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辞
经过权衡,我决定还是要写一篇叫做《欢迎辞》的小说。打开电脑打出题目之后,我打出这样一则声明:本小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我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可能出现的麻烦,因为在这篇小说里,我要借用到现实中的一个人物原型,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人物。
我虽然不关心政治,但知道权力的威力,知道权力要是玩弄起来完全可以在转瞬之间把一个人砸个稀巴烂,而且还可以盖住他的莫名其妙而砸得名正言顺,砸得博不来任何同情。本来,我完全可以自由自在地做我的自由撰稿人,自认为只要没有反动的或是不利于安定团结的言论,就不必担心挨整的事。但是,我错就错在去见了陆一夫县长讨什么说法,而且当时我的态度又很不好,很不合作,很令陆县长生气。我也完全可以不一错再错要写这篇有可能招致麻烦的《欢迎辞》,可我没有职业,就靠笔杆子吃饭,我要不写东西,全家人都要跟着挨饿,又因为最近老长的日子里,我的灵感全没了,哗啦来哗啦去就只是记着关于欢迎辞的这么一件事,所以,我只好硬着头皮要写《欢迎辞》这篇小说了。当然,我没打算要在我的这篇小说里写出对陆县长有什么不利的话,我是准备了不添不加、不刻意贬低也不刻意赞扬的态度的。我之所以会想着要写这篇小说,只是因为别人没按我的意思办事,所以我恼,所以想通过文字宣泄一下自己的情愫。虽然这样,我还是有点担心,担心我的小说会招来麻烦,所以不得不小心一点。我记得曾经读过某个作家的一篇文章,说是因为以了一位县委书记的原型写了篇小说,虽然小说是倾向着赞扬,但县委书记读到后还是大发雷霆云云。我不想也落入了这样一种结果,虽然我发表文章时惯用笔名,但凭着陆县长那种资深的阅历,要窥清其端倪原系我司马骏所为确实不是难事,所以我不得不慎之求慎,要在小说的开头打则声明,尽管声明不见得会有多大的作用。
我村里的村干部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心争取项目,以及争项目过程中的细节,我一概不得而知。多少年来,我只是一门心思忙着我的文稿,至于其它的事我一向不会去过问。所以,当村里的几个干部登门拜访我时,我着实茫然了好一阵。我自认为没犯什么事,跟他们也素无往来,他们怎么会找上门来呢?后来,经过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叙述,我才知道了些村里争项目的事,也才知道了他们登门拜访的目的。他们说,经过两三年的游说,项目总算又结果了;说,S市的H集团终于决定把捐资投我们村了;说,这个月的十八号要举行捐资交接仪式了。说着说着,他们就把话题转到了来找我的正题上。他们说县里对这个仪式很重视,连着开了好几个会才商定了一个方案,要我们扎迎宾彩门、要搭签字仪式的高台、要请鼓乐队、要有夹道欢迎的小学生队伍、要准备致欢迎辞。然后书记说,司马作家,你知道我们几个都是大老粗,写个证明收条什么的还凑合,要说写欢迎辞,那不是让我们那个什么吗,所以我们商量着就来请你了。
我说哦,现在就要吗?你们坐会,我马上写。
书记赶紧说不忙不忙,我们明天来拿不迟。
我说干吗要等到明天?说着,我就要打开电脑。
书记仍然说不忙不忙,我们明天来拿。
主任说,这欢迎辞上头很重视,说写好后要送上去审阅,所以请你......
我这才明白他们说不忙的意图,我说这么要紧啊?又不是中央开人大会的开幕辞。
他们连连说,是好要紧是好要紧。
我说那好吧,你们明天过来拿。
几个村干部又你一句我一句地补充了些相关的细节,然后,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村干部一走,我就打开了电脑,不多时就打出了一份欢迎辞。
可是,另一天几个村干部拿着我写的欢迎辞送上去审阅后,回来告诉我说上头没通过。什么什么?我自信我虽然不是重量级的作家,但好歹也是省作家协会的会员,别的不敢说,要说写个村一级的欢迎辞那还算是个事吗?
几个村干部见我不高兴,也显出尴尬的神色,仍是你一句我一句地转述着上头的意思。他们说,县里说称呼不行,“领导”和“来宾”可以用,“先生们”和“女士们”不能用,还有,可以考虑亲切一点的称呼,比如“兄弟们”;说,县里说内容也不行,太文了,没有一点纯朴感,还有,县里说要从能使他们继续捐资上下功夫;说,县里说光是感谢H集团的也不行,要体现社会各界的关心,包括党政军。
什么什么?我感到有气又好笑,县里真的是这样说的?
他们嗫嚅着,说县里就是这么说的。
我说,是哪个领导说的?
他们说是陆一夫陆县长说的。
我说,他懂不懂什么叫欢迎辞?照他说的那样,那还叫欢迎辞?那叫胡扯。
几个村干部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书记又嗫嚅着,司马作家,我们也没办法,你看这事......能不能再......我们明天再拿到县里去审。
我说我不写过。想了想,我又说,这样吧,明天我跟你们同去见见陆县长。
说实话,照着陆县长的意思我写过一份也不是难事,要不了我几支烟的工夫,问题是我不能写过。一个省作家协会的会员连个村里的欢迎辞也要重重复复的写,这话要是传了出去,我的脸往哪搁?还有,我要是写过了,写成了陆县长所构想的那种欢迎辞,到时在仪式上一读,笑掉了来宾的大牙,这责任追究来追究去不是我的,能算到他陆县长的头上?
另一天上午,在县政府的办公大楼里,几个村干部截住了步履匆匆的陆县长。
我是第一次见到本县的一县之长,他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威严,看上去挺朴实的一个人。
陆县长,村书记向陆县长介绍说,这是司马骏作家,我们村的。
哦,陆县长打量着我,说,你......有事吗?
我刚要开口,村书记说,昨天送来的欢迎辞就是他写的。
陆县长又哦了一声,问我,他们把我的意思都说了吧?
我点点头,说,陆县长,欢迎辞怎么能那样写呢?
怎么不能那样写?陆县长反问了一句,说,要体现地方特色体现我们农民兄弟的纯朴嘛,又不是你们文人的聚会,不要写得文诌诌的嘛,
我据理力争,说欢迎辞有欢迎辞的格式,很严格。
我的大作家,陆县长说,你们文人怎么老是爱钻牛角尖呢?可以活学活用的嘛!
我说,照你的意思,一定要写过?
陆县长说,那当然。
我嘟囔着,又不是中央开人大会,何必看得那么重呢?
你说什么?陆县长定定地看着我,严肃地说,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作家同志!你别看这只是村里的仪式,可也是省际的交往,这可是涉及到政治的一件大事。到时,S市有领导要来,我们省里市里还有县里也有不少的领导要到场,还会有新闻媒体也有记者过来,弄得不好是要犯政治错误的!
有这么严重吗?我在心里这样问了一句,说,陆县长,我不写,我没法写。
你不写?陆县长很生气,你该不是认为要你这个大作家写份欢迎辞感到委屈了吧?同志,你怎么能说这种没有觉悟的话?作为是在你的家乡搞了个项目,叫你写份欢迎辞是对你的信任,也是你的责任。
本来,我不再多说也不会有事,我硬是不写就犯法了?可是错就错在我接着又说了一句在陆县长看去应该是很没有原则的话。我说,陆县长,照你的意思,还不如叫个小学生写算了。说这话时,我注意到陆县长腮边的肌肉紧缩了两下。他说声你看着办吧,就走。
村干部见势忙跟上去,村书记紧走一步,递上一个档案袋,说,陆县长,这是我们准备的资金运作方案,请你......
这个慌什么?陆县长很不满地说,做事要一步一步地来,眼下要紧的是如何把这个捐资仪式搞得完美一些。为这事,县里又要开个专题会,他们都在等我。你们回去吧,欢迎辞照我昨天说的那样改改,可以不要送来看,省得你们跑来跑去的。说着,又冲我说,大作家同志,不要不把这事当作一回事!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尽管陆县长强调了欢迎辞的重要性,重要得有可能会“犯政治错误”,但我依然没把它当作一回事,心想这些干部真不知轻重,只知道重视什么形式,就也没写过欢迎辞。村干部也没再来烦我。
捐资仪式如期举行,很多人都跑去看。我没去,我一向对这种华而不实的仪式不感兴趣,特别是像村一级的这种小场面,加上又在陆县长那里受了一肚子窝囊气,所以这个仪式的举行半点没让我心动。
仪式结束后,有人对我讲述了仪式上的一些见闻——
陆县长一到仪式现场,看到那种阵势那种营造出来的气氛很高兴,后来就问到欢迎辞的事,问写过了没有。书记很害怕,轻轻说没有。陆县长很生气,说你们几个是干什么吃的?几个木头,非得在一棵树是吊死,不晓得叫别人写?叫是叫过,书记说,可是没人敢写,说连作家都写不好,就、就......就你个头!陆县长说,你们几个听着,欢迎辞要是惹出了政治事件,看我不把你们全毙了!
仪式开始后,是村书记致的欢迎辞,用的仍然是我写的那份稿子。致欢迎辞时,来宾连着响过几阵掌声,掌声还很热烈。
告诉我这些事的人又说,H集团的对这个仪式很高兴,结束后还兴致盎然地在迎宾彩门跟照了相,还主动地跟老百姓握手。我说是吗,心想,H集团的也真是的,不关心自己的捐资的走向,反倒对仪式这样的形式上的东西感兴趣,难道果真是形式就是内容?
欢迎辞的事既然没有惹出如陆县长担心的“政治事件”,事情也就可以到此结束,我也可以不挑出事端写什么有可能招麻烦的小说了,但我一时还是放不下去,老觉得这事让我丢了些面子,所以很想以此写些什么。前面说了,除了关于欢迎辞的事,别的我实在没有灵感了。我又说了,我是靠笔杆子吃饭的,我要不写,全家人都要挨饿,所以我就要写这篇《欢迎辞》了。
打出声明后,我就写道:我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有可能出现的麻烦,因为在这篇小说里,我要借用到现实中的一个人物原型,那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大人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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