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石头
1.
天刚刚擦亮,二宝就从睡梦中醒来。他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抽出一只手,揉了揉眼皮子,朝外望了一下,发现蒙在窗格子上的塑料纸向里鼓起了一个大包。二宝就此判断外面的风一定不小。日子近了年关,天一直这么冷着。露在外面的手象覆了一层冰霜,寒凉透骨,二宝忍不住又将它插进了被窝。梅子还在睡着,脸蛋儿红红的,象成熟的桃花一样。二宝侧过身,朝里靠了靠,想叫醒梅子,手前后探了几次,迟疑着,犹豫着,到底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他觉得梅子有这个权利多睡一会儿,特别是在这个寒冷的早上。想着,二宝又把身子转了回来,平躺着,双眼惺忪地望着上面的帐顶。天冷,还早,二宝要在被窝里多焐一会儿。迷迷糊糊,二宝想起昨晚的事。想着,想着,二宝开心地笑了。
月光下,梅子的身姿是那么的妖娆,象泥鳅一样光滑柔润。二宝骑在梅子的身上,有一种腾飞的感觉。梅子嘤嘤地叫着,双手紧紧地拽着二宝的肩胛,一阵酸软飘忽着游散全身。梅子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象耗子一样从门缝里窜了出去。二宝急了,手掌轻轻地捂住了梅子的嘴唇,提醒她尽量忍着,不要出那么大的声音。梅子稍稍舒缓了一下亢奋的情绪,声音渐渐小了下来。二宝放心了,将手掌从梅子的唇边慢慢移开……
后来,二宝与梅子疲软地躺在了床上。梅子偎在二宝的怀里,轻声问,这次去石矿里要呆上几天?二宝说,不知道,三天吧,或许四天、五天、一个礼拜都掐不准。梅子耸了耸身,将脸贴在二宝的胸前碾了又碾,手指捏着二宝的耳垂,继续说,矿上啥日子发工钱,黄老板说过么?一提到发工钱的事,二宝的眼神闪了一下,立马来了兴致。二宝说,只三两天的事了,最迟不会过月尾,这是黄老板说的。这次不知能给多少?梅子自言自语地说。八百,要么是九百,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过“一条龙”呢!也是黄老板说的么?梅子瞪大着眼睛问。倒也没明说,不过,月初的那日,我在洞口碰见过他一次,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二宝兄弟,好好干,我亏不了你。哦……梅子只吱了一声。
鸡叫三遍过后,二宝翻身起床了,嘴里哈着热气,两排牙齿不住地打颤。这个操娘的天!二宝身子猴缩着骂了一句。灰土土的衣裤就搭在长条凳上,二宝用手划了几次才勾着,拎起横竖又抖了几下,硬硬地往身上套。空气里弥散着呛人的石粉,象跳蚤一样,一层层从二宝身上弹了出去。梅子连咳了几声,将整个头都埋进了被窝里。二宝没有咳,在矿上已经咳够了,这点浮尘对他来说已失去了刺激的实效。
二宝拐过几道弯,来到灶房,在碗橱里摩挲了一阵,拿了山芋,嘴里咬着一只,手里夹了几只,就往娘的房间里走。隐隐约约,二宝好象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二宝,你起来没有?二宝收了脚转身到了大门边,抽出大门闩,风卷着焦黄的枯叶扑面而来。
每次上工的时候,阿贵总是这样站在门外叫二宝。阿贵催促说,还罗嗦什么,鸡都出笼了!
阿贵不在了,阿贵死了,死了不多日。二宝有些不太习惯,总感觉阿贵还在,阿贵没有死,阿贵还会象过去一样,站在门外大声叫着自己的名字。
娘在房里连咳了几声,呼哧呼哧的,气有点接不上来。阿贵习惯了,心里并不着急。阿贵把大门带上,加快了脚步朝矿上赶。
2.
石矿离周庄约有20华里的路程,不远也不近,甩开膀子走,得费上好一阵时间。这个矿口是前年开的,原先的矿主姓赵,名字不详,手下人碰着都叫他赵老板。矿上的石头很值钱,一座山头挨着一座山头,绵延数十里地。周庄的青壮劳力几乎都去了矿上打零工,为的是挣大把大把的钞票,他们说,用手拍一下,钱都能石缝里掉出来。几年下来,不少人似乎真的富了,骑着摩托一溜烟就上了路。二宝瞅着眼馋,做梦都想去。梅子却不答应,原因是,矿上隔三岔五的常死人,据说,多是因为肺腔得了毛病的缘故,也有被砸死或跌死的。梅子说,穷就穷一点吧,咱可陪不起那个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二宝没辙,只好扛着锄头照着太阳整日里往地头赶。
年前,二宝的娘患了痨病,没日没夜地咳个不停,痰里带着血,后来还越来越多,一口一口地朝外喷。村里的五叔懂一点医术,把脉一听,脸皮子一下白了,忙叫二宝把娘送到县上看去。
看病是要钞票的,特别是上城里的大医院。二宝家里拿不出一样值钱的东西,除了那头养了一年的猪。梅子说,卖了吧,给娘看病要紧。二宝有些心疼。娘又在房里连咳了几声,呼哧呼哧,气喘得很厉害。二宝眉头一皱,一咬牙出了门。
猪卖了。二宝刚进门,梅子就问,多少钱?二宝捧起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一口气见底,将嘴一抹,伸出五根指头。梅子眨巴了一下眼皮,五百么?二宝点了点头,没吱声。梅子啧了一下,有些不满。二宝来气了,你晓得那个刘疤子心有多黑,知道我急着用钱,将价从八百一直压到五百,真不是个人啊!梅子叹了一口气,镇上只有刘疤子一家屠户,翘不过他,不卖也得卖。
把娘拉进县城,来来去去的忙活了一阵,二宝一下就傻了眼,医院真是个吃钱的地方,才过了一夜,吃药吊水,查这查那,五百元的现款就用了个精光。后来,一听见护士滴滴答答的脚步声,二宝心坎里就咯噔咯噔跳得慌。护士说,没钱就走人,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二宝急了,不停地在过道里游来晃去,象热炕上的蚂蚁一样。梅子皱着眉头说,二宝,你回家一趟,试试能不能向别家借点钱?二宝嘴角唉了一下,这世道,谁愿意松那个口啊!
回到村里,二宝首先想到的是五叔。平日里,五叔就是个热心肠的人。可五叔说,二宝,不是我不借,也真是没那个谱啊,孤零零的一个半老头,能挤得出油水么?二宝又去找孔伯。孔伯是村里的大户,膝下儿女一大串,都是成年的劳力,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可孔伯说,这几年,你也瞧见了,娶媳嫁女,老本都化光了,手头紧得没缝了!二宝又去找在矿上做事的春芽、黑子、木头、狗旺、树林、翘嘴,从村头到村尾,回话尽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说笑吧!没见着都是拼着命挣来的钱么?借你?自个若有个什么闪失,谁供钱给我啊?
二宝气馁了,恍恍惚惚,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发愣。这时候,阿贵冒了出来,刹了摩托停下。二宝,愁啥呢?二宝瞟了一眼,低头,象只落霜的柿子。阿贵笑着递来一根烟。二宝用手挡了回去。不抽么?不抽是好事,这年头,没钱就省着花。二宝心里酸酸的,有些气恼,心想,你阿贵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轻狂个什么呢!可话没敢说出口,没钱腰杆子就软啊,想挺也直不了。烟味很浓,一圈一圈地将两个人包了起来。二宝忍不住咳了两声。阿贵没有咳,吧嗒吧嗒,倒吸得很有味道。定了片刻,阿贵又说,手头上缺这个吧?说着,阿贵伸出右手来,两只变形的指头相互揉捏着,象是点着一大把钞票。二宝背过身去,屁股对着阿贵,心想,你有钱也用不着挖苦人啊。僵了一会儿,阿贵又转到二宝的面前说,二宝,到矿上去吧,那里的工钱可高呢!二宝听着,心坎儿痒痒的,好象有什么东西在挠,他微微抬起头,看着阿贵一双眯眯的小鸡眼,露出一副半信半疑的神态。怎么?信不过我?走!我立马带你去!说着,阿贵又从怀里抽出一叠大票来,塞给了二宝,你先拿去解急吧。二宝手里捧着那叠大票,就象见着了救命的菩萨,嘴里感激地叫了一声:兄弟!这,这……然后,转身就跟着阿贵走了。
3.
到了矿山,老远就瞧见一个洞口,张在半山腰里,象要吃人似的。路旁搭着一个简易草棚,一大排木板车、脚踏车、摩托车乱七八糟挤在里面,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石粉。二宝喉咙里发痒,忍不住连咳了几声。阿贵讪讪地一笑,兄弟,初来都是这样,日子一长,也就习惯了。
往前走几步,路边有一处叉口,沿着那条小路,一直朝里走,约摸一只烟的工夫,就到了赵老板的住处。
赵老板靠在沙发椅上,双眼瞄着天花板,似乎在做着什么思考,指间夹了一只没点着的香烟,直直地向上架着,好象一支枪管,正要开火的样子。
赵,赵老板,忙着呢?阿贵上前一步,掏出打火机,弓着腰给赵老板点上烟。来了,你那个坑往里又伸了多少?赵老板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朝着上方,一点也没有低下来的意思。还好,又伸了4米,都是上等的石料!阿贵头不停地点着,一副讨好卖乖的样子。赵老板,大牛死了有些日了,我那个坑出料多,人手不够,忙不过来……阿贵试探着说。上次,不说过了嘛,另找一个人不就得了。听赵老板这么一说,阿贵忙把二宝让到前面,这是我同村的兄弟,身子骨硬朗得很,要不……阿贵偷偷留意着赵老板的眼神。赵老板一边摁了烟头,一边打量着二宝。二宝站在那里,努力摆出一副强悍的姿态,越是认真,手脚反而僵化了,整个人呆如木架。赵老板观察了半天,阿贵在一旁也替二宝担心了半天。终于,赵老板点头了,将手一挥,行。二宝舒了一口气,阿贵也舒了一口气。
阿贵从仓库里领了两只矿灯,一只自己提在手里,一只给了二宝。洞口的石坝下面停着几辆翻斗车。矿工们推着木板车,一个个吆喝着,象甲虫一样从山洞里冒了出来,直直地朝外冲,眼看着就要翻下坝沿,却忽地刹住,双手松了力,车把高高地翘上天,呼啦啦,车上的石头全都滚到了坝下的翻斗车里。
阿贵领着二宝进了洞口。走了一段,光线越来越暗。阿贵打开灯。二宝不熟练,推开关的动作慢了半拍。阿贵笑了,安慰二宝不要急,日子长一点,手脚自然就麻利了。里面的响声越来越杂,人声,石声,车轮声,搅拌在灰蒙蒙的空气中,让人随时都有发疯的可能。矿灯的光亮一束束在二宝的眼前晃来晃去,象夜猫的眼睛。一辆辆板车从身边呼哧而过,象拼了命似的,好几次差点将二宝刮倒。二宝呛了一下,死劲地连咳了几声,忍不住用手捂了鼻子和嘴巴。阿贵见了,拍了一下二宝的头,不能这么捂着,捂着你一辈子都习惯不了。二宝见阿贵除喉咙里嘀咕了几下,确实没有咳的意思,觉得有些道理,迟疑了一下,慢慢将手掀开。二宝想忍,但总也忍不住,一路咳着向前走。
阿贵领着二宝拐了好几道弯,进到一个下坡的坑口。阿贵停下来,指着黑乎乎的方向说,到了!这就是我负责的坑口。到了?也许是转晕了头,二宝有些懵懂。阿贵很轻松地找到了电灯的拉线,手指点了一下,灯就亮了。阿贵随手从脚边拿起一块石头,递到二宝的眼皮子底下说,这种石头很值钱的,书上叫它方解石,卖到外地值这个价。阿贵掐指的动作太快,二宝没来得及看清,反正一听阿贵的口气,石价一定不会太低。阿贵将石头扔了,很有信心地拍了一下二宝的肩膀说,兄弟,跟在我后头干,保你不吃亏,数钱的时候就知道了!二宝听了,心里乐滋滋的……
4.
不多日前,阿贵已把那个坑口爆过一次。阿贵一边用钢钎撬着石头,一边得意地对二宝说,你见过吗?轰隆——那个响,那个气势,整座山都在摇。二宝听得入神了,就问,那玩意怎么个弄法?二宝说,先在石壁上戳个洞,大概三尺深的样子,把炸药放进去,插上雷管,再接一根引线伸到石头外面,点上火,哧——人赶快朝远处跑,溜得越远越好,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然后用手蒙住耳朵,1,2,3……到20或者20多一点的时候,轰的一声, 碎石雨点一样往下落。后来呢?二宝傻傻地问。后来?后来就冲进去搬石头呀!哦……二宝在努力想象着阿贵描述的情景,脑子里忽然有了一种想法,阿,阿贵,下一次炸石的时候,让我也弄一次?你?阿贵眼里有些不屑,你知道放这玩意,矿里伤了多少人吗?前年2个,去年4个,今年又是2个,运气好的,少胳膊断腿,走霉运的,连命也搭上了,就说大牛吧……阿贵似乎想起了什么,要出口的话赶紧又收了回去。
大牛是邻村珍婆的儿子,阿贵就是由他带到矿上的。大牛一个月前死了,据说是在收工回家的路上摔死的。出事后,派出所来人查过一次。阿贵主动去做了证人。阿贵交代说,多怪我这个人太冒失,催着大牛往家赶,车骑得飞一样,呼啦一下就翻到崖下去了,我只伤了一点皮,大牛不走运,死了。后来,赵老板说,多亏了阿贵出面证明,不然,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赵老板没承担任何事故责任,因为,大牛不是在做工的时候死的,出门遇见了鬼,怨谁呢?
阿贵闲扯着别的一些事情,再也没有提到大牛的名字。二宝一边将石头往板车上挪,一边还在想大牛的事。大牛真是跌死的么?二宝有些犯疑。不仅二宝,春芽、黑子、木头他们也不相信。大牛死后的次日,矿上就有人传言,阿贵在说慌,大牛不是摔死的,是被放炮飞起的石头砸了脑壳。大牛趴在地上吐了一大堆,不是血,而是存在胃里的酸菜和馒头。那一天,也凑巧,几个坑口的炸药连着爆,轰,轰,轰,接着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大伙连滚带爬地往洞外跑。没等灰尘散尽,大伙就急着朝里冲,去抢上等的石料。跑着跑着,有人脚头一绊,不经意间,发现大牛靠在一个拐角的石壁上,一动也不动,远远朝着洞口的方向。大牛迟了一步,没来得及跑出洞。
二宝觉得阿贵心里有鬼,究竟是什么,搞不清。那么,阿贵为什么要说谎呢?派出所的人来了,应该照实说呀,为什么……二宝越想越觉得蹊跷。二宝刚来,矿上的那些事情知道的不多。前几年,二宝就听说过矿上常死人,心里也没当多大的事。二宝想,死,不就是两眼一闭,双腿一蹬 ,简单得很。二宝的爹是在二宝七岁的那一年死的。爹咽气的时候,二宝就站在床边。二宝瞧见爹的胸口跳个不停,然后喉咙里咕咚一声,脸向侧一歪,一切就结束了。二宝想,大牛是不是也这样死的呢?可后来二宝听黑子说,阿贵只讲了一半真话,大牛的确死在路上,但并不是摔死的,其实,在出洞口的时候,整个人就有点不对劲了,面无血色,摇摇晃晃。阿贵骑车送大牛回家。速度不快,阿贵担心大牛出事。半路上,大牛还是从后座上跌了下来,嘴里吐着白沫,叫也叫不应。黑子说,那次放炮,大牛的脑壳被飞起的石头砸了一下,死只是时间的问题,说摔死只是一种假像。二宝觉着黑子的话真有几份道理。大牛出事之后,阿贵主动承担了一些责任,花了几千块做了私了。二宝想不通,阿贵为什么要主动承担责任呢?也许阿贵心地真不坏,想到与大牛共事一场,而且自己又是大牛带出来的,所以…… 想着,二宝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阿贵是个好人,自己最缺钱的时候,从村头到村尾借了一圈,也只有阿贵舍得出手,而且是主动开的口。
阿贵不愿提起大牛的事。二宝也不好意思问下去。毕竟,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只能作茶余饭后的闲聊,说得再神,传得再奇,也换不来满把的钞票。阿贵想着,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吆喝了一声,猛一使劲,木板车叽叽嘎嘎的冲向了洞口。
5.
一个月后,二宝领到了第一份工钱。当阿贵把钱一张一张点给二宝的时候,二宝的双手象筛糠一样,抖个不停。阿贵笑着说,二宝,我没有骗你吧!你在地里忙活一年能弄多少钱,在这里“轰”的一声,钞票就从石壁上滚下来了,多好的事!二宝点点头,说是啊!二宝又想起,借阿贵的钱应还上一些。阿贵,这些钱先还你……二宝从手里抽出了三张。不用那么急吧,阿贵客气着,却伸手将钱接了过去。二宝还剩四百块钱,自己留了一百,另外三百打算托人送到城里给梅子。娘的病也不知啥样了?二宝一想到 债款,心头又沉重起来。二宝私下估算了一下,借阿贵的钱,自己在矿里连着干上半年,应该能清还掉。二宝这么想着,拎起的心舒缓了下来,双手一握力,木板车又叽咕一下向前冲了好几米。
春芽他们分在别的坑口上工。那一天,二宝在洞口碰见了春芽。春芽问,二宝,工钱领到手了吗?领到了,二宝笑着说,你呢?我?我三个月都没领到!黑子、木头、狗旺、树林他们也和我一样,春芽猛一推车把,一屁股坐在了路边的石阶上。这就奇怪了,同一个洞口,同一个老板,我能领到工钱,春芽他们为什么领不到?二宝眨巴着眼皮。春芽叹了一口气,脏话也出来了,操你娘!不就是我们没有替他做假证么?假证?你是说……二宝木木地问。二宝,你这人,装什么傻啊!春芽不耐烦地哼了一声。你……你是说阿贵么?二宝好象反应过来了。你以为你是谁,跟在阿贵后面拣便宜了!春芽的话里带刺,让二宝听了怪怪的,可心里也认同了春芽的话,也是呀,没有阿贵的介绍,赵老板会让我在矿里上工么?何况,在娘病了正愁没钱的时候,也只有阿贵那么大方的帮忙。二宝没有吱声,春芽似乎更来了火气,你傻啊?工钱被阿贵抽了头子还乐呢!二宝愣了一下,不会吧,阿贵不是这种人。切!大牛是怎么死的,全矿的人都清楚,阿贵作了假证,自己背了黑锅, 凭啥呢?就是因为少不了好处。好处?什么好处?二宝问。春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左右看了一看,然后靠近二宝悄悄地说,矿里传开了,大牛出事的当天,赵老板给了阿贵很大一笔钱,条件是,阿贵必需作假证,说大牛是死于车祸……你说,象阿贵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扣你的工钱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黑子这么说,春芽也这么说,大伙都这么说,二宝心里不时地打着鼓。尽管二宝不愿意相信,可心里象是长了一个小小的疙瘩,别别扭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矿上过夜的时候,二宝发现阿贵经常做梦,舌条根子底下象是夹了一支麻绳,叽里咕噜,说一些不着边迹的糊话。起初,二宝轻微咳嗽几声,就能将阿宝唤醒。阿宝翻了一个身,手脚在被里搅和了一阵,也就一夜安静了。可后来,慢慢的,阿贵做梦的次数越来越多, 啊——啊——每回都这样叫个不停,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长。二宝被扰得无法入睡,连着大咳了几声,嗓音又脆又亮。阿贵沉得象一头死猪,还是啊——啊——的叫。二宝烦了,坐起身,双手一用力,床架子被摇得吱嘎着响。这声音听起来很酸,二宝的牙齿象吃了青梅似的。阿贵还是没有醒。二宝只好下了床,想把阿贵拽醒。二宝双手刚搭到阿贵的肩膀,阿贵却冷不丁大喊了一声:大——大——不要啊!二宝吓了一跳,身子一紧,双手缩了回去。阿贵终于醒了,脸色惨败,汗粒子象开春的泉水一样,从额上一朵连着一朵冒了出来。二宝问,阿贵你没事吧?阿贵不说话,不停地喘着粗气,整个人象是刚从深水里逃出来的样子。二宝又问,阿贵,你刚才说“大——大——”,这是什么意思?是叫大牛么?阿贵心口还在不停地跳着,有气无力地望了二宝一眼,嘴皮子动了一下,似乎有话要说,似乎又难以启齿。阿贵抬起右手轻轻摆了一摆,意思是说,好了,没事了,睡吧。哦……二宝自感没趣,应了一声,只好回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半年之后,二宝还清了欠阿贵的最后一笔钱。
坑口里的石头快搬完了。阿贵想着再放一炮。阿贵扶着钢钎,二宝抡着铁锤,不几天,石壁上就慢慢钻出了一个细长的洞眼。二宝照着阿贵的吩咐,做好了引炸的准备。阿贵左手捏着导火索,右手用食指弹了一下刚刚点着烟头,转过身看着二宝,哈哈,你不是说想玩吗?来啊!二宝迟疑了片刻,上前一步,想接了那根导火索。得了,你是个生手,我不想出什么漏子,阿贵夹烟的手朝后一挥,前后长长高呼了几声:来去的兄弟注意了——阿贵的坑口放炮了——
二宝朝洞口跑了几步,阿贵在后面叫住了他:二宝,春芽他们的话有一件是真的,大牛是被石头砸死的,我见钱眼开,一时糊涂,竟替赵老板作了假证……哎!我不是人啊!等放了这一炮,我就去派出所说出真相……给大牛讨一个公道!还有,二宝,我没克扣你的工钱,真的,我一分都没扣!
二宝听着,点了点头,转身又朝洞口跑。1,2,3,4…… 轰—— 一层猛烈的气浪将二宝掀倒在地。二宝的双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6.
阿贵死了,死得很惨,被成堆的石头压着。烟雾一散,大伙蜂拥着朝洞里冲,拼命抢着金子一般的石头,没人想到阿贵的下落。
二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某个屋里,旁边站着一个人,是赵老板……
当天,矿里突然发了通知,说是得了确切的消息,这一带将发生5到7级的强烈地震,为了保证工友们的生命安全,决定暂时停止一切作业,所有人员必须立即离开矿山。
矿工们走了之后,赵老板却雇来一般外地人进了洞口。干什么?除了二宝,工友们全不知晓。
二宝出了赵老板的屋子,一个人迷迷糊糊站在路口愣了好半天,手里握着的那一大把钞票一张张往下落。二宝的眼皮子象蒙了一层薄薄的黑布,抬起头望望天,天是黑的,低下头看看地,地也是黑的,远远地瞧着那洞口,更黑。
这条路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家,一个是派出所。二宝想,当初,在这个位置,阿贵拿了赵老板的钱,一定是向左走的。二宝转过身去,往右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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