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妈生的吗

我是我妈生的吗

　　我是我妈生的吗？

　　有天晚上，一场梦醒来，我这样问自己。梦里，我竟然不是我妈生的！结果我找来找去都没有找到亲妈，一急梦就醒了。本来，梦就是稀奇古怪甚至是荒诞不堪的，根本没有必要去计较。但是，又有例子表明，有的梦却是某些事情的预兆，而我的这个梦又做得很不一般，它深深触动了我身体里的某根神经，因为一直以来我正好对我妈生出了疑问，疑问就是她是不是我亲妈，所以梦醒之后我就忍不住这样问自己。

　　在我们这里〈或者更广泛的地方〉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说爸妈疼幼子，爷奶疼长孙。事实也在有力地证明着这一说法，比如我面对两个儿子，在心里对小儿子就比对他的哥哥要疼得多一点。在我的爸妈面前，我正好是他们的幼子，我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但是，从小时候起我就细心地发觉，我的爸妈特别是妈妈疼哥哥要比疼我多的多。小时候，那个生活条件非常困难的时期，有时难得地有了些好吃的东西，妈妈总是向着哥哥而不向着我这个幼子，而且，还要我让着哥哥，却不叫哥哥让着我；添置新衣服也总是哥哥多而我少。乃至现在，哥哥跟我都长大了也分开过了，哥哥的工作〈也是爸妈出力找的〉比我的要好得多，但妈妈仍然是很明显地向着哥哥。看到这样的不同的待遇，而且是跟流传的那句话大为相左的情况，就不得不让我生气，不得不赌气想着我不是我妈亲生的。加上长大后我又惊奇地发现，哥哥姐姐长得都像妈妈，而我谁也不像。现在又加上这个梦境的演绎，所以我就不得不正视我以前的怀疑了，也就不得不正式发出严肃的提问了。

　　这样的困惑一旦形成，我的心里就无法遏制地经常发问，就极想弄清楚这事。当然，我倒不是很在乎妈妈更疼爱谁，我在乎的是我是不是我妈生的，我到底是谁生的。我想，如果我真的不是我妈生的，我妈就很不应该一直瞒着我，而早就应该让我清楚自己的身世。

　　于是，我就想着要调查自己的身世。

　　我很清楚我的调查会很不容易，因为在很大程度上我是想推翻我就是我妈生的这一现状。我先分析了一下：如果我不是我妈亲生的，这么多年来，妈妈还有已经去世的爸爸一直不告诉我真相，他们也会叮嘱其他知情人固守着这个秘密；既然大家都固守着，那就说明关于我的身世很不一般，绝非捡来的抱来的这么简单；既然关于我的身世这么不简单，我的调查就会很困难。我想，怎样才能弄清楚呢？直接去问妈妈她肯定不会说，要求做亲子鉴定也找不到十足的理由。这样，就只能找其他的突破口了。然而，找谁呢？爷爷奶奶还有外公外婆均已不在，养大我的故乡我也已经离开了多年，而且多少年来跟故乡几乎断绝了走往，如果专门为这事回去，弄不好会出乱子的。假如我就是我妈生的，这样一闹不是会惹出了一大笑话么？

　　想着，我就决定先去问问姐姐，姐姐长我六七岁，想必她会知道我是不是我妈生的。就去姐姐家。我说，姐，我出生的时候，你在场么？我这话问得极突然也极愚蠢，把姐姐吓了一跳，她奇怪地看着我，你今天是怎么啦？怎么问这样的问题？我赶紧掩饰，说我是随便问问，好玩。姐姐就说，你出生的时候，我刚入学，正在学校里，那天中午放学回家，就看到外婆抱着你，她说给我捡了个小弟弟来。姐姐说到这里，突然刹住，说坏了，我厨房里正烧开水呢。说着就跳进厨房。而在我看来，姐姐的这一举动很有问题，极有可能是她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借故躲开。我就追进厨房，装着很平静，挤出笑来问，那么，我是捡来的么？姐姐笑，当时我还真……咦？你今天怎么......挺反常的。姐姐的再一次刹住话头，让我的心很沉重起来，我隐约感到姐姐肯定知道我不是我妈生的，只是不肯告诉我。本来，我是准备在姐姐家吃饭的，但是我已经没有了食欲，就走了。

　　当然，仅就姐姐的话还是不足以证明我不是我妈生的，我还得寻找佐证。想着哥哥或许也知道些底细，我就去找他。我仍然是很平静地远远扯起，我说，哥，你发现没？我们的模样很不相同呢！是不相同。哥哥说，不过，兄弟样子不相同的有好多。我虽然也有着跟哥哥一样的看法，但是又故意有疑问，说，你说，亲兄弟样子怎么会不相同呢？难道......哥哥打断我的话，我长得像妈妈，你像外公，而妈妈不像外公像外婆，所以我们不相像。哥哥这样说，我认定他是有所觉察，是故意这样解释，因为从我记事起外公就已经不在了。于是，我干脆直接地问，哥，难道我们不是亲兄弟？我是捡来的？哥哥奇怪地看着我，你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古怪的东西？我们怎么会不是亲兄弟呢？你今天是怎么啦？是不是听说了什么？我的心一沉，暗说，我听说了什么？这么说，我的确不是妈生的了？

　　当然，哥哥的话也证明不了我不是我妈生的，我想着还是去直接问妈妈吧。在妈妈那里，我仍然采用迂回的战术套取她的话，我说，妈，单位里要整理个人的材料，要求详细准确，我出生的时间是几点几分呀？妈妈说，这个我还真说不准，反正是半上午，至于几点几分——那时我们那里还没有钟呢！凭感觉，我又断定，妈妈这是在遮掩，怎么会不知道准确的时间呢？难道全村的人都没有钟？分明是怕这次说了个时间下次问起对不上头呢！我于是又不断地挑起话题，想找到妈妈话里的漏洞。说着说着，妈妈就支吾了，说人老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说着，妈妈忽然很警觉地问，你今天怎么问起这些陈年旧事？是不是你哥跟你说过什么？我暗暗吃惊，心里说，我哥跟我说过什么？这么说，你是怀疑哥哥透露过什么了？这么说，我真的不是你亲生的了？我想再问，但妈妈很不高兴，说你不要净是提以前的事。

　　就在我认为自己的调查有了突破性进展的时候，妈妈病倒了，而且病得不轻，只能数着日子过。我们姐弟都非常着急。而我的着急更深一层，更多一层意思，我担心要是妈妈抱住秘密而去，我的身世可能将永远是个谜了。所以，我总是挤出空来，守在妈妈的床边，守候着谜底的揭开。

　　终于有一天，我们三个都在妈妈跟前，刚好妈妈的精神看上去比前些日子要好一些，她就要我们把她扶坐起来，然后说，你们姐弟今天都在，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们。

　　一听这话，我的心猛地一跳：我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我真的不是我妈亲生的了！妈妈这是要揭开谜底了！

　　四十多年了！妈妈叹出一口气，慢慢地开始说。思青，你不是我亲生的。你的亲妈叫夏雨露，四十多年前随上海知青下放到我们乡下的老家落户。因为她跟我长得很相像，所以我俩很要好。同来的知青里，有个叫江山的男知青，跟你妈妈的关系非常好。他后来因为家里通了关系仍回了上海。那时，你妈已经怀上了你。你们不知道，那个年代，未婚先孕是多么可怕的事情！政治上容不了，我们的乡俗也容不了。所以，我就帮着你妈瞒着这件事。你出生后也是我带的，对外我们就说你是我生的。那时我已经结婚了，思月也有一岁多了，每天要等到晚上你妈才敢偷偷地来看你。后来，有一次垦山时，上面突然滚下一块石头，你妈为了救我，自己却......事后，上面追认她为英雄，我不想给一个英雄带来别样的议论，所以仍然隐瞒着这件事。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告诉你你的身世，我真的不想回想起那段日子。本来，我们是想等找到你的亲爸爸后，把这件事告诉他，也告诉你，把你还给他。但是，我们打听到的是你的亲爸爸患病去世的消息。这段日子我想了很多，我想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但又不敢说，我怕你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现在，我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我想我不能把这个秘密带走，我必须告诉你。孩子们，不管以后怎样，你们姐弟三个仍然要像以前那样，像亲姐弟。

　　听着妈妈的叙述，我懵了，我真的懵了，因为妈妈说的不是我，而是在说我的哥哥。这一刻，妈妈以前种种的我认为是偏向哥哥的举动，在我的思维里也豁然亮堂了。

　　妈妈的话说完了，哥哥愣愣地好一阵没做声，猛然地，他扑通跪倒，不！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就是我的亲妈！妈---

　　我也不由自主地跪下，我的跪更多的是缘于自己对妈妈的误解，我说，妈，你说的不是真的！你就是哥哥的亲妈！

　　姐姐也跪倒，说，妈，你说的不是真的，你是思青的亲妈！你是我们三个的亲妈！

　　妈妈含笑，慢慢倒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