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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查二千万

作者: 钟声二鸣 完成状态:连载中

第一章

  ……这是两千万呐!到底哪去啦?

  ……村账中肯定有“鬼”,要不怎么会查不出个明白?!

  ……要得要得!这次咱们告到省里去,直接找那响当当的姜青崐天……

  ……这省上……不如先上滨海市……怕就怕老鼠钻进风箱里……

  ……啥老鼠、风箱?市里能顶个屁气!从古到今啥时候不是官官相护?到头来大案化小,小案化了!大家伙儿琢磨琢磨,我们村的名声这样响,响得他妈的都撑起了天,县里、市里舍得踢蹬开这多荣誉……

  ……就是就是!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可别裤腿里撒尿算错了账。大伙儿这些年拧起来可是不容易呀!

  ……是是是,对对对,咱们一起告到省上,不依不饶摘除祸殃,不怕万险打倒贪官!

  ……

  在新春气息刚刚弥漫开来的一个淡红色早晨,七巧村显赫壮观的企业园门楼下,这些集聚吵响的村民们不知是哪个的眼尖,最先发现从村里晃悠出蒙蒙胧胧一个人影,只一声“綦书记来了”,集结着激愤吵嚷的群众便突然静了下来。接着,无数只相邻的手臂象接受着同一指令,在机械地捅动着邻近村民的臂弯或腰眼,小声地传递着同一个讯息……

  贪官来了。劳模来了。祸害来了。脸面鬼来了。磕头虫来了。慈善家来了。两千万来了。荣誉王来了。真流氓来了……

  在这沸沸扬扬传播已久的“地下名声”暗暗伴奏下,大名鼎鼎的村支书綦书福披着霞光从雾霭中醉眼醒忪地摇来。他身材魁梧,衣着潇洒,既不新潮,也不落伍,一年四季都要更换几套外面人淘汰过的时装,在河套镇上下也算是一个新潮的出类拔翠的冒尖人物。突出的是他的相貌,在那副宽阔的骨架上,粗壮的脖子陷在两肩中间,扛着一张敦厚肥胖的大脸,总是闪烁着诚实、善良的光彩。两道浓眉下,一双明亮的眼睛虎虎生威,给人一种威严敬畏的遵容。时常外出时他都要戴上一副墨镜,又经常给人一种文明洒脱的感觉。他既可亲更可敬,既可敬又可畏,说话算数,心诚计高,善待贫弱,不怕硬茬,惩恶扬善,乐于助人,按说这样的农村干部算是真正当到家了!神气的是,他走到哪里都象初出的太阳,焕发出炫目的光彩。尤其是他认真工作起来的犟劲,予人一种不敢违抗唯命是从竭尽全心的动力……

  说起来,这个七巧村位于流沙河北岸,隶属胶东县。其河纵贯县域,将山、海、平原、胜迹等天然景观揽抱入怀,风光旖旎,人杰地灵。蜿蜒曲折的防洪大堤,将村落与河床平地隔断视界,因而七巧村水甜,地沃,沙资源有着取之不尽的源泉。汛期到来,滚滚洪流裹沙而下,源源不断地将建筑用沙淤积到这里……奇妙的是,流沙河象条倔犟的牛没能直流入海,似乎在公然昭示弱者如水的力量,于七巧村村前掉头向南,趟过一马平川,九曲崂山子峰,越山过峡,势如蛟龙,这才缓缓扑进大海……仅有百年,海湾处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竟然掘起一座现代化城市——滨海市,在开放搞活的黄金年代将胶东县纳入这座中等城市的版图,集中火爆起各种心志、欲望与梦幻……七巧村,这个响彻滨海大地的名牌村庄便趁机红红火火起来,现在闪烁在荣耀无比的辉煌里,对世外叙说着一个平淡无奇的现实故事。

  綦书福披着霞光颠着步子来到企业园门楼下,气凶凶闯进人堆里,用锋利的眼光逼视着人们,故意压低桑门惊问:“老少爷们一大清早都拧在这儿想干什么哪?啊——”只一声“啊”,不经意中抖出凛凛威风,村民们有的背转身去,有的在悄悄向外躲闪,有的在尴尬惊慌地陪起笑脸,还有的欲答不能目瞪口呆,只有几位年轻人直竖竖地戳在原地怒视着自己的村支书……

  綦书福装模做样又认认真真睃巡了一圈,这才装作恍然什么都明白了似的,坦然轻蔑地笑起来:“啊哈哈哈,几位一直想扳倒我,你们干,是不是?又公然煽动全村人上告我!接连告了我一两年啦,结果怎么样呢?会计的帐本都查烂了,帐目公布了四五十次吧,还不死心?!癞哈蟆看着天鹅飞,屎壳郎有幸滚上了高速路,拿着鸡蛋碰石柱,非要玩什么老鼠捉猫!两千万哪去了?还不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綦书福在人群里晃起来,挥舞起有力的胳膊指划着企业园内明晃晃高大的厂房和齐刷刷排列的路灯,激愤豪气地吼道:“这丁是丁来卯是卯,拔个萝卜有个窝,都戳不瞎你们的眼珠子!严正地警告你们吧,我綦书福都干了15年村支书,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遭过,什么样的难没受过,什么样的坎没爬过,什么样的大小人物没待过,是不是走过的桥比你们的路长,见过的世面比你们见的天大啊?不客气说吧,吐口唾沫在地上,砸出来的坑也比你们跺出来的脚窝深呢!瞧你们几位乳臭未干,在外面浪荡这几年,有几匝臭钱就不知到自己姓啥啦?就敢雇起乡亲们告状,老鼠拉铁锨——还早着哩!到时候……等着吧,水中捞月竹蓝打水,丢人不?寒碜不?想我綦书福,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啦,干的哪一桩工作不是上级党委政府布置的?指导的?红头文件上写着的?还不都是为着乡亲们富?为着七巧村响?不为乡亲们我为着谁?不为了党和人民的工作我又能为着谁?!说一说,都说一说数一数,你、你、你、你……这样哪样?都说一说数一数呀,怎么就都哑叭啦?熊鸡巴操的……”

  这时候,村民曲拴柱骑着一辆金城摩托鸣着响嘀远远地挥起手箭打而来:“大客车进村啦!大客车来啦!快快准备上车,快快呀……啊哟我的妈呀!”

  摩托车一下刹住在綦书福面前。曲拴柱一怔,然后尴尬地乐着流露出蔑视地憨笑。紧接着,大客车开进人群。迟乃愣跳下车来,与綦书福莫名地对视了良久,接着象眼前没有这么个权势人物似的,满不在意地招呼起来:“都别听这狗贪官的花言巧语!即便他能把死人说活活人诈死,我们也要告他去!到了省里,我们几个管吃管住管风光,誓死告状的请快快上车……”几位年轻人齐嚷:“快上车,都快上车!快上车哇!”

  一大批村民闹哄着拥上大客车,有七八个村民站着彷徨着犹豫着……

  綦书福扬起有力的双手,象不知在空中怎样挥舞似的,既无可奈何又声斯力竭地怒吼道:“好,好啊!你们都炸起胆子快上车,去告吧,告吧!千万小心呐,当心在羊狗口里撑船哩……羊八羔子们!”说完转身往后摆走,只是摆动地幅度比来时要小些,笨拙些,象个被孩子们玩耍过后放在地上行走着的鸭子,那七八个村民也似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心惊胆颤,不知所措。

  綦书福气脑地走着走着,感到心里空空荡荡,口腔里又酸又涩不是个滋味,脑子里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在村口,他碰上了曲拴柱的老奶奶。曲奶奶七十多岁,满脸的皱纹,显然雕刻着半个世纪各个重大事件的枪痕刀迹。她驼着背,绑着腿,腋下夹个小马扎,正急急忙忙颠颠地扭来。

  綦书福象见了希望迎上去,不自觉用期盼柔和的口吻问道:“曲奶奶呀,您去拽回拴柱儿!”

  “呃——不,俺赶着到省上告状去!想俺死老婆子,黄土埋到牙巴颌啦,还没见过省城硬是个啥模样哩。现如今的年青人能耐呀,能拉上全村一大车人逛省城……走走走,”曲奶奶扎煞着两只手象赶鸡,招呼着綦书福和跟随他身后的七八个人,“都上省城告状去!负债这么多这么多多,早就该着对窝头书记来个杆面杖捶火,好好治治他啦。你、你……你说说啊,他再干下去,我和俺孙子柱儿还不得摊上个拖拉机!你们几个怎么像痴傻婆娘偷着笑呀,有啥好笑的啊?就不怕笑掉门牙!……不是俺瞎说呢,连他的媳妇田老师都说窝窝头这书记不能再干了,你们还怕什么?怕冻怕晒别为民,怕天怕地不为汉!怕这怕那,别人就会骑在你的头上拉臭屎……走走,都上省城告状去,好好告告窝娃儿大书记!”

  像迎头一棒,綦书福好不懊脑!那七八个人更是犹豫着暗暗好笑……

  曲奶奶扭动着高高瘦瘦弓曲的身子,小马扎的底座朝天翘着,象参加什么重要会议一样劲蹈蹈地朝前奔去。綦书福欲火不能,欲脑不成,于心不甘,急走几步拦在了曲奶奶面前,心情烦杂地勉力微笑着:“曲奶奶呀,您看看清楚了我是谁?”曲奶奶这才努力地迷起双眼,竭力将上身朝上仰起,端详打量了半天,这才“噢”了一声,翕动着干瘪地腮膀说:“噢——你就是窝窝头好书记啊!你、你……这个,啊——不会自己告你自己呃?姑娘拿不稳自己的神,当官摔不了自己的印。俺那响亮天的大书记哟,是你这些年该挨告了,你自己说说是不是……是不是呀?啥时候都是面不揉不发,树不剪不壮。不告你不行了,你懂吗?走开了,郑重其事,让大伙儿告你去吧。来来来,都去告告窝娃儿大书记来吧!”曲奶奶纯情真诚地张罗着,倔强坚定地朝着大客车扭动起小脚。七八个人瞅候着綦书福脸上的横肉,不再忧虑彷惶地跟上曲奶奶的脚步,有两个人搀扶起她老,将綦书福闪在那里,丁丁地楞着……

  一声长笛,满载着上访村民的大客车开动了。

  望着大客车热热闹闹开出村去,綦书福气愤不已,怅然若失,像被挖去了内脏空空荡荡,似乎自己仅是一具躯壳,一具被村人丢弃的臭尸。闯进家里,他一个劲地走来撞去,如圈起来的犟牛无处发泄。他想向上汇报,又觉得不怎么对劲,不管怎么说这不是光彩的事,镇上、县里给自己遮不得风,也挡不住雨,反而丢人显眼,遭人传奇,在混水里洗不出个净身子!想着想着,他咬起厚厚的下唇,在心里迅速将左右上下的关系网梳理了两遍,对付这一类的事情似乎没什么人合适……

  忽然,一阵海浪在他的眼前涌起,一张沉静的象帆舨般张力的脸出现在他的脑海:娴静,安详,温柔,大方,顽皮,坚毅,其妆扮庄重而尊贵,潜藏着猜估不透的能量;一对妩媚的大眼睛灵犀而活泼,在不说任何话语的时候,那对心灵的窗户似乎仍在对整个世界戏说;隐隐能够被人看出的挂在眼角的鱼尾纹,表露出她在社会生活中的坎坷磨砺和坚强意志;她的性格、思想、能量、信条和洞察力,并非仅仅体现在她飘逸美丽的外表,而是渗透在她那洒脱心境无拘浪漫深沉稳健的灵魂里!她让人尊重,更叫人迷恋。她的魅力使你梦牵魂绕,又置人千里之遥,如夜里望月,雾里看花。只有当你碰到难题或遭遇着无法排解的境遇时,她才让你真正感受到亲切、能力、智慧和感念,她叫你更加迷恋和敬仰……綦书福想到她,内心顿时觉得充实和堵塞,眼前觉得不由一亮,像看到渺茫中的救生船……

  綦书福一腚坐到真皮沙发上,急忙捞起电话筒拨打起来——

  拨号。嘀——嘀——

  一幢摩天大楼刺向苍穹。

  拨号。喂——喂——

  摆设豪华、典雅的卧室、客厅衬托出主人不凡的气质和身份。

  喂——喂——

  紧闭的厚重的窗帘遮挡住阳光与喧哗,蓝天与碧海。

  喂——喂——

  柔和光亮中的一只细嫩的手臂伸向床头柜;

  ——有一个仿白色救生圈造型的烟灰缸:余烟袅袅。

  赵丽!喂——喂——是赵女士吗……

  拿起的话筒被搁到大腿跟处。赵丽慵懒地依着床头,用两眼余光瞄着窗帘上跳动的阳光,静默地倾听着来自两个世界的截然不同的声音:繁杂的汽车喇叭,极有节奏的海潮浪涛。一夜的难耐的失眠折磨得她兴致全无,趣味寡淡。人呀,原是痛苦的载体,苦难的煎熬……许久,赵丽把话筒搁回到红色的话机上,像要与外面的烦忧断绝一切联系似的,疲惫地偎下床来,懒散着走到玻璃窗前,慢慢拉动着绒帘拉绳……

  嘀——嘀——

  大海沉浸在朝辉里,金碧辉煌,令人心旷神怡。

  嘀——嘀——嘀——

  头看看脚下蝼蚁般穿梭的汽车与人流,赵丽难耐的心境顿时骤然一振,精神抖擞地讯速走向红色呼叫,灵魂里却在翻腾着暗流:这个世界要疯了!

  喂!早上好!谁呀?是你呀书福……什么……

  什么什么疯啦?是我这里的老百姓要疯了……

  什么呀,急咧咧什么呀书福!……刚才我说出来了什么要疯了吗?

  啊呀,你这……尊贵的女士,你拿起电话干吗不往耳朵上搁?我一个劲地在呼叫,在“喂——”、“喂——”……

  这你也知道?咋的呀!我爱接不接,想接就接,爱什么时候接就在什么时候接,想接不想说的时候接起来我就是爱什么也不说,不想接而想说的时候我就自个儿想给自个儿说,怎么着,与你们这些冠冕堂皇的男人们有什么干系,趁早别再想三想四一厢情愿自做多情……

  啊啊赵丽呀,我的姑奶奶,我这里火蹿屋顶啦,你竟然还有心思热嘲冷讽锋牙利齿地涮我……

  火蹿屋顶?那你还给我扯什么淡!快快泼水救火呀,嘎嘎嘎嘎……什么什么什么?

  丽举着话机的手放下来,在胸前用手捂住,如同冷起动的电脑高效率地思考着,一连串闹嚷嚷的镜头迅速在她的脑中闪现、跳跃……

  喂喂,书福呀你听好,我马上去“破阵”,想法子阻挡住上访群众……啥?得啦得啦,还执迷不悟,披着蓑衣打滚,都是你自做自受!好好好,你就请好吧,提什么茬儿硬,硬茬能顶得住联合收割机?……这样拜拜啦!

  赵丽扣了话机,自我抛出自信幽默地笑容。然后急嚯嚯地进出洗刷间,换下轻便的内衣,挑选着庄重素雅些的外装穿上,照着穿衣镜扭动了几下腰身,这才小跑着来到电梯口,窜出摩天大楼,火速跑向停车场。

  红色桑塔纳撞进车流,在滨海市中焦急地绕行……


  满载着上访群众的大客车欢畅地奔驰在去往省城的公路上。

  “这次上访,要一炮打响!乡亲们要听好指挥,看着我们几个的眼毛子行事,该说时就说,叫喊时就喊,要动作时都按计划动作,一定要出出咱村里积攒已久的这口恶气!”

  迟乃愣站在运行中的车厢前面,掐着腰,威严地叫嚷道。

  众上访者“噢——噢——”地欢叫,曲奶奶迷惘地看着大伙儿……

  不多一会儿,大客车徐徐驰上了高速公路。曲奶奶一生多怪地嚷道:“哎吆吆,像一头驯服的骡子,这车怎地不蹦哒了,一下子变得这般稳哩,像是坐在咱村窝窝头家的虎皮沙发上哩!”

  “哪是什么虎皮,”她孙子曲拴柱不耐烦地回敬说:“奶奶,您少说两句!那綦书记家里的沙发是脏物,涂着咱全村人的黑血哩……”

  曲奶奶撮起干瘪的双唇,不满意地瞪猴几眼曲拴柱,兴冲冲对着大伙儿嚷得更响:“咋啦?嫌俺唠叨啊?!妇救会那阵子,小鬼子挑着膏药旗没吓住奶奶喊;支援前线那阵子,国民党的枪子吱溜吱溜响,也没挡住奶奶唠叨哩!奶奶这张嘴呀,涎着口水一辈子,就图个痛快!大家伙说说是不是呀?混小子,你咋说窝窝头书记家的沙发不是虎皮的……那、那怎是黑血呢?”

  “是脏物!”曲拴柱心烦得没好气地说。

  曲奶奶自个像受了悔辱,不高兴地撮着嘴否定道:“瞎说哩!窝娃儿像你们一样,自小就是个老实听话的好孩子哩。他那么壮实的一个大活人什么没有?怎么会是脏物那玩艺儿!大伙儿告他归告他,吃大烟拔豆棍一码归一码,可别胡乱遭贱人,空口捏造伤天害理呐……”

  迟乃愣趁机凑过来,煽风点火道:“老奶奶,您仔细想想看,他窝窝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曲奶奶插言道:“混小子,这‘窝窝头’是你嘴皮上翻弄的?喊长辈人的小名——遭打!”

  迟乃愣识趣地抽一抽鼻子:“是。曲奶奶真是礼道……”然后,迟乃愣直起身,冲着大家伙儿喊道:“乡亲们,好好想一想:他綦书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好吃好喝着那是什么日子?而咱们呢,也是三百六十五天阴天吊滴溜地过日子,怎么他家像长了三头六臂……哪里会有那么多的钱呢?不就是当着个村支书吗?这钱会是哪来的呢?显然不是他家地里出的炕头上生的,也不会是出力把活靠辛勤劳动挣来的。那么,打破砂锅纹(问)个底……”

  曲奶奶幡然醒悟似地扶着椅背站起来,说:“对对对。尔家有杆秤,邻居有等盘!不贪不沾会是北风朝的还是南风旋的?反正天上不会掉馅饼,炕上不会出黄金,来路不明的钱财肯定会有一个不明不白的境境……”

  曲奶奶这么一说,客车内的人更加激愤起来,纷纷吵嚷、怒骂。迟乃愣暗喜地夸奖道:“奶奶您真是开窍,都八十挂零啦,眼不花来心不乱,说起啥事都赛神仙,打倒贪官还真得靠您哩。打倒贪官!”

  只这一声,车厢里突然忽啦啦亮出无数只红、黄、绿三角小旗,齐喊一声:“打倒贪官!”就都等着下一个指令……

  迟乃愣一怔,高兴地笑了,郑重地强调说:“乡亲们,还不到呼喊的时候,都别在车上亮出来!藏起来,都先藏起来,到时候大伙儿听到信号再起劲地喊……”

  这时候,曲拴柱和迟乃愣朝后注意到,一辆红色桑塔纳轿车一直在尾随着,跟踪着。俩人互相瞧了瞧对方,会意担心地点了点头。红色轿车加大油门飞快超过大客,在高速公路前面远远地停下来。

  “师傅,请注意前面那辆红色轿车!”迟乃愣提示道。

  赵丽戴一副金丝墨镜从轿车里钻出来,抖抖风衣,避开数辆快车,躲闪着靠中间站了站。看到大客车减速滑行,便向大客车招手停车。车上的人前撞后仰,却都在沉寂中等待着意想不到事情的发生。赵丽已将两手插进风衣兜里,迎着大客车稳健地走着,边走边用严厉的表情示意司机打开车门,客车司机愣怔着瞅瞅迟乃愣。乃愣与拴柱暗对一下眼神,又都朝司机点点头,示意大家做好应对的准备。前车门开了,赵丽轻风扶摇般跳上客车,打量了许久,这才声音冷硬锦里藏针地问:“你们谁是挑头的?”

  “大家伙都是挑头的。”迟乃愣不动声色地回答。

  “请看,排名不分先后!”曲拴柱亮出密密麻麻的签名信。

  赵丽看都不看,像意料之中了如指掌,趾高气昂地朝车厢深处扭动着腰肢走了走,用两只媚眼的余光对各色人深沉扫了扫,意蕴厚厚地暗自笑了。连她自己也奇怪啦!这是怎么了?她又找到那种竭力摆脱拜别已久驾驭和愚弄别人时盛气凌人不可一世的出奇感觉,完全没有了商人那种和蔼与媚气,于是轻松地制造出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傲神态,不由自主地向后睃视着,神使鬼差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训斥道:“大家知道不知道,你们这种行为叫‘集体越级上访’。凡是越级上访,省里绝对不会受理,而且要对带头闹事者登记造册,通过下层组织查查他的老底,看看他是不是欠交着村集体的承包费、提留款、公益金什么的。凡因私利、私心、私怨故意越级闹事的,都要按行政法规加倍加息一块儿清偿,拒缴者起诉到执法部门强制执行。你们有多少人欠了村集体的提留款、集资款、承包费?说说看,都说说看!窝在心里可是个死疙瘩,会结锈的……”

  车厢里已有部分站着与之对峙的上访者霜打似的萎缩下去,像做了错事的孩子。赵丽趁此出击,声音里有绵有硬:“不是我拦你们。你们的屁股都没有打扫干净,就两眼盯着别人告别人,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枉费力气!实话对你们说了吧,綦书福同志是省级劳动模范,省里是不会理会大伙儿这个茬的,奉劝村民们好好看一看我省的这一本‘信访工作条例’……”赵丽将右拳从风衣兜里抽出来,用一只戴着棕色手套的手举起一本白皮的单行本书,“这上面都明明白白写着哪!真要上访,也得有县里、市里出据的介绍信!省里的这个条例中已经明文规定:凡不持有基层政府的上访介绍信,一律不予接访!大家这样盲撞,是不是瞎子点灯呀,到头来吃不着羊肉惹一身膻,这合算不合算……”

  大多数上访者中开始议论动摇,纷纷叹息感慨:“对呀!是呀!”

  “我说呢!”

  “都允许胡乱闹腾,国家还不乱套啦!”

  “就是,就是,那不,白纸黑字都清清楚楚印着哩!……”

  听着车厢里一片动摇退缩,曲奶奶莫名地瞅着大家伙儿,一时啥话也接不上。

  迟乃愣举起左手在车厢里挥了一挥,全车内顿时雅雀无声。他和曲拴柱跨到赵丽面前,凛然地盯紧她,对峙着像要从对方的黑洞里挖出什么奇巧的态势。曲拴柱不服气地吼道:“你胡说!”

  赵丽不气不火不急不泼,微微地洋溢着笑意,在腮上绷出两个小酒窝:“我胡说?看看吧!这个不会假吧……不过不知者不为过,这条例上可是明文写着哪!你们能拿得出上访介绍信吗?”赵丽得意忘形异彩纷呈地逼近着,曲拴柱退后一步挠起头皮,一时张口结舌。

  迟乃愣看看曲拴柱,拿鼻子朝赵丽“哼”一声,愤愤然拽起曲奶奶,轻蔑地说:“能!不就是半张薄纸片儿,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这儿还有瞪眼喘气的哩!”说着往前推推曲奶奶,“这就是我们村的上访介绍信……不信你问问,曲奶奶当过童养媳,反过地主,打过鬼子,纳过鞋底,抬过担架,炼过钢铁,闹过合作化,吃过大食堂,背过‘老三篇’,斗过‘走资派’,学过‘小靳庄’,反过‘右倾风’,批过‘水浒传’,拨过乱,反过正,打倒‘四人帮’后还和他孙子曲拴柱一起闹过‘单干’……”不等迟乃愣数罗完,曲奶奶挺着曲膝激昂地仰起上身,拍着松垮垮的胸膛,指指划划一连声地说:“对对对!管他市里、省里、中央里,俺就是他们想要的那张活介绍信!”

  “哗——”车厢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掌声,司机也识相地鸣响起行车喇叭……

  赵丽板起脸笑容遁消,她低下上身,抽出另一只手来,用两只手同时要搀扶曲奶奶,并动情粗哑地喊了声:“ 老奶奶,您老这大把年纪……”

  “别碰我!你这种女人,嗅着满嘴香气,俺却嫌脏哩。”曲奶奶歪转头去,理都不理。顿时,车厢里一片吆喝——

  赶她下去!

  我们村自己的事情,用不着这个臭女人操心!

  看她装扮的象个人样,肯定是条走狗……

  是条骚母狗哩!搿和黄鼠狼给鸡拜年……

  ……

  一下子陷身在激愤的人群,赵丽难以抑制地显出慌乱来。像瓢泼脏水向她浇来,她无法预防,更无处躲藏,只能任由唾沫星子肆意洗礼,心里早已湿淋淋脏糊糊的了,一时直在胸腔里暗暗唤苦:呜呼!久违的悲剧角色,怎么一旦找到了那种愚弄人的感觉就是不可避免的呀!……她低头抬步正欲下车,迟乃愣掉转身子拦在前面,直率地挑衅道:“慢着!我们也郑重地告诉你,别总想凭着你的身份和地位吓唬我们庄户人。我们上访告状反腐败,告到哪里都能理直气壮!对于我们,好比是背起手撒尿,管他什么劳模、书记、市长,这是国家《宪法》赋予任何一个公民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迟乃愣说着打怀中掏出一本红皮的《法律选编》,“我这里也有一本。请你这位尊贵的妇人也好好看一看、学一学吧!”

  “谢谢!……啧啧啧,可惜没有时机听我倒背如流。”赵丽看也不看,却从“尊贵的妇人”的称呼里听出了亵渎的余音,便反唇相讥道,“不过……刚才你的称呼太过于‘礼貌’,请你不要肆意地抬举我。告诉你吧:我至今还没有成家呢。”

  “是我们村的田老师不肯给你让位吧?”

  年轻人们一哄而起,戏谑狂笑,极尽辱骂……

  赵丽刹时感觉到置身于他们中自己像个傻蛋,像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的淫荡女,只有任凭他们放肆和遭践。然而,因了内在性格使然,她绝然不会退缩和逃避!——她总是学不会这一种“高超”的生存方式。无论处于何地何境,凡事她总要计较个对、错、高、低!——要不承认你错,要不你把我撕个稀把烂,她都要图个痛快酣畅,一决雌雄!有的时候,赵丽也想好好学一学《老子》,但一看就觉得太不可理喻。在老子的思想里,那消极遁世的处世方式,无为而无不为的人生哲学,颇似放屁!人类要这个世界干什么?要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干什么?无非是:奋斗与体验,享受与遭难,承受与解脱,荣耀与狼狈,创造与进步……似乎没有任何一项理由可以叫你妥协或投降,回避或叛逃!这样血性的骨胳支撑着她,使她那柔弱苗条的腰肢,到啥时候都是直挺着的,嫩白的脸上永远挂着那种嘲弄的高傲的微笑,会把任何对自己不利的境地都视为一种体悟与享用,较量与抗挣。此次,赵丽第一次遭到直接来自平民百姓的污泥浊浪,更无下车的意思了,别具风趣地任凭骨子里遇难不退坚韧不拔无所畏惧的超常气质洋溢在两个深深的酒窝里……

  客车司机一阵紧起一阵地按响着行车喇叭……曲拴柱盯视着这位不羞不恼不气的女性,真有点气极了!他寻思了一会儿,恶意地拍拍手,喊道:“大家准备好,将标语贴出来,抖给这个恬不知耻的臭女人看一看哪!”靠近车窗的村民变戏法似一人掏出一张提前写好的标语,有人抹胶水,周围人一齐动手,三下五除二,两副标语正好占满了两面的车厢玻璃。车内的亮度顿时暗淡了许多……

  这下,赵丽感到了一排排来自暗夜里巨浪般的潮涌,神秘而阴森,激荡而无边,像看不见的大海在朝她脚下汹涌着,吞噬着,心志摇晃起来,便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匆匆看了两眼车厢里的人们,一下把“信访条例”单行本拍到迟乃愣的手上,这才绊绊磕磕地跳下车来。

  客车跑动起来了,那本红皮的《法律选编》从车门里飞出来,箭镞一般扑到赵丽的怀里。这时候赵丽全看明白了,两边的客车上张贴的标语是:除霸安良,申张正义;消祸平愤,为民做主!

  一辆又一辆的大小汽车疾驰着从她身边擦过,赵丽浑然不觉。痴呆着望着远去的客车,象抽去了她的心思,牵去了她的性格,拧动了她的意志,是退还是进?当否值得一搏呢?赵丽的心里在掂量着,思考着,预测着……终于瑟瑟着走向桑塔纳轿车,拉开车门挪进去,两手把住方向盘,微闭娇目旋转了许久,然后猛地挺直细腰,起动轿车朝大客车追赶而去。红色轿车再一次超越大客时,车上的村民纷纷将杂物朝轿车开心地抛掷,赵丽全然不顾,似是孤注一掷,一直朝前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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