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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白

作者: ufo8848 完成状态:已完结

独白

  开始

  我有时候总是梦见她难受的时候自己撕扯自己的长发,有时候还会发出犹如野兽低沉的歇斯底里的声音,然后就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全身痉挛的样子。看着她已经被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样子,我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窃喜,同时,也有一丝恐惧……

  习惯

  每天无论什么时候,渲一总是要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特别是口红,无论什么时候,她总不忘擦上最鲜红的颜色。在我看来,那是一种警告,对我的警告。

  渲一每天晚上都要一两点钟才回来。熟睡中的我偶尔会被开门关门的声音吵醒,接下来,就是高跟鞋打击地板的声音,沙沙的水声,女人的叹息声。有时候,她会打开我房间的门,走到我的床边,用她的细长的手指抚摸我的脸颊,然后就自己一个人小声地啜泣,眼泪滴落在我的皮肤上,冷冰冰的感觉。有一次,我无意中睁开了眼睛,她狠狠地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巴掌。然后,我看见她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了,就像白雪公主那个爱漂亮的后妈一样,对着我慢慢地笑出了声,脸上却还挂着泪水。为什么她能够同时拥有悲伤的眼泪和尖锐的笑声?

  渲一喜欢喝酒,但是她不会吸烟。我曾见过她抽烟的样子,每次抽烟都被呛到直咳嗽,咳着咳着就哭了起来,发出像被抢了玩具的孩子的哭声。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我正盯着她,她就会问我,为什么你不会哭?为什么你不会哭?然后,就会拚命的要掐我哭。我开始跑,她每次都追不上我。接着就会说,哼,女人是水做的,你却连一滴眼泪都不舍得掉,你算什么女人!

  记忆深处

  每个偶尔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我总会发觉自己置身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一丝光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我只能听到自己浅浅的呼吸声。有时候,因为心里的恐惧超过了黑暗给我的压抑,我就会听见周围发出的各种声音,最为记忆深刻的,是一只猫的叫声,凄厉绝望,那种叫声充斥着撕裂,同时也充满抗衡的力量。可惜,无能为力。

  还有,另外一个来自地狱的声音,她总是问我,为什么你不会哭?为什么?

  记忆总是重现黑暗空间里的一切,但是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觉得很悲伤,无法抗拒,渐渐地,就会被它吞噬,沉浸在失去自我的深渊里。

  去年冬天

  从去年开始,渲一就经常带不同的男人回家过夜。那些男人都会用同样的带有趣味的眼光打量我,每次我看见他们,都觉得自己很脏,浑身顿时浮起疙瘩,严重的时候还会忍不住地直打哆嗦。每当男人露出对我感兴趣的眼光时,渲一就会用女人特有的那种妒嫉的眼光狠狠地盯着我,然后紧紧缠绕在男人的身上,抚摸,接吻,打开她房间的门,关门。一切都显得那么熟练,那么自然。

  很多次,我在梦中被女人的叫骂声吵醒,打开房门走到厅里,都会看见穿着不整的男人,狼狈地提着鞋往外走。嘴里却还不忘念叨着,这个女人疯了。

  在我被吵醒后,我都会很期待渲一如男人口中说的一样,想看着她发疯的样子,迫不及待。甚至,还会因为她打扰了我难得的美梦而诅咒她从这个世界消失。

  然而,第二天,我看见她依旧悠闲地喝着牛奶看着报纸。

  零的开始

  很快地,冬天来临了。渲一还是一如既往地喝酒抽烟,只是,我发觉她的身材越来越臃肿,虽然有大衣的遮盖,但是还是掩饰不住日益凸起的肚子。再加上她有严重的呕吐反应,所以,我更加确定她怀孕了。

  12月25日那一天,她到医院检查,结果证实她已经怀孕三个月。

  从那一天开始,渲一喝酒喝得更凶了,巴不得把自己麻醉在酒精里。只是因为她的酒量太好了,怎么喝都不会醉。我担心的倒是她肚子里尚未见过光的孩子,就这么从小浸润在酒精里,生出来的时候,会变成怎样一个醉醺醺的怪物?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那些常来的男人就像迁徙的候鸟一样,在渲一和我共有的空间里突然失去了踪影。

  第二年6月6日,在经过一番挣扎之后,渲一生下一个男孩。在孩子的出生证明上 “父亲”一栏填写着“不详”二字,跟我的一样,除了性别,其他的都是填着一模一样的文字。我想问渲一为什么,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也许连渲一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征兆

  生产过后,渲一很快地恢复了以往的身材,她自己也学着带孩子,虽然已经请了一个保姆,但渲一始终不放心把男孩给保姆带。她频频地在我的耳边说,我昨天晚上又梦见她掐死了我的孩子,她要带走他,我却无能为力……我什么都没有说,只能用同情的眼光望着她,始终没有给她安慰。

  在孩子刚刚满月的时候,渲一经常整天整夜地搂着孩子,摇着他,口中念念有词,有时还会止不住地直掉眼泪,保姆每次要去渲一怀中抱孩子的时候,渲一总会挣扎着不把孩子给保姆,争执得凶时,渲一就会出手打保姆,抓她的头发。孩子给保姆抱走后,她就会一个人靠在墙角痛哭,撕心裂肺。

  这种情况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渲一与保姆的争执也越来越凶。后来,保姆帮渲一请了一个医生。诊断之后,医生说,她得的是产后忧郁症。每个得这种症状的病人情况各不相同,但大都是要靠自己战胜体内另外一个自己,摆脱这种症状的缠扰。亲人之间也只是起到一个协助的作用。只是这个病人,本身的心理已经处于亚健康的状态,现在还患上了这种忧郁症,比较棘手。

  保姆问医生,有没有一些能够协助控制的药物?

  医生说,有。但是不能经常使用,药物始终是会产生副作用的,大量的或是经常的服用,都会给患者带来麻烦。

  知道了诊断结果,我并没有感到惊讶。

  最后,医生留下了大大小小不同型号的白色药片,就离开了。

  结果

  渲一还是那个样子,现在还患上了严重的失眠,晚上经常能听到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发出叹息的声音。白天见到她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无神的眼珠子,呆滞的表情,鲜艳的口红,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小丑。

  保姆不放心把孩子给一个有严重精神障碍的女人带,自从医生走后,也极少见渲一主动要求自己带小孩。似乎,她已经把自己的孩子彻底遗忘了。

  心情好的时候,能听到渲一轻轻哼歌曲的声音。平常时候,却经常看到她自言自语,用两种不同的语调,扮演两个角色,或者更多。

  始终,再没有人把渲一当作正常人看待,大家都说她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也没有人去仔细地听渲一自言自语的内容,因为大家都认定那只是一些胡言乱语。我也这样认为。

  妈妈

  那天晚上,渲一突然闯进我的房间,她表情严肃地对我说,孩子,这些话我只说一次。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她坐在我房间里的唯一一张沙发上,过来,让妈妈好好看看你。我像是着了魔一般地朝渲一走过去,她顺手抱住我,让我坐在她的大腿上,一只手抚摸着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抚摸着我的脸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但是我始终看不清她浑浊的眼珠里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阵阵微风袭向我们,吹起渲一卷曲的长发,风中的她看起来使我意识到我一点儿也不了解她。我想,可能是这个女人身上储存着太多不确定的因子,所以才会那么繁乱。

  孩子,你知道吗,你才是妈妈唯一的心结。我知道你看过自己的出生证明,也很想知道那些所谓的“不详”的答案,但是你却没有机会可以问我,因为你总是埋怨上天和我剥夺了你说话的权利。但是没有关系,现在妈妈可以告诉你,那些“不详”就像你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一样是不存在的,你是我的,你是妈妈的心肝宝贝,妈妈爱你。

  渲一指了指她生下没有多久的我的弟弟,她说,孩子,我一直怀疑外面那个不是我的孩子,因为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真他的嘴唇,再看看他的鼻子,我就会无来由地感到一阵阵的恶心,我讨厌他。他肯定不是我的孩子。要不这样好不好?你趁外面那个女人没有注意的时候,就把那个小男孩偷偷抱走,把他丢到远远的地方,我们再也不要见到他了,好不好?外面那个女人的力气太大了,我,我实在是打不过她 …好不好,好孩子,答应帮妈妈做这件事好不好?

  渲一用劲全力地使劲摇晃着我的身体,我感到眩晕。看着她无助的表情,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孩子,妈妈爱你。妈妈永远爱你。

  是吗?渲一,你就是我的妈妈吗?妈妈?妈妈又是一个怎样的概念?妈妈,你真的爱我吗?渲一,你是说你会永远爱我吗?是真的吗,渲一?我没有办法出声,只能用眼睛紧紧地盯着渲一,希望她能听到我心里的话,或者,她能给我一个肯定的眼神。

  最终,渲一满心欢喜地带着她要的答案离开了我的小窝。而我,还是没有得到我要的答案。并且,还答应渲一做一件事,做一件我无法判断对错的事。

  丢弃

  我拿了自己的压岁钱,抱着小男孩,在暗蓝的夜色下搭上了陌生的公车。车上的人不多,但是个个都看着我,因为我怀里的小男孩总是哼哼地小声哭着。多年以后,我才发觉那一刻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像一个执行命令刽子手。

  半路上,我看到有一个荒凉的火车月台,我赶紧下了车。月台上的站牌锈迹斑斑,已经不能很清楚地看出那些字了,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出一横一竖,好像是十圭,但好像又不是。这个月台应该是荒废了的,周围又长满了杂草,长的,有半个人那么高。月台附近,也没有什么人家,远远的才能看见闪烁着几点白光。

  对不起了,看起来这个地方比较适合你。我轻轻地亲了一下他光洁的额头,再次摸摸他柔软的头发。其实跟你一起呆了那么久,还是有一点舍不得你,但是,还是要把你放在这里。也许,在这里,你会得到更好的,祝你好运。我在心里默默念叨着。我把小男孩轻轻地放在杂草堆上,他动了动四肢,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祝你好运,祝你好运,祝你好运……

  我终于把男孩子丢到远远的地方去了。完成了渲一嘱咐的事。心里,坦荡荡的。好轻松。

  又一次

  渲一在一个阴雨的清晨又来到我房间。

  孩子,醒醒,起来跟妈妈说说话。我睁开眼睛望着她,朦朦胧胧的,她看起来一脸疲惫。

  孩子,你知道吗,我昨天又梦见你的父亲了,他还是那个样子。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我闻到一阵阵恶心的血腥味,看见他浑身是血地朝我走来,我大声地叫他不要靠近我,他却还是一个劲地微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还对我说,渲一,为什么你要把冷冰冰的刀放到我的身体里?为什么?说完,她就像个孩子一样嘤嘤地小声哭着,我呆呆地听着她在我的耳边哭泣的声音,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其实我也没有安慰她的能力。

  片刻之后,我也清楚了事实的真相,凭着渲一的只言片语,用我的想象力自己拼凑起来的故事情节,断断续续,没有人给我肯定的答案,我只凭自己的感觉猜测。

  后来

  渲一接二连三地到我的房间来,跟我讲着她的梦境,跟我讲着她的恐惧,回应她的,只有我茫然而无知的眼神,我始终不能进入她的世界,就像她从未进入过我的世界一样。我们其实还是互不了解的两个个体。陪伴我们的,有各自的孤单和寂寞,还有各自的秘密。

  12月24日,平安夜。南方的冬天里没有漫天的雪花,风还是猛烈的刮着。这一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而这一天更是这一年里最冷的一天。渲一一如往常地来到我的房间,讲述她跟他之间的种种,但今天很特别,渲一似乎心情很好,她说,孩子,他今天又来了,还带了我最喜欢吃的棉花糖,他还说,要带我一起走,我答应了。

  过程

  12月25日,这个城市的晚报的社会版专栏上,刊登了这样一则社会新闻:一女子被怀疑服用镇定药物过多而自杀在自己家的浴缸里,该死者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由于这个孩子系未成年人并且没有任何亲人,而且没有语言表达能力,现已联系当地孤儿院为该孩子办理相关事宜。

  现场

  渲一整个人浸泡在红色的水中,脸色惨白,但是她的嘴唇还是那么的鲜艳。看起来,她更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唇始终是她最耀眼的诱惑。空气中浮着一丝淡淡的腥味,夹杂着化妆品的味道,古怪而刺激人的神经。

  红花总需绿叶衬,衬托起渲一的,是火红的颜色,燃火似地撞进眼球,强烈而充满生命的活力,终究,一切伟大的盛开都有结束的周期,来回往返,生老病死,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独白

  那是一个我心里极其不愿意提起的影子。那也将是我一生的耻辱。我只记得,最后,渲一是在自己幻化出来的世界里慢慢地死去。而他,应该是被她杀死的。她在一夜的时间里把自己推向了无声的悬崖下。一切都在夜幕的掩饰下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干净利落。

  尾声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我突然记起,小时候那个黑色的房间,原来就是我成长的地方之一,那里充斥着渲一的味道。午夜梦里,我又一次回到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我看见一个绝美的少妇的身影,还有一个小孩子安稳地熟睡在摇篮里。少妇拿着高脚杯,神情优雅地喝着酒,不知不觉,两行清泪爬满她的双腮,她望着小孩,问她,为什么你不会哭?为什么?

  梦醒的时候,我尝到了自己的泪水,咸咸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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