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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狗村长

作者: 鬼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细狗村长

  吃中饭的时候,王村的高音喇叭又响了,细狗村长通过喇叭通知各户管事的,说饭后走拢开会。

  又是开会,这个死细狗!

  听到通知后,村里人纷纷埋怨着。

  大家本以为有了人当村长,管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总算是完成了上级的一项任务,也省去了年年要挤人当村长这样的麻烦,岂料这个细狗当上村长后,竟像模像样地时常串拢各户管事的开会。耽搁了电视熬了夜不说,每次开会又都是议些以前也议过的但一直没有结果的事,诸如修这修那的,事倒是好事,但是那些事在王村注定是很难议出结果的。会开得多了,所以后来高音喇叭一响,村里人就怨细狗,说他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过官瘾,或者说他是吃饱了撑的。然而,怨归怨,传了会就还是要去开的,谁叫大家同意了他当村长呢?

  自从分田到户以后,选一村之长在王村一直是件难办的事。人们不再是像以前选队长那样去争去抢,而是像躲瘟疫一样避着,生怕一不小心把个村长惹上了身。谁都知道,分田到户后的一村之长虽然大小也是个官,但是实际上是个官衔,无非是上级硬要村里有这么个头,不但不像以前的生产队长那样有权也有利,而且常常是劳了力劳了心结果却落个各方不是人。所以,虽然土地到了户后的王村也一直有人顶着村长的职务,但是那都是迫于无奈的,那一任任的村长都是掰着指头盼日子,往往是刚刚临近年关,就都像甩牛屎一般把个村长的帽子卸掉了。于是,王村又要结结巴巴地挤出人来接任村长。

  两年前,仍然和以前一样,王村又开会定村长,也是挤来挤去挤不出个人来。有人就笑缩在角落里的细狗,说不如你来当村长。五十好几岁的细狗其貌不扬,看上去其实就是丑陋:小个,细眼,尖嘴,驼背,衣着邋遢。细狗年轻的时候好吃懒做,又受管闲事,一副刁民的样子,很是得人嫌,也因此一直没讨到女人,就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笑细狗当村长的人原本是说说笑寻开心的,选村长再怎么难挤,也总是挤着那些差不多的人,根本没有打过细狗这号人的主意,没料细狗答应得挺快,说我当就我当。大家先是一愣,后是嗤笑着,继尔又“好啊好啊”地鼓了掌。就这样,细狗就当上了王村的村长,并延任了下来。乡里和村委会的干部为这每每骂王村,说王村死光了人,选个这样的刁民当村长。王村的人也不理会这样的骂,也没有人提过要换村长。

  细狗性犟,特别是当了村长后,越发的犟了。比如,村里那口塘里公家养着的鱼,细狗规定了谁也不能私自去取,要是取了,不管大人小孩,也不管鱼的大小,每条罚款五十块钱。对这样的规定,村里人觉得很不近情理,但是细狗不管,还把这样的规定写了个禁牌钉在塘边的树上。他是这样规定的,也是这样做的,曾经就惹起过村里人一边恶打着取了鱼的小孩,一边又指桑骂槐地咒着他细狗。细狗也不管人家怎样打怎样咒,一副铁面包公的态势,硬是犟着罚了钱。有一次,村里在乡里当书记的王宝川回家来了,宝川的爹和兴在那塘里钓了一条七八两重的鲫鱼给儿子下饭,结果同样被细狗罚走了五十块。这一次,村里人不像以前细狗罚人家的钱时那样帮着说情,而是很高兴地看着他走进和兴的门,而且还激着他,说碰到了硬骨头吧?说要是罚不|钱就是没有卵用。他们看不惯和兴借儿子来显摆自己的样子,只是又不敢对人家怎样,惟有借细狗这种人出出怨气。和兴因这事对细狗简直是恨之入了骨,咒了他几天不说,还叮嘱宝川,说以后不管细狗求他办什么事,一概不要答应。再比如开会议个什么事,如果一次会议不出结果,他就连着开会,晚上开,有时白天也开,犟得大家慢慢地妥协。

  当然,也有细狗犟不下来的事,比如建桥。

  王村通向外界的那条简易公路经过了一条港道,道口不宽,上面有座石板桥,人在桥上走,车从桥侧的水里过。虽然交通不是很畅快,但是许多年过去了,村里人一直是这么过来过去的,只是每到汛期,石桥总会被洪水冲塌。在每次进行修复的时候,村里人就信誓旦旦,说真要建座能抗洪水、能走人也能走车的好桥。但是,等桥修好后,就再没有人提建桥的事。建新桥要钱,而在王村,什么事都不是很难解决,要石头有石头,要花力也有力,就是不要提出钱的事,钱就是命,命就是钱,要是讲集资建桥,比登天还难,大家宁可年年花力去修复桥。尽管细狗上任后提出要建桥,会也不知道开了多少,大道理也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可就是扯不拢盘子。尽管细狗说请人算过要不了好多钱,大家就是不搭腔,再说,就纷纷走人。

  犯了犟的细狗见村里人怎么说都不行,就决定去找政府,就去找当着乡党委书记的王宝川。不知是听从了爹的叮嘱还是怎么的,宝川就是不答应帮村里搞钱,也不管细狗怎么跑怎么软缠硬磨,他的答复一直是:乡里没有这种钱,上面我也不熟。细狗仍不死心,一面不厌其烦地往宝川跟跑,一面连着在村里开会。

  吃完饭后,细狗又打开喇叭催了一遍开会。

  一会儿,各户管事的陆续来到细狗家里。

  看看人到得差不多了,细狗就说开始开会,就把建桥这个老议题又一次提了出来。一听又是说建桥,大伙儿就都沉默着,点烟的点烟,拔胡子的拔胡子。

  见没有人做声,细狗咳咳喉咙,说,要致富先修路,要修路……

  没等细狗把大道理说完,有人就忍不住笑了,把僵持着的气氛弄活了。

  细狗哥,这一次宝川是怎么说的呀?有人大声问道。

  唉!别提了。细狗叹出一口气,他还是那句话,说乡里没有这种钱,上面他也不熟。

  这个宝川!有人生气了,当了官就……啧!扯我做什么?

  扯人的偷眼看看,没有看到和兴,才说,我是怕……

  被扯的也前后左右瞄瞄,接上说,当和兴叔的面我也这样说,宝川当了官就忘了自己是哪里人了,就不顾家义了,不顾家义的人算么人呢?

  是啊,他算么人呢?马上有人接上说,他要是顾家义,早就搞了钱来。你们看上一任的伍书记,水泥路都修到了各户门口,哪来的钱?还不是想办法搞了共产党的?关健是看各人顾不顾家义。

  是哩,我看宝川就……看他神里神气狗不吃屎的样子,当了个鸡巴书记就上天了,连他家里……哼!会都不来开了。又有人这样骂着。

  我再找找他看,细狗说,我们自己也……

  还没等他说完,就有人气忿忿地接上说,再找?我看再找十次百次也没有用。你们想想,他为什么要建桥?建了桥他又不走,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调走调到县里市里,到时把娘老子一道接出去,就再也不要回王村了,还管它桥不桥的。算了哦,建什么桥。

  话可不能这么说,细狗说,再怎么说他总是王村的子孙,当了官出去了就不要祖宗不是王村人了?这要看各人有没有良心顾不顾家义。你们看丁家坂的丁良民,他一家总是在市里啰。不但把村里的路修了,还建了崭新的学校。

  正当大家议着怨着骂着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小孩的大叫声,起火了!起火了!

  起火了?开会的人赶紧跑出来,问小孩,哪里起火了?

  那!山上起火了。

  循着小孩指着的方向,大家跑出村庄一看,果然,村里的后山起火了。眼下正是落叶的季节,天干物燥,只见山上的火苗老高老高地蹿着,还能清楚地听见噼噼啪啪的声音。

  大家正要跑,就见宝川娘远远地从对面跑过来,她一边跑一边哭丧着脸喊,快去打火啊!做做好事啰!

  等她跑近了,有人问道,火是怎么起的?

  是、是我家里的烧、烧地坎上的茅草。

  不知怎么地,听她这么一说,大家原本动了的脚这会儿却仿佛被钉住了一样。

  做做好事啰!宝川娘带着哭腔求道,又说,我去给宝川打电话。说着,趔趄着跑进村。

  去打火不?有人问道。

  哼!马上有人这样用气声应答。

  不一会,一辆吉普车呼啸着开进王村,王宝川从车里跳下来,冲聚在一块观望着的人群喊道,还不快去打火!还有心思在这里看?

  又不是我放的火,人群里有人对着天应道,谁放的火谁去打。

  宝川生气地说,你还说这种话?都是同一个村庄的。

  有了事才知道是同一个村庄的啊?又有人对着天应道。

  你!宝川摆摆手,好,好,我不跟你们争,请你们去总可以吧!快去打呀,不然,等火烧到了林场那里就完了!

  仍然没有人动,有人怪声怪气地说,唉,我是想去打火啊,可是,这种山火……弄得不好啊要做个烧死鬼呀。

  又有人接上说,是哩,这种危险事……总得有个什么说法吧?

  好,好,只要大家能去,什么都好说。宝川说着又对细狗说,细狗叔,你是村长,带大家去吧,其它的事好说。

  好说好说总得有个么样说法么个数吧?

  这个好说,你说个数。

  两万。

  啧!你一开口就……就这么大的口。

  嫌多?那林场不值两万?……那好,就一万,不行你就去找别村的。

  好吧好吧,一万就一万,行了吧?快去啊!

  不忙。宝川,空口无凭,你得写个字据。

  啧!我都答应了,你还……

  不行,得先立字据。

  没办法,宝川只好取出纸笔,打了个一万块钱的欠条。细狗在旁边看着,又要宝川写上他自己的名字。

  有了字据也就等于有了钱,大家这才各自跑回家操了家伙朝山上跑去。

  一直战到天黑,大火才被断了根,所幸的是,襟连着王村后山的乡林场未受到任何损失。回来的时候,打火的人个个是乌头黑脸的。虽然累极了,但是一想到那一万块钱,他们又都兴奋着,一万块呢!乖乖。他们走着,一边算计着每人能分到多少钱。

  另一天早饭时,去打过火的那些人陆陆续续捧着饭碗聚到细狗门口,叫他快点吃,吃完了就去乡里找宝川领钱。他们兴奋着,说分了钱去买烟买肉打酒。

  快速扒完饭,细狗就去了乡里。

  可是,细狗在乡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宝川,后来一问,才知道宝川到县里开会去了。细狗就回来了。

  后来接连的几天里,细狗天天都去过乡里,然而宝川一直没回来。细狗不急,有宝川的字据在手里攥着,不怕领不到钱,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

  终于,细狗再去乡里时总算看到了宝川,他正在跟一群干部模样的人在一块。宝川也看到了细狗,他没等细狗开口,就把他扯到一边,说,叔,你看我正忙着呢,你那事再等等吧。等等就等等,细狗仍回到村里。

  打了火的那些人一见到细狗,就问钱的事。细狗把宝川的话转述了一遍。大伙儿也说,等等就等等,有字据在,不愁领不到钱。

  等了一天,细狗又去了乡里。可是,他又没找到宝川。再等了一天,细狗在乡里仍然没找到宝川。他不免有些心慌了,心想宝川不是有意躲着吧?又一想,幸好要他立了字据,不然这事可能真有些麻烦。这样想着,他很为自己的高明高兴,安慰自己说,有字据在,没事!于是,一边找他一边向人打听起来。

  你找王书记?人家告诉细狗,王书记调走了,调县交通局当局长去了。

  调走了?调交通局当局长去了?宝川升了?

  细狗很高兴,一回村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村里人。村里人也很高兴,交通局的局长让我们王村人当了?哈!和兴更是高兴,这个崽俚升了官连我都不告诉。说着,乐颠颠地找宝川娘去了。

  高兴了一阵,大家问细狗,那钱是到乡里去要,还是到县里向宝川要?细狗说当然是到县里向宝川要。有人担心,说林场是乡里的,宝川现在又调县里去了。细狗说林场是乡里的不错,可字据是宝川写的,写的又是他宝川的名,不向他要向谁要?又有人担心,说宝川现在调县里去了,那钱还要得到不?县里怎么啦?就是市里省里他也要给,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人死债不烂,何况他还是活着的。细狗拍拍胸,放心吧,这钱我一定要要回来。

  另一天,细狗就去了县里。

  好不容易地,细狗找到了交通局的大门,并且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宝川,他就近前去把字据拿了出来。

  啧!宝川似乎有些不高兴,说,叔,其实我那是……

  细狗心里一沉,急忙问,是怎、怎么啦?

  宝川改口说,我现在都调县里来了,我是说,叔,这钱你应该到乡里去拿。

  怎么是到乡里去拿?细狗说,这不是你写的字据吗?

  我写的是不错。宝川说,你想,打火是打了哪里的火啊?为什么要打火啊?还不是怕烧了林场嘛,林场又是谁的呢?乡里的嘛!是吧?

  道理我是懂,细狗说,宝川,要不,你给乡里打个电话,或者写个字条我带去。

  宝川说不用。

  细狗将信将疑,真的不用?

  不用不用,你只管去。宝川又说,叔,你把字据还给我吧。

  细狗说不行,我怕没有柄拿不到钱。

  说着,细狗把字据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他又回转身来。宝川挥挥手,去吧,放心去吧!细狗说不是,宝川,你现在当了交通局的局长,有权了,帮村里建座桥吧。宝川说那事以后再说吧,我刚上任就给村里建桥,人家会说我以权谋私呢!细狗想想也有道理,就动身去了乡里。

  乡里的新书记对细狗说,老乡,你看我初来乍到,很多事都还没接上头,你这事王局长走时也没跟我打过招呼。要不,你找乡长问问看,他是这里的老乡长,应该清楚这事。

  细狗就找到了乡长。

  笑话!乡长看过字据,很不满,说乡里凭什么付这笔钱?第一,王书记当初也没跟我们通过气有打火费这事;第二,你这字据是落了谁的名?是王书记的,又不是乡政府的名、盖了乡政府的章;第三,是烧了谁的山?是你们王村的山,你们自己救自己,为什么要乡里付钱?

  那不是为了保乡里的林场吗?细狗小心地说。

  保林场?乡长更来气了,我们还没追究纵火人的责任呢,你倒……那火谁放的?查清了吗?

  细狗说,是宝川他爹,但不是故意的。

  他爹?乡长语塞了一阵,说,反正乡里不会付这钱。

  见这样的阵势,细狗只好回家。

  听细狗说了一遍讨钱的经过后,打火的那些人都很生气,说现在的干部办事真是鬼推磨。议论着,有人建议,要不,找和兴去,看他怎么说。

  一伙人就去找和兴。

  和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说你们就没有要求人的时候、没有要别人帮忙的事啊?细狗说,那不同,一番水过一番纱,宝川说了给钱。和兴说,你们去找宝川啊,有本事去找宝川要啊!

  和兴那种很得势的样子让细狗很上火,没说几句就跟他红了脸,说我们帮你打了火,你还拿火头谢人家。

  和兴说,我又不是故意放的火,又不是我说的给钱。

  看看跟和兴也讨不到什么结果,细狗再次去了县里找宝川。可是,他明明看到有个背影似乎是宝川,却被人告知说王局长到市里开会去了,要过好几天才回来。

  暗骂着,细狗又折到乡里去了。

  乡里的新书记听细狗细细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又把宝川的字据看了看,说,老乡,这钱乡里不能给。你想,这火总是人放的吧?尽管他不是故意的,如果不追究责任还要给钱,这不等于纵容吗?是吧。

  乡长说,我说你这事就算了吧,都是同一个村庄上的,就算是自家人帮了自家人吧。

  细狗说,那可不行,既然说了就要算数,总不能把人家当作三岁小孩哄吧?

  乡长说,那你就去要吧,不过,乡里肯定不会付这钱。

  细狗只好回家,一到家他就骂,骂宝川不是人,又骂和兴烂卵,生了这么一个宝贝。

  骂着骂着,就把和兴引来了,他气势汹汹地质问细狗,我哪里碍着你了?我哪里碍着你了?接着,两个人就大吵 起来,还差点动起手来。村里人赶紧上前,把他们扯开。和兴一边走一边气着细狗,莫去打火啰!我又没扯你们去打,让我去坐牢啰!气得细狗直甩凳。

  有人劝细狗,是不如算了吧,都是同一个村里的。

  算了?细狗麻着细眼,一万块钱就这样算了?

  不算了怎么办……反正派给我的我不想要。

  我也不打算要。有好几个人都这样表态。

  你们……

  我是怕再这么下去会出事。

  怕出事?我看你们是怕宝川吧?……好,你们不要,我要,我就不信……

  细狗坚持着,又一次去了县里。

  这一次细狗放机灵了,一到交通局就缩着到处瞄,他认定宝川没有走,是有意躲着自己。瞄着瞄着,终于瞄准了宝川,就追上去扯住他。

  你怎么又来了?宝川皱着眉说。

  我不来怎么办?乡里不肯给钱。

  怎么会不给呢?道理我不是跟你说清了吗?

  我有什么办法?宝川,别的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字据是你写的,又是写的你的名字,我就找你要钱。

  宝川想了想,说,这样吧,我给乡里打个电话。说着,掏出手机走到一边说了一阵,回来告诉细狗,我跟丁书记打过电话了,你这就回去找他吧。

  细狗将信将疑,真的能拿到钱?不骗我?

  啧,我怎么会骗你呢?宝川又说,那字据现在总可以给我了吧。

  细狗仍坚持,不,我怕没有柄拿不到钱。

  宝川说怎么会呢?

  细狗还是坚持着不给,出了交通局的门就去车站剩车到了乡里。

  找到丁书记,细狗说,书记,宝川跟你打过电话了吧?他叫我来找你领钱。

  啊,是打过。丁书记说,是这样,乡里眼下没钱,你到你们村委会去,我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

  看看丁书记不像骗人的样子,细狗没多问就去了村委会。

  村委会的几个干部一见到细狗,就骂,说真是活见鬼,烧了你们的山要村委会付工,这叫什么事啊?

  细狗嘿嘿地陪着笑脸,一边拿出字据。

  一共多少人啊?会计拿出一本簿子,不耐烦地问。

  细狗一看,心里很高兴,暗想总算有结果了,赶紧说,一共三十二个。

  会计瞪了他一眼,报名。

  报、报啥名?

  啧!打火人的名啊!

  哦,不烦劳你了,你把钱给我,我回去分。

  什么把钱给你回去分?报名,一人记一个误工,年底收提留时抵钱。

  什么?字据明明写了是一万块钱,你们只给记一个误工?

  嫌少啊?嫌少可以不要嘛!

  你们……乡里丁书记不是打过电话吗?说了让我到这里来领钱。

  领什么钱?记个误工就是丁书记说的,还嫌少?也不想想,打阵火就想要一万块?哼!

  你们……你们……王八蛋!

  细狗收起字据,跳骂着出了村委会的门。

  和兴看到气怵怵的细狗,嘿嘿一笑,细狗村长啊,讨到钱没?

  王八蛋!细狗恨道。

  和兴站住,你骂谁?

  谁是我就骂谁。细狗说着,头也不回地走。

  望着细狗的背影,几个妇女聚成一簇,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看样子又没讨到钱。

  这个细狗也真是细狗,都说了不要那钱,他还要犟,真是想钱想疯了。

  一个村里的人,谁也说不到会有个什么天灾人祸的要别人帮忙,宝川现在又到县里当官去了,不定什么时候有事要求他。

  就是,得罪了宝川没有好处,我男人说了,细狗就是讨来了钱,我们也不想要。

  我男人也说了不要,我那小的明年就要毕业了,到时还要请宝川帮忙找工作。

  我也跟我男人说了,不要跟细狗一样,比不得他露卵一条棍。

  ……

  妇女的议论声一浪一浪地飘进细狗的耳朵,他暗暗问自己,说过的话要算,何况还是当官的,难道我错了吗?不行!这钱一定要讨来!这样想着,细狗打开喇叭又通知晚上开会。

  会上,细狗说明天还要到县里去,想找两个帮手一块去。大家都沉默着,没有人接细狗的嘴。细狗就点名。然而,点到谁谁都说不去。有的说,我说了我不要那钱,我不去!有的又劝细狗,算了啰,讨不到算了啰。

  好,你们不要,我要!细狗坚持着,我就不信要不到钱。

  另一天天一亮,细狗就去了县里。

  时间还早,单位里还没有上班,细狗就蹲在交通局的办公楼前等着。等了好一阵,终于有人来了。那人看见细狗就问他是做什么的。细狗说找人,找王宝川。那人说,你找王局长……你是王局长什么人?细狗说,论辈份我是他叔。那人接着又问,你找王局长什么事啊?细狗就把打火讨钱的事说了一遍。那人就拿出手机走到一边。

  喂,王局长啊,局里来了个人,说是你叔,是来找你的,他说是为了打火的事来的。

  怎么又来了?宝川非常不快,你把打发走吧,就说我开会去了。

  关上手机,那个人过来说,老乡,真不巧,王局长开会去了。

  又开会去了?细狗笑笑,不要紧,我就在这等着,今天等不到明天接着等,等到他回来为止。

  那人说,你这又是何苦呢?还是先回去吧。

  不要紧,细狗仍坚持,我等他回来。

  那人摇摇头,又给宝川打电话。宝川说,那就让他等吧。

  打完电话,那个人自顾地走开。

  过了一会,陆陆续续地又有人来上班。见了细狗,不时有人问他是做什么的。细狗就忿忿地把打火和讨钱的事说了一遍又一遍。于是,又有人给宝川打电话。宝川依然说,让他等吧。打电话的人说,局长,这样恐怕不好吧,他在这里逢人就讲,还骂呢!这样影响多不好。宝川沉默了一下,说,我过去看看。

  看到宝川从车里出来,细狗心 里直哼哼,不是开会去了吗?王八蛋!

  见到细狗,宝川阴着脸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细狗一副烧不烂煮不化的样子,说,说话算话欠钱还钱天经地义的事,当干部的人就可以说话不算数?你看,白纸黑字,今欠到……

  别念了!宝川喝住细狗,压低声音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到乡里去领。

  宝川,细狗说,我现在哪也不去,我只找写字据的人,今——欠——到……

  老子哎!宝川气极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嘛?

  要钱!我只要钱。细狗回答得很干脆。

  你!唉……宝川在原地转着圈。

  要不,细狗说,你给村里建座桥。

  老子哎,你怎么又提……我不是跟你说了吗?那样人家会说我以权谋私的。再说了,那桥又不是非建不可,大不了是修一修。

  建桥你也不肯?

  难办。

  也不给钱?……不给我就念……今欠到……

  你……嗨……真是……

  给不给?不给我真念。

  我说你怎么就不注意影响呢?

  我怎么不注意影响了?从古到今,欠钱还钱,说话算话,天经地义。

  细狗说着,举起字据,提高声音就念。刚念了个“今”字,就被宝川扯住,好吧,我算是看透你了。说着,拿出手机走到一边打去了。

  不一会,就有人过来递给宝川一叠钱。宝川拿起钱往细狗身上一丢,脱过字据撕个粉碎,牙缝中拼出两个字:刁民!

  回到家,细狗乐陶陶地一边喝着酒,一边哼着小曲《十八摸》。惹得不时有人到他家门口张望,有的说,这么高兴啊?要到钱了?那当然!细狗滋啦一口酒,自编自唱道:没有过不去的坎那没有说不清的理……

  这时,又陆续有女人来到细狗家,纷纷把自己男人扯走。有的怨道,没有哪里坐处在这里坐?你也想跟着得罪人?有的告诫着男人,我可跟你说,咱们可不能得那钱。

  不要?有钱不要?听着那些闲言碎语,细狗自言自语着。想了一会,他又高兴地唱了起来,没有过不去的坎那……

  晚上,细狗又串拢了各户管事的开会,他把钱拿出来往桌子上一拍,咱们有钱了!还没等他再往下说,就纷纷有人表示,不想分那钱。

  细狗让大家静下来,说,谁说要分钱了?

  不分钱?不分钱你开什么会?

  是啊,不分钱开什么会呢?细狗卖着关子,他得意地看看大家,然后说,今天是开个重要的会!告诉你们,这钱是宝川给的,但是,他不是拿给我们分的,是给我们建桥用的。

  建桥?开会的人马上喧闹了起来,说细狗,这钱是宝川给桥上搞的?你不是讨的打火的钱吗?

  嗨!讨什么打火的钱呀?都是同一个村里的,谁家不会有个忙要大伙儿帮呢,是不是?细狗举着钱,说,宝川说了,桥不但要建,还要建好,钱不够他再搞。当然啰,有这一万块,也足够了。所以我就……就想开个会跟大伙儿商量商量,这桥该怎么弄,什么时候开始弄。

  开会的人高兴了,嗬了一阵定了个方案。

  两天后,王村的建桥工程正式开始了。因为桥身不要很长,工程难度也不大,时日不长,一座钢混结构的桥就架在了王村人面前。他们紧接着在桥上搞了个简单的庆祝仪式。宝川也到了,他不但给新桥剪了彩,还非常高兴地讲了一段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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