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世杰哥哥,你在哪里啊?你快逃走啊!从这片红色的炽热的火海中逃走吧!为什么我挣脱不了这两只粗混的胳膊?它们上面清晰地映有“三头蛟”的花纹。那是“三头蛟”这个天下第一黑帮的标志。那两只浑圆的眼珠直直地瞪着我,不给我喘息的机会。他硬硬地拖着我,把我从火海的这一头拽向另一头,我踏过仆人们的尸体,踩过仕女们的血迹,踉踉跄跄地来到了庭院的大门外。我听到几个手臂上带有同样花纹的人,他们说:已经把最后那个小子废了。他逃不了了。我顿时如遭晴天霹雳,我的哥哥,难道终于还是被他们杀死了吗?天啊,梅庄的末日竟然是这样地惨不忍睹:鲜血如流水一样布满整个庄院,财物尽被烧空。我的心都快要死了。
被“三头蛟”的人带回去后,按照黑帮帮主赵魁的想法,我,梅霜,成了服侍他的,忍气吞声的奴婢。漂亮的花裙在我眼里,已经没有颜色了。空空荡荡的天,空空荡荡的心。我的生活,从此变得凌辱不堪。
我喜欢女人。我就是花花公子唐龙。我十岁那年在师父家习武的时候,看到师父的仕女长得很漂亮,就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师父因此罚我面壁三个月,没有肉吃。我的色心却没有因此变得好起来。我还是我,花花公子唐龙。
我的武艺精湛,在整个武林属中上水平,虽然不一定打得过天下第一黑帮的帮主赵魁。但也能将他手下的所有人打废。所以我骄傲,我任性。有人说我不知天高地厚,有人说我只会沾花惹草,亦有人说我不过是个小角色。不管他们怎么说,我还是我,我走我的路,有自己的方向。我喜欢激情荡漾的生活,只要快乐就好。我不是错。
那一天早晨,我在酒家楼上,被刀剑声吵醒。推开门,只看到哗哗的刀影和刷刷的血渍。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又是武林的一场你死我活的争斗。为了不至于卷进纠纷,我跳窗而走。没走多远,听见背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像尖叫,又像呐喊。
我心里忽感好奇。回头,来到酒家,避开刀光剑影,闻声而去。踢开房门,里面又传来了女人的尖叫。我定睛一看,尖叫的不是女人,却是一个满脸胭脂的男人!我雅兴大失,准备离开,却被这男子一手拦住。我顺势挡开,他却双手来拿我。我心里暗暗吃惊,这样的不男不女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用脚踢他的下盘。他柔软地避开。然后顺势用手搂住了我的肩膀。我顿感身体一阵阵酥麻。那鬼样的手指在我身体上点了好几处穴道。我上身麻木,几乎招架不住。那不男不女的人又伸手来取我的下身。我惊恐万分,拼命自解了上身的穴道,说时迟那时快,用手臂挡住了他的手指。那一碰,简直就像触了电一样,全身麻了一阵。这时一柄钢剑忽地飞来,我低头避过,眼看剑就要穿过他的胸膛,却被他两个指头夹住。我趁机逃跑,走了三步,他又尖叫起来,我顿时看到地板都裂开了。但我终于还是逃走了。
后来我得了一种怪病,那就是上身会偶尔酥麻。一阵阵地酥麻,偶尔又好起来。我终于打听到:原来那个不男不女的人就是自宫了的铁血教的教主左不正。铁血教和许多教派都有纠纷,所以他几乎看人便杀。他的指法尤为厉害。可以点人穴道,使人中毒。迄今为止,还没有解毒的良药。
我运功自疗,日渐成效。好了不少,但却未能除根。这令我浑身都不自在。后来,我加入了一个剿灭铁血教的临时成立的帮会。帮主昆阳,待人大方。我们步步为营,渐渐将人见人唾的铁血教围住。
为了找到解毒良药,我冲在了队伍的前头。我相信以毒攻毒的说法。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要报仇,为我的病报仇。
病魔终于露出了厉齿。我的病因为多日的拼杀而日渐加重。渐渐厉害,我开始担心我会不会死。
高高的悬崖上,我再一次看见了铁血教教主左不正。我的身后。是好几百人的队伍。个个持刀拿剑,英勇无敌。左不正似乎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脱去了自己的衣裳,他的薄衫很轻很轻地滑落坠地。我的心一阵酥麻。左不正半身赤裸,脸对着我们,开始自言自语起来。未等他说完,已经有一伙人冲了上去。然后一个一个倒下。
我正要冲上去,却终于因为久病突发而不得不坐下。我看到好几百人围住了左不正,像要吃了他一样死命地同他争斗,我知道,左不正的死期到了。
我痛苦难耐的时候,一个面带黑纱的男人朝我走来,递给我一包药粉,说:
“这是解药,你吃了它们。”声音很柔和。
我欣喜万分,接过药粉便狼吞虎咽起来,差点咳住。那面带黑纱的男人忽然说: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你的病就会好了。我希望你是个有恩必报的人。”
“可以,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我一边吃一边说。
“这药粉是西环寺高僧为解救众生苦苦炼成的。我只要你的武艺。”
“武艺,你要废了我吗?”我停住了嘴。
“不是废你,是要你替我杀一个人。”
“可以。”
“天下第一黑帮你知道吗?”
“知道。”
“帮主赵魁,就是你要杀的人。”
“我一个人去杀吗?”
“不,和我一起去。”
两个月后,我的病真得好了。面带黑纱的男人如约而至。我看不到他的脸,但我知道他的心——他是要报仇的人。
我梦见哥哥了,世杰哥哥。真的,他笑得很开心,很自然。他还活着就好了。为什么我会这样地想他?是不是我马上要和他见面了呢?我真得挺不住了,忍不住了,受不了了。
赵魁,你这个畜牲。
已经三年了,我被虐待得成了活死人了。这里到处都是“三头蛟”的花纹,我看不到出入。也许我真的应该死去。但是,我怕,我怕死去的爹娘的阴魂来怪罪我。我真的不想死去。但活着,却是一样得痛苦。
那一天晚上,赵魁接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我在院子里擦窗户的时候看到了他,他长得很英俊,很风度。他跟教主说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的侧脸,那么白净。就在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两个眼珠直直地看着我。简直呆住了。
我吓了一跳。心里在打鼓。这个男子,为什么这样看我?他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后来,我知道他叫折鹰,很风度的名字。折鹰最拿手的武器是银镖。我看过他的表演,优秀地令人瞠目结舌。
我在一次宴会上认识了折鹰。给他倒酒的时候,他轻轻地问我的小名。
我羞得一塌糊涂。后来,我和他渐渐交往。他想用他的身份来赚取我的美貌。他偷偷送给我很多东西。比如女孩子喜欢的手绢。我把他送的每样东西都偷偷地藏好。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不想让帮主知道。如果赵魁知道的话,我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折鹰利用偷出来的时间和我约会。我起初只把他当朋友。但是,当他的热情和爱意渐渐感染我的时候,当他充满诗意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当我能从他脸上读到幸福和快乐的时候,我不再沉默了。我决定爱上他。因为,我从来没有想到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美,我的死去的心灵终于找到了归宿。我因此每夜偷偷地流泪,那真是幸福的眼泪。虽然这爱情始终带有局促和慌张的心情。
但是,纸终于保不住火。赵魁很快知道了这件事。他决定处罚我,狠狠地处罚我。他想到了惨不忍睹的酷刑,我哪里想得到“三头蛟”这样的地方,刑具是那么地齐全。
我走向刑场的时候,天是蒙蒙的灰。赵魁在我的背后,插着腰,指使着他的手下。我的眼泪忽然又流出来了。因为,我已经品尝到了最美的爱情的滋味。甜甜蜜蜜的,令人回味无穷,垂涎不止。真的,就让上天惩罚我吧,我真的已经满足了。
背后忽然传来了惨叫声。折鹰,是折鹰!他终于出现了。他杀死了所有近身的人,剑指赵魁。赵魁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笑。从他淡绿色的背影里,我似乎可以读到悲伤。
折鹰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和赵魁眼对眼地凝视。旁边受伤的赵魁的手下,都远远地散开了。
折鹰等赵魁先动手,作为朋友,他不会随意动手的。我看到折鹰双眼里触目惊心的烈火,熊熊地燃烧着,像能杀死人的暗器,能转进心肺的毒矢。
没有人能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天空忽然打起了雷,我看见远方强烈的闪电。整个帮院都沉浸在一种压抑的灰之中。我艰难地喘息。
风卷尘飞。赵魁忽然伸手去夺折鹰的剑,他的目标是剑头。这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折鹰只能收剑。这时赵魁忽然猛攻折鹰的下盘,逼折鹰向上跳起。然后,赵魁抽出了钢剑,一掌将剑击飞。折鹰显然是忘带了暗器。如果不是,他肯定用暗器去挡飞剑,而不用自己去躲避。但是现在,他无路可走,翻身腾起,躲过了飞剑,正要落下,忽然目瞪口呆起来。原来,早有十多枚暗器在他下落的地方等着。暗器是赵魁趁机发出的。这一招真是阴险,可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从折鹰那里学来的暗器,终于狠狠地杀死了折鹰自己。
折鹰倒下的时候,眼珠都没有转动。他呆呆地看着我,痴痴的,像他第一次看我时的样子,我只能哭,我只能伤心。
赵魁又从手下那里拿来了一柄钢剑,狠狠地在折鹰的胸口上插了五六下,鲜血喷涌,赵魁的心狠手辣可见一斑。
我倒地不起,我哪里还有力气?折鹰,我爱你。你却离我而去。世事难料,儿女情长,却被别人左右。我们怎么输得起?怎么输得起?
正当我绝望一时的时候,当再一次闪电抽响的时候,一柄钢剑横地里飞来,直指赵魁的头额。赵魁不得不用手中的剑去格挡。我使劲擦干早已泪水模糊的眼睛,想看清到底有发生了什么。
我和戴黑纱的男人来到“三头蛟”的帮院时,天色已暗。当我看清了帮院里一具尸体旁的赵魁时,戴黑纱的男人已经飞出了手中的钢剑。一个霹雳炸响,我和戴黑纱的男人已经来到了帮院里。戴黑纱的男人像着了魔一样,飞身上去便和赵魁干上了。我清理掉旁边几个赵魁的手下,然后去帮戴黑纱的男人一起攻击赵魁。赵魁的确武艺高强,我们两人围攻之下,他只微微处于下风。
我忽然听到一个女孩的咳嗽声,于是趁乱奔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女孩,她已经满脸泪水,疲惫不堪,令人怜惜。我色心又起,但是我强烈的抑制住了自己。我把女孩扶到一个角落。她显然已经很累了。真的,她脸色泛白,几乎病了一样。
我再一次去帮戴黑纱的男人一起去攻击赵魁。赵魁显然在积聚力量。似乎不愿和我们斗下去。这里会不会有机关?决不能放过赵魁,决不能放过“三头蛟”!
倾盆大雨打在我们的身上,使我们举步维艰。但战斗仍在继续。狠心的赵魁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我和戴黑纱的男子都中了招。雨中的武斗是最难的。衣服拖累了我们不说,连剑法都走了形,仿佛有一股外来的力量,在抑制我们的发挥,使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
赵魁熟悉地形,盘走在帮院的各个角落,我们不得不追。雨水打湿了一切,包括头发和衣服,剑,还有心情。赵魁使出了各式的怪招都在雨水的淋洗下无济于事。戴黑纱的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削断了赵魁的钢剑,却被赵魁抓住了后背,死活不肯放手。赵魁撕声吼叫起来,戴黑纱的男子有剑却无法攻击,只能到处乱挥。赵魁渐渐扣住戴黑纱的男子的喉咙,后者喉咙里渐渐泛出血渍。
正当我要上前助他一臂之力的时候,我忽然全身酥麻起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痒和痛侵袭着我的心。我站立不住,翻滚着倒下了。
药是假的,是假的。为什么你要骗我!戴黑纱的畜牲!
戴黑纱的男子渐渐支持不住,似乎就要断气。但,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举起了剑,深深地刺向了自己的腹部,剑从他的背后穿出,又转进了赵魁的腹部。
赵魁死了。我知道。
但是,那个戴黑纱的男人,也活不长了。
我缓缓爬向戴黑纱的男子。然后,我听到他喉咙里断断续续的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女人,所以,请照顾好那个女孩,她是我的……”
后面的,我再也听不清了。我痛苦,我知道了什么是命数,什么是心劫。
雨下整夜。整夜我的头剧烈的疼痛,我知道我几乎要死了。但第二天清晨,我忽然奇迹般醒了过来。我全身无力地爬向他们,也许,他们中会有一个醒过来。
其中一个人的脸正在抽搐,他似乎全身都在忍受煎熬,怪可怜的。赵魁死了,太好了。那个戴黑纱的男子是谁?为什么他要杀死赵魁?
那个抽搐的男人睁开了眼睛,我看到他美丽的瞳仁。
他说他叫唐龙,然后盯着我看,我全身涌动着一股热流。这种感觉,折鹰也不曾给我。折鹰,请原谅我,原谅我就要爱上另一个男人。我有种预感,预感我的一生将归他所有。这是上天的安排吗?为什么要让我对他一见钟情?这个唐龙,眼里都写着好色,为什么我还会爱上他?是因为他得了这个怪病吗?是因为我在怜悯吗?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不是,从开头到现在,我和他就注定要走到一起,并且走下去呢?
我双眼模糊,又有热辣辣的眼泪夺眶而出。
可是他却无法立刻爱上我,我摸着他的脸,感受到他内心的痛苦。我的心也因此变得纷乱。折鹰只能给我一时的快乐,而你,唐龙,却能给我一生。
他忽然摇头,说我们的缘分,不过是浅浅的褶痕。但,江湖太大,有些人,一但错过,就不会再有了。所以,我们要珍惜。
我点头,我知道,我们心心相通。
唐龙又说,他不会娶我,因为他的肉体很痛苦,娶我只会带来烦恼。他要我去做一名歌伎。听完他的话,我闭上了眼睛。
忽然,我想到了那个面带黑纱的男人,他会是谁?
揭开他的面纱之后,我忽然惊愕了。
那是张沧桑的老脸,被火烧过之后变老了的脸。
而且,它是那么地熟悉。我曾经整夜梦见的脸,就是它!
——我的哥哥梅世杰。
他没有死,难道是因为他和一个人长得很像?
……
十年前——
“哥哥,哥哥,为什么娘总是生爹的气?”
“因为爹爹总是沾花惹草,惹是生非。”
“爹为什么要那样?”
“因为爹曾经受过伤。”
“他受了什么伤,现在还有吗?”
“是内伤。爹以前曾经喜欢过的女孩被天下第一黑帮的少主强奸了。爹于是开始放纵自己了。他有一点的疯。”
“娘知道吗?”
“知道。也许不知道。但爹爹说过:武林之下,恩仇泛滥。有些事,是一辈子的,你我都无法左右。”
“爹是不是又要杀人了?”
“是的,要去杀天下第一黑帮的少主。爹笑着说他和我长得很像。而且,爹最近将家传的易筋密谱藏了起来,地方除了他,也只有我知道。爹说,七年后,梅庄将有一劫,而十年后,你会是一名歌伎。”
“歌伎?那你呢?”
“我会是你梦里的天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