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发工资,夏菲儿都要寄三分之二回去,用做夏奶奶的医药费,尽管夏建国明确地跟夏菲儿说过好几次,并不需要她寄钱回去,但夏菲儿仍然坚持,她已经长大成人,该帮家里承担起责任了。
过几天就是夏建国的生日,夏菲儿把存下来准备买画箱的钱给买了件时髦短袖,一辈子也没穿过几件好衣服的爸爸,现在也该享享女儿的福了。想起爸爸,夏菲儿就不由想起了赵阿姨赵雅兰,见着爸爸一个人孤苦零丁地过了这么多年,她真心希望赵雅兰能跟爸爸走到一块儿,陪着爸爸度过余生。夏菲儿一直没搞懂为什么奶奶见着赵阿姨从来都是黑着脸,奶奶很少对人这样。为此,夏菲儿问过夏建国,夏建国唉了口气只回答了夏菲儿一句话:“你赵阿姨是个好人,一个跟你妈妈一样善良的好女人。”夏菲儿知道妈妈在爸爸心目中的分量,一个能与妈妈站在平等位置的人在爸爸心目的分量就可以想像了。至今,夏菲儿仍清楚的记得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早上,赵雅兰披着一身雪花到学校给她送棉鞋的情景,李雅兰半跪在面前,一只脚一只脚细心地帮夏菲儿穿上,边穿边还疼爱地批评着夏菲儿,“傻孩子,大冬天怎么只穿个单鞋呢,要冻坏了怎么办?”那一刻,夏菲儿感觉赵雅兰像极了自己的妈妈。妈妈,夏菲儿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喊过这个世界上最亲切的词汇了。
夏菲儿把邮包从邮局的柜台上重新拿了下来,她打算还给赵雅兰买件礼物。拿着手里所剩并不多的钱,夏菲儿有些发愁,究竟买什么才是又实惠又让赵阿姨开心满意呢。
夏菲儿出了大院,真奔全市最繁华的阳光广场。
经过一上午的精挑细选,夏菲儿终于买到了称心如意的礼物。回去的路上,夏菲儿随意拐进了路边的一家文具自购店。
这是一家很宽敞的店铺,店里不仅办公用品齐全,绘画用具更是琳琅满目。夏菲儿喜欢逛文具店就像别的女孩子逛时装店,那些做工精巧、形态各异的小东西总是让她爱不释手。在购货架的拐弯处,一个精致的写生箱一下子吸引住了夏菲儿的目光。这是一款集板凳、储物箱、写生板多功能为一体写生箱,箱体顶板为座面板,箱体内设置储物抽屉,抽屉外部侧板上设置插槽,写生板作为面板插入插槽内,写生板由两块拼接而成,其相同的一面上粘贴有粘胶布,箱体上还设置有挎包带。“真漂亮!”夏菲儿忍不住拿起来挎在了自己身上。
一对男女正在收银台前交款,男的转头间突然定住了目光,“夏菲儿?”
女的没听清,问男的:“什么?”
男的迅速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放到了耳边,表情恭敬而严肃,“你好,李总吗,哦,对,好,我马上过来,嗯……”男的挂了电话把女的拉到了一个避静地儿,“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还有种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事嘛?不是说好了请我吃饭的吗?”女的拿着男的撒起娇来。
男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女的有些委曲,不情不愿地往门外走。男的这才展出笑容与女的挥手,然后迅速返回店内寻找夏菲儿的踪迹。
夏菲儿恋恋不舍地放下那只写生箱,接着去欣赏别的文具,围着货架整整绕了一圈,总算心满意足。
夏菲儿刚走出店铺不远,那个男的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手里拿着夏菲儿刚才拿起又放下的写生箱。
“怎么会是你?”夏菲儿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唐晓辉。
“呵,是有些凑巧。”唐晓辉一脸的兴奋,“在逛街?”
夏菲儿点头,“是啊,帮家里买点东西,你呢?”
唐晓辉住后看了看,确定女伴已走远,于是举起手腕抖了抖手腕上那款国际名牌豪雅Carrere表,“哦,刚见完一个客户,一天到晚都在瞎忙。”
“那你忙吧,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夏菲儿面对着唐晓辉手腕上那款价值三万多的手表没有显示出任何表情。
唐晓辉吃不准夏菲儿是因为不识货,还是因为根本不屑,只好把手中的画箱递到了夏菲儿跟前,“没别的意思,大家战友一场,好不容易见一次面,一点儿心意。”
夏菲儿推开了画箱,“这么贵的东西我可不能收。”
“贵什么贵,三四百块钱的东西也能叫贵啊,你就拿着吧,这两年做生意多少也赚了点,一个木头箱子对我来说真算不得什么。”
“你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开慈善机构的,遇到一个战友就送一份礼物,你还不得送穷啊。”
唐晓辉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你瞧我不起,没想到现在你还这样,唉,我唐晓辉做人可真失败。”
夏菲儿没想到唐晓辉扣这么顶大帽子,慌忙说道:“唐晓辉你别多想,我只有觉得没有理由收你这么贵的礼物,你赚钱也不容易。”
“夏菲儿,你这样就不对了,什么钱不钱的,最多的钱能比得上战友情吗?人这在世上在最珍贵的是什么?是感情!除了真挚的亲情就是真挚的战友情了,我唐晓辉人虽离开了部队,可部队对我来说仍是个家,见到以前在一个部队的人跟见着亲人一样,真的,我不骗你,等你有一天离开部队你就能体会到这种感情了。”唐晓辉说得都差点声泪俱下。
夏菲儿有些被感动了。
唐晓辉趁热打铁,“我知道你喜欢画画,太贵的东西我唐晓辉送不起,一个木头箱子还是不在话下的,如果你夏菲儿还把我唐晓辉当战友,你就收下,如果你觉唐晓辉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那就把这画箱随便找个垃圾箱扔了。”
唐晓辉的话让夏菲儿好不为难。
“这样吧,为了你心安一点,你请我吃顿饭好了。”望着夏菲儿犹豫的神情,唐晓辉忙又加了一句,“我知道,你现在是堂堂中国人民解军嘛,像我这种一身铜臭的地方小老板你肯定都不屑搭理。”
“说什么呢,我只是…只是请不起什么大餐。”夏菲儿心里盘算了一下兜里剩下的钱,除去一个月必用的开支,也就剩下几十块了。
“要吃什么大餐哪,再说了,这箱子的成本就值几个钱,吃你一顿大餐我会良心不安的。”
“那好吧,你想吃什么。”
唐晓辉想了想,“咱边走边找地吧,看哪儿合适就去哪,你觉得怎么样?”
夏菲儿跟着唐晓辉在街边开始找吃饭的地儿。太便宜的地方夏菲儿不好意思说,太贵的地方她又请不起。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唐晓辉突然指着一家气派非凡,有着中国古典式稳重的大饭店对夏菲儿说:“就这家吧。”“啊?瑞祥!”夏菲儿尴尬得不行,几十块能在这么豪华的大饭店里吃什么呢。
“走吧,这家店新开业,里面菜可便宜了,好多菜都是免费品尝。”
唐晓辉已经踏上了瑞祥饭店宽敞的台阶,夏菲儿只得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富丽堂皇的大门前,笑容可掬的迎宾小姐把夏菲儿和唐晓辉领进了餐厅。夏菲儿环视着四周,餐厅洁净、高雅,鲜花、绿草、盆景一一俱全,墙上悬挂的字画全都是名人名家的真品。夏菲儿心里黙黙祈祷,但愿唐晓辉只是进来吃碗面条。
唐晓辉轻车熟路地领着夏菲儿坐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很快有服务员过来帮他们泡上一壶浓郁芳香的龙井茶,微笑着低声询问需要上点什么菜肴。
“就来几个你们这儿的特色菜,就我们两个人,你看着上吧,不要太浪费就行。”
唐晓辉说得眼睛都不眨一下,夏菲儿却如坐针毡。
菜开始碌碌续续地端上桌,一份麒麟鲈鱼,一份炊太极虾,一份海棠冬菇,一份羔烤羊肉,外加一份鹑蛋莲子汤。
“您们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夏菲儿终于忍不住叫住了服务员,“烦麻你把菜单给我看一下好吗?”
服务员恭恭敬敬地把菜谱递到了夏菲儿手中。
这不看不打紧,夏菲儿望着每款菜的价钱吓得差点儿魂飞魄散,就光她预算的那点儿钱连一个菜都买不起。
服务员体贴地问夏菲儿:“您还需要点什么。”
夏菲儿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是不是这几个菜不合味口啊,如果不合味口咱们就换别的,他们这儿菜很全,粤菜湘菜都做得很地道。”
“啊,不用了。”夏菲儿突然反应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对,“你呢,觉得这些菜够吗?”
“不-够!这些菜哪够啊,来,再点两个。”唐晓辉说着,把服务员手里菜单又重新递给了夏菲儿。
夏菲儿恨不得马上学一招人间蒸发术,立即从这个地方消失,这么糗的事怎么就让自己碰到了呢?夏菲儿把菜单推给唐晓辉,“你看着点吧,我先去趟洗手间。”
“好,你去吧,知道在哪儿吗,要不,我带你去吧。”
“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了。”
夏菲儿在服务台拿着电话的样子像是在做贼。
李雅在电话的那一头叫起来:“一千块?你吃钻石呢!这唐晓辉不是明摆着讹人嘛,你怎么会请他吃饭呢?”
“哎呀,李雅我求你了,你就别问那么多了,赶紧过来救我吧。”
“好吧,你说,哪家饭店。”
夏菲儿跟李雅说清了她所在位置,很快放下了手里的电话。
回到自己的桌位,夏菲儿总算有了点儿底气。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唐晓辉殷勤地帮夏菲儿夹着菜,心中的得意就甭提了,谁会想到几年后的今天,他唐晓辉还能跟夏菲儿同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呢。想起几年前在刘道林面前许下的诺言,唐晓辉暗自笑了,刘道林啊刘道林,我看你的刘字怎么倒着写,以我唐晓辉目前的经济实力,一顿饭就能让她夏菲儿折服,嘿,吃过这顿饭,夏菲儿不对我唐晓辉不刮目相看才怪呢。
夏菲儿自然不会知道一脸笑意的唐晓辉心里在盘算着什么,望着一桌子色泽鲜美的佳肴,又是心痛又是惊叹,这哪是菜呀,分明是一桌子钞票嘛。
“想喝点什么吗?”唐晓辉问。
“我?我不想喝什么,哦,你要喝点什么吗?”
“那就来一瓶干红吧。”
“要不喝雪碧吧。”夏菲儿建议道,雪碧肯定要比一瓶红酒便宜。
“还是喝红酒吧,庆祝一下我们的重逢。”
“还是喝雪碧吧,我从来没喝过酒,我怕我喝不来那个。”
“正因为没喝过所以就更应该试一下,女孩子的酒量一般比男的强,这我可一点儿也没说假话,我们今天不喝多了,就一点,红酒一种美容饮品,信我,保你没事,服务员!来一瓶上好的干红。”
柳瑞跟大家起身送边老爷子,边老爷子在瑞祥饭店门口停住了脚步:“小柳啊,送你几句话吧,也算是给你今天卜的这个卦一个交待。”边老爷子铺开手边的餐巾纸,掏出笔挥毫写下了首小诗。
柳瑞接过边老爷子递过的那片纸,仔细阅读起来。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爱情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
看毕,柳瑞一脸的茫然,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了,一转头看见了正在举杯的夏菲儿。
张子国拍着柳瑞笑道:“柳瑞,今天最有收获的就是你了。”
柳瑞道:“可惜我太愚钝,边老这几句点化之词没一句看懂。”
边老爷子笑道:“你会看懂的,小伙子,下回见面我再聊。”
送走边老爷子,柳瑞拉住张子国,“处长,你们先走吧,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回去了。”
“怎么?约人了?你小子,还真是不老实。”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行了,去吧,记着把它开回来。”张子国把手里的车钥匙丢给柳瑞。
“你呢?”
“我坐参谋长的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