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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瑞拔出钥匙，关上防盗门，一股熟悉的温情迎面扑来，已离开三年的家一丁点儿都没变：玄关处仍摆放那张浅绿的原木台，墙上镶嵌的鹅卵石花环是那年考上大学母亲带他到南京一颗一颗拾回来的，因为他随口的提议——布置一个有地中海风格的家，母亲买了全套的原木家具，为了与原木家具的本质相当契合，母亲在玄关处还布置了藤制篮子，配上小花小草，这样的搭配既风格清新，而且还让人觉得亲近、自然。
柳一丹在柳瑞心目中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气质优雅且多才多艺，柳瑞一直以有这样的一位母亲而深感自豪。
“姆妈，我回来了！”一双崭新的米色男式拖鞋早已在鞋架前摆好，柳瑞弯腰换鞋，想象着母亲惊喜的表情。
“瑞，回来了。”一位浓眉挺鼻，魁梧身材的中年男子迈着沉稳的步子从客厅里踱了出来。
柳瑞全身僵住，这样的脚步声，这样的语调，多年前他也曾深深的思念过，渴望过，失望的次数多了后，渴望和思念便变成了隐忍。他以为一切都已淡忘，没想那份来自心底的疼痛竟是如此地清晰，这算什么？他和母亲在这个人心目中到底算什么？
复杂的情感在柳瑞胸腔里碰撞变成雄雄怒火，他克制着，解开的鞋带又重新绑好。
“瑞！”柳一丹调换着细碎的步子，慌慌张张冲过来抱住了儿子，“这刚回来又要去哪果呀？你看，你……你爸知道你要回来，都等你好长时间了。”
柳瑞侧过身，眼睛盯着地板一个点，如果可以聚焦，那里恐怕早起冒起青烟。
“不好意思，耽误您时间了。”
“没……”尹云龙突然停住，沉声道：“瑞，我是你爸！”
“是吗？”柳瑞挠着脑袋，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怎么不记得了。”
“好了，瑞，别耍小孩子脾气了。”柳一丹拉着儿子往餐厅走，“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累坏了吧？妈把饭早做好了，有你最爱听的大闸蟹。”
柳瑞凭由柳一丹牵进了餐厅，在餐桌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只要母亲高兴，他没什么不可以忍的。
柳一丹待儿子坐下后，又去寻找丈夫的身影。如今，一家人终于能坐在一起了，往日的幸福还能再回来吗？她如些迫切地希望着。这些年，如果尹云龙真的抛开她们母子俩不管，过的日子是无法想的。当初接受尹云龙的物质支助，柳一丹也矛盾过，因为爱所以恨，她很想与让她痛苦的一切完全划清界线，可是为了儿子，最终还是接受了。
厨房连一体的餐厅，窗户宽大而明亮，尽管上海的房价寸土寸金，可这样的设计并不是为了各省使用面积，一百六十多平方的房屋面积就母子俩人住绰绰有余。尹云龙曾对柳一丹说，她做起饭的样子像一位艺术家在创作，如果能一旁边吃着美食，还能边欣赏着如此美妙绝伦的表演，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因为心里一直记着这句话，柳一丹在装修房子时就让厨房和餐厅连在了一起。
当然，关于这一切，柳瑞是毫不知情的，他一直以为，他们享用的一切都是去世的外婆外公留下的。餐厅风格他很满意，因为是按照他所说的风格设计的，白色橱柜安着铁艺搁架，原木色餐桌与方格布艺餐椅椅垫相互搭配，这样的设计可以使就餐人的心情像地中海的微风迎面吹来般享受惬意，只可惜此时的柳瑞心情一点儿也惬意不起来。
尹云龙拧着那双米色拖鞋丢到了柳瑞跟前，“先把鞋子换了吧，这地板你妈今天都拖了三回了。”
见柳瑞站起身来，尹云龙露出欣慰的笑容，柳瑞却转身走到了水池边，洗干净手，坐回原来的位置，没有再动弹的意思。尹云龙望着柳一丹，“你看你把孩子惯成什么样了，以前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柳瑞替母亲接过话，“我还真想听听你以前是怎么说的。”“好了，好了，吃饭，吃饭。”“瑞……”尹云龙表情已变得很难看。“好了，好了，吃饭，先吃饭。”柳一丹从蒸锅里端出一碗黄澄澄的大闸蟹，“瑞刚回来，路上可能太累了，云龙你就少说几句吧……”尹云龙摇着筷子止住了妻子的话，“这小子翅膀硬了，已不比以前了。”柳瑞冷冷地回道：“不容易呀，终于恢复记忆了，以前来以前去，这以前二字对你来真是轻松……”
“呯！”地一声，尹云龙一巴掌拍到了餐桌上，盖菜的瓷碟从桌面划落，掉到地面上又是一声碎响，随及而来的是一声暴喝，“臭小子！这部队就这么教你的？”
“就这么教的！”柳瑞迎着尹云龙的怒目，心中怒火终于爆发，他哗地站起，厚重的木椅撞倒在地，发出的声响并不亚于碎碟声。
柳一丹抱着柳瑞拼命给尹云龙使眼色，尹云龙望了望妻子，颓然坐下。柳一丹扶好柳瑞身后的凳子，拾起桌下的碎片，又急急忙忙去一旁盛饭。柳瑞面对万般为难的母亲，心中有些愧疚，默默接过饭碗，只顾埋头扒饭，不再抬头看任何人。尹云龙坐在柳瑞对面，几次想说什么，都被柳一丹无声地止住。三个人的空间只有柳一丹一个人的声音，“瑞，菜合口味吗？多吃点！”“云龙，你也是，跟孩子计较什么呀，有话就好好说，动不动拍桌子干什么。”“瑞儿，你也是，部队还教你长脾气呀？”
柳瑞扒完碗里的饭，丢下碗筷，“妈，我吃好了。”
“这就吃好了，这才吃多点呀？”柳一丹起身要帮柳瑞盛饭。
“他自已没长手脚吗？”尹云龙拉住了妻子。
柳瑞望了一眼尹云龙，到底还是忍住了，转身出了餐厅。
柳一丹追了出去，“瑞，你去哪儿呀？”
柳瑞回道：“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下。”
“砰！”防盗门被带上，柳一丹深深地一声叹息被关在了屋内。
天空飘着雨丝，华丽的灯光，古老的建筑，上海的夜色在雨景中流光逸彩。
柳瑞坐在coffe shop中透过着洁净的玻璃窗，望着马路边那几盏着散着迷幻金色光芒的路灯出了神。
那年也是这么一个下雨的夜晚，父亲带着他和母亲登上的金贸大厦去观赏上海夜景，一家三口站在88层高的楼顶，迎着细密却温和的雨丝，尽情地浏览了夜上海的全景：黄浦江两岸，灯光密密麻麻，星罗棋布，如同光辉闪耀的银河；东方明珠电视塔高耸入云，塔上的几个大水晶球像挂在空中一样，闪闪发光；外滩上万国建筑就像披上了宝石镶嵌的衣衫的贵妇人，是那么雍容和华贵……那时，柳瑞刚刚到上海，对这座浮生若梦的大都市一切都充满了好奇，父亲在上海的创业刚刚起步，可是他再忙碌也会尽可能地抽出些许闲暇时间来满足儿子的好奇心，那时，柳瑞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幸福，当父亲离开他和母亲，他才深刻地体会到自己曾经的拥有。
“等！等！等！你到底要我等到何时？”
柳瑞被邻座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回忆，不由得把头掉了过去。
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孩子，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已不太年轻的男士。男士低声跟女孩子解释着，“你就再给我点时间，毕竟我跟她已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女孩子并未因为男士的解释而平息怒火，“再给你点时间？谁又给我时间？我的青春难道就是无限的吗？”
柳瑞站起身来，不愿再听下去，当年的父亲也是如此的不堪么？仅仅为了贪恋一个年轻女人的美色，全然不顾母亲苦苦地哀求，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而今，抛弃了妻儿多年后居然还能在儿子面前理直气壮地说“我是你爸”，这样的父亲还能称他为一声“爸”吗？
雨已越下越大，柳瑞行走人行道上全然没有感觉。
回到家时已是半夜，客厅里壁灯发出柔和的光芒。柳瑞轻脚走到卧睡在沙发上的母亲身边，刚要帮着盖上张薄被，一不小心打出个喷嚏，把柳一丹惊醒。
“瑞，回来了，呀，怎么全身都湿了。”柳一丹飞快起身拿来套干爽的男式家居服，“快，先把湿衣服换了，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呢。”
“在你面前我不永远都是孩子么。”柳瑞穿上衣服左右打量自己，“妈，你的品味可有点退步了，这衣服哪像你儿子穿的呀，给老头子穿还差不多。”
柳一丹脱口道，“这衣服本来就是你爸的。”
柳瑞收住了脸上的笑容，半晌问道：“妈，你不会真原谅他了吧。”
柳一丹拉柳瑞坐下，“瑞，妈不存在原不原谅你爸，你爸这些年不容易啊。”
“他不容易是他自找的，今天知道回头了？他早干什么去了？”
“瑞，其实……其实这些年来，你爸为我们也付出了不少，你对他的误解太多了，这都怪妈妈。”
“误解？我误解他？妈，你别傻了，编理由是谁都会编的。”
“瑞……”柳一丹小心翼翼地开了口，“你爸公司在南京有件急着要处理的事，本来早该去了，就是为了等你回来，他才推迟了时间，可你跟你爸都没说上两句话就……不过，这也不怪你，等你爸从南京办完事回来，你们父子俩坐在一起再好好聊聊，你爸现在已经……回来了，我是说……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会分开了……”
柳瑞忍不住打断了母亲的话，“妈，你去告诉他尹云龙，三言两语就把他这些年该负的夫职父责全抹消了，可以，但是，要让我重新叫他一声爸，难！”
“瑞，你听妈说……”
“好了，妈，挺晚的了，早点休息吧，我也要睡了，明天还得去趟学校。”柳瑞起身回房，柳一丹跟在后面还想说点什么，柳瑞已紧紧关上了房门。
接下来的几天里，柳瑞大部份时间都泡在母校的图书馆，尽量避开与母亲相处的时间，为的只是不想听“你爸”这两个字。
到第六天，柳瑞已返回部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