们用近全力拥抱。他说,你身上尚有血腥味。她是从混乱中逃脱的,跟着他一路走。她出手很快,不等其他人反应已经飞快抽了女孩两巴掌,敲在桌子上的酒瓶破碎纷溅,划伤了女孩的额头。她见到血,便联想到便池的经血,还有倒影在血池的一张脸,她恶心,剧烈地干吐。女孩嘶叫着要扑向她,嘴里不停咒骂。她冷冷的,无心与她纠缠不休,她要离开,只要离开,她捂着耳朵尖叫。有人拉起她的手,她慌乱地跟随他的步伐,一刻不停地跑下去,路灯,班驳石墙,苍颓的植物,被甩在身后。学校的顶楼,风很大,在那间简陋的房间她听清呼吸,花儿一样绽放,没有开灯,只有大风声。眼睛困了,皮肤睡了,明天是以后的事。
像每一个心灰意冷的早晨一样醒过来,她的一条手臂躺在熹微的阳光里。他在一边抽着烟,手指点到她的眼角下,阻止一颗眼泪继续坠落。
格外暴躁的雨水冲刷着从灯火辉煌处传出的嘈闹,她呆在雨水里,莫名其妙地却笑了,嘴角边的苍白更浓重,她等待的阿无向她伸出手,他的肩膀受到利器攻击在大量的冒血。她拖着他在雨水里艰难前行,八胡冲过来,你在干什麽?与她的眼睛对峙却再也说不出话来,空荡荡的,似乎只有风来过。她迷茫,无处可去,突然松手,坍塌。
公司取消八胡他们所有的活动,他们在公司举办的庆功宴上打伤一名其他团队的乐手。无端起争执,然后群起殴打。
“现在该麽办?”
“唱,唱到死为止。”
八胡说的恶狠狠,阿无笑,没心没肺。小镇在窗外亦跟着他浅浅露出笑。八胡倪视,淡淡吐出烟,自嘲道,我们一起有六年,你的决定还是一点没变。她转过头来,很认真地说,我相信陌路而爱。然后又恢复以往的调皮,只有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难道不是?他不计较地笑笑,又一次纵容她。
静默之后,她开口,我不想再唱了。
“你不是在说笑吧,当初是你坚持要走这条路。我放弃学业陪你,如今却要分路扬骠。”他越说越激动,“你不可以一意孤行。”
她仍旧平淡的说:“做这个没前途,我倦了。”
她在他空去的地方捕捉他的烟气。
阿无的伤口就在她手心,她不在乎再失去些什麽,“老”也好,声音也还,她不曾爱过。真实的疼痛才是她要找的出口,她一遍又一遍亲吻阿无的伤口。
水气包裹那坐竹质的阁楼,“老”说:“事情并没有就此完结,对方纠结兄弟找到阿无他们,他迫于无奈出手,错手杀死对方的一个人。据说还是个小孩,十六七岁的样子,很有天分,公司曾有意单捧他。他们为此更不肯善罢甘休。阿无躲起来,乐队也差不多要解散了。”
“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不见她回答,他看出端倪,“你的声音怎麽了?”
她起身走到屋里,很艰难地发声,声音坏了。雨又下起来,她隔着雨帘呼吸带有花香的空气,软软地扑鼻。她有了决定,但是不能让“老”知道,她头一次那麽仔细地看他,脸是坚韧沉默的,他是孩子,她们都是孩,只不过是因为过早的败坏掉了。她记得他小时候念书很刻苦,而她调皮,经常若事生非。稍大一点,她喝酒,要他陪,抽烟,问他要。她与他甚熟,不怕他清楚自己的狼狈,她喜欢让他看见,甚至有时候会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帘子下的阴影下她年少的身体一览无余,似乎完好无损,她说,身体也坏了。他欲触摸,但是没有。她颀长的脖子上亮起一块光,如水流动。外面的雨一滴一滴打到屋定,她专著地听,引年幼时微涩的回忆,她喜欢一个每天骑车路过她窗前的画画的男生。放学后她偷偷跑到学校又湿又潮的画室看他们画画,一看一下午,忘记一直在学校门口等着她的“老”。她忧伤地笑了,赤脚走过去,她的身体便在窗帘掀动透进的光线之间荣枯兴败。
泡发白的花瓣拈在她白鞋跟,泥泞的小路足迹深浅不一。
雾茫茫的一片原野,在远方徘徊铅灰色的云朵。路边的站台孤零零,柱子上的广告纸掀落一角,露出铁锈,生得很厚的一层。她想抽只烟,在口袋里没找到,记起忘在了楼阁里。
一两破旧的气车从田间小路缓缓驶近。
她犹疑地停了一下,车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她紧贴着窗,一路上,泪水不自觉就流下。她把“老”一个人独自留下。
小镇死在她和阿无相遇的那条大街。她的喉咙破开一个大口子,她是绝望而死的,只有“老”知道。
当时她与阿无躲避那群寻仇的人群,但是他们人多势重,挡住他们的去路。她猛然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那个曾与她有过过节的女孩,正跟在跟在八胡身后。八胡正奋力分开人群的时候却听那个女孩的声音,她也有参与。她手指小镇。
就在刀尖顶住她咽喉的刹那她握紧那只持刀的手用力刺入喉咙,血顿时翻涌。沉静的声音,在那个碳火烤暖的夜晚,漫不经心,穿过幻想。八胡的手无力落下。她张开口,抽进冷风,很多次她做这样的梦,喉咙破了,然后被一口冷气抽醒。
她什麽都不在看,这个世界本来就毫无让她可留恋。
无端地想死去,她就这样做了。
经年过去,她的血迹逐渐被陌生的脚步走淡,直至消失,而事件也在每一个人记忆里平息。阿无和八胡仍在苦心经营着他们的乐队,理想经历时间也成为了负担。“老”开始他漫无时间的旅程。但是这一切又跟一个死去的人有什麽关系。他们在世界的各个无明的角落很好的活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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