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思夜盼的故乡啊,早在心里磨得炽热闪亮了…… 视网中闪动的路面、高山、大海、绿苗、村庄、楼舍…… 在心壁上涂抹成七彩的画册。光阴在时速里飞驰,海风在心口上撩拨。无情岁月吸蚀了母亲的红颜,却在时空里勾画出不能破解的谜语,无处祭祀的圣魂。——在赤子的意识里圣母无处不在!可是,一切都无从辨认了啊,时光隧道里原本就没有逼真的照片…… 勉勉强强可能指认的是她那躬瘘干瘪的身驱和高山同在,与土地互融,象大海咆哮!因了那是一个人的生命之源,人生之源,情感之源哪……
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山村啊!也曾被干枯岁月和政治浪潮侵蚀得形如残骸,苟延残喘。广阔亮丽的海岸线经济开发战略,又使它复活了,新生了,在历史潮汐的起起落落中扬帆起航了…… 这是那条沙铺的村路吗?几块坚硬的石板呢!那会是高垒的院落么?那低矮的茅舍哩!山沟沟飘落的白云啊,白发苍苍的老爷爷!流沙河叙说的细流哟,细腻且凄楚,悲凉而惊疑!?这不是传说,尊敬的老父亲呵,仅仅为了一棵思想里不肯升天的“卫星”就自杀在大海深处……
在权力意志下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都会发生。这原是一个俗了套的悲剧!演出后没有惊异,也没有反响,更没有犹豫和质疑…… 有的反而是责难、批判、豪壮、叹息与警示…… 人若要不伤心,就将他推到反面去!只是可怜啦,丢下那位孤苦俏悴的女人,一个混沌迷蒙天真无邪的幼子,都这样无情地抛弃了,出卖了,失踪了!小村里这一棵没有枝蔓没有根须的独苗苗,经不起政治风浪的洗礼,和那个不肯上天的奇迹一起,衍化为一个超时代的神秘童话……是愚钝麻痹吗,无力联手吗,还是司空见惯?
太傻了!一个人?——何必强拗,执意对抗!面对世事,能忍则忍,人曰亦曰,随波逐流,盲从为上,得寸进尺,百尺杆头,到什么时候都不会错,就不会有人为的风险和灾难,永远都不至于陷与一些悲凉的词境,如“离失”、“凄惨”与“毁灭”……可是,巍巍崂山啊,潺潺的流沙河!光着杆子的农民呀,怎么可以饥肠碌碌欺骗自己寒冷的肚子啊!斗胆的生产队长啊,年轻气盛的大跃进队员——怎能屈服啊!——怎能饶你!……批斗吧,游街吧,敲锣啊,认罪啊,竟然自投大海,自取灭亡……
自绝于人民!——这意蕴具有多么深刻的悖谬性!多少为民之举,却要一时遭受民众之唾,惟家属和孩子都很难再在这个出生地生存……苦乡啊,出卖啊,逃离啊,这是怎样的扭曲与背弃,残酷与荒唐!人们早就把那个正义、那份赤诚、那段骨气淡忘了,埋没了,丢弃了,永远沉没在海底,海面上汹涌的全是成功虚幻之象……好大好大的一个墓穴呀,终于凝结成一片浩瀚无际的力量,翻卷着浪花,挟裹着腥气,激荡在人海茫茫的海岸……
让人们在心殿上摆起鲜艳夺目的贡品吧……
让民众乍起耳鼓静听浊涛排空的怒吼吧……
静下来吧!现在已经不乞求安葬,也不寻求纪念,却需要倾听、深思和畅想……真的奇妙哉,与世人不同,父亲的墓地是一片海洋!
这就是亲人啊,这就是牵引!化作了地力,隐入了苍茫……
对故乡最强烈的记忆是印象。精神高昂着,生命挥洒着,数不清的偻驱、深皱、白发、老茧、褐肤……像尘粒漂浮在空间的感觉里,凝结成山,如海,似地,形成波浪起伏绵亘不尽的造型,显示出苍老的充满生机的勃勃力量……
在故乡最动听的乐章是声音。呐喊粗砺着,生活狂放着,欢快的,压抑的,沉闷的,高亢的,各种各样的声音穿越门窗、村落、旷野、晴空……声音感觉的领域呈现出心灵的能量,它是全身心的,立体的,精神的,渗透着心灵的鸣响……粘贴到心壁上,成为灵魂的标识!
精神的任务不是别的,就是对有形的谬误喷撒正义之雨……
徐春政贮立在村碑前,瞩望着这个在思想里走不出来的小村。它坐落于大山脚下、流沙河海口的边缘上,靠山、临河、面海,集贫脊、咸风、甜水于一体,叫人心口上翻卷起莫名的激动。这个叫做“窝硌子”的山村,已经没有了自己贴己的亲人。十多年难以印证的梦中小村啊,始终是心灵上永远盛开的花朵!
一辆中巴客车开过来,男服务员打老远探着头招起手。因徐春政留恋沉思的缘故,也许乘车的动作和表情反映不大,司机将车开得仍然很快,似乎没有准备停下来的意思。等徐春政焦急着招手了,客车已经停出去老远。车门还是打开了,男服务员跳下车分分秒秒召唤着:“快点快点!”不容细问便将徐春政拽上了车。车里很挤,有一位中年人竟是自觉地给他让出少半块座来。徐春政连声“谢”着,就挤挤巴巴地坐下了,一时觉得很不舒坦。经过绕道回访自己出生过的小村,徐春政感觉真是有一些累了,身心非常的疲劳!等跑出去很长很长一段路了,男服务员推他掏钱买票,方才知道这辆客车原本不是跑到何套镇,徐春政急忙要求停车。因为他那长期习惯于机关工作的喊声不大,客车司机像是丝毫没有听见,男服务员却粗暴地训斥道:“乱喊什么喊什么!你不就是到何套镇吗,真是的!不清楚途径就胡乱搭车?多亏同道,请您尽管买票吧。”徐春政疑疑惑惑重复问:“同志,我可是要到何套镇……”“就是就是。絮叨什么!对您说过了没有坐错,过河就到……您不清楚拦的哪门子车?只管买票吧……”男服务员一门嘴子往钱眼上套,唯恐徐春政执意下车,徐春政就更加怀疑犹豫起来。这时候,坐在他旁边的中年人又好心戳了他一下,说:“您就买上吧。这车确是跑到沙河镇,沙河镇与何套镇仅是一河之隔哩,多走二三里路也就是何套镇驻地了……”徐春政这才明白过来递钱买票,又点头谢过中年人。男服务员找着零钱嘟囔道:“看看,看看,不骗你吧?真是的……瞧着您挺那个城市的,怎么……怎么像个土帽!”亏得他舌下留情,没说出那个“傻”字来……坐常了小轿车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怎么能不傻鼻子傻眼呢?
徐春政已有多少年没有亲历过这种乱糟糟的公共场合了,心里真是有一些不愉快,就微眯起眼睛瞧着窗外。车厢里,有人像是在吵架。一个粗嗓门嚷嚷说:“这钱好赚了又能咋地?还不如‘瓜干代’那时候过的踏实喽!”另一个尖嗓门更高,骂咧咧道:“妈里个巴子的!城市人就是熊,专门捏戳我们庄户人。这一年下来没有个千儿八百的喂随他们,那菜市场上的生意你就甭想做……”
两人绞起劲来喊响了,周边的人也都跟着七嘴八舌插进来。一位打扮的像乡镇干部模样的青年人摆出不屑的样子说:“哎呀,二位一直是做小本生意的吧,自然受的是地痞流氓们的气。若像咱这样,专拣当官们的漏帽,拉一拉皮条子就是上万块哪……”
“啧啧啧,”粗嗓门把厚嘴唇咂的很响,“我给您提靴搔痒怎么样!咱不图山珍海味,单图个能在官场人中摆货摆货,也不妄这辈子给祖上烧过高香哩!”
“就是!就是!”众人一齐附和。
青年人摆谱说:“哎哎哎,我可是把丑话说到前边,你们想往那里面扎……会水的得知水性,跳高的需知高度,可你们知道那当官最怕的是什么吗?”
众人齐猜:“什么?照俺看……是比他们更大的官……不不,是他们身边的人……也不不、不是!……想必是他们的太太吧……”
尖嗓门问:“这一些都不是?……那是谁,是谁?”
青年人故弄玄虚道:“看清楚了吧,天老爷老大、大海老二、咱老百姓嘛……要数老三……这老三嘛,就是我们呀!”
“去去去!神说溜道。”尖嗓门说:“这老三是排在孙子辈上,还不是人家叫咱扁咱不敢圆,朝咱嚎咱不敢站……呈什么能,你敢?你敢回家冲你们村支书放几撅屁试试!真是的,还当晴天放起火(即‘二踢脚’)谁不知道个谁……”
“怎么你不信?”粗嗓门顶撞说:“村支书如今算什么呀,大不比从前喽,那当村干部的‘磨心’滋味酸苦得很呢!”
众人七嘴八舌糟贱起自个的村干部来。青年人听着档次偏低,就神秘崇崇地讲道:“听说了吧,我们市里有一位发了大财的个体户大老板,人家与咱市一位负责法规的大书记那都是称兄道弟呢!咳咳,你们想想会怎么样?无论是什么时候,只要个体老板一声招呼,都想想会怎么样哪?你们想都想不出来吧!叫这位大书记什么时间到,他就得什么时候到哩!听说有一次呀,那位老板正跟一伙好兄弟喝酒哩,这就起劲地吹虚起与这位大书记的关系怎么怎么的‘铁’,说到火候上众人叫起杠来,结果那个体老板只一个电话,叫那法规书记在十五分钟内到,大家伙猜一猜怎么样?结果那法规书记不出十分钟就赶到了,跑的那是满头大汗像从水缸里爬出来一样……”
“哈哈哈哈!”众人一气狂笑……
“别吹了!哪有这等事呀,一个大书记……会听那个小老板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尖嗓门不信地咕念道。
“怎么不可能?有钱还能叫鬼推磨哩!你知道个啥……”青年人火刺刺地终于露底道:“因为这个体老板手里哪……攒着那位大书记背后的秃尾巴棍哩!所以呀,这当官人如今最怕的就数咱老百姓啦!他们最怕丢官了,咱们怕丢什么呀,啊——”
“哈哈哈哈……”满车厢笑得炸开了锅。
这时候,坐在徐春政身边的中年人看样子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几次探起上身瞅瞅那些出言不逊的庄户佬,在这片嘲笑声中他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吼道:“妈拉个巴子,你们喝错药了!笑什么笑……裤腰带里有几个大子就裂破粪门遭贱起做官的人哪!你们想当还当不上哩,没有几个勾勾嘴难吞一块弯弯铁,就不怕噎死你们哪……”中年人骂咧咧地坐下来,车厢内早就雅雀无声了。一时,徐春政却估摸不透这个中年人会是干什么的,或许家中有些什么当官的人吧,就认真地打摸起他来……
此人的外表穿着朴实里透着华贵,红润的脸膛显得老成敦厚,与刚才的凶相极不搭配。那抽烟的动作与坐相虽土里土气,却大把攒的是555牌香烟,百八十块钱一套哩,普通人显然是抽不起的……外观气度既不像是干部也不像是农民,更不像是个正儿八经的商人。端量了一番,徐春政和蔼地问道:“这位同志,谢谢您上车时的指点。您到哪里下车?”中年人默笑起来说:“和你一样。到沙河镇……”“沙河镇距离何套镇远吗?”徐春政进一步寻问,中年人言犹未尽地答道:“说远也远,说不远也不远,仅一河之隔……具体你到哪儿?”“七巧村……”“七巧村哪!” 中年人豁然欢喜了,“真是巧了,我也去七巧村的……这车真是让你坐着啦,真的过河就到……” “噢——” 徐春政高兴道,“多亏遇着您了。您去七巧村走亲戚?”“噢不,我在那儿有一家厂子,常去的。你哪?”“噢,去访问一个人……”徐春政回避着拐了弯,“这么说您是七巧村的投资商了……”“也不是。”中年人扭过头看着车窗外, “我在那儿承包着一片沙场……” “哦,您是沙场大老板!”徐春政引诱他说,“七巧村的名气可是不小哩!”“那当然。”中年人起了兴头对徐春政摆豁说,“要数罗起来,那都是我表哥的功劳哩!”“你表哥?你有一个做官的表哥……谁呀?”“没听说过吧,他呀就是大名鼎鼎的胶东县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真没听说过?姓周,周先圣!”“噢——”徐春政打了一个激棱,佯装不知继续问道,“那你表哥会与七巧村是个什么关系?”“你打听这个干什么?看来你不曾来过七巧村呵。”中年人得意洋洋地说,“我表哥原来就是这个镇上的一把手哩……”徐春政附和着:“噢噢,我第一次来,对这个村是一点都不熟悉啊。请您多多关照……”“看——这是我的片子……客气什么!”中年人说着递过来一张,徐春政接过看了一眼, 热烈地回应道:“喔——滨海市蓝天建筑公司、材料供应科……喔孙大盛、孙科长!真是有缘啦,谢谢您……前面下车后还有劳您给辛苦带路啊!”“好说好说。”孙大盛应答着掏出烟来,牛气十足地说,“请抽这个……多个朋友多条路嘛,没有问题啦。”
徐春政响应地点上孙大盛递过来的“555”香烟,装做随随便便的样子说:“承包沙场的生意还好吧!看来孙科长是发了大财喽。”“发了个屁哪!”孙大盛一下子火起来,“要说……钱是挣了不老少啊,可就是……唉,关关卡卡揩你油水的地方那是太多啦!这么说吧,无论多少不掰半你就别想着发大财……这您就不明白了吧?别听后边那些个小耗子们胡乱叫喊,他们从针鼻眼里看事能懂个屁!…… 比如说赚了10万吧,能净赚5万就算不错了。其余的5万哪,你就得想尽法子往外送,送去应付那些乌龟王八蛋什么的……”
徐春政不解惊讶:“都需要应付些什么人哪?”
“什么人!这你也不知呀?”孙大盛露出一副深厚莫测的脸相,但又好像不肯放过发泄的机会,便凑近一些压低了声音说,“像主管单位啦……发包方的头头脑脑啦……与你的消售有关的方方面面啦……直接的、间接的、与各个法规有挂连的……总之,揣摸着哪门子神能妨碍着你就送给谁,保准不会错……”“自个挣的血汗钱,你舍得?”徐春政问道。“怎么不舍得!”孙大盛抬高了声调说,“送就是为了赚……大送大赚,小送小赚,不送么……就像后边那帮人一样,喂随地痞流氓去……现如今这社会,怎么比方呢?就像一个还没有规整好的杂货铺吧,由这握有权力的主人始终守着,这还不是爱卖啥卖啥,爱给谁啥给谁啥,爱打折就打折,想卖谎就卖谎,要收铺就收铺,经济行为与产权行为都是一个人说了算能有好吗?……再往深处说吧,你赚的钱也根本一下子到不了你的手呀,没谁那么傻瓜会一次性付给你,还不是拿拿捏捏应应付付分期分批……这招他妈的真叫绝呢!这笔款子你要是没有个实实在在地表示,那他妈的你就甭想下一笔款项到手了!……说穿啦,这就是还没有真正脱壳的市场经济,夹生饭,两和水,在正统状态下的非正常竞争……”
徐春政料不到这人还有高深的见解,现代人的嘴里说不准是谁都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几个惊人的警句来,便惊叹着问道:“这么说……你承包七巧村沙场……也是有权力做背景了?”孙大盛直言不讳且带着自豪的口味说:“那是当然。真要没有我表哥,哪能一包30年哟!如今做着大买卖的人,哪个在权力阶层没有三条胳膊两条腿呀,要不谁能真正跳腾的起来?”徐春政像是激动样握住孙大盛的两只手说:“哎哟,真得谢谢您啦!幸会,幸会啊……”“嘿!这在底层早就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秘密了。看来你书呆的很呢!”
徐春政摇起幌子说:“是,是。本人一直长期在机关工作,不通下情不懂商业,更不通晓人情世故请客送礼,还请老哥多多指教啊!”“嗤——向哪里再去找你这样的人哩……”孙大盛不屑地耻笑道。
满车厢的人似乎都被孙大盛不狂不温的发泄震住了。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悄声说:“都听见了吧,那才真是有本事的人哩。瞧瞧人家,那身后的背景大着哪……要提靴搔痒就找这样的主户去。”
“瞧那牛哄哄的熊样,说不准还不如做个小本生意牢靠呢!”
徐春政用心地听着背后的各种杂议,又担心后面的话被孙大盛听见,心中暗想:现如今的老百姓真是各有其志!
中巴客车再往前开,乘客们上下车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时速也放慢多了。徐春政难耐地不住寻问:“孙科长呐还有多远……”孙大盛不厌其烦地回答:“这就快到了……不远了快到了……真不远了快到了……这就到了……我不骗你吧……”
下了车,孙大盛东道西说指指点点与徐春政并肩走着。前面冒出来一片防护林带,打不远望去遮天避日,新绿淡出,像天边一抹浓浓的重墨。孙大盛向前指着说:“穿过那片树林,就是我承包的沙场了。再穿过沙场,越过一道大堤,那就是七巧村啦……不诓你吧……”
徐春政连连说着:“真是谢谢您啦……”
穿过树林就到了河岸上,孙大盛与徐春政打过了招呼,扭头朝沙场人堆多的地方扑去。沟沟壑壑沉浮着他,翻滚的黄沙隐现着他……徐春政直呆呆地看着他蹀蹶着远了,这才无可奈何沿着拉沙车压出的土路朝河对过走去。
徐春政在沙场上转来掉去地绕行着,时而陷进沙坑,时而踩出水汪,一双皮鞋踩湿了,里面灌满了沙子。几乎每走一段,他都要拿起一条腿支撑着上身,轮换着倒出鞋空里的面沙,就又朝前跋涉。终于攀上河唇了,徐春政坐到干草冒绿的光地上,细心地收拾着鞋和袜子,而一双走惯了柏油路、水磨地和软地毯的脚掌,已是火辣辣地疼了……过了许久觉得歇过气了,徐春政这才打地上爬起来,准备着进村。他站起来环顾,恰好看到一伙气势凶凶的年轻人奔下大堤,跳下河唇,直冲河滩沙场那边去了,像是在逮什么东西似的。徐春政好奇地盯视着,想看个究竟。不多一会儿,七八个人在河滩里围起孙大盛,你推我搡地,随风隐隐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像是要打起来……
徐春政惊奇地走了过去。临近了,听到年轻人边揪着孙大盛边喊:“快说!终究是多少?你说不说……”“快说!不说实话你就甭想走了!”还有人吼:“揍!揍!不说实话就揍……揍死这个龟孙子!”
孙大盛连怕带唬地反抗着:“反啦!你们胆敢?我表哥是副县长……你们谁敢!你们谁敢动我……我让我表哥派……派公安队来抓你们谁……”曲拴柱向前连连点着孙大盛的脑门警告说:“姓孙的,你不用嚣张,少来这一套!莫说你表哥一个副县长,就是省委姜书记也没能拿我们怎么的。告诉你,我们前天刚从省委姜书记那边回来,省委专案组马上就要进村啦!你说不说?不说今天脱不了挨揍!”大家齐喊:“揍揍,不说就揍……”周围的人挽起袖子来,孙大盛真的害怕了,嚷嚷着说:“真的是四十万……早就跟你们说过了,都按几次交给你们村委啦!再不信你们去问……问你们村干部去……干么跟我过不去! 弟兄们要是缺钱用就支一声……”
“别脏了我们的手!我们是那号人吗?我们要你说实话,这承包费里终究隐满了多少?全说了什么都没有你的事了!”
孙大盛开始支支唔唔着嚷道:“真的是四十万……”众人狂喊:“揍死这个狗贪官的小舅子!揍,揍……”
徐春政人后赶忙大喊一声:“住手!不要打人……”众人都回过头来看,揪着孙大盛的那人急促凶煞地问:“你是什么人!休要管闲事……”曲拴柱等几人乐着吃惊了,一齐惊喜道:“徐局长!怎么是您呀!”“你们想干什么?”徐春政仍然严肃地问道。孙大盛想甩开揪他的那人,像见到救星似的求呼道:“这位朋友!你看他们……无法无天啦!”徐春政指着那人:“放开他!你们这样是犯法行为……”曲拴柱示意那人松开手,继尔对徐春政说:“徐局长!可把您盼来了……俺奶奶说您在市里失踪了呢……这下子可好啦!”众人都欢呼着乐起来。
孙大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紧张诧异地问道:“徐局长?……您是……是什么人呀?”
曲拴柱威风淋淋得意洋洋地告诉道:“扎起你的狗耳朵听好!这位老哥就是来我们七巧村的专案组大组长、省信访局里的徐局长……”
孙大盛像是听炸了耳朵,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惊恐悔恨地急忙表白:“哦呀呀徐大局长,谢谢您伴我同行啊……路上叨咕的那一些……您千万可别当、当真啊!大盛我有眼无珠……您大仁大量,千万勿、勿怪!”
徐春政大度地道:“哪里的话。一路幸会啊!孙科长,劝君莫做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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