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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友小汤和老广

作者: 木子山高 完成状态:已完结

工友小汤和老广

  小汤

  我第一次见到小汤是在县政府的一间旧会议室里,在单位领导和新聘员工的第一次晤面会上。

  那次,他披着一件过膝的浅灰色老式大衣,嘴里叼着一支皱巴巴的烟卷,身子吊儿郎当地斜靠在门框上。说实话,这之前我从没见过象他那么瘦的人:这么说吧,只要他稍微用力一吸气,两旁的脸皮就如同抽尽了空气的薄塑料瓶一般,紧紧地粘贴在一起;肥厚的大衣无论如何也难以掩藏得了单薄的身形,我仍然能轻松地想象出躲在他衣衫里的一根根清晰可数的肋骨;浓浓的烟雾从他口里打着圈儿拂过苍白的面容,一直升腾到枯黄的发丝上端弥漫开来……小汤的清瘦身躯让我寻回了已多年未有的自信,往他身边一站,我那才百十来斤的体格陡生出一股优越感来。

  小汤人虽瘦得一小把,可挺有特点,照如今的时髦说法,也就是有个性。说他有特点,有个性,并不在于他身形的瘦削,而在于他和电视结下了不解之缘,更准确一点,应该说是对动画片的痴迷。说了你也不信,二十好几的人了,对动画片的那股子狂热劲绝不亚于幼儿园里的小朋友。这不,为了一部动画片,他可以撕破脸皮跟别的同事争得面红耳赤抢频道,甚至一改惯常的和善跟对方动起粗来。不过,在这样的争持中,小汤很少有获胜的机会,毕竟同事中象他那样痴迷于动画片的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小汤寡不敌众,自然就讨不了什么便宜。他为了看动画片可以整日忍着不吃不睡,但怎么着也不能不要命啊?嗨!你真担心对了!小汤还真有那么一回差点丢了小命。

  说起这件事,好象与我们领导有些关系,至少有点关系。大概是那年的冬天吧,具体时间我已忘了,我只记得那段日子电视里播发的森林防火等级是一级。我们的那个单位是靠天吃饭的企业——不说,你也猜着了——水电站,我们的领导两手叉着腰站在水库的大坝上,皱着眉头向下一看:阿唷!水位降得可见底了!发电机动不起来,领导的经济大脑开始运行了,他掐指一算,与其让这几十号人干耗在这里——每天的人员工资、加班费、午餐费、夜班费,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什么费,加在一块,可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呀!——不如留下一两个人看看门,其余的都回家“休养”算了。现在不是提倡“减员增效”嘛?省下这笔钱,领导自有领导的“安排”!

  小汤人瘦得可怜,可老天挺公平,他成了两个“留守”幸运儿中的一个,另外一个是阿七。小汤这回可逮着了,他从村里人家借来了一台VCD机,又托人从镇上租来一大堆动画光碟,胡乱扒拉进两碗袋装方便面,就一个人焐在火桶上霸着电视机看将起来。看啊看啊看,从早上一直看到下午,从下午一直看到次日凌晨,除了中间上了几趟厕所,他几乎没起个身,看着看着就进入了梦乡……阿七睡在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他觉得下面的“小弟弟”有点胀,他知道自己要撒尿了,起身拎着裤子哆哆嗦嗦地直往外面跑,刚转过墙角,一眼就瞧见小汤正“在烈火中永生”。阿七一边跑一边喊:“小汤,你……你别想不开呀!”

  第二天,小汤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县医院的重病护理室里,屁股上被包了一层层厚厚的白绷带。小汤知道自己闯祸了,他微微挪了挪身,整个屁股都一阵火烧火燎地痛,他老老实实再也不敢动了。医生告诉他,他的臀部有95%的烧伤面积,县里的医院是无法替它“整容”的,必需去省城的大医院。站在一旁的人都替他着急,可他却从嘴里冒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快告诉我!那十八盒光碟烧坏了没有?”

  没有人怀疑过小汤的智商,只是他大脑中智慧的细胞大多不用在“正道”上。我们从事的工作是特殊行业,出勤制度自然就不同于一般的国家单位,实行的是“四班三运行制”,通俗一点说,我们领导将一天24小时象切豆腐似地切成三大块,每“块”8小时,每个班每个人每隔三天轮流转过三大块。人毕竟是肉做的,哪经得起长久的夜熬,尽管焐在被窝里的领导三令五申地严禁值夜班打瞌睡,违规者还是大有人在。违规就得受罚,罚什么?当然是罚钞票!要知道我们领导可是金融学校毕业的,他自然谙熟钱的“综合效应”。毕业于会计技校的梅宝作过一次粗略的统计,一年下来,同事中就数小汤被罚的次数最多,被罚的金额最高,简直能用“血淋淋”这个词来形容。

  对于自己的“霉气”,小汤心里自然不服啊,他就想了,我不能老是白白地牺牲掉,我要向鲁迅先生学习,学习他躲在战壕里战斗!想着想着,智慧的灵光在小汤脑海里一闪而过……

  领导再有能耐,也有他脑子发蒙的时候。小汤的那一招还真管用,年终一测算,不仅小汤本人没有一次被罚的记录,就连和他同班的同事都幸免于“难”。在年底单位的总结表彰大会上,公司领导满面红光地大声宣读:“……在上级党委的坚强领导下,在甄局长、贾局长、汤局长、吴局长、胡局长、白局长的亲切关怀下,在公司懂事会的正确运作下,通过广大员工的共同努力,我们圆满完成了年初既定的任务,取得了经济和社会效益的双丰收……在这里,我要特别表扬的是汤小虎同志!一年来,他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没有一次因违反公司的规章制度而受罚的不良记录……我们应该向他学习,学习他对工作一贯认真负责的态度,学习他……”小汤坐在台下板着脸心里偷着乐。你瞧瞧,这是什么事啊!领导被他糊弄了大半年,还一个劲地在夸他。

  不过,小汤的那点鬼主意后来还是被新上任的领导戳穿了。那晚,新上任的领导喝了几杯“接风酒”,也学着老领导查起岗来。毕竟初来乍到,推厂区大铁门的时候,他没敢太用力,只微微开了一点缝,刚侧身向里面跨过一条腿,就感觉有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拿电筒一照:一条细细长长的麻线系在下门闩上。新领导留了个心眼,悄悄地沿着那线一步步往里走,七弯八拐地一直寻到值班室,发现线的另一端系在一只空酒瓶瓶颈上。嘿!你瞧怎么啦?小汤他们几个正睡得香呢!后来怎样了?后来还是被加倍罚款呗!小汤事后很后悔自己的一时大意,他不停地问了自己一大串“如果”:如果那晚把线拉紧一点,如果睡前再检查一遍,如果……很多“如果”之后,小汤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生活没有“如果”。

  小汤的那点“小聪明”被戳穿之后,他在新任领导心目中的印象是越来越差了。不过,吉人自有天相,这不,一场多年未遇的特大洪灾给了小汤一次好好表现的机会。山里的天气就象领导的脸——说变就变,第一波洪峰来的时候,小汤还在床上做梦,第二波洪峰来的时候,小汤已加入到抢险的队伍中,第三波洪峰来的时候,大水已漫过刚刚用沙袋码起的护墙直向厂房里冲。也不知领导是替自己壮胆还是真有那么一股子英雄气概,只听他气壮山河地大喊一声:“同志们!快堵住!绝不能让一滴水流进厂房!”大伙体内的血液似乎一下沸腾起来,转眼之间又垒起了一排齐腰高的沙土墙。洪水还在一层一层往上涨,淹过了膝盖,淹过了大腿……实践证明,战胜自然灾害的最有力武器就是智慧,在领导急白了脸的时候,在大伙慌了神的时候,小汤挺身而出,他学着领导的样子大手一挥:“同志们!洪水宜疏不宜堵!我们赶快码一道墙把水引到涵洞里去!”话音刚落,小汤“身先士卒”,拖着沙袋就朝前冲……后来呢?后来小汤晕倒了,晕倒在抗洪抢险的第一线。

  小汤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躺在县医院的重病护理室里。他觉得这次比上次要来得光荣,来得体面。公司领导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我代表党委,代表全体员工感谢你!正是你的灵机一动,使公司免遭了巨大损失!”小汤听着心里直好笑:“大禹几千年前就用过的方法,却被这样的笨瓜忘得一干二净,可悲啊!”不久,小汤的事迹登上了县里的报纸,一时间,小汤成了“名人”。小汤却背地里偷偷地跟别人讲,报纸上只说对了一件事:他确实晕倒了。

  小汤总给人一种看破红尘的感觉,眼瞅着身边的男女一个个结婚生子,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日子一长,大伙都怀疑他生理出了问题。不过,这样的判断还是被小汤“画”在床单上的一张张奇形怪状的“地图”轻而易举地否认掉了。

  这年月人都讲个自信,无论是假装还是真有,反正自信比谦虚好,比谦虚来得实惠。小汤就很自信,他从不主动和公司里的女同事搭讪,他很反感甚至瞧不起那些男同事们有事没事地变着法子找女同事套近乎的哈巴狗样子,他觉得俗气,没意思。话又说回来,小汤的自信好象有些过头,过头的自信让他成了单位上最后一个仍独守空房的人。即便如此,小汤还是一副懒洋洋的德性,他仍然没有一丝心里着急的样子。

  无论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小汤心里自有一番天地,就象当初迷上动画片一样又死劲地聊上了“QQ”。小汤似乎天生属于那种喜欢在迷迷糊糊中慢慢体会“感觉”的人,“QQ”则恰当地给了他这种意境。不久,小汤就在“QQ”里和一位自称“陕北”的女孩聊得热乎起来。小汤平日里是个软塌塌的人,可在网上聊天的时候却表现得异常干脆,用语很简洁,无非就是“你好”、“啊”、“恩”、“是吗”“哈哈”“88”之类。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可别不相信,那个叫“陕北”的女孩还真吃小汤那一套,没多长时间就千里迢迢地找上门来了。可两人一见面就让小汤失望到极点:什么啊!?简直一陕北老大婶!小汤吃过这一堑,心凉透了底,从此再也没有提过“QQ”的事了。

  后来呢?后来小汤慢慢变得“现实”起来了。他断断续续地相过几次亲,也正正规规地谈过几次恋爱,只可惜老天无眼,结局全是“88”。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企改”的春风不可阻挡地吹进了我们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县城。我们县太爷的脑思维犹如他脚底下那片贫瘠的土地——枯燥、单调,几杯“猫尿”下肚就大手一挥:“改!”怎么个改法?一个字:“卖!”卖什么?卖土地,卖工厂,卖森林,卖户口,卖……反正他认为能卖的都卖光了。我和小汤也毫无例外地一同被摆上了“肉案”。我被“卖”得心灰意冷,可小汤心凉之后却有他得意的地方,一问究竟,他竟咧着个嘴说:“算起来我的单价是最贵的!”

  我和小汤都下岗了。谢天谢地,幸亏祖宗保佑,我一下就“下”到了现在的单位。而小汤呢?小汤“下”得无影无踪了。

  半年后,当我再见到小汤的时候,他仍然穿着那件浅灰色老式大衣,嘴里叼着根我们那里档次最低的香烟,缭绕的烟雾将他瘦骨嶙峋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见到他,我有一种老友重逢的感觉。“小子!你大半年跑到哪里混去了?”“妈的!老子花了三分之二的卖身钱,做了半年的徐霞客。”小汤人瘦了一大圈,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点也没变,说起话来总是妈的这个妈的那个。后来,我才知道小汤那次是赌着气“出走”的。他走之前愤怒地甩给老母亲一句话:“老子不混出个人样来绝不再进这个家门!”可他刚过长江,兜里搁的那一万块钱就不翼而飞了。这半年他几乎是要着饭走回家的。

  后来呢?后来小汤又有新的打算了。他说他想不通,想不通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他要找个清静的地方好好想想,仔细地想,想个透,想个明白。他说他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西藏最好,那里地广人稀,最适合人去想问题,想事情。我说,怎不能饿着肚子想吧?你猜他说什么了?他喉咙里蹦出四个叮当响的字:“去做喇嘛!”

  老广

  老广其实并不老,因为他的哥哥还不过四十岁。

  老广的外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小个,是属于袖珍型的那种,一眼就让人容易联想到拿破伦,甚至容易把他和XXX联系在一起。我不敢说得太透,我胆小,我怕犯法。

  老广“来头”不小,他原本供职于县政府小车班。本来干得好好的,不料从外县调来个胖子副县长,这位领导有些迷信,他看上了老广驾驶的8号车。老广每次为他服务的时候都皱眉头,尤其跑上海、南京那样的大城市。胖子领导的方向感很差,老广开着车在大街上跑,他总爱坐在边上义务充当“导游员”,两只手一下指东一下指西,愣搅得老广心里一团乱麻,脑子稀里糊涂。终于有一次,老广连人带车一起被他干干脆脆地“导”到一棵大树上去了。老广在医院里缝了八针,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永久的“记忆”。老广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他觉得胖子领导是故意跟他过不去,可也没辙,他怕啊,他不是怕胖子领导这个“人”,而是怕他头上那顶乌纱帽。老广文化不高,可他看得懂《孙子兵法》,他学了一招,叫着“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就这样,他花了几两银子钻进了我所在的单位。

  老广第一次走进我们单位大门的时候,就一个趔趄倒地向我叩了个标标准准的响头。我说,你可别这样,还没过年呢!老广立起身,瞟了我一眼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怒目直视那处“倒霉地”,愣头愣脑地甩出一句:“我操!真晦气!”

  老广的预感果真有了应验。我们单位领导是一个工作务实的领导,他认为如今的年轻人太娇气,要多在生产一线——最起码在二线,老老实实经受锻炼。领导“马列”学得好,特别是辩证唯物主义,这次他用上了,用在了老广身上。老广卷了铺盖住进了保卫室,当起了保安员。老广不满意现在的工种,他想换,于是他找人到领导那儿替自己说情。领导当然有自己为人处事的原则,他对来人说,你可别小看张广同志个头小,古今中外,以柔克钢、以弱胜强的例子多着呢!

  老广心里委屈,他觉得自己是从一个泥坑跳到了另一个泥坑。值班的时候,老广总是屁股反座在椅子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着椅背的两个角,整个人就象以前坐在驾驶室里的那个样子。

  领导毕竟是领导,他对事物发展方向的预见性肯定比一般人精确,要不,什么人都可以坐那把“交椅”了。老广虽然不乐意自己的工作,可他一次不经意的工作表现却验证了领导当初的英明决策。

  山旮旯里的人虽稀,可野。那次,老广就撞上了几个地痞,这些人不理老广好说歹说愣一个劲地朝厂房里冲。就在这关口,也不知老广从哪儿冒出的勇气,随手就抄起一把铁锹劈头盖脸地一阵猛舞,那几个人怔了一下,拔腿就死命地跑。直到几个地痞逃得不见了人影,老广手中的家伙还在剧烈地挥动。老广的表现让单位领导很满意。老广接过领导递来的那支烟猛吸一口的时候,心跳还在每分钟120次以上。

  我们的那个单位地处山区,没有什么健康的业余文化活动,甩扑克赌几个小钱成了我们的强项。说到赌牌,那么多同事当中就数老广的经验最丰富,无论是白天赌还是黑夜赌,他总是戴着一副黑墨镜。我一直搞不清他这么做的用意。我和老广在赌桌上慢慢建立了友谊,这种友谊让他渐渐放松了对我的警惕,他终于神秘兮兮地向我透露了隐藏在墨镜里面的“道道”。老广说,墨镜就好比安在自家门上的猫眼,外面的人看不见你,你却能很清晰地观察到对方的脸部表情。我发现自己挺怪,走正道象头驴,学坏一点就通。后来,我也学着老广在赌桌上戴起了黑墨镜。你别说,效果还真不错,我原先基本上逢赌必输,现在戴着老广的“经验”十次里面也能赢个一两回了。

  老广人虽坐在保安室的木椅上,心里却放不下那把驾驶座。只要有车从他身边鸣着喇叭开过去,老广就双目发呆,好象霜打的一样。机会总是眷顾时刻准备着的人,开客货两用小车的王师傅终于病倒了,车钥匙递到了老广手上。尽管是暂时代开,老广心里还是挺乐。我第一次坐上老广驾驶的车,心里就七上八下,他把油门收放得让人一下想起狼狗做爱的动作。老广开车的时候,两只眼睛总是左右打转,留给正前方的时间却很少。老广嘴里叼着一支烟,哼哼哈哈的话混合着烟雾一同从他鼻孔里冒出来。他指着车窗外从眼前一闪而过的机耕路说:“别看那土路宽不足一米,我也能开着车子跑到头!”他说得最带劲的时候,双手已远远地离开了方向盘。轰隆,轰隆,轰隆,车子在田里打滚的声音已淹没了车前老牛痛苦的呻吟。

  老广到底还是没有重操旧业,这怨不了谁,都是他自找的。老广自己好象也意识到这一点,很长时间再也没有喃喃过开车的事。从前呆在县政府小车班的时候,有车作伴,老广不觉得有多少孤独感,现在不同了,他开始酝酿找一位跟在屁股后头的人。老广追起女孩来也象他踩油门一样心急火燎,抽完几条烟的工夫就把对象的肚子搞大了。老广不想这么早就做爸爸,他叫对方做掉肚里的小人。那女孩死活不依,闹着就要喝农药自杀。老广被吓住了,就迷迷糊糊结了婚。这个女孩就是现在我经常叫她嫂子的人。

  老广称自己是匹狼,而且是一匹北方的浪。既是狼,尤其是北方的狼,当然就不会太安分。老广是个消费观念超前的人,他不满足于手中的那点四平八稳的薪水。于是,他又想到了跳槽。不过,他再也不愿往“泥坑”里跳,他要自己单干,自己做老板。

  老广那个小店开业的时候,鞭炮放得噼啪响,把一条街上的人全引来了。店内热闹得人头攒动,老广喜上眉梢,大嘴咧成了瓢。可等天黑歇业一盘点,钱没有赚一分,反亏了好几张“大团结”。老广抬手响亮地甩了自己一记耳光:“操你娘!敢情这些人是双面胶啊!”

  老广的小店开得不是很顺心。他常靠着柜台两手托着腮帮眼光带着迷茫。后来,老广索性将那把电脑椅搬到店门外,和几个同样生意不景气的“难兄难弟”甩起了扑克。老广将手中的扑克牌理得象一把漂亮的扇子,叫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赌场“老手”。老广甩牌的瞬间,吆喝的音量总是很大,胆小的人冷不丁都要被他吓着。老广阴沉的情绪渐渐好转,因为在赌牌的过程中他又寻回了快乐,而且这种快乐是扎扎实实建立在他不菲的“战果”上。

  老广的“老板梦”还是破灭了,在他赢回第二十张“老人头”的时候,他的小店不姓“张”了。

  佛教上有那么一说,叫着“因果报应”,老广也摊上了。老广自己驾车的时候,瞧着别人不顺眼,有事没事老往人家身上撞,现在轮到过去的同行看他不顺眼了。老广这次享受的“待遇”比起当年他赐予别人的“待遇”要丰厚得多。也许“幸福”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高兴”地连着在地上打了十几个滚。

  医院里的灯光很昏暗,好象有意为老广遮羞似的。那个病房里住着一群几乎全身都绑着白绷带的人,如果不是此起彼伏痛苦呻吟声的提醒,还真让人误以为是到了某处考古陈列室。老广也位列其中,除了红肿的两只眼睛和嘴巴,几乎整个身体都躲进了白色的绷带里。寒暄了几句,老广又开始操起人来。他说:“操他娘!那个鸟人还真够狠的……小刘,你是知道的,换了我开,绝不会有这种事!我操他……”老广就这么操来操去,一直操到那位犯事司机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他终于累得呼呼睡着了。

  老广伤愈之后,梳了个大背头,腋窝里夹着个公文包,风风火火地在街上转悠来转悠去。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一位熟人回过头问:“老广,看样子你发财了?”老广把头一仰,甩下一句:“操!人还能被尿憋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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