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十几年了,太多的思念。
十几年来,夏雨洁每天都在思念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一个不是她丈夫的男人。在这十几年里,几乎是每时每刻地她在念着他,刻骨铭心的念着他,她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面容,捕捉着他的眼神。
应该说,丈夫王志军是一个不错的男人,一个不错的丈夫,可是,他却不能在妻子心里占着应有的位置。很多次,面对着丈夫的悉心呵护,夏雨洁感到深深的内疚,很沉重。她试图着让丈夫深入到自己的心底,然而她总是失败了。夏雨洁解释不透自己。藏在心底里的那个男人是自己当初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压制而主动放弃了的,后来选择身边的这个男人也是自己心甘情愿的,也完完全全没有任何的被迫,而且自己也确确实实爱过他。可是,再后来的情形又重新回了位,结婚不久她又念上了被自己放弃了的那个男人,而且那种思念还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发的强烈;反之,对于自己的丈夫她的感觉反倒越来越淡漠了,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厌烦。对于丈夫,夏雨洁后来甚至不记得他是怎样的走进了自己的视野乃至偕她走进了婚姻的殿堂。有时想想,跟丈夫的故事总是那样模糊而断断续续的,而做学子时的那些日日夜夜,她却总是那样清晰地记着,而且并不因为时间渐渐的久远而有丝毫的模糊,哪怕是再过一万年。夏雨洁琢磨不透自己的这种记忆,就想:大概这是人的共性吧,只要是上过学的,就会牢牢地记着学生生活的。
当初,夏雨洁的理想是,上完初中接着读高中,然后上大学。这是她刚进初三时就给自己定下的远大目标,凭她那时的成绩,想要实现这一理想并不是件难事,她的家境也具备了她实现自己理想的经济后盾,而不必像农村那样急于学费而求个短平快,尽力把子女往通向师范学校的路上挤,一次不上就再补。尽管那时上大学还没有形成一种趋势,特别是女孩子,如能考上师范就已经是无尚的光彩了,至于考大学那不过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因此,读师范在当时才是一个热门的话题,但是,夏雨洁觉得自己不能去赶这种潮流,应该更进一步朝大学迈进。然而,身在县里职能部门上班的父亲观念却陈旧得不行,认为女孩子能读到初中毕业本身就是万分的幸运,若能再读师范就更是前世的造化,还想着什么大学,就不容置否地要自己的女儿把目标锁定在本县的师范,而不是高中。纵然一万个不乐意,夏雨洁却不敢违背父亲提出丝毫的反对意见。后来,她以着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本县的师范学校。
夏雨洁出生在县城,家里离师范并不远,可她总没有去过那里。她没有时间去,因为自己的目标她没有很多的闲暇,她要抓住点滴时间用在通往大学道路的铺垫上;她也懒得去,只认为师范虽然是本县的最高学府,但环境、气氛未必就比自己的初中校园要好,至少是好不到哪里去。
然而,当自己成为一名师范生并在那里学习、生活了一段日子以后,夏雨洁才发觉自己过去对师范的想象全错了,低估了师范,也低估了那些来自农村的学友。相比之下,一直生活在城里的自己却逊色得多了,当同学们尽情地释放着文艺气息的时候,她这才发现他们的爱好自己一样都不会,她唯一的只是当看客当听众。除此之外,她只是踏踏实实地做着课代表。夏雨洁的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从小学起就是这样,从小学一年级起她就一直担任着班里的课代表,在同学们羡慕的眼神里收发作业本,帮着老师做这做那,她感到这是一种无尚的荣耀。可是,进入师范后,同学们对她这个课代表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对她的收发作业本就像旅客看待服务员送开水一样的平淡,这让她暗暗地涨起了一种失落感。有时想想也是,都是凭能力过五关斩六将考进来的,都是各校的顶尖高手,成绩不一定就比当课代表的她差,他们不在乎谁的成绩好,自然也不在乎是谁当了课代表了。同学们热衷的不再是考高分,而是谁的歌唱得好、谁的画画的好、谁的书法好……而这些文艺方面的特长夏雨洁一样也没有,她喜欢做的只是看书,看文学方面的书。
自习课名誉上是自由学习,教室里却是歌乐一片,那情形就跟如今的歌舞厅或者夜总会一样嘈杂。拍着巴掌唱的,跺着脚板唱着,捶着桌子唱的,还有弹琴吹笛子的——什么状态的都有。自然,五音不全的喉咙也不在少数。夏雨洁听着那跑东跑西的调子,感到非常别扭,非常的不舒服。可是再怎么不舒服也只能忍着,自己没有更好的水准不说,而且连唱出来的胆量也没有。初中毕业时班里开联欢会,同学们哄着要她唱支歌,可她红着脸就是没敢唱出来,弄得一向倍受注目的她,很是让大家扫兴。
夏雨洁只好闹中求静,用手按住耳朵,看她的书,看她的小说。除课本以外,她的爱好只有这个。上初中时,她就爱文字,那时,她的作文常常被老师拿到班里范读、点评,让她很感荣耀,也让同学们很羡慕。然而,现在的这些同学都不知道这些。
喧闹声终于平静下来了。夏雨洁如释重负地舒口气,把按在耳朵上的双手拿开,接着看她的琼瑶。
有时候,夏雨洁想,原来读师范也很不错,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学习上根本感觉不到有什么压力,不要像初中那样整天埋在题海中透不过气来。上课时愿听则听,不愿听可以抄抄歌、练练字、画画画,小说也可以堂而皇之地摆到桌面上,不用伪装,不用设防。
一阵口哨声悠然响起,夏雨洁听了为之一震:是美国乡村歌曲《白兰鸽》!她喜欢这支曲子。那还是在初三的上学期,有一次在收音机里听到播着这首歌曲,她一听就喜欢得不得了,可是后来再偶然间听到过一次外,再也没有听过。夏雨洁几乎不相信乡下竟有会这曲子的人,当时,校园里流行的都是些港台歌曲和正在热播的电视剧的主题曲、插曲,班里的同学每每都是吼一阵《昏睡百年》什么的,从来没有听过像《白兰鸽》这样清丽明快的曲子。口哨很悦耳,真的很悦耳。以前也听到过同学们的口哨声,但那些哨声生硬而干涩,还明显地掺杂着换气的喘息声。而这一回的口哨声整个地听去,听不出衔接的迹痕,而且吹出了一种意境,很能让人产生共鸣。
夏雨洁听着,好奇心驱使着她想看看吹口哨的是谁,于是快速地瞥到了吹口哨的那个人——一个叫叶寒星的男生。夏雨洁认人不多,却记住了这个叶寒星。因为他这个人名字的特别,加上她对他很没有好感,因为他在老师上课时总在下面叽叽咕咕的,似乎跟别人有着总也说不完的话,而上课的老师明明也是听到了他的讲话声,却不去说他,这让夏雨洁很烦,于是就记住了叶寒星这个人。
听着口哨声,夏雨洁不由地想:这样一个名字听上去毫无生气的人,竟能吹出这般充满活力的口哨来。
丈夫有时也吹口哨,听上去也还不错,有时她就说,你吹吹那首《白兰鸽》看。丈夫就吹了,一遍接一遍地吹。然而,虽然他的口哨声也算婉转流畅,但是夏雨洁就是觉得不如叶寒星的吹得好。《白兰鸽》吹得多了,丈夫就问,你为什么总是叫吹《白兰鸽》啊?她说,我喜欢这首曲子嘛。
虽然说得很轻描淡写,但是夏雨洁却在暗暗遗憾,遗憾丈夫吹不出她所期盼的水平的《白兰鸽》来。可是,丈夫没有错,错的是她自己。本来,以前那赏心悦耳的《白兰鸽》口哨声她可以时时听得到,一直听到地老天荒。她曾在日记里这样写道:这辈子我如果会结婚,那就应该是跟他!“他”就是能吹出动听的《白兰鸽》的叶寒星。可是后来,她又违背了自己的这个誓言,放弃了会吹《白兰鸽》的那个他。
在跟叶寒星相处的那段日子里,夏雨洁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时常告诫着:要面对现实!面对现实就是不能光注重爱情,就是不能不在门庭、地位的差距上审视跟叶寒星的爱情走向。终于,夏雨洁没能战胜自己,她想要放弃他。那段日子里,她矛盾着如何对他开口。她一直开不了这个口,哪怕是用笔。直到毕业分手的时候,她送他,她对提着行李的叶寒星说了声“你多保重”,她还是不忍明了的去说,也不敢去看他的脸。当她抬起头时,叶寒星已经走了,会吹《白兰鸽》的他真的走了!——这一别似乎成了两个人永远的告别,十几年来,没有他的人影,没有他的书信,没有他的电话,甚至连他的消息也鲜知着。
开始的时候,在夏雨洁的印象中,那个叶寒星一直是不苟言笑的,他的表情就跟他的名字一样冷若冰霜。女生有时也这样议着他,说他的不苟言笑本来倒没什么,日本的高仓健不也是这样么?而叶寒星的冷面孔其实是一种清高,一种孤芳自赏的清高。夏雨洁暗想,清高也没有什么不好,问题是叶寒星拿什么做为清高的本钱呢?说他孤芳自赏未免是太抬举他了,因为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除了会吹吹口哨,就是会在课堂里跟别人叽叽咕咕了。一张没有生气的脸,加上一个没有生气的名字,他的不苟言笑应该是一种没有情趣的木讷罢了。然而,后来在跟他成了同事后,夏雨洁才发现自己以前对于叶寒星的评判是太过偏激了,原来他是一个很不一般的人。
师范二年级的时候,学校的文学社因为老社员快要毕业,就向二年级的学生招收接班的人,这样,夏雨洁和叶寒星被吸收进文学社而成了同事。通过近距离的接触,夏雨洁才发觉现实跟她的印象实在是大相径庭。叶寒星不仅只是口哨吹得好,其它的文艺才能同样很见功底。而且,他这个人的涵养颇深,不像班里的其他男生,明明只有半瓶醋却总爱显山露水地出风头。这样慢慢地,叶寒星的形像在她的心目中彻头彻尾地改观着,到了三年级的时候,他在她的心里曾有一度占有着相当重要的位置了,重要得她在跟他恋爱不久后,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写下了那句信誓旦旦的话来。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发誓要嫁给他的男子,夏雨洁却又放弃了。
在跟王志军恋爱的日子里,夏雨洁的理念很明确地告诉自己,跟王志军这样一个工作好、地位相当的男子结合,无疑将会有着很美满的未来的。然而,婚后不久她就发现自己全错了,不可挽救地全错了。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在乎的竟不是自己的丈夫,竟仍然是被自己放弃了的叶寒星。夏雨洁不止一次地想,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弥天的玩笑,以至于自己的情感兜了一个大圈子,一兜又兜回了当初的起跑线上。当初,面对叶寒星因仰慕他的才华而动了感情,后又忧于金钱、地位这些所谓的爱的后盾,而放弃了那段感情而选择了认为再合适不过的王志军,然而跟王志军结合后又顿生了种种的失望,重新深深地思念上了叶寒星。后来,夏雨洁越来越体会到了家庭的支撑点不是在于坚实的经济基础,而是在于坚实的情感基础,没有情感的家庭,无异于行尸走肉,无异于一个没有灵魂的人。
在放弃叶寒星之后的那段心情惘然的日子里,王志军走进了她的视野。他是哥哥夏雨清的同学,假期里常来他们家走动。夏雨洁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气质,就像叶寒星一样优秀,而且他也是县城里的人,又在县城里上班,家庭背景比叶寒星胜出许多,这样的一个人无疑是她挑选男友的最佳人选。于是,后来她就跟王志军做了朋友而忘掉了叶寒星,并随他走进了婚礼。然而,再后来夏雨洁又失意地发觉,王志军只是王志军,替代不了叶寒星,替代不了她心底里的叶寒星。无论怎么看,他都比叶寒星矮下去了一大截。丈夫一直是百依百顺着她,从来不和她争论,哪怕有时候她的一些观点有着明显的偏差,但他还是说,雨洁说是这样的就一定是这样的。夏雨洁很失意,她想,如果是叶寒星,一定不会过分地迁就着她的,他肯定是要和她理论一番的。夏雨洁很失意,她需要的是理解,不是迁就,丈夫越是像待公主一样待她,她越是感到生活像死水一般郁闷,没有一点情趣。夏雨洁很失意,很黯然,就时常想起叶寒星。
学生不准谈恋爱,师范的校规里这样明文规定着,但是,处在花样年华里的少男少女谁也没有理会这写在纸上的条文,成双成对的现象一直是校园里的一道风景。女生总倍受男生们关注着,特别是漂亮的女生,常会有一些粘乎乎的男生近前去借这说那的。夏雨洁看不起那些没事找事向女生献殷勤的男生,也看不惯那些态度模糊的女生,更看不惯那些连上课时都要扭头去看白马王子的女生。叶寒星没有那种没事找事的牵挂,她也没有那种时不时回头放电的妮态,她和他爱得不温不火,不骄不躁,爱得热烈而含蓄。偶尔,她也会找个机会很隐秘地向叶寒星的座位瞟一眼,看她是不是在看自己。结果他没有,她看到的只是沉思着的叶寒星。夏雨洁很满意。如果叶寒星也像其他恋爱中的男生那样总是盯着女友看,她会很别扭的,会有一种受到监视的不舒服。她知道叶寒星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班委会里的事、学生会里的事、校文学社里的事让他不可能有很多的时间想她、看她。
尽管夏雨洁和叶寒星一直是在心里感应着对方的依恋,别人很难看出他们之间的奥妙,但时间一长,他们的关系还是被同学们窥透了。关系被公开后,男生中间对此倒是没有太大的反应。夏雨洁自我评价长相很不出色,所以男生对她不会生出什么兴趣,所以对她和叶寒星的关系也就扯不出什么可惜或者可恨来。女生中间却是很不平静起来,常在背后议着她的不是。因为她和乡下来的叶寒星明摆着有着悬殊的门庭差距,所以她们就说她夏雨洁不过是在玩弄人家而已。这样的议论传到夏雨洁的耳朵里后,起初她感到很是委屈,她是真心爱他的,爱得真真切切,爱得还在日记里许下了愿心,后来想想她才明白了女生不满于她的缘由了。刚来师范时,女生们议论着叶寒星的清高;后来又评说着清高是一种刚毅的表现,是男人的一种魅力(如高仓健)所在;再后来就议到叶寒星原来是男生群体中的一颗璀璨的星星。随着评说的升级,有的女生就关注上了他,然而又慑于他那冷若冰霜的气势,欲近却怯步,欲舍又不忍,不忍看着他那朵“冷玫瑰”被他人摘走,可是偏偏又让人给摘走了,而且摘走他那颗星的,竟然会是相貌平平的夏雨洁,凭的什么?城里人又如何?
在后来的恋爱中,夏雨洁看王志军,无论理想,爱好,还是涵养,都神似着叶寒星,所以在确定了他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后,她的心里一度升腾着一种幸福感,遮住了昔日的叶寒星,也治好了她心里的伤痛。然而,婚后不久她又惊奇地感觉丈夫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在婚前的那种勤奋和持重仿佛是一夜之间悠地不见了。她不知道他在婚前有着种种她认为的优秀的表像,完全是因为哥哥的出谋划策,让他在各方面刻意做出来而迎合她的。丈夫最先的变化是他的好表现,虽然不是太过,但她就是感觉到了别扭,感觉到了生疏。回到家里,丈夫有时说今天又如何如何了,脸上写满了得意。她听着,却高兴不起来,就不由地想起了叶寒星。
夏雨洁看不惯总向女友表现自己的那些男生,她欣赏的是持重,欣赏的是有着丰富的内心世界而又不骄不躁的、含蓄的男生,只有含蓄,才有品味。开始的时候看叶寒星,他是那么一个毫无活力的人,后来才发现他的思想底蕴里原来是极为丰富的,丰富得精彩纷呈,而在外表又得体地保持着一种持重和含蓄。
三年级上学期,学校连着搞了几次大型的赛事,叶寒星都参加了并都拿了名次,很让女生们芳心簇动,更让那些有一点点成绩就向女友大肆表现的男生相形见拙,以至于他们的女友因此而暗暗沮丧着。
碰到他,她向他祝贺,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一下,笑得一点不做作,笑得一点不傲气。这在恋爱中的男生中间是很难再见到的,他们都恨天恨地的巴不得有向女友博欢心的东西。后来叶寒星拿一本奖来的笔记本送她。她打开看,里面写了奖语的那一页让他撕了,本子里他没有写上片言只语,就那样清清白白那样洁净地送她。叶寒星的做法总是那样恰到好处地合乎着她的思想,她认为他的这种做法远比写满甜言蜜语或者抄录一两段哲语强得多的多。
叶寒星不像其他男生那样总是买这买那送女友,他没有很多的零用钱,根本没有向女友献媚的能力。他曾说,由于家境的贫困,以至于在读初中时有过辍学的念头。他说,幸好没有那样做,否则我真是犯了一个弥天的大错,那样我就遇不到好雨洁了。在跟他恋爱的一年中,夏雨洁听到他的甜言蜜语怕就是这么一句了。对此她并没有失望,她并不希望他总是卿卿我我地净拣些好听的说,她神往的恋爱是一种感觉,是一种心和心之间的互相感应。然而,她失意的是他的出身,所以导致了她后来的动摇乃至最后痛苦的抉择。
就在夏雨洁在自己心口剜去一块肉而痛苦着的时候,王志军走进了她的视野。那时,哥哥夏雨清总带着一个高个男子到家里玩。男子看上去似乎不在意她的存在,只顾跟夏雨清热火地聊着。他们聊的很多、很广,常常是围绕文学艺术而谈,有时也据理争论着。夏雨洁看他,似乎看到了叶寒星的影子。有一次,男子走后,父亲说,雨洁,不如跟王志军做朋友吧。哥哥也说是啊是啊,志军人很不错的,单位又好。她没说什么。再后来,几乎是顺理成章地,王志军成了她的男友,再成了她的丈夫。那段日子,女同学一见面就说她好福气,她那时也感到无比的满足。可是,后来不久她又慢慢发现自己全错了。
那个暑假,夏雨洁认为叶寒星一定会给她写信,不管他有没有读懂分手时她的表现,都会写的,她甚至担心在接到了他的信后自己是不是忍不住会回头。可是,他没有写。叶寒星读懂了她的心情,而且一向不服输的他在对待她的抉择上,退让了,没有执著于她。等了很长的时间,夏雨洁知道是自己深深刺伤了他,一种负罪感也就由然而生,就给他写了一封长信。在信里,她不敢把分手的真正原因说出来,只是说自己太过怯懦,自己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并且说,寒星,做我的哥哥吧!我会永远敬重你这个哥哥的。夏雨洁的请求是发自心底的,她是真心希望能有叶寒星这个哥哥的。叶寒星也没有回信。夏雨洁永远都不会知道,她的那封信叶寒星根本没有拆开。夏雨洁后来想,也好,这种没有任何丝连的快刀斩乱麻,纵然心痛,也只是短痛,而且迟早是要痛的。在师范时,好友素芬了解着她心里的矛盾,曾说,雨洁,面对现实吧,你跟他是有缘无份,你应该趁早快刀斩乱麻,免得日子久了对双方的伤害会更深。素芬的话她是听进去了,可是她一直下不了那个决心,只是在毕业分手的那一刻,才尝试着下了决心,也只是委婉其词地说了“你多保重”四个字。叶寒星也完全读懂了她的托词,悄然地走了——他们就这样分手了,一个看上去很美丽的分手。
女同学见面,都说夏雨洁找了个好老公。她笑笑。当初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后来她越来越觉得丈夫身上缺少一种东西,一种赖于把他深深扎根在她心底的东西。虽然一直以来,丈夫是那样的体贴她,又没有什么恶习,但她就是看不惯他。她不喜欢庸庸碌碌的男人,而丈夫怎么看都像是这一类男人。夏雨洁检讨着自己,以前怎么就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呢?以前,他在和哥哥的交谈里,常常透出一股子雄心壮志来,而且他那时也确实有过勤奋的行动。可是,现在他怎么就变得没有一点思想呢?这样懊恼着,夏雨洁就不由地想起了叶寒星。
有一次晚自习后,好几个男女生在校外的马路上散着步,一边设计着以后理想中的居家生活。叶寒星说,我的要求不高,我只希望能有一个书房,能在一个静谧的环境中看看书、写写东西,她呢,给我沏一杯茶,或者在我练字的时候,帮我磨墨。他的设想说得夏雨洁怦然心动,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情趣啊!然而,本该有着的那种生活情趣,却给自己断送了。
一天晚上,烦透了的夏雨洁铺开纸,提起久未动过的笔泼起墨来。她对书法的染指是受了叶寒星的影响,并在他的指点下得到很快的提高。这一次写的字明明糟透了,丈夫却在一旁鼓掌叫好,恼得她一伸手,说你也写一张。丈夫连连摆手,我的字哪里比得上夫人的。一个大男人,写的字竟然不如自己老婆的,亏你还好意思说出来。夏雨洁看着丈夫,心里这样恨恨地说。不知怎么地,她是越来越看不惯自己的丈夫了。有天晚上她对丈夫说,志军,你也写写东西吧,你过去不是也常写写吗?丈夫说过去是过去,现在哪还有那种闲心,再说,又换不来几个钱。天哪!写作就仅仅是为了钱吗?夏雨洁就对丈夫伤透了心。好多次,她真想跟他吵一架,痛痛快快地渲泄一番可能心里会好受得多。然而,理由呢?不写文章能算丈夫的过错?更何况在他人的眼里,丈夫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优秀的丈夫。那一年学校开大会,他还被授予“模范家属”的称号而被请到台上发言,很让其他女同事眼馋。然而,在大家送给丈夫的热烈的掌声里,她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丈夫常会有出差的机会,可是他总说出差会挂念家里的,就总是放弃了让别人去。这让夏雨洁很失望。她认为一个男人应该以自己的事业为重,不应该过于恋家,过于恋家的男人就像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所以她说,志军,你不如缝个大口袋,把我和儿子装在里面挂在身上。
终于有一次,丈夫说要去出差,是去北京。临走的时候,他这这那那地叮嘱了她好一阵。这一次夏雨洁没有烦,她感觉丈夫总算有些长进了,就说,放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儿子的,倒是你自己出门在外不容易,要照顾好自己。丈夫啪地行个军礼,遵命!她笑了。晚上,电话响了。雨洁,是我啊,吃饭了吗?她说吃过了。丈夫又把临出门时的那番叮嘱重复了一遍。她说,志军,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过了一会,电话又响了。仍然是丈夫。夏雨洁说,你怎么又打来了?我想你嘛!丈夫说。她耐着性子听丈夫蜜蜜地诉着,一言不发地挂上电话,然后打开电视。
过了一会,电话再次响起。夏雨洁懒得去接,就叫读一年级的儿子去接。儿子接了,说,妈妈,是找你的。是爸爸吗?不是。她就去接了。老同学,你好啊,我是林中梁,还记得吗?她惊喜地说,林中梁?你怎么会想到给我打电话!林中梁说,想问问你的情况,怎么样,还好吧?还好,你怎么样?还有沈斌……他们都好吧?夏雨洁本想直接提到叶寒星,可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我们都还好,林中梁回答得很统笼。夏雨洁鼓鼓勇气,他呢?也很好,林中梁很平静地回答。夏雨洁又问,他,有电话吗?有是有,林中梁说,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为什么?是他这样交待的,想必有他的道理吧。林中梁说着,又问,你先生在家吗?不在,他出差去了。这样吧,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电话,但你不能说是我说的。接完电话,夏雨洁把儿子哄进他的房间睡下,然后鼓足勇气,拿起电话拨号。喂,对方是个女子的声音,谁呀?夏雨洁说,请问叶老师在家吗?对方说你等一下。一会儿,凭着电话筒里的动静,夏雨洁明显地感到了对方的呼吸声,她自己的心跳也明显地加快,轻轻地说,是寒星吗?可是,也就两秒钟的时间,对方就把电话挂了,只字未说地挂了。夏雨洁只感到身子好像在往冰窟窿里掉去,心想再打但已经没有那个勇气了。无需语言,她就知道叶寒星这些年来的心里感受了,他总是用一种无声的语言来表达着心底里的情愫。
夏雨洁跟叶寒星的关系虽然被同学们洞悉而公开,但是大家似乎又看不到他们之间明显的迹像,没有成双成对过,也没有人发现过他们有约会,即使有过晚上散步的经历,一同的还有林中梁、沈斌等几个叶寒星的好友。他们的爱恋基本是通过书信的来往传递着。叶寒星给她写过不少的信,算是情书吧,可在他的信里又几无滚烫的字眼。他对她的爱恋和关心,是要通过对文字的品味才能感知得出来的,也只有她夏雨洁才能品得出来。他那特有的表露方式让她痴迷着。有一次,夏雨洁骑车上学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右腿蹭青了一块。无意中,叶寒星看到了她小腿上的伤痕,就问。她就把经过说了一遍。叶寒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住她的眼睛。夏雨洁读懂了他眼里的语言,也读懂了他心里的抚爱。无需语言,那一刻,叶寒星的眼神把她深深地陶醉了。可是,就是这样一段使她着迷至深的恋情,却让她自己给扼杀了。
在跟王志军恋爱的日子里,开始的时候,王志军的恋爱方式神似着叶寒星,也是那样的不温不火,后来随着婚礼的临近,他的爱护就变得炽热了。有天晚上,他们去湖边散步时,夏雨洁一个不留神被石头绊了一跤,是没有大碍的一跤,尽管她说不要紧,但是王志军却吓坏了了,硬是要背她上医院。到了医院他又说要拍片子。他的爱护程度连医生都受感动。后来,他送她回家,他的表现又受到她家里人的赞赏。母亲说着,还埋怨她,说你也不留点神,看把志军急的累的。她感到很委屈,心里说,至于要急成那样吗?
素芬见了夏雨洁总是说好烦,说洪杰老往她家里打电话。当初素芬跟洪杰在班里可是鱼水般的恋人,俩人在校园里常常是形影出入,那情形就像居家过日子的两口子。可是,三年级的最后一个学期素芬又在城里找过了一个男友。令人费解的是,素芬放弃了洪杰却又由着他插在她和新男友之间,而且三个人在一块又常常是谈笑风生着。后来,大家才知道素芬认了洪杰做哥哥。夏雨洁说,他不是你哥哥吗?哥哥跟妹妹打电话没有什么不对啊?素芬说,我那不是为了安慰他吗?哪里真那样想。夏雨洁哦了一声,又问,你老公他……有什么反应吗?素芬说,目前倒是没有,我担心迟早会惹出事来的。又说,雨洁,叶寒星给你打过电话吗?他怎么会打电话给我?我跟他早就一点关系没有了。夏雨洁说着,心里却在说,他要是能打电话就好了……
丈夫出差的第二天晚上,夏雨洁早早地把儿子打发上了床,自己坐在电话旁,矛盾着。电话骤然响起。寒星!夏雨洁心里一颤,急忙抓起电话。雨洁,吃饭了吗?又是丈夫的声音。夏雨洁无力地说,吃过了。想我了吗?丈夫笑着问。想,想,想!夏雨洁一连说了三个“想”,仍有气无力地说,我想你都快发疯了。谁知,丈夫听着却非常来劲,说,真的吗?那好,我这两天就回去。听完电话,夏雨洁甩掉鞋子,倒在床上,闭目回忆着往事……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