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母——花得嬷嬷

社母——花得嬷嬷

　　在我的家乡，许多村庄都建有着土地庙，人们习惯上称之为“社公庙”，称土地公公为“社公”。长期以来，在家乡人的意念里，社公可是主宰一方万物的、无所不能的神灵，因此，总有一拔接一拔的人在社公庙里进进出出，或问事，或求药，或谢恩。据说，如果是要求社公，必须要请社公的伺奉者到堂方可奏效。社公的伺奉者都是凡间妇人自动地担当的。也不是什么妇人都行，必须经过公众的验证认可。而能够得到认可的基本上是些中老年妇人。年轻人私下里把这些伺奉社公的妇人称为“社母”。

　　汪村的花得嬷嬷就是这样的社母。

　　花得嬷嬷是公认的伺奉社公最周全的人，又是唯一能在社公那里问得真讯、求得真药的人，因此，凡是想到汪村社公庙里求事的，都会先去请花得嬷嬷。

　　一大早，村里的媳妇桂花就来到花得嬷嬷的门前。

　　花得嬷嬷！花得嬷嬷！花得嬷嬷起来了么？

　　花得嬷嬷一生没有生育，老伴在多年前就别她而去了，那个在外地做事一向极少回来看看的养子好几年前也暴病走了，加上又没有什么亲戚，这样，花得嬷嬷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老婆子了。好在她的人缘甚好，时常有人到她家里坐坐。她又十分喜欢小孩，总有一群小不点儿在她的家里玩，“嬷嬷”“婆婆”地甜着小嘴儿围着她转。加上时不时地有人请她到社公庙里去。这样，原本挺孤寂的日子总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打发了。

　　桂花等了好一阵，病了有些日子的花得嬷嬷才打开门。

　　花得嬷嬷，真多谢你啊，我那小的昨天夜里吃过仙茶后，烧退了好多，我想再烦劳嬷嬷去给求些仙丹来。桂花边说边走进门，把一兜鸡蛋和一袋麦片放到桌上，自责地说，嬷嬷你病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工夫过来看看，这点东西．．．．．．

　　没等桂花说完，花得嬷嬷就生气地说，我的病又不要紧，你还这样花钱。

　　哪里，又不是买来的，都是家里有的。说着，桂花又陪着笑脸歉意地说，我那小的说七点半要赶到中学里，所以这么早就把嬷嬷吵醒了。

　　吵醒我有什么要紧啊？给孩子治病还不要紧啊？人多金贵呀。花得嬷嬷说着，又自语道，有人多好啊！

　　桂花看着花得嬷嬷的神色，担心地问，花得嬷嬷，你的病……要紧啵？可以走得啵？

　　花得嬷嬷挤出一丝笑，说，不要紧，可以走得，可以走得，有社公爷爷保护着呢。说着，拄起一旁的竹拐棍，说走吧，看看社公爷爷回来了没有。

　　桂花就搀着花得嬷嬷往村东头的社公庙而去。

　　到了社公庙里，桂花先把为感谢神灵昨天傍晚给过仙丹而带来的香纸爆竹一一点燃，再拿出一小包茶叶打开放到神案上，然后跟花得嬷嬷一人一边地托起神案上的米筛。

　　爷爷，您去天上回来了么？

　　噗！噗！噗！

　　米筛在神案上点了三下“头”。

　　爷爷，桂花她那小的发高烧，昨夜吃过您徒弟的仙丹后烧退了好多，请爷爷发发善心，您再给点仙丹，行啵？

　　噗！噗！噗！

　　米筛点完“头”，再把“头”移到桂花放的茶叶上，轻轻地点了几下。

　　桂花暗暗地舒了口气，脸上现出欣慰的神色，口里不停地念叨着“多谢爷爷保护”。

　　突然，下完“仙丹”之后的米筛倏地昂起“头” 上下左右地翻动着，良久才平静下来。社公的这番动作把桂花弄得一惊一乍的，疑是儿子会有什么劫难，忙惊慌地看着花得嬷嬷。

　　花得嬷嬷把米筛放下，说，不要紧，爷爷是说烧今天会退，他叫你那小的要学好，要攒劲读书。

　　桂花这才放下心来，虔诚地拜了三拜，把有了“仙丹”的茶叶揣在怀里，仍搀着花得嬷嬷把她送回了家。然后，又从家里抱着香纸爆竹一路小跑地去到社公庙谢恩。

　　桂花前脚刚离开社公庙，花得嬷嬷后头就又在别人的搀扶下，挨着步子到了社公庙……

　　中午，村长捧着饭碗来到花得嬷嬷家里的时候，花得嬷嬷也正在吃午饭。准确地说，村长看到的是花得嬷嬷正在挨着灶呕吐。村长吓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的碗，扶住花得嬷嬷，花得嬷嬷，你还是吃不得东西啊？又说，嬷嬷，你真要到医院里去看看，现在就去，我去叫个人带你去。可是，花得嬷嬷说什么也不肯，说自己这是老毛病，去医院也不见得有用，是花冤枉钱。村长说钱不要紧，村里给你凑，你这样扛着实在不是办法。花得嬷嬷仍坚持着不去，说自己没有什么大病，有社公爷爷保护着会好的。又说，我去医院了，要是有人要到社公爷爷那里去，不是走了空头路么？

　　正说着，果然又有人来了。

　　村长连忙把来人叫到外面，轻声责备道，花得嬷嬷都这个样子了，你们还来烦劳她？

　　来人刚要走，花得嬷嬷就已经支起了身子，气力不济地说，我不要紧，你扶着我就行。说着，也不管来人如何谢绝，径自移动艰难的步子……

　　社公终于没能保护住花得嬷嬷，三天后她还是走了，连走时的时辰都不清楚。那天早上，一个来请花得嬷嬷去求社公的人见久久喊不开她的门，就喊来一些人把她的门弄开了，这才发现花得嬷嬷已经没气了。

　　由于花得嬷嬷生前的好为人，村里人共同把她厚葬了，就葬在了社公庙的旁边。

　　办完丧事的当天晚上，村里的妇女们自发地走拢了，叽叽喳喳地商议着接替花得嬷嬷的人选来。

　　一时间，自荐者如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