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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张天宝致敬!

作者: 孤单的狼 完成状态:已完结

向张天宝致敬!

  1

  妻子亲叔叔的儿子,大名张天宝,小名天宝。

  我们天宝是个大好人,却也是个憨人,愚人,呆人。 偶而的也聪明一回,心地的善良是天性。

  注定了,我们天宝的命运。

  2

  我刚结婚那会,借住在天宝家的下屋。 天宝对我现出十二分的热情。我洗脸,天宝递毛巾。我和煤,天宝浇水。我做饭, 天宝摘菜。我上厕所,天宝腚腚地跟着,直问我带揩腚纸没有。 然后,怕天狗舔了屁股一样,若即若离地为我守护着。

  我以职业的眼光观察天宝,认为天宝是个忠心耿耿的将才。于是, 天宝掌管了我们家房门的钥匙。从此,多晚下班从不担心缸里无水, 炉中无火,灶底灰满。更不必为个把蟊贼而分心, 我们天宝就是根又粗又壮的铁门栓,即便我们几天几夜不着家,天宝也会 牢牢地插在我们家门框上。

  我们天宝有时也耍点两面派。当着妻子的面, 天宝晃动茶杯大的憨拳威胁我,说小子,咱家就你一个“外姓儿”,谁要敢欺负我姐, 碰歪我姐身上一根汗毛儿,我要他三叩九拜地扶起来。

  这就暴露了我们天宝痴和呆的天性,他无法理喻, 不是我想碰歪他姐身上的汗毛儿,每每是我身心俱疲不想碰, 而他姐胁迫我去碰。每每的夜半醒来,妻子像条虫儿蠕蠕而动, 我知道这是爱的呼唤和呐喊。我说不嘛,天宝不允许我碰你呢。 在黑暗中妻子白骨精样“嘿嘿”狞笑着,眼睛慑出吃人的光来,她说,那好,那好……那你就永远不要碰我。

  我说,你不给天宝告状我就碰……

  我们天宝有时也站在我的立场观察问题, 天宝不忍遽睹我每天像受气的小媳妇儿,洗衣,做饭,炒菜,涮碗,拖地…… 而妻像个老刁婆,悠哉游哉地磕瓜子,修指甲,对我干的活路指手划脚,挑肥拣瘦,说三道四。

  天宝对我嗤之以鼻,说,嗤!男子汉大丈夫,像个啥玩艺。

  妻子把瓜子皮儿吐到天宝脸上,媚媚地笑着, 腻腻地叫声天宝啊。我们天宝立马骨酥筋软,憨憨地答,唉姐,有啥指示?

  妻子说张天宝啊, 你姓什么。天宝答,我当然姓张。

  妻子又问,姐姓什么。天宝答, 你当然也姓张。

  妻子说,对呀,我姓张,你也姓张, 干嘛你胳膊肘儿向外拐,向着外人说话呢。

  我们天宝为难地挠着脑瓜皮,一双大白眼仁停止了转动, 像傻小子弹出的两粒瓷球儿,瓷在土窝里,鼻梢眉尖浸出细密的汗珠来。就同叛变了革命队伍,突然被人指认出来一样,我们天宝万分难堪。

  这是让我们天宝犯难的第一个话题。当然, 比起我们天宝以后遇见的许多难题、怪题和坏题,这是个最小的问题。

  我们天宝魁武而不英俊,茁茁壮壮的胳脖和大腿, 证明发育毫无问题。颏下唇边很认真地长出些细密的胡子, 说明我们天宝正在走进人生的某个阶段。黑中透红的脸膛,绝对健康的本色。 毛病出在眼睛和鼻子上,我们天宝先天是个对眼儿和漏鼻子。

  天宝走路的姿态独树一帜,高抬腿,像猫儿要抓耗子或狗儿要撒尿。 然而,天宝重落足,像砸大夯一样掷地有声。天宝的鼻子,在五官中是个极无责任感的家伙,不但让天宝说话窝着重重的鼻音,而且经长清汤寡水,肆意横流。

  我们天宝干活着头不着尾,倒水就撞翻了茶杯, 倒油就碰倒了醋瓶。你还不能点拔,反而会更添乱。 而且,我们天宝的鼻稍眉尖又浸出细密的汗珠,眼白又像两粒瓷球儿,瓷在土窝里。 你得让天宝自己一个人,慢慢去琢磨,去体味。慢慢地干,反而千好万好。

  到了应当立业成家的年龄,叔丈人为天宝的就业问题操碎了心。

  叔丈人是政府机关的一个小职员,小角色,快五十岁了,即无一官、也没半职。生性又不愿舍脸,看着一天天傻吃愣长的天宝,只能阴着苦瓜脸喝闷酒、抽闷烟。

  叔丈人一生唯两大嗜好,第一是酒第二是烟。婶丈母娘没工作,天宝下边还跟个能吃能拉的弟弟,家里的日子极为紧巴。叔丈人吸的总是臭哄哄的廉价烟,老牌子的雪茄“海兰江”什么的,喝的是辛辣的小烧散装白酒。下酒菜经常是两只咸鸭蛋、一碟花生米、半根香肠、煎的发黑的咸带鱼尾巴,这四样几乎是叔丈人的御用大餐。婶丈母娘极为贤惠,天宝极为孝道,吃的总是市场上最便宜的清汤寡水菜。

  我们刚结婚,又是两个人上班,生活跟叔丈人家不可同日而语。这样两种相互参照的生活,恰巧被安排在一个空间里。叔丈人是那种极负自尊的人,平常是不肯端我们家饭碗的。天宝受其影响极为盲从,淘米做饭任什么活计都帮我们干,连饭菜都帮忙摆上桌子,确抵死也不肯在我家吃饭。有时他家的饭还没好,天宝就很专注地看着我们吃饭,直看得我好象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了了草草地结束一顿饭。天宝仿佛我在他家吃饭一样关怀我,说吃饱了吗?再来一碗吧。我说,饱了饱了。天宝说,这么大个爷们儿,吃猫食长大的。喝水吧,我倒一碗去。

  妻子的嘴象刀子,心肠确是菩萨的,每次炒菜都多出一盘子,亲自给叔丈人摆在酒桌上。叔丈人却也不推辞,自家的侄女嘛。叔丈人是教师出身,极明事理,我们也极谈得来。我在天宝的伺候下,吃饱了也喝得了,过来看叔丈人极从容地喝小烧,慢条斯理地和我唠家常。唠倒天宝的工作,叔丈人闷闷不乐的叨上一根“海兰江”。妻子过来了,宽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接茬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天宝这样心眼好,对人又好,工作早晚会解决的。

  妻子说,天宝对谁好?对你最好,比对我都好。你别没事儿,外姓人一样,给天宝找工作有你的份儿。我说,有我份,有我份。

  妻子不依不饶,说你整天喝的五迷三的,狐朋狗友一大群,办点正事给我看看。

  我嘻哈着说,我就找狐朋狗友,给天宝找工作。要不然以后,天宝该不伺候我了。

  我的话把叔丈人逗乐了,被烈性酒烧红的脸上绽放出霞光般的笑容,近视镜片后那对祥和的眼睛,迷成了一道缝儿。张天宝憨憨地笑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睛 ,很崇拜地看着我,仿佛我已经给他找到了工作一样。

  妻子竟把假话当真,立地挖坑,逼人成佛。她用手抵着我的脑瓜门子,说你该不是酒后发烧,说瞎话大话和鬼话吧?

  我被妻子逼晕了头,咬着牙口说,我向毛主席保证,张天宝的工作问题我包了。

  常言说,老天爷不饿瞎眼雀。 命中注定,我欠天宝的一份情是要还的。凑巧,我们单位下属的保安服务公司招聘保安员, 而公司的魏经理又是我的“铁杆哥们儿”,我如实地介绍了我们天宝的种种好处。

  魏经理说,实点憨点没关糸,只要不傻就成,能看门望院就成。

  我说,着哇,哥们儿。莫说看门护院,随你弄泡臭狗屎,让我们天宝看住, 我们天宝马虎半分就不是天宝。塔山阻击战那会,我们天宝赶上了, 一准成为阵地战的大英雄,到你手下当保安,美的你。

  魏经理笑了,说,我们公司就需要这样人才。

  于是,张天宝摇身一变成为一名保安员。 我们天宝人模狗样地穿上藏青色的保安服,头带大盖帽,还真有几分威武雄壮的样子。假如把眼睛校正好,把鼻涕撸干净,我们天宝又肯出道, 说不定红在陈佩斯和朱时茂前边呢。

  我们天宝开始无端地遭受一些诽议和妒嫉了。 很有几个八杆子能打着七杆子能挂上的亲属,愤愤不平地找到我。说天宝痴呆相, 你给弄得穿上官服,你把我们弄进去,岂不更好。我说,不好。 他们问,为什么不好。我说,你们不是天宝。

  我们天宝大出风头了,月月板板整整地拿回了工资, 人前人后风光无限。我们天宝古道热肠,对亲戚朋友义薄云天。需出力, 不惜一分。需出谋,不惜头疼。亲朋好友无人不夸我们天宝忠厚。

  我们天宝还娶到一位娇艳欲滴的小娘子。 令我这当姐夫的想入非非,惊慕天宝艳福不浅。

  3

  我们天宝面临着下课,已经是两年以后的事了。

  在一个冬天的中午,魏经理约我到一条小巷,一个叫“三美园”的小酒馆。那个时候外边很寒冷,马路上到处是被车轮碾得镜面样的坚冰。楼房和房脊盖着厚厚的积雪,屋檐下悬挂着冷森的冰溜子。 几只不堪入目的麻雀,颤动着虚弱的翅膀飞过灰朦朦的天空, 缩着脖子停在高远的树上。树梢像冻蜡一样脆弱,麻雀们打个喷嚏, 它们就雪花样簌簌地落下来。纵横交错的电线像绷紧的皮条, 在北风里发出单调的呜咽声。

  小酒馆的地中间燃着熊熊的火炉, 烈烈的暖意从铁炉的四周汹涌而来。窗玻璃的白霜有铜钱厚, 堆砌了千变万化的美丽,恰如满纸华丽的词藻,虽然给人臃肿的感受, 却也把冷暖两个世界隔离得恰到好处。

  临窗有盘笸箩大的方炕, 簸箕大的圆桌,我们盘腿坐在炕上。我对面坐着一位肥肠肥脑,眼泡浮肿的仁兄,就是保安公司的魏经理。 他的大块头,直可以去日本玩回相扑。如果侥幸赢得一回, 说不定就领回一日本花姑娘来。然而我们不能放他去,为的怕他当汉奸, 因为老兄的外形,已经十足一个胖翻译官了。

  魏经理很讷言, 一句话这般艰难地从老兄腹腔深处提上来,常常只讲一半,你还切切地听着,等着。下文却被他“吱”地一声,就着“新怀德”的曲子味咽回肥而厚的肚子里。

  那天的话题,总归是围绕张天宝。 老兄大肆宣扬我们天宝的美德,比如善良,比如勤劳,比如诚实,偶而还透着别人没有的心气…… 打水擦地,看门护院, 领导喝醉酒,天宝象恭敬神祗般伺候,端茶倒水无微不至,逢年过节,天宝还知道走动关系。

  魏老兄越是努力地挖掘我们天宝的长处,我越是汗颜和惶恐。猜想,这与我们天宝不是什么好兆头。魏经理终于说到,人要实在大劲,就是个痴呀, 张天宝来我们保安公司两年多,闹出一大堆的笑话。

  我们天宝服务的第一家单位是鞋帽厂。 天宝突然听说厂长的宝贝女儿受到性骚扰,就动了侠肝义胆。 当然,也可以看成是天宝想拍厂长的马屁股。于是,厂长千斤上下班的路上, 总有一个两眼直如银钩,走路高抬腿,落足砸大夯的保安,若即若离地尾随着。 厂长把我们天宝的一番好意,当成了驴下水。 武断地认为我们天宝的脑瓜有毛病,对千斤有了非分之想。颠倒着告我们天宝“性骚扰”,不走人, 就拒付保安费。我们天宝一番美意,落得个天大的笑柄。

  我们天宝供职第二家企业是磷肥厂。不出两月, 天宝的种种劣迹就败露无遗。厂长没来得及辞退天宝, 巧巧的厂长大人的岳父突然仙逝。我想,这又是老天爷不饿瞎眼雀。我们天宝跑前跑后,没来由地披麻带孝,陪着厂长夫人哭个七颠八倒,死去活来。 厂长夫人被感动了,认我们天宝做回“干弟弟”。天宝神气了, 厂长成为我们天宝比肩的“干姐夫”。我们天宝更加兢兢业业,把家虎一样, 把工厂的财产当成是干姐夫的,也当成自己的,任你是谁, 草棍儿也休想拿走一根。我们天宝大笔一挥,居然就有了吃饭签字的特权, 有“姐夫厂长”报销呢。车间主任在天宝面前小菜一碟, 副厂的条子天宝不当成个擦屁眼纸。我们天宝犯了众怒, 厂里有人联名状告张天宝生活腐化。两百来元一只的甲鱼,我们天宝一餐之间点上两只。

  魏经理自嘲地说,那玩艺我们轻易都消费不起, 张天宝一顿饭敢点两只。啧、啧……真让人看不透。

  这是魏经理在酒桌上说出最完整的一句话。 也是他对我们天宝第一个看不透的问题。

  就在这时,小酒馆的门帘突然被挑开, 随着缭绕的雾气,进来一位穿藏青服装、带大沿帽的保安员。这是巧得放屁崩着野兔子, 魏经理不怀好意地对我夹下眼睛。 这位茁茁壮壮,粗胳膊大腿的保安员,在揉搓了眼睛,撸干了鼻涕后,亦惊亦喜地发现了我们。娇憨之态亦如阿猫阿狗遇见主人, 又像小媳妇巧遇情郎。

  我很惊诧,仅仅月八没见, 张天宝何以这样落魄,头发长得盖过了耳朵, 脸像霜打的茄子落满了灰尘,七长八短的胡须毫无章法地生长出来。 天宝说,厂长家的新楼就在道北装修呢,他每天下班就来给监工,中午到“三美园”吃顿饭。

  在问明白就天宝一个人后,我们桌上又加了副碗筷。本来就寡言的魏经理干脆不说话了, 原本细长迷离的醉眼,落在天宝身上更像雾一样茫然。我们天宝说话, 他脸上的肌肉就神经质地波动一下,分明是皮笑而肉不笑,令我心中阵阵发毛。

  两杯薄酒下肚,我们天宝的话多起来, 眼睛瞬也不瞬地看魏经理,一脸谄媚的笑容楚楚可怜,鼻头眉梢不时皱起快活的皱纹。那个极不负责任的漏鼻子,在我们天宝一脸天真纯情的笑容里,扮演着极不光彩的角色, 给我们天宝添尽麻烦。然而,我们天宝浑然不觉,频频地给魏经理斟酒,也给我斟酒, 给魏经理夹菜,也给我夹菜。魏经理不但话语越来越少,而且筷子和酒杯动得越来越少。天宝说,现在这家塑料厂对咱够意思。 昂扬地表态说,一定好好干,给公司争光,也给姐夫争气。

  魏经理突然冒出一句话,说张天宝,你在磷肥厂招待什么人,点了两条甲鱼。

  天宝说,我“干姐夫”的朋友,从北京来的客户,是够档次的朋友。 我“干姐夫”公出在外,招待不周,丢我“干姐夫”面子嘛。

  魏经理说对,两只甲鱼要少了,要点三只王八才够档次。

  天宝说一只就足够了,剩下的一只,我是打了包,孝敬我干妈了。

  我说,张天宝,你又认了谁谁呀……做你干妈?

  天宝说,笨样,能谁呀……,我“干姐夫”的妈呗!

  魏经理在桌子底下恶狠狠地踹我一下,给我一个极阴险的笑脸。

  我们天宝说话虽然有点着头不着尾,驴唇不对马嘴, 却极尽恭维。有领导者高屋建瓴的神态,颂扬魏经理领导有方,手腕强硬,两年中辞退多少犯错误的保安员云云。我的身上要起鸡皮疙瘩, 觉着我们天宝确实有点那个。

  魏经理突然截住天宝兴头,说张天宝,你猜,在咱们保安公司,第一个应该被辞掉回家的人是谁。

  我们天宝很困惑地看着魏经理,又很困惑地盯着我。一双眼睛又像瓷球一样瓷在土窝里,一动也不动了,鼻梢和眉眼又渗出细麻的汗珠来。

  这是难住我们天宝的又一个比较深奥的怪题。

  4

  我们天宝很快又被塑料厂给辞退了。 这是天宝以保安员身份效力最后一家企业,也是最短的一家企业。

  关于张天宝此次被辞退的因由,有两种不同的说法。

  魏经理对我说,天宝广交了一些“朋友”。天宝看管的东西想偷想抢是没门儿。但做为朋友,可以张嘴去要,可以伸手去拿。我们天宝为了“朋友”,两肋是插得刀的。

  然而,我们天宝很专业地说,那破厂子管不住怨我吗?小偷来了, 明晃晃地亮着刀子,厂长大喊保安员上,自己却缩头乌龟一个…… 姐夫,你想想,我又没有自卫武器。当官的怕红刀子,白刀子,张天宝的命就小狗一条?

  5

  我们天宝并没有走到绝路,那个时候保安公司经济效益尚好, 不差我们天宝一个吃闲饭的。

  魏经理极善变通,说公司继续给天宝开工资, 让我再找家单位把天宝养起来。

  那个时候,我已经是办公室主任了, 手下也正少个跑腿学舌的通信员。于是,天宝摇身一变进局机关当了通信员。 关于张天宝调到机关工作,又使一些人闹眼疾了。 我们天宝就负责每天早晨给局长打水、擦地,平时在我办公室接电话,送文件,是万无一失了。

  我们天宝对每天都能和领导搭界,自然是兴奋不已。 这也许是我们天宝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然而, 我们天宝似乎不适应机关工作。电话铃声响了,天宝火燎屁股一样跳起来, 大夯一样的脚步,踩得地动山摇。卖老豆腐一样山呼海叫,请“某某领导”来接电话。 有一天竟然叫到我们局长头上, 我们局长接完电话而没有走,像个思想者那样深邃地紧锁眉头, 他以坏透了的心情问我,这小伙子是谁。我解释说是我内弟, 由保安公司刚借过来。我们局长像吞了口难咽的馊醋,沉默着, 想说什么,又不好说出口。

  我知道问题复杂了。我把天宝捉到墙角,谆谆地告诫他, 我说天宝,咱这是机关,不是你以前呆的工厂,你现在是机关干部, 说话要得体,走路要轻快,胡子每天要刮,牙每天要涮, 脚每天要洗,衣服要穿齐整……总之,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要像个吃机关饭的人。

  我们天宝拚着命点头,表示深层次的理解。然而, 脸上却一派的茫然和无辜,瓷着空洞发直的眼睛,手和脚 倨促得不知放哪里才好,清汤鼻涕顺流而下。

  我们天宝知错就改,第二天上班,改头换面一个张天宝, 头发疏得呈亮,脸儿刮得蜡青,鼻涕揩得干净,穿着风衣打着领带, 风度翩翩一个张天宝。

  我开始为我们天宝的眼睛叫起撞天屈来, 好好地耽误了天宝的流年。假如医学史上有个先例,我豁得一顿老拳, 把我们天宝的对眼儿打过来。

  我当的虽说是办公室主任,干的是写材料爬格子的苦差事。 在那种高温炎热的夏天,一天到晚头昏脑胀,苦不堪言。 自从来了张天宝就不同了,在月明星朗的夜晚, 天宝陪我熬夜。我渴了,天宝就去倒茶。我困了,天宝就递烟。我热了,天宝就摇扇子。 我抻下懒腰,天宝就为我捶背。我第一次体味到有人伺候的妙处, 怪不得领导们配“小秘”了。哪天我高兴,给我们天宝做个变性手术。 我思如泉涌,落笔如飞。在淅淅沥沥的雨夜, 我们天宝很为几只扑进的蚊蠓而愤怒。像闻到屎臭等待出击的恶狗,又像冬眠刚醒的笨熊,我们天宝大弯腰, 高抬腿,轻落足,“噼啪”地满屋子穷追猛打。十有八九, 我们天宝的准头差一点,不是撞翻了凳子就是碰翻了暖瓶。我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笑得我们天宝一脸茫然,一头雾水,我却疲劳顿消。

  我终于得出结论,我们天宝走路所以高抬腿, 其实是眼睛害的,对眼儿使视觉产生误差。有部外国大片《虎口脱险》什么的,片中一个对眼的德国大兵,用机枪把自家飞机打下来, 这老兄祖传和我们天宝是一路毛病。

  6

  我们天宝对机关作风还是不能适应, 常常的张局长的信件就放到马局长案头,马局长的报纸又夹到刘局长门上。 最危险的是天宝经常把领导家的礼物,阴阳颠倒,张冠李戴。 常常就弄得领导们找上门来,对张天宝怒目而视,而我们天宝竟茫然不知所措。

  冬天来临之后,我们天宝突然变得神经兮兮的,整天的藏青色保安服,臧青色大沿帽,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宽而阔大的墨镜,轻便的旅游鞋,整个一 “蝙蝠侠”模样。年终岁尾,我正忙得不可开交,只要天宝不发大神经,不出大问题,我就拜托先人了。

  我们天宝突然办了一件惊天动地,鬼哭神泣的大事。

  一天午夜,值班室的门被擂得山响,一个高亢的声音在门外山呼海叫。打开门、拧亮灯,站在门口是怎样一个血染风彩的张天宝啊!我一吓醒来了,只见天宝身上和帽子挂满冰雪煤屑,脸上的鲜血象桃花样烂漫绽放,右手抓住一把鲜血淋淋的水果刀,左手揪着个胖大老头子,却是我们机关门卫老胡头,大家都叫他“胡司令”。

  我光着脚丫由床上跳到地下,不知道张天宝又发了什么神经病。

  我们天宝洋洋自得地说,姐夫,你说锅炉房的煤总丢。我蹲坑守候了七天七夜,终于逮住“蟊贼胡司令”。“他这是坚守自盗,罪加一等!”

  我看着胡司令被掴得半紫的脸,明白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我说张天宝啊,胡师傅家中生活困难,用单位点煤是我同意的。

  我们天宝先是鄂然了,然后是一脸的茫然和难为情,汗水和着血水从脸颊汩汩而下。倨促的抓耳挠腮,站立不宁。说老胡头,胡大爷,你不早放个响屁!爷们打疼你,给你赔礼道歉了。我还回去蹲坑,非逮着蟊贼不可!

  我说张天宝同志,你省省心,你是机关的通信员,不是保卫科长,你的工作就是打水擦地。这些闲事,从今往后你不要管。

  我们天宝一脸的无辜和疑惑,手中的尖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说,你赶快给我去医院,把脸上的伤口处理一下,明个白天上班象啥玩意。

  我们天宝痴呆呆地笑了,说我的脸上……没伤,是手没攥紧,血从手上淌出来的。

  事后我才知道,我们天宝是在某领导的授意下,去蹲坑守候抓“蟊贼”的。第二天早晨,“胡司令”坚守自盗被张天宝打掉一颗门牙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满楼风雨了。

  “胡司令”是我们刘副局长的亲大舅哥,而某领导与刘副局长又是多年的生死对头,其中的猫腻天宝怎会晓得。我们天宝被人当了枪使了。

  我们天宝给我出了道天大的难题,如何处理“胡司令”,是辞退还是留用,整件事情怎样向我们局长汇报,我左右为难。

  然而,最终先遭清退的竟然是我们张天宝, 这是任谁都始料不及的。

  7

  检察院反贪局突然传讯张天宝,说我们天宝有收受贿赂重大嫌疑。询问了两天两夜,四十八小时一过,好好地我们天宝又被放出来……

  于是,关于反贪局传讯我们天宝一事,竟然有了三种不同版本的说法。

  社会上沸沸扬扬地说, 某机关一个打水擦地的通信员,接受贿赂多少云云……于是,由此可见,某机关多么腐败。

  我们机关的内幕消息说,某某人,通过张天宝,往某某长办公室里,送去红包 多少,……云云。

  我追问急了,天宝信誓旦旦地对我说,姐夫,你要相信我,咱是无辜的。妈个X,咱知道个吊毛!

  我们局长找我进行了一次长谈,并连夜召开了紧急党委会议, 会上的决议是“张天宝这样危险人物”不宜继续在机关,也不宜留在保安公司。

  我们天宝究竟“危险”在哪里,多少人为张天宝抱打不平。妻子说,你们这是什么单位?什么领导?什么水平?什么境界?咱家天宝这样的好人,现今社会哪里找去。

  我说,咱家天宝是好人,是好过头儿的好人,在这个社会人就不能实在大劲了。妻子喊了起来,说好人咋就没好报呢?还有没有天理良心和王法呀!

  我说你冲我喊什么,我又不是单位的领导。妻子恶气难平,说二叔跟你一对窝囊,找找领导评评理,不行就找上级领导,不信没有说理的地方。

  我说,我找过领导了,人家辞退的理由不是那个问题,而是天宝不能胜任本岗工作。妻子又喊了起来,说天宝怎么就不胜任工作了?

  我说,咱天宝被三四家工厂辞了,这是不能回避的事实呀。妻子终于不言语了。

  然而,我们天宝的见解,竟然令我大吃一惊。

  天宝说姐,姐夫,你俩别吵了。没关系,此处不养爷还有养爷处。咱个无名小辈,惊动了这么些头头脑脑的,够意思了。你说,抓进检察院反贪局的人, 好好被放出来的,能有几个,我张天宝算最牛X的一个。

  我们天宝对命运的豁达,不能不令我肃然起敬。

  8

  我们天宝没有消沉,就在这个春天,兑下一家名叫“天意”的小吃部, 风风火火地开饭店,做生意。

  “天意”也就三四张桌子大铺面,和“三美园”相差无几。 正对门挂着“开业誌喜某某某单位保安公司赠”的镜匾,是我和魏经理给天宝壮门面的。 为此,我和魏经理在“天意”经长享受免费待遇。

  “天意”的地点是在老城区不太繁华的一段街面,街道坑坑洼洼的,两侧全是三十年龄的大杨树。“天意”的开张也是在杨花柳絮飞扬时节,天空是晴好的湛兰和温暖的明丽,晴好的兰天和阳光下是飘飞的杨花和柳絮,“天意”播放着最时髦最狂放的歌曲。

  我们天宝穿着结婚时穿的湖兰色西服套装,白色衬衣,桃红色领带,头上的发蜡,神采奕奕,脚上的皮鞋,油光呈亮。天宝频繁地去拧鼻涕,不好意思地说“这几天伤风了”。天宝别上了BP机,挎上了大哥大。抠机响得很频繁, 我们天宝火烧屁股样蹦起来,大狗熊一样往电话停子跑。

  我惊奇了。 天宝小巧玲珑的小娘子撇着嘴,说摆样儿呢,没有卡怎么打呀。

  天宝的小媳妇的确是一个迷你型的可人儿。娇小玲珑的体形,俏丽明亮脸蛋儿。乌黑油亮的头发编成两个细密的辫子,一对艳丽的蝴蝶结在脑瓜后边飞舞。

  小媳妇不但美如花朵,而且极能吃苦耐劳,忙里忙外从不停手。就象一只蝴蝶一样,灵巧的身段,在店面里穿花般飞舞。

  我们不得不感叹叔丈人的精明,张天宝的痴呆样,在偏远的农村,偏给找了这么个好媳妇。山沟里飞出的百灵鸟,确切地说是小巧精灵的蜂鸟儿。

  叔丈人即便在“天意”,依然常喝辛辣的散装酒,抽劣质的“海兰江”烟。每每的我与魏经理赶上了,魏经理总是不温不火地调侃说,老张要攒下钱来购房子买地呀。叔丈人总是不急不恼地回答,攒下钱来是家底呀,喝啥抽啥都一样。

  对于魏经理刻意点下的大鱼大肉,叔丈人也不回避。对于魏经理替他满上的“新怀德”酒,叔丈人也不推让,对于给他点上的“红双喜”烟,也不拒绝。

  喝酒抽烟也是魏经理的两大僻好,在这点上倒真与叔丈人臭气相投。只是每次在与叔丈人遇到一起后,魏经理便极少动筷子,也极少端酒杯,而是迷缝起细长的肿眼泡儿,很欣赏地看叔丈人把大鱼大肉嚼得吧叽吧叽地响,仿佛人家的大鱼大肉是嚼在他的嘴里。

  叔丈人喝酒也很有特点,他从来不喝大酒和醉酒,每顿三四两间适可而止。喝法也极轻描淡写,用食指和拇指轻捏酒盅,再把嘴唇浅浅地抵在沿上,“吱吱”的声音连连绵绵。叔丈人喝酒时的专注和香甜,真的很难用语言来描述。

  魏经理说,看你喝酒吃菜真香。叔丈人并不介意谁看他的吃相和喝相,说那你就天天花钱请我,天天看我。

  魏经理说,不对呀老张,他们都说你抽不了好烟,喝不了好酒啊。叔丈人说,他们都不请我呀,我喝好酒也不上头,抽好烟也不咳嗽。

  魏经理说,那你为什么不喝好的、抽好的?叔丈人说,也没人不天天供我呀!

  吃喝都差不多了,魏经理虽然没怎么动筷子,确也有了七分酒意八分饱样。他打着嗝儿呼喊,老板娘算帐,这顿酒钱记在你公公的头上。

  小媳妇笑意如花地走过来,说这个店就是我爸开的,也是魏经理你的,咱自家的店,你来捧场就成,算帐给谁呀。

  小媳妇两句好话,就哄得魏经理笑迷缝了双眼。他依然装醉说,真不用买单啊,不用买我真走人了。

  小媳妇半真半假地推着他,说走吧,走吧,吃好了明个再来……

  “ 天意”的生意竟是空前的红火,然而吵闹也是空前频繁,而且与这红火的生意密且相连。先是我们天宝喝了酒就和顾客吵, 只要来了客人,不管你是公安的、工商的、税务的、防疫的、环卫的、保卫的……,只要扑奔我们天宝,只要天宝上桌,只要再三杯酒下肚, 不管是过去认识的,现在结识的,将来有用的,就是张天宝的朋友。吃完饭你就走人, 算帐就是瞧不起我们张天宝。

  客人走后,天宝娇滴滴的小媳妇就和天宝吵, 说天宝是“天字第一号大傻瓜”。我们天宝说:“娘门家懂个屁, 钱是摧命的鬼,朋友是护心的皮,多个朋友咱还多条路呢。”

  天宝媳妇可不管你张天宝是“护心皮”还是“朋友路”,天宝媳妇关心的是眼前收入,兑饭馆的一万元现金有一半叔丈人出的,一半是小媳妇从农村的娘家借的。天宝媳妇虽然小巧,但嗓门尖且锐,语言犀利, 天宝往往就理屈词穷。

  我们天宝大男子主义根深蒂固,借着酒劲, 每每的就将小媳妇骑在胯下。然而吃亏的总是天宝,小媳妇没见打住, 天宝的脸上每每就留三五道彩头。 让我们天宝见到熟人很尴尬。熟人们倒不好意思来抹油嘴儿,“天意”生意也就冷淡下去。 天宝唉声叹气的,两个眼睛又像两枚孵不出鸡的臭蛋, 瓷在土窝里,对着小媳妇发狠。

  天宝与小媳妇的分手已见端倪。

  9

  我们天宝竟然上了报纸的头板头条,起因是我们天宝救助一个农村老太太。

  我在“天意”见过这个农村老太太,破衣烂衫,满头白发,骨瘦如材。我仔细地阅读了那篇报道,说天宝偶遇这位无家可归的老人,动了慈悲心怀,将老人收留在饭店,为老人买吃买穿 .后来,知道老人住在偏远的乡下,五个子女都不孝敬,老人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张天宝动了侠肝义胆,五下农村找老人的子女,为老人讨回公道,“精诚所至,玉石为开”,五个子女被感动了,最后接回了老人。

  就是这篇报道最终将我们天宝送上了法庭,老人的一个儿子是中学的老师,将张天宝告上了法院。老师说娘老子是老年痴呆症离家出走,是他(她)们自己知道娘老子的下落后把老娘接了回去,张天宝到乡下一次都没有去。整篇报道给他(她)们的“精神和肉体造成极大伤害,严重地损害了他(她)们的名誉”。

  我困惑了,天宝会卑鄙到为了出名而编造谎言?这决不是我们天宝的人格和做派,我敢打赌,肯定是某个抹了油嘴的不入流记者,为了编撰新闻而故意夸大事实。

  我说张天宝,你不要再犯傻,是哪个记者害了你,你必须把他推向法庭。

  我们天宝说姐夫,报纸是咱上的,风光露脸的是咱们,啥事咱都扛了。咱要出卖“朋友”,往后还咋在“圈子”里混。

  我们天宝不出卖“朋友”,我们天宝要混“圈子”,打输这场官司是铁定了。不过天宝在法庭的表现可圈可点,鉴于我们天宝是在“学雷锋做好事前题下”犯点小错误,法庭裁决“张天宝公开赔礼道歉,挽回影响……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那天的法庭听证会,妻子陪着小媳妇,我是陪着叔丈人和魏经理去的。法庭的庭长是魏经理的同学,我在“天意”的酒桌上,早就知道了今天庭审的结果。

  然而,法庭外的结局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在法庭外,我们天宝热烈地抓着老师的手,亲切地称老师为“干哥哥”,兴高彩烈地随着“干哥哥”不远百里去看望“干妈妈”,原来早在饭店期间,张天宝又认了一位“干妈妈”了。

  一场沸沸扬扬,目瞪口呆的官司,就这样戏剧性地收场了。

  我们不是张天宝,我们是凡夫俗子,我们永远琢磨不透天宝的处事哲学。

  到了夏天,天宝终于和小媳妇闹离婚了,起因却是我们天宝的“婚外恋”。

  “天意”的厨娘是个很年轻的寡妇,高颧骨,寡妇脸, 没见什么姿色。最可人的就是那对重磅的大乳房, 就是它把我们天宝迷了个生生死死。

  我们天宝为什么舍了凤凰去求鸡,这是除张天宝之外, 谁也不能回答的问题。

  我说过我们不是天宝,我们真的很悲哀, 我们永远不知道天宝站什么角度思考问题。

  然而,我们天宝和年轻的寡妇最终也没有成婚。到了秋天, “天意”关门之后,这个高颧骨、寡妇脸的女人就下落不明了。

  “天意”赔了个一塌糊涂,天宝没入网的手机, 也被房东要去抵了房租费了。

  10

  我说天宝这些事,都是过去的陈芝麻烂谷子。而我跟妻子两年前就从天宝家搬进了楼房,所以天宝的近况知道的少了起来。

  但是,听妻子说,天宝冬天卖过豆腐,春天卖过青菜,夏天也卖过冰棍,秋天也卖过白菜。

  前几天,一个农村亲戚来说,他在乡下开沙场, 很需要天宝这样当过保安的人给看沙场。乡下人见不得真格的, 一见大盖帽两腿先打别。于是,天宝就穿保安服到乡下给亲戚看沙场,每月能拿三百块工钱。

  亲戚还说,他在乡下给天宝又物色和介绍个乡下女子,成与不成在两可之间。 我听了很为我们天宝心焦。

  屈指算来,我们天宝今年三十二岁,已婚,离异, 孩子由父母抚养。身高一米七十二,体重七十五公斤。父母尚在,身体都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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