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门铃响了。夏雨洁打开门一看,竟是叶寒星!竟是她朝思暮想的叶寒星!叶寒星笑吟吟地看着她,笑意里依然如以前那样深遂、丰富。寒星!夏雨洁快活地喊了一声,想也没想地就扑了上去,扑进他的怀里。寒星,我想你想得好苦啊!真的好苦好苦啊!夏雨洁喃喃地说。叶寒星也紧紧地搂住她。这一刻,夏雨洁感到时间都似乎凝固了,自己也快要融化了,她甚至想就这样偎在心爱的人儿的怀里一直到天崩地裂。突然,叶寒星猛地把她推开,怒目圆睁,夏雨洁,你这个负心的女人!你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的感情,你是个骗子!是个毒女人!夏雨洁流着泪,使劲地摇着头,不!寒星,你听我解释。解释?你还有解释?叶寒星说,你就是个骗子,毒女人!说着,转身就走。不顾一切地,夏雨洁就追,头却重重地撞在了叶寒星随手拉动的门上,很痛。
夏雨洁睁开眼,原来自己是做了一个梦,自己的头正撞在了床头柜上,还在痛着,再一抹眼睛,那里已是湿湿的一片了。
刚结婚的那段日子里,夏雨洁晚上做梦,梦见的也是叶寒星。
筹备婚礼的日子里,她对王志军说,想请一些老同学来参加他们的婚礼。王志军说,行,一切听从夫人的。她说,还没有结婚就夫人夫人的。又说,这可是你说的啊,我请的同学中可有男生啊。王志军仍然是笑,一切听夫人的,本人保证没有想法。夏雨洁就给一些老同学发了请谏,除了素芬和几个要好的女生,还请了几个要好的男生,有林中梁、沈斌、钟一鸣,也有叶寒星。不过,在写叶寒星的请谏时,她着实矛盾了好一阵。一方面她想他来参加自己的婚礼,虽然恋人的关系没有了,但是要好的同学关系还是有的,而且他是哥哥,她在那封信里就认了他这个哥哥,她是真心想认他这个哥哥的;另一方面她又担心,担心叶寒星来了,自己会不会有什么感情上的波澜,还有,他会不会也像素芬的婚礼上那样闹出些状况来。素芬的婚礼她请了好几个老同学,洪杰也去了,然而他喝着喝着就醉了,醉得一塌糊涂,闹得很难堪。考虑再三,夏雨洁还是给叶寒星写了请谏,寄给了林中梁。那时,她不知道叶寒星在哪里,也没有想要知道的欲望,她知道林中梁跟叶寒星的关系一直很好,想必他知道叶寒星在哪里,就请他转交叶寒星。可是,举行婚礼的那一天,除了几个女生外,所请的男生一个也没到,很让她失望。
婚后的第三天,在街上夏雨洁不期而遇了来城里办事的林中梁,就埋怨他跟其他几个男生。林中梁说有事耽搁了。夏雨洁仍是埋怨。欲言又止地,林中梁最后还是把实情说了出来。我们都在叶寒星那里,我们本来是想邀他同来的,可是……后来就在他那里吃饭,结果,他醉了。
夏雨洁呆了。从那天晚上起,夏雨洁接连好几个晚上做梦,都是梦见着烂醉的叶寒星。梦醒的时候,夏雨洁很奇怪自己,跟叶寒星应该是没有关系了,而且自己于他的伤痛早已愈合,然而出现在梦里的竟然不是自己新婚的丈夫,却是一个跟自己应该是没什么瓜葛的人。
王志军出差回来,看到夏雨洁额上的青块,吓了一跳,你那是怎么啦?碰的,不小心在门上碰的。夏雨洁说着,心里茫然,怎么把梦里的情形说了出来?还疼不疼?要不要紧?要不要看医生?王地军紧张地问。要,当然要,还要照CT呢!夏雨洁有气无力地说。见她很不开心的样子,王志军似乎感到有些不妙,忙问,雨洁,你怎么啦?不舒服了吗?夏雨洁一脸的无奈,说,没有啦志军,我真的没有什么啦!王志军又看了她额上的青块一眼,再问一句,真的不要紧?真的!夏雨洁加重语气说,又说,说说你吧,这一次出差感觉怎么样?还好,就是有点累,还有,真不放心你,还有儿子。夏雨洁又问,去天安门看升旗了吗?王志军说没有,出差很忙,忙到很晚,早晨根本起不来。又说,升旗嘛电视里也常看到,到天安门去看不过是更真切一些。就这么简单?夏雨洁不认识丈夫似的盯着他,心里说,去到北京不去天安门看升旗,去到北京不去天安门看升旗!她想,要是叶寒星,他是一定会去看的,要是自己,也一定会去看的,看着一个伟大民族的尊严在晨风中猎猎地升起。听着庄严的国歌,看着鲜艳的五星红旗在祖国的心脏迎风飘扬,那种感觉——叶寒星一定会流泪的。要是自己,也一定会流泪的。然而,丈夫没有,丈夫连去看升国旗的激情都没有。
晚自习后在马路上散步的感觉真是好,大家一个话题接一个活题的聊,于是就聊到了旅游上。叶寒星说,对于旅游他有四个心愿:一是去天安门看升国旗;二是去仰望珠穆琅玛峰;三是去驰骋大草原;四是去拥抱大海。林中梁说,不想看长城吗?他说,长城么不是很想,都说它是中华民族的象征,我认为它不是,它不过是古代帝王残暴的见证,对中华民族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耻辱,所以我对长城没有什么好感,虽然它显示着我国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力量。说着,叶寒星又问夏雨洁,你呢,你最想去哪里?她说还没想过,不好说。林中梁就说,那还要问?当然是跟着你啰!夏雨洁感到脸上一热,却不辩解。其实,叶寒星说的基本上也是她的心愿。她也想去天安门看升旗。她认为,凡是有着热血的炎黄子孙,都会有着这种欲望。还有,她也想去看海,她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象着大海的风姿和胸襟,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拥抱大海时的那种感受。林中梁的话引起了她无限的遐想,她满心希望真有那么一天,跟自己心爱的人去看海,手拉手的在海边踏浪,聆听大海的涛声。
暑假前夕的一天晚上,夏雨洁问丈夫,志军,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娶你啊?丈夫不假思索地说。还有呢?丈夫说,还有?还有就是做个银行家。她说,我是说旅游你有什么心愿。丈夫说,当然是去看美国纽约的繁华。夏雨洁有些失望,就这个?丈夫说就这个。她的心里多出了些失望,说,国内就没有值得你想看的地方?国内……要说国内,就应该是去大上海。夏雨洁再次感到失望,说,你就没想过去天安门看升旗、去看珠峰、看草原、看大海?丈夫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说,这么说吧,我比较喜欢大城市的繁华,没有人烟或者人踪稀少的地方,不过是一些毫无生机的僵土,我不想去,不想去。听着丈夫的论说,夏雨洁的眼里竟噙着了泪水,倔强地说,可是我想!丈夫一扭头,吓了一跳,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嘛,你怎么……好,好,你想我也想。夏雨洁静了静心,说,我好想到外面走走。好啊!丈夫的兴致上来了,说,趁你暑假我们就去旅游一次,就去上海看看吧。不去!西湖?夏雨洁本想说不去,但想到那里有白蛇和许仙的断桥,就没有反对,说,然后去看海。丈夫说,好,先去西湖,再去海南。
那天晚上,叶寒星又说,我的心愿太多,怕是难以都能如愿,不过我想,去天安门看升旗应该不是难事,就是不知道看升旗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想我会流泪的。林中梁又笑,看不出叶兄还是林妹妹呢。叶寒星也笑,说,要是你,你也会的。林中梁说,可能。叶寒星又说,还有看海,也不会太难吧?真不知道见到大海时会是一种什么激情。冲啊,冲向它。林中梁说,其他几个男生也说,对,对,首先是冲向它。
然而,丈夫没有那样的激情,到了海边的时候只是很吃惊似的“啧”了一下说,真大啊!其他的,没有了。只是忙不迭地取出相机,快!我们来照相。她说,我有点累,想歇会,让我一个人先呆一会。丈夫没有说什么,一边忙着取景去了。
夏雨洁迎着大海,静静而立,心潮已是和海的波涛融为一体了。这,就是海么?这就是我一直想看的海么?这就是叶寒星心愿中的海么?一想起叶寒星,夏雨洁的心潮就从海的涛声里退出来,继而转入到另一种涛声里去了。要是一同来看海的是他,那该……她不敢再往下想,就走进了丈夫的取景器。丈夫连连摆弄着相机,再来一张,再来一张……
丈夫特别喜好照相,还没结婚时,就跟她照了厚厚的两本相册。结婚的时候,丈夫领着她又赶了一回潮流,专程到省城拍了许多婚纱照,那都是放大了的,镶进做工精致的相框里,挂得满屋子都是。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化妆,当化妆师在他的脸上涂涂抹抹、描描画画的时候,她感到面部痒痒的,像是有许多毛毛虫在蠕动。她说,这是化妆啊?这是受罪啊!相片洗出来后,一眼看去,化了妆的她的确很美,就跟影视明星一样,光艳照人。
后来,夏雨洁看婚纱照上的自己,觉得很不像自己,再后来就变得不认识她了。再看旁边那个男的,春风得意地。夏雨洁看着他,禁不住生出许多悲哀和可笑来,心里说,你的妻子惦念的不是你而是别的男人,你还得意什么?
丈夫从北京出差回来,给她和儿子买了一大堆礼物,给她的不外乎化妆品之类。婚前,他也常买这些东西,夏雨洁无奈地叹气。丈夫说,怎么啦,不喜欢?她不忍扫他的兴,就找个借口,说,老师不能化妆,这是规定。丈夫相信了,可是又说,假日可以呀,还有,在家里也可以。她只好说,天哪,你娶老婆又不是买花瓶。见丈夫有些失望,她觉得有些歉意,说,化妆好麻烦的,真的,我怕这个麻烦。丈夫依了她,说好吧,不化,不化,天然去雕饰。
师范里,有一些女生经常化妆,可是却常常惹得男生们取笑。特别是体育课时,汗水把脸上的粉饰冲出了一道道的很不协调的肤色,男生笑之为“夹皮沟”,不化妆的女生看着那一道道“夹皮沟”也感到非常别扭。
有一个晚上,几个男生又对那些化妆的女生嗤之以鼻了一番。叶寒星说,化妆者的目的看起来是要向别人展示自己的美,实际上是在欺骗自己,在竭力满足自己的虚荣,我不赞同此举,天然的雕饰多好。当然,我的不赞同也不是憎恨。又说,人,赤裸裸地来到这个世界,最后又是干脱脱地跟这个世界告别,可是,活在这个世界上时又总在掩饰着自己,包括思想和内心的虚荣,想跟别人友好地交往,但又不敢裸露着自己的思想。所以,要说人和其它动物的不同,我认为不是人具有思维,而是人的思想的怯懦和虚伪。林中梁认为叶寒星的观点太荒谬,正因为人有着思想内涵,所谓的掩饰并不是人类人为的做作,更不是人性的丑陋,而是人的一种潜意识行为,我们这个世界也因此而深奥、精彩。当然,人的潜意识里有善心也有恶意,有美也有丑,不能因此而把人类评说得那么邪乎。
在他们的争论中,夏雨洁比较认同叶寒星的观点,人与人的交往中,难得的是心与心的交往,不留思想暗箱的交往,然而,要做到明明白白的交往是何等的难啊!比如跟叶寒星的交往中,她就怯懦着,不敢把暗地里的犹豫坦诚布公地告诉他。现在想来,那晚上叶寒星说那番话极有可能是说给她听的,那时他可能已经窥透了她的思想暗角,清楚着她的犹豫。不然,毕业前夕大家互相写毕业赠言写得不亦乐乎,可他叶寒星写这写那就是没有给她写,也没有要她写给他。还有,那时候大家又忙于合影留念的时候,叶寒星跟男生合,也跟女生合,可就是不肯跟她合影。他的此举,为什么?为的是怕日后睹物伤情啊!
在拍结婚照被化妆师折腾着的时候,夏雨洁的心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叶寒星结婚时会是一种什么场景呢?
读书的时候,男生的意识总是超前。有一次,他们超来超去,竟超前地设想着各自结婚时的场景来,当然,多是漫无边际的、千奇百怪的想法,有说坐飞船绕地球三百六十五周的,有说把酒席办到月宫里去的……惹得女生听了都禁不住大笑。有人说叶寒星,说说你的宏伟蓝图吧。马上有人说,他啊,到时呼啦啦弄个一字长蛇阵的车队,绕城三周,一辈子都风光。不,叶寒星说,结婚又不是结给别人看的,我要是结婚就带着我的妻子去西北的荒漠里走一遭,经历一次生与死的考验,保证十辈子都忘不了。他的异想天开把男生逗得大笑不止,说你那是结婚啊?你那是私奔呀!
那时,夏雨洁听着叶寒星的设想,虽然他是信口的浪漫遐想,但是她听了却是心动不已。而让夏雨洁意想不到的是,叶寒星后来果然照着自己当初的设想,领着新婚的妻子去荒漠里走了一遭。有一次在街上又碰到了林中梁,处于无奈之中的夏雨洁向他打听叶寒星的情况。林中梁说,嘿!那家伙真的玩上了,领着新婚的妻子闯大西北去了。她听着,怦然心动却又黯然神伤着。
越来越感到心烦的夏雨洁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妒嫉着叶寒星身边的那个女子。因为林中梁有电话,所以通过他了解叶寒星的一些情况就方便多了。林中梁说,叶寒星的妻子是个不大识字的农村女子。夏雨洁很意外。林中梁又说,你可不要小瞧了她,她可是一个贤淑的妻子,虽然没念多少书,却知书达理,比一般的读过书的女子强得多。夏雨洁问,他们……有孩子吗?有啊,有个女儿,满身集中了他们两个人的优点,人见人爱。叫什么名字?叫叶冰清,怎么样,挺有诗意的吧?叶冰清,冰清……夏雨洁重复着,猛然醒悟,冰清,玉(雨)洁冰清!怎么啦?怎么不说话?林中梁说。夏雨洁的心突突地跳着,她说,哦,是个好名字,是很有诗意。
夏雨洁怀上孩子后,丈夫隔不了几天就带她去做检查。每次她都说,做了这一次就不做了啊?好累好烦的。丈夫不依她,说那哪行,生命在于运动嘛!再说,我要知道到底是不是男孩。她说,你就这么在乎?那当然,丈夫说。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这么封建?我倒希望是女孩,女孩好,女孩文静可爱。那不成,丈夫坚持地说,你得给我生个儿子。夏雨洁说,看样子,我要生不出儿子,要被你踢出门了?见她很不高兴的样子,丈夫赶紧说,好,好,女孩,女孩,跟你一样漂亮。她纠正说,我可不漂亮!丈夫说,在我眼里你是最漂亮的。夏雨洁知道丈夫这话是他的真心话,丈夫是爱她的,所以情人眼里出西施。当初,她看叶寒星就是这样。女生那时每每议论着他的缺点,就是他的清高,可是在她看去,他的清高根本就不是什么缺点,相反地应该是他的优点。她想,真心去爱一个人,就应该受他的一切。丈夫这样说,很让她感到欣慰,同时也感到内疚,因为那时她就重新唤起了对叶寒星的思念。
夏雨洁满心希望怀着的是个女儿,可是结果却是儿子。儿子出生的第二天晚上,丈夫哗啦着辞典,给儿子取名字。他说,我儿子的名字一定要响,要有一种王者风范。哗啦一阵,他说,干脆叫“王皇”吧。夏雨洁说太俗,没有一点深度。丈夫就再翻。夏雨洁思索一阵,说,就叫“思烁”吧,闪烁的烁。王思烁?丈夫看着她,努力领会着她的寓意。她说,你想啊,王者靠什么得天下?靠的是智慧和才干,一个王者,若能周身闪烁着智慧和才华的光芒,还愁天下不归心?丈夫想了想,就听夫人的,听上去很有内涵的。那当然!夏雨洁说着,心里又说,不过是你品不出来罢了。
叶寒星的生活是丰富的,他的心愿一个一个地实现着。夏雨洁想,他有贤淑的妻子,活泼的女儿,他有着一个温馨的家园。可是自己呢?自己也有着很多,优厚的收入,高档的家具,装饰精美的家居环境,还有爱她的丈夫、听话的儿子。但这些都只是表面上的幸福啊!在这样一种环境里,她就是感受不到所需求的幸福来。然而,就是这种流于表面的幸福却正是当初她犹豫于叶寒星的诱惑所在,那时,像现在这种的收入,家具、家居却是她满心希望的。现在,当自己当初的愿望一一实现之后,又发现自己全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不可救药地错了。当初,面对叶寒星她犹豫着,她想她的未来应该是一种现代化的都市生活,而那种生活是要以高楼、电器、家具等高档生活条件去填充的。她不想过叶寒星所描述的那种田园生活。
叶寒星跟林中梁他们在设想理想的家园时说,他的理想家园不在于都市的繁华,而在于陶渊明的世外桃源式的田园。他说,远离嘈杂,一座木屋,一本书,一支笔,一杯茶;外面下着淅沥沥的小雨;妻子在一边哼着摇篮曲……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情调!几个男人的思绪也被他套进去了,连连啧啧称好。可是,她却害怕了。从小就在城里生活的她感到自己无论如何是脱离不了都市的,她不敢想象着到乡下去生活的情形,她只是感到那样她会很不舒服的,会有一种如水土不服般的难受,所以她犹豫着,动摇着。纵然叶寒星所描述的那种田园生活很有意诗,但她无论如何不敢面对,她认为婚姻的基础除了爱情,更重要的是经济基础,离开了坚实的经济基础,离开了一定高度的生活条件,婚姻不过是一种索然无味的数学等式,而这种经济基础,叶寒星是给不了她的。
可是现在,她才发现自己当初的想法全错了,只有在没身处地了以后,一个人才能悟出维系婚姻的东西,也才能悟出,离开了坚实感情基础的婚姻,纵使有着优厚的生活条件,生活也不过是死水一潭。跟丈夫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他对她的关心爱护是无可挑剔的,但她却时常感到一种不安,感到一种难以遏止的躁动,甚至想过要离开这样的生活环境,她也才意识到叶寒星当初所描述的田园生活对她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白天,他用自行车带着她一同上班;晚上,在那个木屋里,他在临窗的案前看书、写作,她呢,给他沏茶,有时跟他一起听外面的雨声或者小虫的呢喃声。她可以养些小鸡小鸭,下班回到家它们就会围着她叫。他们还应该有个园子,在里面种上蔬菜,他去挑水,她去浇园……天!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感受啊!可是,那种她本该有着的风味浓郁的田园生活,却给自己断送了。
夏雨洁晚上有时想,此刻,叶寒星正在做什么呢?一定是正在看书写文章吧,要不,就是在听雨声。他的妻子也一定是在陪伴着他了。想象着,她的心情不禁勃动了起来,就关掉丈夫面前的武打片,说,志军,你也写写东西吧,你过去不是也常写写吗?然而,丈夫却不以为然地说出了那几句让她失望透顶的话来。她就生气地躺下了。在梦里,她和叶寒星相依着在木屋的窗前,窗外下着小雨,淅沥,淅沥……
对门住着的那对从乡下来的夫妇又在吵架。最近他们时常会吵,原因是男的在外面有了女人。那个女人曾是男人的恋人,只因为门庭的悬殊,迫于家庭的压力她嫁给了一个在工商部门工作的男子。男人做生意赚了钱就在城里买了房子。生活原本可以平平静静的,可是后来男人的恋人因为丈夫犯事判刑而离婚寡居着。很自然地,昔日的一对有情人又暗暗地续上了好。男人妻子发觉了就跟他吵。
王志军听见动静走到门边听了一下,说,哟荷!又干上了。一副兴灾乐祸的样子。夏雨洁说,人家吵架,你高兴了?我还高兴?丈夫说,跟这种人住一幢楼,我都感到羞耻,我还高兴?乡下人,就是没教养!夏雨洁不认识似的看着丈夫。丈夫一愣,你干吗这样看我?你不是也怀疑我吧?夏雨洁说,怀疑你怎么啦?男人有钱就变坏嘛。丈夫说,你可不要把范围圈得太大了啊,我可不是那种人。夏雨洁一乐,我知道你不是。
要说丈夫有什么陋习,就是有点沾酒,不过像这一次裹着一身酒气进门还是头一次。夏雨洁用手在鼻前扇扇,说,什么事这么高兴,值得要喝这么多的酒?丈夫满脸的兴奋,说你猜猜。她说懒得猜。丈夫又说,猜猜嘛。她就猜了。长工资了?往上。中奖了?再往上。提行长当银行家了?往下。夏雨洁不耐烦地说,保险柜。啊,差不多。没想到丈夫却叫上了板,我升职了,信贷部主任!是吗。夏雨洁的心里只动了一下,没有太多的高兴。她希望的不是丈夫的这种进步,而且他的这种进步同时也意味着一种危险。
那一次,几个女生相聚,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各自的忧心事。几个女生在师范时都有过男生做男友,后来又都放弃了男生而在城里的一些热门单位找了男友做丈夫。开始的时候,她们都会有意无意地把各自的丈夫拿出来炫耀一把,可是,后来在不知不觉中她们的担忧就平地而生了,担忧着曾引以为傲的丈夫受不了诱惑而出事。听着她们的诉说,夏雨洁暗暗幸运,幸好自己的丈夫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职员,离雷区甚远。可是现在,不经意地自己也要担上那份心了。
丈夫升职后不久的一天晚上,夏雨洁做梦就梦见丈夫被几个警察抓了起来。她就哭喊着在后面追,扯着警察不让把丈夫带走。那警察一回头,把她吓了一跳,他竟是叶寒星!叶寒星说,夏雨洁,从现在起,老老实实在家呆着,随时接受传唤。后来,她是被丈夫推醒了的,你怎么啦雨洁?做恶梦了?又喊又叫的,什么“警察寒心”的。她坐起来,质问丈夫,志军,你说实话,你在银行有过那事没有?丈夫被问得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呀?什么这事那事的?她仍不依不饶地,你说,你有没有做过犯法的事?丈夫说,犯法的事?我敢吗?她又问,真的没有?真的!我什么也没做过!丈夫说,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夏雨洁偎靠着丈夫,志军,我真的很担心,担心你会出事,你答应我,保证不做犯法的事,我们不缺钱。丈夫拍拍她的肩,放心吧,我不会那么傻,我还要做银行家呢!睡吧。夏雨洁仍躺下去,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王志军不能不算是一个好丈夫,顾家又呵护着妻子。而夏雨洁就是不想生活在一个过于温暖过于绵软的环境里。他们的家庭在外人看去是幸福无比的,而她却感到自己就像死水潭里的一条小鱼,没有一点活力,甚至没有一点生活激情。她也曾有着远大的理想,有着为之奋斗不息的目标,然而那些激情早已成为泡影。丈夫在外人的眼里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模范丈夫,可是她就是觉得丈夫的身上缺少了一种东西,缺少了一种决定人的精神风貌的东西。这种东西,以前丈夫也曾有过,跟叶寒星一样曾经拥有过,而且也跟叶寒星一样光彩、迷人,可是后来,丈夫的思想“莫名其妙”地改变了,于是她就时常想起着叶寒星。虽然在社会地位和收入方面他都不及丈夫,但是他拥有着用金钱买不到的精神财富,过去是这样,现在通过向林中梁的了解他仍然拥有着,他的这些,是自己的丈夫无法与之媲美的。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她愈来愈感到是个完美无缺的人,自己爱过之后又放弃了,不可复得地放弃了,想起这些她就时常怀念着跟他的那段情缘。那时,叶寒星的周身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不摇曳也不夸张,一闪一闪地,谁看了都会迷恋的。不少的女生,虽然心意涌动着,却又不敢近前去,他的光芒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散发着习习的寒气,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力。就是这样的一颗瞩目的星星,在女生的妒嫉里她夏雨洁摘到了,藏进了心底,可是她又把那颗星星拿出来放飞了。当她再次翘首想找寻时,星星已经远去,深远地离她而去了,留下的是永远也抹不去的遗恨。
叶寒星毕业后去了哪里,毕业那阵的夏雨洁已是无心过问,那时,同学们见面聊来聊去也没有谁提及他。后来她想,叶寒星的去向对她已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了,也就慢慢地忘却了他的存在。然而,当欲望告诉她要见到叶寒星时,情况却糟透了,叶寒星仿佛一颗流星一样,在她的面前划一道亮光后,消逝得无影无踪了。她知道他明明是在离自己不是很远的某个位置,可是她就是够不着他,甚至连看一眼她都办不到。
因为这些太多的、无奈的思绪,夏雨洁总害怕着过周末和长假,每当这些日子的到来,她总是感到心里空荡荡的,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到一种难以克制的躁动。
又是一个周末。丈夫一早就出门了,忙着他的银行家的梦去了,儿子思烁也到她父亲那去了,家里就一下子空旷旷的。本来,她是准备跟儿子同去的,可是早晨起来她就有着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就改变了主意。正坐立不安着,电话响了。是林中梁打来的。夏雨洁说,你有日子没打电话了。林中梁说,我现在是在你家楼下打的,还有沈斌,因为不知道你住几楼。
难得地有了回好心情,夏雨洁赶紧说,你等着,我马上下来。
自从在街上偶见了一两次,十来年没再见面的三个老同学都非常兴奋,边寒喧着边上楼。
一走进夏雨洁的家,沈斌就说,哇!国宾馆怕也只是这个档次吧?
在装璜房子的时候,丈夫也是这么说的,说要把家里布置得跟国宾馆一样,就大手笔地在房子的装璜上花着心思。但是,住久了的夏雨洁总感到这个家有一种超出现实悬在空中的感觉,住着实在不踏实。有时,她感觉到这里其实就是一个宾馆,而不是她的家,这里只有家的外壳,几无家的实质、家的氛围。这样想着,她又憎恨起自己了,当初之所以要放弃叶寒星不就是因为要追求这样的一种家居么?现在有了反倒不踏实了,反而觉得住在这样的环境中透不过气来,反而觉得住叶寒星所说的那种木屋才叫真感觉。
夏雨洁听着沈斌的夸赞,淡淡一笑,说,也没有什么好的,还不如乡下舒心。沈斌说,那是,乡下有乡下的好处,空气好,田园风光,不用跟城里一样给自己设下一个画地为牢的牢。林中梁笑,别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了。夏雨洁说,沈斌说得不错,住城里真的很闷。又问,你们怎么有空来玩啊?林中梁说,我们这一次是约好去钟一鸣家的,因为时间还早,就先来看看你,想邀你一块儿过去。夏雨洁心里动了一下,说就你们俩吗?林中梁看了沈斌一眼,说是啊,就我们两个,怎么样,一同去吧。夏雨洁在心里犹豫了一下,说,你们先过去吧,我等一会,看能不能走得开。林中梁他们又说着“一定要来啊”就告辞了。
他们走后,夏雨洁一直在矛盾着,她料想着,凭着叶寒星和林中梁、沈斌还有街上住的钟一鸣的关系,这一次叶寒星应该会来,可是林中梁他们刚才没有说到叶寒星,她热了一下的心马上又凉了下来。本来,老同学的聚会,她应该去,可是因为自己对叶寒星的做法,她感到不但对不起叶寒星,也对不住他的好友,想想就有了怕见故人的感觉。
其实,这一次叶寒星也来了,不过跟林中梁、沈斌不是同车。林中梁跟沈斌一下车就商量着先去了夏雨洁的家,想把她一块邀出去,给她和叶寒星一个惊喜。但是他们又担心夏雨洁如果知道了叶寒星也来了很可能不会去,就隐瞒了叶寒星的到来,想把她骗过去。同时,他们在钟一鸣家见到叶寒星时也只字未提夏雨洁,担心叶寒星要是知道了他们去邀了夏雨洁会受到责备,以至一个好端端的同学约会会闹个不愉快的场面。他们的心里都在说,夏雨洁,你可一定要来啊!然而,夏雨洁就是没来,弄得俩人心里失落落的。
下午,在去素芬家的路上,林中梁仍不死心,就把想法告诉了钟一鸣,要他想办法把夏雨洁弄出来,让她和叶寒星见个面。钟一鸣就避开大家打电话给夏雨洁,说不认得去素芬家的路,希望她能出来带一下。夏雨洁听着电话,又问,你们都有谁啊?钟一鸣就说了名字,不过也没提叶寒星。夏雨洁心里说,他果真没有来,一种失落感再次驱使着她,说,你给她打个电话吧,号码是……
晚上,素芬给夏雨洁打电话,说傍晚有几个老同学来过。夏雨洁心不在焉地说,是吗。素芬说,是钟一鸣带过来的,有林中梁、沈斌,还有叶寒星。什么?夏雨洁昏昏欲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了眼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的丈夫的背影,低声问,他们明天会去哪里?素芬说,明天上午大家都去付青云家,我也去,你去吗?夏雨洁脱口而出,去!又画蛇添足地说,一个人闷在家里怪难受的。
可是,另一天上午,当充满着期望的夏雨洁赶到付青云家时,座上的老同学中,就是没有叶寒星。走到一边,她就问林中梁。林中梁说,这一次叶寒星是来了,可是今天早上他就走了,说是有要紧的事。
夏雨洁暗暗恨着自己,恨自己的一错再错。期盼中的他来了,近在咫尺的来了,在她的眼皮底下逗留了一天,又在她的期盼中悄然离开了,好不容易盼来的一个机会却又给自己断送了。
痛苦中的夏雨洁打电话给林中梁,责备他那一次为什么不明说,又直接地说,叫他邀叶寒星再来城里玩一次。林中梁很无奈,说,叶寒星这一次来城里是专程来跟一些要好的老同学道别的,回来以后就走了,去了南方。南方?他去了南方?他不再回来了吗?夏雨洁只感到自己的心慢慢地往一个深渊里坠去。是的,不再回来了。林中梁说,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去了,他说要到南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
叶寒星去了南方,不再回首地去了。夏雨洁的心情变得更坏了,接下来的两天里,常常会发着无名火,火气大得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好在丈夫一直都是百般呵护着她,并不跟她计较。
看着丈夫,夏雨洁又感到非常内疚,说,志军,你怎么就不跟我吵呢?她说的是实话,丈夫如果不是一味的迁就,而是跟她吵一顿,她想那样她的心里一定会好受得多。然而,丈夫没有吵,他说,我干吗要跟你吵呢?又说,雨洁,你怎么啦?最近老是怪怪的。她说,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总是觉得心里闷,闷得难受。丈夫就说,不如给你买台电脑吧,没事的时候,就上上网。她没说要,也没说不要。
另一天,丈夫果然抱回来一台电脑。
从那天起,无奈至极的夏雨洁在家只要一有空,就上网聊天,就一头扎进那虚拟的、飘缈的世界里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