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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坎小传

作者: 鬼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老坎小传

  以前,在我们乡间的公路上经常能看到一个一边迸着青筋怒骂、一边如飞般疾步的中年男子,他就是老坎。

  很多次的想写老坎,特别是这一次,这种欲望非常强烈地冲动着,并催促着我铺开了稿纸。可是,在整理他的素材的时候,我又犯了难。我发现虽然他的形象在我的记忆里很是清晰,但是关于他的一些事却是零零碎碎的,根本不成串。而且,在乡人的眼里他虽然也算是个人,但不过是一具能够运动的肉尸罢了,所以我又感到这样的一个人几无一点拿来做文章的价值。我想了想,暗说不如给他作回传罢。

  然而,一提笔我又迟疑了。我虽然自小就熟知着老坎,但是要说给他作传,我对他还有很多很多的未知,包括他的身世、生辰乃至思想底蕴我都很不清楚,我甚至不清楚他现在是否尚在人世之间。我对他之所以会保留着一些记忆,不过是觉得他跟正常人不一样,跟不正常的人也很不一样,除此之外,就只有对他的一些怜悯了。我想,我将要为他作的传怕是算不得什么正统的传了,就算是能围绕着他扯出些文字,恐怕也只能算是个“小传”了吧?

  就叫“小传”罢。

  关于老坎的姓氏,要是细论起来必定会有一番争议。他原本是在赵家出生的,后又因赵家门庭的没落随着娘的改嫁进了刘家的门。姓赵姓刘的决定权自然不在老坎,老坎也不会晓得自己应该要有个确切的姓,在乡人的心目中他一直是一个疯子或者呆子之类的印记。如此一个神志不正常的人,估计无论赵家刘家,在姓氏的名义上都容不了他老坎,都会觉得老坎姓了自己的姓是对列祖列宗的大大不敬。当然,要是老坎是一个很有作为的人,关于他姓氏的问题将会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形的。那样,无论是早就阔了起来的赵家,还是曾有过祖宗坐了天下的刘家,都会很殷勤地找上门去同他道起同宗共修的渊源的。我认为,追根溯源老坎应该是姓赵,因为他身体里流着的是正宗的赵家血脉,虽然后来他进了刘家的门,但他的户口又一度尚是留在了赵村。我小时候就常看到他往返于刘赵两村,听大人们说他那是去赵村领取属于他的粮油份子。如此论起,老坎应该是姓赵。然而也又未必。老坎虽是赵家出生,但后来又易为了刘家人的儿子,为什么不可以按子随父姓的传统让他姓刘呢?所以,关于他的姓氏走向,再怎么细论也将是个悬案,且不去深究罢。

  关于老坎的名字,要是深究起来也是一个问题。虽然我自小就听别人对他“老坎老坎”地唤,直到现在,我们这里的大人训斥犯了错的小孩仍然每每以“你这个老坎”相喻,听是听得多了,但就是不知道这个“k ǎn”字究竟是怎么个写法。我想,现在就是问及赵刘两姓的人,他们也未必能说得清楚。我甚至怀疑他们以前遇到要写老坎的名字时,是采用了我们老祖宗结绳记事之类的方法而给他画个什么特殊的记号。这样猜测着,我就想着在他的这个小传里能不能从“k ǎn”里取个K出来称他 “老K”,然而我又担心那样做别人以为我有抄袭鲁公文笔的嫌疑。想想,还是拣个音似的“坎”字称他“老坎”罢。

  关于老坎的生辰,估计同样是没有人能说得清,估计也不会有人有这样的兴趣去查问去考证,人们对他比较感兴趣的是关于他的神志变故。几十年来,关于老坎的神志问题,在乡人中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老坎的痴痴答答是缘于他刘家那个行中医的爹造的孽。他们说老坎在赵家时曾经聪明过,并且是绝顶的聪明过,进了刘家的门后,老中医就非常恐慌,恐怕自己亲生的四个儿子日后不是老坎的对手,以致于自己攒下的家业会被他这个继子“聪明”去了,就在老坎一次生病时的中药里下了种东西,老坎服了后就变作了另外一个人。不管这种说法是否属实,是否有根据,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老坎的呆傻不是天生的,是进了刘家的门后才有的。对于老坎曾经聪明过这一说法我一直深信不疑,因为我小时候就惊奇地发现老坎竟会识字。那时候,我们这些小孩刚念了一阵子书,就玩起当老师的游戏来,我们用粉石在青石板上写些字要“学生”来认。有一次,老坎从赵村回头时刚好经过我们的“教室”,就站住不走,并对着我们的“黑板”露出高深莫测的笑。我们就哄道:老坎,老坎,你认得字么?老坎笑而不语,一副似是勿容置疑的神态。我们又拉扯着他:你念念,你念念看!老坎果真念起来:响(向)——四——个——现——代——花(化)——进——军。我记得我当时是吃了一惊,小伙伴们也很吃惊,接着我们就飞也似的跑去告诉大人们,说老坎会认字。可是,大人们的反应全没有我们料想中的那般热烈,他们甚至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这件事给我的记忆特别深刻,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对老坎多出了一些留意来,乃至现在要写他,跟那一次的经历也不无关联。

  直到现在,我对乡人关于老中医下手使得老坎由聪明变作了痴呆这一说法仍是深信不疑。不过现在想来,我对老中医下手的原因倒是有着不同的猜度。我认为老中医未必是担心家业,极有可能是老坎发现了他什么天大的见不得人的勾当,才让他惟恐东窗事发而下了暗算的狠心。这样想着,莫名其妙地,我对那已作古多年的老中医竟生出了几分深恶痛绝来。

  老坎的神志不常又经历了从性情温顺飞跃到暴躁异常这样的变更。

  在我的记忆里,起初的老坎行动是慢条斯理的,语音是低细又略带些语无伦次的,他的那种样子对别人很有一种怯烦解忧的功效。我的村庄处于刘赵两村之间,我小时候常常看到老坎从刘村移向赵村,或者从赵村返回刘村。每当这时候,大人们常常会有的会丢下手里的活儿去截住老坎调侃一番。我们小孩也近前去看热闹。无论大人小孩,只要问话老坎必会作答,而每答必会惹出呵呵的笑。这在当时那种如死水般的日子里,无疑是一种无穷的乐趣。大人们有时会揭开他装了菜油的漆桶盖,晃晃刚刚遮底的油,咋呼着:嗬!这么多的油啊?有二三十斤吧?老坎说没有,说他们说是五斤。五斤?围着的人一听就又呵呵地乐开了花。有时,老坎也不嫌累,把个谷担子在两肩上移过来又转过去,一直站着任人们扒看着调笑着。这种时候,往往是直到老坎的娘一路寻来时,围着的人才赶紧知趣地散去,老坎也才在娘的数落声里移动慢吞吞的步子。

  老坎不领粮油份子的时候,一般都是在挑担,从家里到田地里或者从田地里到家里,整天地挑着。他挑担的时候,一般都会有人跟着,多是他的娘,也有是刘家兄弟的时候。跟着的无论是娘是刘家兄弟,必定都是无休止地数落、呵斥,而老坎也必定是嘟嘟哝哝的,似乎是很不满。也有没人跟着的时候,这时必定有人近前去跟他搭话。他照例是力大无穷,站着边移动担子边支支吾吾地回着别人的问话,引得搭话的人呵呵呵地笑。也是直到家里人寻来时,老坎才在数落、呵斥声里哝哝唧唧地移动步子。

  那时,每当看到老坎被人调笑、受到家人训斥时,我都会暗暗对他生出些可怜来,心想他怎么不晓得要反抗呢?现在想来,我对自己当初的这一困惑感到是那样的幼稚,他那样一个不正常的人,怎么会有属于正常人的举动啊!

  医术颇负盛名的老中医终于没能医好他自己的病,去了。不久,老坎娘的身子也一落千丈地差劲下去。也就是从娘病的时候起,老坎就整个地变了个人,性情陡地变得暴躁了,行动也不再迟缓,也不再挑那永远也挑不完的担子,而是在村里上蹿下跳着,声调也高了,逢人就气忿忿地嚷叫着。有时,他还奔到我的村庄来,高叫着:娘卖B的又打我娘了!人们照例只是笑,有的问道:老坎,娘卖B的是怎样打的?你学学看。他就动手动脚地做,惹得人们拍着巴掌笑。我问大人:老坎说的是真的啵?大人们都疑惑地盯着我看,那种眼神让我感到非常害怕,就赶紧闭嘴,跑开。

  后来,老坎就改到公路上奔走去了。娘在的时候,他晚上还会回刘家去。娘死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刘家了,一直就那样在公路上不厌其烦地来回奔走着。路上,他一边疾着步一边高声叫骂着,还不时地扯住路人痛诉一番,并说:我要去告状!我要向毛主席告状!

  长大后,我当了一个小学教师,在往返于家里和学校的公路上,我经常碰到边走边骂的老坎。他那种咬牙切齿舞手顿足的样子常常惹得路人发笑,不过我是笑不出来,我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惬意,倒是顿生着莫名的凄凉。

  如果说人们对老坎的存在没有多大的在意,至多是逗逗他能开开心,那么他的消失自然也不会给人们带至多大的反响,不过是在看不到老坎在公路上来回奔走着的日子里,有人会很不经意地偶尔提及他老坎,说老坎呢?老坎到哪里去了?

  我虽然对于老坎的感受有时会跟别人的有些不一样,但对于他整个人的认识,也委实没有一个很确切的评判。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总记着他,包括现在给他作传,我同样说不清是因了什么样的动机,我只是记着他是个人,是个生命体。至于他这个人是该存在还是早该消失我也作不出决断,只是在他消失后的日子里,有时看报纸看到报纸中缝里的一些认尸通告的时候,我总会很恐慌地想起他老坎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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