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树

　　乡里准备把乡内的两条主干道改为柏油路，踩了许多年高低不平的泥巴路的老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后，个个都像炎天里吃了冰西瓜一样，心里爽得无法形容。

　　王村人也一样。

　　王村人比别村人更高兴。

　　因为原本可以直着紧挨王村走的老路，在临近王村时却不尽人意地拐了个弯。就是这个弯，使得本可以一抬脚就能上大路的王村人要走那么一小段黄泥路。就是这么一小段黄泥路，搞得他们很麻烦。下雨天一不留神摔个仰八叉，这还是小事，搞建筑的人家运材料时就极不方便，眼看着算是到家了，可偏偏就隔那么一小口气，弄得累死人更气死人。现在好了，因为照其他地方修路的情形看，不但路面要拓宽，而且弯道要取直，而这条老路一取直就紧挨着王村了，那样，王村人就再也不要受以前的那种苦和累了。一想到这个，王村人就看到了眼前的曙光了，就按捺不住地高兴着。

　　高兴着，可是又有人不放心起来，王村前的这个弯道如果要取直就要多花好多钱，乡里会不会顾虑这个很难说。这样的担心一说出来，就跟着有好多人也担上了心。于是，大家讲着议着就说真要派个代表去跟乡里说说，无论如何要让新路紧挨着村庄走。没有任何争议，代表就有了，那就只能是村长大毛。大毛脑子灵活也会说，更重要的是他是乡长的老丈人，老丈人开口，他做女婿的敢不答应？大家就去找大毛。

　　没料大毛却不爽快地答应，而且似乎是很不愿把路取直似的，他边叭叭地吸着旱烟边说，取直好是好，只是那样那樟树林就没有了。王村的前面有个樟树林，老辈说以前那可是个很茂密的林子，后来因为砍的砍损的损，到现在除下一棵大樟树外，只剩下些东歪西斜的小樟树了。大毛接上说，樟树可是好树啊，是．．．．．．话没说完，就遭到众人的一顿说，说真是老脑筋，以前樟树的作用是大，打农具打家俱做梁都是好料，可现在谁还相上它呀，种田用机子，家俱都是买，盖房子都是钢筋水泥，现在就是当柴烧都怕是每人愿砍了，烧电烧煤气几方便。又说大毛真是不晓得西瓜跟芝麻那个更重。大毛看看众人，很为难似的说，好吧，我去问问看。众人又说，一定要取直啊！我们做点义务工都可以。

　　另一天早晨，村里的两个男人牵着牛准备拴到樟树林里去，他们老远就看见大毛女人一边牵着牛一边在那棵大樟树跟摸摸索索的，很奇怪，就加快脚步过去，说有宝贝不是？大毛女人低声很神秘地说，怪事啊，这树里头有动静呢。动静？什么动静？两个男人都近前去，轮着侧耳听了一阵。咦！真有动静呢．．．．．．莫不是老鼠吧？或者蛤蟆？这样的猜想一说出来，两个人就自己给否决了，先不说老鼠或者蛤蟆是怎样进去的，单就里头的响声那么有节奏就绝不可能是老鼠什么的弄出来的。大毛女人说，莫不是神吧？神？两个男人想想，说搞不好真是神，都说樟树年头长了就会为神。

　　正奇怪着，大毛来了，没好气地说女人，你在这里摸什么鬼呀,看到我烟杆没？我到处翻遍了都没找到。女人不回答，说你过来听听，这树里头有动静呢！动静？树里头哪来的动静，八成是你耳朵出了毛病吧。那两个男人也说是有动静，不信你听听。大毛就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着。咦！真有动静呢，怪事，怪事！女人说，你说是神不？大毛瞪大了眼睛，有可能，有可能有可能，都说樟树年头长了就会为神。又说，嗳，不如试试看，到土地庙那里拿个米筛过来试试，我正好要找烟杆呢。那两个男人也来了兴致，说是不如试试看。

　　大毛女人从土地庙拿来了问神用的米筛，跟丈夫一人托着一侧问起神来。一问，手上的米筛还真的有反应，米筛的“头”或点或摇，并且很快地就指了个大致的方位。大毛就撒开脚板去找。不多时，大毛根据神的指点果然找到了烟杆。大毛的烟杆可是个好东西，标准的九寸十三节，通身紫黑油亮，那是他老爹遗留下来的。大毛爱烟杆就如爱自己的命，所以赶紧抱着香纸爆竹回到樟树下谢神。

　　爆竹一响，就惹来了不少人，听说了缘由后他们都侧耳附在树干上听了一回。王村人大多极信神，所以不大一会儿，几乎全村人都聚到了大樟树下，并且一个个虔诚地拜了三拜。樟树林里拴着的牛也被主人牵开了，说真不能遭贱了神灵。

　　大毛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烟杆，催女人，快做饭，吃了饭我还要去乡里问修路的事。马上有人叫住大毛，说乡里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大毛说，乡里说了改路啊？不是，你想啊，要是改了路，这树就完了，神灵会怪罪的！大毛说，不会吧，修路也是行善积德的事。不会？马上又有人接上说，说不定你的烟杆就是神灵涉走的呢！这样一说，又有不少人附和，说一定是一定是，一定是神灵警告你。说得大毛犹豫不决的。众人又坚持，路真不能改！又有人说，乡里还是要去，问问他们的计划，他们要是把这一段取直，我们就坚决反对。大毛说，我去问问看。

　　也就一两天的工夫，王村的大樟树为了神这个消息就不胫而走，并络绎不绝地有人过来看，有来看稀奇的，有来求神的，把个平时不大热闹的王村弄得天天跟过节似的。

　　新路终于开工了，先是工程人员搞测量，看情形，新路果然取直了许多弯道。当他们来到王村的樟树林时，遭到了王村全村人的驱赶，说路不能走这里过。工程人员说，新路是没计划从樟树林里过，我们是来看看的，听说这棵樟树为了神。那当然！你们还应该拜拜呢，那样神灵会保佑你们的。王村人的语气里无不透着自豪。

　　测量完了，紧接着搞路基，再浇柏油。

　　在新的柏油路全线贯通的那天晚上，大毛很晚才回家。女人问，弄好了？大毛笑笑，弄好了。电视里正在播放保护珍贵树种的专题片，女人看着，说，你说国家为什么要保护这些呢？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大毛说，不明白吧？你不明白的多着呢，老虎是不是好东西？吃人呢！吃人的东西国家都保护呢。

　　说也奇怪，自打新路修好以后，王村的那棵樟树再也没闹出过动静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