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出家的男人
想出家的男人叫汪士钊,农民。
出家的人之所以要出家,其缘由多种多样,有志于佛学研究的、有属真正看破红尘的、有图清静的、有缘于情爱受挫的、有缘于不得志万念俱灰的、有缘于走投无路不得已的,等等。乡下人看乡下庙宇里那些个出家的人,究其出家的原因,没有很多的说法或猜想,只是很笼统地用一个字去下结论,那就是:懒。再要说明白点,那就是:不要做事,却可以吃好的——虽然只能吃素——谁又知道他们会不会暗里吃荤呢?
汪士钊的村庄附近的一个山脚下,就有一座庙,叫华严寺。里面的和尚只有一个,法号智清,四五十岁的样子。因为他的俗家距这里不过二十几里,人们就很清楚他出家前的情形,说他那时根本就是个好吃懒做的游民,老婆没有老婆,本事没有本事,又没有人扶助他,以解决他的好吃与懒做的矛盾,于是就吃起了百家粮,出家做了和尚。
华严寺有前身,前身就叫华严寺,建于晚清时期,因为一直欠修,后又经历了战乱的破坏,乃至文化闯将的破旧,所以到了七十年代末,就只剩下了一些残垣败壁了。一直以来,这里的人们很信神信菩萨,总以为凡人的一切都是由上天由神明掌管着,所以不但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土地庙,有的还只是在某棵樟树下很简陋地,用几块青砖和一块青石板设个神案,摆个香炉,算是神明的所在,而且在山项,或是山腰、山脚,还建有规模较大的庙宇。随着改革开放,人们袋里的钱逐渐多了起来,有了钱人们就越发的相信菩萨了,认为他们的钱都是菩萨保佑着才挣来的,于是,有了钱的人们就议着重建华严寺了。这个提议很是合乎大众的心愿,议不到许久就开始动作了,捐钱的捐钱,捐物的捐物,捐工的捐工,在最短的时间里,华严寺不但重新建了起来,还拓展了原来的规模,增加了许多附属的建筑。
有庙得有和尚,大家就近不就远地,就把智清和尚从一个旧庙里请了过来。没有人理会智清和尚当初出家的动机,他们只是觉得在菩萨与凡人之间应该有个中介,好给两头传信,至于这个中介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是否修成了正果,是否懂行,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神是菩萨,是信徒的真心能否让神明知道。他们的要求就这么简单。智清来了,在神与凡人之间传信的也就有了,或者把和尚看作庙里的一个必要因素。这个华严寺也算是条件配备了,剩下的就看各人的态度了,就看各人的态度能否得到菩萨的保佑了。
在这个华严寺里,主事的和尚不一定很正宗,信徒却是地道的、正宗的信徒。附近的只要有空就会到庙里顶礼膜拜,或者帮庙里做点什么;稍远一点的不可能时常过来,但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却是从不间断的。菩萨的真身不一定天天都在庙里,但庙里的和尚却是天天都守在那里的,和尚是什么?和尚就是菩萨的仆人,或者就是菩萨的化身,要想向菩萨表明自己的真心自己的虔诚,以得到菩萨的保佑,除了带香纸油腊在菩萨面前三拜九叩,还要对菩萨跟前的和尚好。说穿了,和尚相当于菩萨跟前的大红人,能说你好,也能说你差。和尚没有注意你,就等于菩萨没有注意你;和尚被你感动了,就等于菩萨被你感动了。同样,你要得罪了和尚,就等于得罪了菩萨。因此,信徒进了庙,都争着帮智清和尚做事;有的女信徒还争着要侍奉智清和尚的一日三餐,你拿好的,我拿更好的,荤是不可以沾,但豆浆香菇之类的素食里的佳品却是可以趸着吃的。有的信徒更直接,除了捐给庙里的需要物品,还直接捐钱,恭恭敬敬地递给智清和尚。
因为在这一带,华严寺的规模、设施是算最好的,所以这里的信徒特别多,有的还是从远处坐着小车来的。因此,虽然是在山脚下,地理位置也不见很优越,但这里每天都是热闹非凡的,那气氛要比有着家眷之乐的凡人家里愉悦得多。
都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原来庙大了,就什么奇事也有,华严寺里出家的除了智清和尚,竟还有一个叫慧月的尼姑!尼姑不是请来的,是自己来的,来自外省。僧尼不同室,这本是佛家的一条清规,但在华严寺里,僧尼同处却得到了人们的默许,很有种“一庙两规”的宽容。还是那句话,这里的人们只看重神看重菩萨,至于菩萨跟前有谁,或者僧与尼晚上是否在一块修课,没有人去理会。只在平时,人们讲着华严寺,就很自然地讲到僧与尼的事上,并大胆地设想着一些场景。讲着,有的男人就说,妈的!这和尚真可以做得啊,不做事,吃好的,还有尼姑伴。旁人就笑,做和尚好,你也去做嘛!那人说,是不如做和尚,省得劳力劳心活受罪,做和尚真好!虽然这只是一种笑谈,却也不排除含有真羡慕的韵味。
于是,汪士钊说想出家,人们就说他那是给智清和尚馋的。
汪士钊是个农民,是个石匠,但是他又不是一个踏踏实实的石匠,也不是一个踏踏实实的农民。他做石匠是在外面做的,可是,在外面他基本上是做几天就要歇一两天,也不是没事做才歇的,而是丢下事去四处跑。跑的地方又让同事们很想不透,不是书店就是一些文化单位,或者是搞字画展览的地方,那种地方是一个石匠一个老粗跑的?而且,在外面做不了多久,他就回家。一年之中,他有大半的时间是在家里的。在家里,他又不像别人那样在田地里忙,除下大宗的农活,他基本上是猫在家里。村里人从他家门口经过时,经常能看到他的人,看到他多是在看书,要不就是写写画画。
这样,人们的闲言细语就出来了。
如果是在校的学生,看看书倒也不是稀奇的事,问题是你汪士钊不是,你已经是为了人父顶了家的人了;如果是单位里头的,看看书什么的也不是稀奇的事,问题是你汪士钊也不是,你虽然也是高中毕业,但是没有考上,回家来了就是一个老粗,还看哪门子的书?如果是看传,也没有什么,农闲时,其他的农民也有的会看,问题是你汪士钊不是看传,你看的都是些诗呀词呀字画什么的,有意思么?如果只是偶尔翻翻,也不会让别人笑话,问题是你汪士钊不是,你是经常看的,而且还是不管农活看的。连起汪士钊在外面的一些作派,人们就说他是装洋。然而,装洋也没有这种装法的,不分时段,不分轻重,再说你又不是很有钱,能装得动这洋。于是,人们就公认汪士钊是懒,看书什么的都是用来掩盖自己的懒,用来塞老婆的眼,塞别人的眼。
起初,汪士钊的老婆陶美英对丈夫的行为倒也没有什么怨言,以为那些不过是他的一种爱好,而且那样的爱好也不是什么坏事,比起那些有空就打牌没空也打牌的男人,自己的丈夫还是算好的。但是,后来她见丈夫竟然发展到了不分轻重的地步,子女也大了,丈夫确实应该一门心思去挣钱,而且外人的议论又让她感到抬不起头来,就有些不满了,就也认为丈夫确实是懒,就开始说他了。说的次数一多,丈夫就丢下手里正忙着的,说,你懂什么?她说,我是不懂什么,一个男人,不出去做事,不去挣钱,整天……丈夫缓下一口气,说,不要总是钱钱钱,有些东西比钱还要紧,是用钱买不到的。陶美英一点也没听明白。
汪士钊的说辞外人也没弄明白。比钱要紧用钱又买不到的东西?那是什么?那不就是命么?他看书能看出命?能长生不老?人们嗤笑着,说汪士钊不但懒,还懒出了毛病,懒出了精神病。然而,一些铁的事实又向人们昭示着,汪士钊不但没毛病,而且脑子非常灵活。在家里,虽然汪士钊在田地里花的心血远远不及他人的,但是他家的收成一直是算好的;在外面,汪士钊的工也不及他人多,但是挣的钱却不比他人少,而且,他还跟别人设计过住宅,设计过房子的装修,很别具一格,也很漂亮。再就是,汪士钊竟然还结交了许多文化人,这可是多数乡下人所够不上的。人们又听说,曾有人想跟汪士钊合伙包某个工程,而且钱还不要他出好多,只要多花些脑子。这样,累是累点,钱却不少挣。但是,这样的好事,汪士钊却没有答应,只说那样好是好,就是没有属于自己的足够的时间。讲着人们又认定汪士钊是中了邪气。肯定是邪气!不然,为什么有钱捡,却不去捡?人们好着心,就叫陶美英也去做华严寺的信徒,坚持去拜菩萨,以去掉附在丈夫身上的邪气。陶美英徨然着,就听了别人的指点,一有空就去华严寺虔诚地拜。
陶美英在菩萨眼前拜是拜得不少,也向智清和尚捐过不少的钱和物,但看上去,丈夫身上的邪气却不见减少,反而呈着邪气至深的势头,让她更加生气,也让别人更加嗤笑。
那是“双抢”的一天下午,汪士钊和陶美英正在田里脱谷,突然天气陡变,乌云移动,雷声大作。糟了!陶美英吓了一跳,说,家里晒了谷子。汪士钊撒腿就往家跑。陶美英遮盖好了田里已脱下的谷子,随后也赶到家里。然而,晒场上却没有看到丈夫,只有儿子和女儿在雨中忙着。此刻,汪士钊是在房里忙着,忙着收拾窗户边的一大堆的书。陶美英收完了谷子,准备进房换衣,正碰到从房里出来的丈夫,刚要说,就被丈夫泼口大骂着。搞什么鬼把窗子打开了!你看看,你自己过来看看。陶美英知道他说的是他的那些宝贝书,就气不打一处来,是书要紧,还是谷子要紧?书能当饭吃啊?汪士钊圆睁着眼睛,当饭吃?你说得轻巧,你一场谷子能换得到这些书?谁叫你打开窗子?湿了我的书你还有理了?陶美英又气又好笑,我不跟你吵,你以后拿书当饭吃。后来,等天放晴了,汪士钊像绣花一样,用针小心翼翼地把湿了的书一张一张挑开,晒干,再又想办法压平。看得陶美英直摇头。
还有一次,汪士钊的丈人听说他要到市里去会一个朋友,就交给他八百块钱,让他顺便带台彩电来,说市里的肯定便宜。结果,回来时,汪士钊彩电没买来,而是抱回了一大堆纸。在陶美英的愕然里,汪士钊说,这叫宣纸,是写字画画用的,好东西!说着,又拿出一张硬纸片,说这也是好东西,这就是用钱买不到的东西。陶美英没理会丈夫的兴奋,说彩电呢?汪士钊说,以后再买,那东西到处有卖,但这宣纸却不是哪里都能碰到的。陶美英又问,那钱……?哦,钱我扯动了,汪士钊说,我会买来的。陶美英气极了,说,过去你十块二十块的买书倒也罢了,现在花几百块钱买来这么一堆纸,而且还是扯动了别人的钱,就伸手去撕。汪士钊赶紧用身子护住纸,大叫不要!你打我都行,就是千万不要碰我的纸。
对于汪士钊此类的作为,陶美英气,外人也数落,说真是活宝,丢下谷子不管去管书;说真是化生子,好几百块钱不买正经东西,买些纸;说真是脑膜炎,不思量正事,净思量没有油盐的事;说真是懒鬼,几十岁的人不思量挣钱置家……外人喷着唾沫地一讲,陶美英就更加生气,就经常数落汪士钊,并且在他闷着头做着自己的事的时候,跟他吵,撕撕扯扯地跟他吵。
吵得多了,汪士钊就说要出家,出家做个清静的和尚。
陶美英没有被吓倒,外人也没有感觉意外。在他们的意念里,没有什么六根清净、看破红尘之类的概念,他们的眼里,那些出家的人都是些现世宝,都是不愿吃苦受累又要过活才决定的下下策,都是没有人气的人,是他们的爹娘前世造了恶作了孽,才生下了这样断子绝孙的不肖子孙。在传统的观念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所以对那些不能渡后的人,人们是从心底里瞧不起的,甚至是要受到白眼、受到歧视的,而对因为出家做了僧尼不能渡后,就更是受唾骂的。在这里,人们责备自己不愿做事的儿女时,往往会以出家相警示,说你现在不愿做事,将来老婆都讨不到,将来肯定没有人要你这个懒婆,那样你就只有做和尚,只有做尼姑。所以,出了家的人即便是菩萨眼前的仆人,即便能如智清和尚那样不做事能吃好的(还有尼姑陪伴),背后也是倍遭非议的,议是没有脑浆的人。因此,对汪士钊说的要出家,根本没有人当作回事,说他那不过是随口说的。凭什么要出家?老婆说了几句就要出家?哪个男人没被老婆说过?都要那样,天下的男人不都要做和尚到庙里过了?都做和尚了,女人怎么办?不也都要去做尼姑了?那么,世上不就乱套了?也有的人跟汪士钊提过,提过他说的要出家,那也是随口提的,没有半点要劝阻的意思,因为这根本没有必要去劝,不可能的事嘛!汪士钊当时不说要出家,也不说不出家,只是很感慨似的说了一句,唉,各人有各人难念的经啊!旁人没有认真领会他话里的话音,只是认为他是不愿做事,又不好明说而已,的确,做石匠也真是个苦差,日晒雨淋,就说,你不如养鱼吧,养鱼赚钱也不累,你也可以……是吧?汪士钊一想,说,是个好主意,真不如试试看。
村里有口堰,很大,有十好几亩的面积,以前也有人想在那里养鱼,但是又怕不得成功,所以一直没有尝试。汪士钊合计了一下,认准了能成功,就搬出了老底,又借了一笔,凑足本钱在堰里放养了鱼苗。等到鱼长到可以吃的时候,他又在堰边搭了一间小屋,在里面守护着。从此以后,除了在田地里忙些农活、偶尔到外面跑跑外,他就基本上是在那小屋里呆着。老婆的数落听不到了,外人的眉高眼低也看不到了,他自得其乐地在那里以鱼为友,以书为伴。然而,就在堰里的鱼长到基本上成器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碎了汪士钊的梦。大雨诱发的洪水咆哮着,把汪士钊架在堰口的铁丝网冲了个稀巴烂,就着水势,堰里的鱼们蜂拥而出。等到干堰收鱼的时候,收起来的鱼连本钱都差得远。陶美英哭,那可是算准了的钱啊!汪士钊也终日苦瓜着脸,不做声书也不看。陶美英伤心着,又怕丈夫一时想不开,就劝,说钱丢了可以再挣,只要人好。汪士钊说,我心疼的不是钱,是计划的失败。陶美英没听明白,说是什么计划。汪士钊说,我原打算养鱼赚些钱给你和孩子,也好了却我的心愿。陶美英吓了一跳,心愿?什么心愿?天哪你……汪士钊笑笑,我不是想别的,是想出家。出家?你真想出家?陶美英瞪大了眼睛。
外人听到这个消息都吓了一跳,本以为汪士钊以前说的想出家不过是说笑话而已,那样的笑话也不只是他说过,没想到汪士钊是真存了心的。发懵了,士钊一定是走懵懂运了!有人这样说。马上有人反对,懵?他才不是懵呢,他是给智清和尚馋的。看看智清和尚,又不要做事,又有好的吃,还有尼姑陪,多快活!说到底,他还是懒。又有人说,不一定,不一定,士钊说的不一定是真的,一定是养鱼亏了本,一时想不开才说这样的气话。说着,又安慰陶美英,别担心,士钊又不是没有脑浆的人,他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样做祖宗都要在土里哭呢!他一定是闭气难受,等过了这阵子,就会没事的。其他的人想想也是,出家,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嘛!到华严寺去做和尚,不回家了?不可能!家里有事,这么近,能看着不管?不可能!庙里过过,家里过过,这……哪里是做和尚嘛!不可能,不可能。
不管是真心是说气话,陶美英宁可信其有,就劝着丈夫。她没有想过丈夫的看书写字画画这些嗜好跟他的想出家有没有联系,跟别人一样,她认为丈夫的所好确实是因为懒,丈夫的要出家还是因为懒。她说,士钊,我不再气你了,也不再催你做事了,你愿做的时候就做,不愿做的时候愿怎么就怎么,就是不要再想着出家,行么?汪士钊说,你的心底呢?你的心底也是这样想的?陶美英说是。汪士钊说你不是,你的心底不是这样想的,你理解不了我。陶美英说,我怎样才是理解了你呢?汪士钊说,理解就是……唉,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又说,就算你能理解,别人呢?别人能理解么?陶美英保证不了别人能理解丈夫,她自己同样理解不了丈夫,而且,丈夫说的“理解”她就不理解,“理解”是什么呀?
在农村,人们不用理解的眼光去看事,他们也不理解“理解”的意思,他们只是从“知道”、“晓得”、“明白” 这类通俗易懂的说法上去看待事物,不带半点引申的去领会他人的心意,去明白他人的做法。这怪不得他们,因为文化层次文化底蕴的原因。他们只是粗人,但他们又是善良的人,他们的处世原则虽然简单却十分明了。在人与人之间,他们觉得要有真心,不要有恶意,一人有难,都来帮忙。至于个人,男人要会挣钱,女人要会抓家,有钱了,夫唱妇随,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这就是人生。至于精神方面的享受,他们的理解也很简单,做事做累了就歇,看看电视,打打牌,或者钓钓鱼,有这些就够了。因了文化的差距,他们一般不会就一个人的内心作进一步的探究,也探究不了,而且他们也会觉得那些高深的东西,是文化人去想的,一个农民,一个粗人,只要能穿得好、吃得好、住得好这就够了。无论物质还是精神,他们追求着的是一些明明白白实实在在的东西。
人们理解不了汪士钊的看书、写字、画画,更理解不了他的想出家,都是把二者用一个“懒”字来定性,要不,就是书坏了事,是书害了他,自古以来,读书读成书古董的不是没有。于是,就有人点拨陶美英,说不如把士钊的书烧了。陶美英也有着是书害了丈夫的想法,经人这样一点,就也觉得是应该把他的书烧了。然而,她还只是把想法说了出来的时候,丈夫就抓住了她的把柄,是吧,还说我愿怎么就怎么呢,这不是又来了么?说得陶美英立时没词了。
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陶美英就把娘家人搬来了。娘家人跟汪士钊和和气气地边喝酒边讲着。他们先从出家说起,从出家的坏处说起,又用智清和尚的现身说法予以佐证,说别看智清和尚过得快活,可是又有什么意思呢?子女没有子女,到时候怕是死的时辰都不知道呢。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讲都被人讲死了,人活世上为了什么呀?树活皮人活脸嘛!不要脸不要皮的人哪还是人呢?做和尚做尼姑还不如不活嘛!接着,娘家人又从读书上说。丈人读过老书,他说,读书嘛事倒是好事,不过也要看怎么个读法,为什么有的人能读出状元,而有的人都读成书古董呢?成了书古董,还算什么人?还不如不读书的瞎子嘛!再说了,也不能只顾看书什么都不管,首先是生活要得到保障嘛,要是连生活都成问题,看书还有什么用?……
或许是陶美英娘家人的劝说起了作用,汪士钊再也没有说过要出家的话,人也变勤快了,也不再闷着看书或者写写画画了,而且,他又到外面挣钱去了。在外面,他也不再是跟以前那样做做歇歇了,而是发着狠的找钱。挣到了钱,跟别的男人一样,汪士钊也是这样那样地置着家业,而且,老婆箱底里的钱也逐渐多了起来。老婆高兴了,老婆娘家人高兴了,村里人也高兴了,有的说,就是嘛,这才是做人嘛!陶美英高兴着,认为是自己坚持到华严寺去拜菩萨拜出的好运,就更加热心地去拜了。
然而,就在大家都为回头是岸的汪士钊高兴的时候,一个意外发生了,汪士钊在一幢高层建筑上做事的时候,不慎摔了下来,死了。一块做事的人说,他是睡眠不足,又说他为了挣钱经常打夜班,打到很晚。
在陶美英整理丈夫的东西的时候,人们看到汪士钊有许许多多的书,还有些别人送的字画。在那些书里,又看到一些小本本,还有些很精美的硬纸片,认识字的说那是会员证跟获奖证书。在一本小本本里,有一张名片,认识字的又拿出来看。那名片是一个禅师的,禅师是市里一个有着千年历史的大庙里的,禅师还有许多的头衔,都是什么什么家。
陶美英哭着,把丈夫的东西一古脑儿地丢进了火里。
大家叹着气,说汪士钊是让书给害的。心里却说,他是自己害了自己,如果不是因为几多年的懒没有积到钱,也不要像后来这样玩命的找钱,以至于送了命。
汪士钊那些文化单位里的朋友闻说了消息,也叹气,说他是被别人害死的,被世俗害死的,同时又是他的出身害了他,说他如果不是落在农村,将来成就个什么大家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说也怪他自己,怪他自己过于执着,他的这种执着只能理解,不能赞同。又说,其实,很多事是不能过于执着的,那样会让一个人走向极端而导致毁了自己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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