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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儿无泪

作者: 鬼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男儿无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

  有的男儿,没有泪,只在心里汪汪地淌血。

  ——题记

  太平埂这个地方其实并不太平。

  这个状如咽喉的山坳虽然地属交通要道,但是,这里既不依村也不傍店,最近的村庄距这里也有三四里路远。在社会治安很不稳定的年代,经常听说这个地方发生抢劫事件,还杀过人。又据人们传讲,说这个地方很邪。很邪就是鬼气很浓,说常常有人在这里碰到过一些怪事,或者做出过一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人们究其根底就一致认定那是碰到了鬼。因此,这样一个邪乎的地方,就是大白天,也没有人敢多作逗留,更不要说是赶早摸黑又没有伴儿或者伴儿不多的情况下,打太平埂经过了。

  三十二岁的龚剑锋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下了车,下了车又往山上爬。车上的旅客谁也没有对此产生任何疑问,也就几秒钟的时间,公交车仍欢快地朝前奔去。

  虽然已经是初冬,却没有丝毫的寒意,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洒在龚剑锋的身上。山不算很高,却很陡,长着茂密的松树,随着风儿吹过,松枝发出阵阵的啸声,很像远处的人群一齐发出的笑声。柴很浓,密密地侵住了那条上山的路,柴的枝丫不时地在龚剑锋的脸上搔一下,有些痒也有些痛。他把手里的几圈铁丝挂在肩上,腾出一只手来扒着面前的柴枝,很艰难地往上爬。路上长满了青苔,很滑。看情形有很长时间没人来过这山了。现在的农村,农民的日子富足了,已经很少有人上山砍柴了,就是有,也是拣近山,谁也不会来像太平埂这种不仅远而且邪的山了。农户大多不再烧柴,烧柴做饭麻烦又肮脏,上山砍柴也吃力又遭罪,他们早就是烧煤饼或者液化气。现在,电费又下降了,这样又增加了电这种能烧的东西。因此,秋收过后的农村,再也看不到以前那种成群结队的男女往山上跑的情景了。

  龚剑锋的家里就是烧液化气和电,用电饭煲焖饭,用液化气炒菜,干净、利落。可是,尽管这样方便,妻子吴美丽仍然不愿做饭,常常是龚剑锋放学回家后自己动手。

  吴美丽是个大家闺秀,长得漂亮,又很活泼,可是却没有遵照门当户对的习俗而嫁给了小户人家的、忠厚老实的龚剑锋,原因是龚剑锋读了师范学校,当了吃到了皇粮拿到了国家工资的小学老师。那时,国家恢复高考制度不久,在农村,能考上大中专院校的微乎极微,谁要是考上了,就如众星捧月一般倍受着关注。如果是女孩子,必定能嫁个比自己工资更多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丈夫,有的还可以鱼跳龙门跃到城里去过日子。考上了的男孩子虽然没有这样的优越,他不可能去选择跟自己情况相当的女孩子,但是,不管他的长相如何一般,性格如何老实,却可以在种田的女孩子中随意挑选媳妇,而不像其他人谈婚论嫁时主动权和抉策权都在于女方。那时的农村,普通人家种田的女孩子在挑选丈夫时,再怎么挑也只是在普通男孩子中间进行比较,尽管想死了却不敢去问津那些捧了铁饭碗的男孩子,只有名门望族的闺秀,才有资格做龚剑锋这种男孩子的媳妇候选人,也才会主动上门去提亲。于是,大家闺秀的吴美丽就成了小户人家的龚剑锋的准媳妇。那时,恋爱的方式还没有流传到农村中来,男女双方仍是半由着父母包办、半由着媒灼之言而在短时间内确定终身。因为时间的短促,女孩子的标准往往是看对方会不会挣钱,男孩子一般则是注重对方的长相。于是很快地,漂亮的吴美丽就成了龚剑锋的妻子。迎娶的那一天,丈人丈母都反复叮嘱女婿,说美丽从没吃过什么苦,到了你家可要多护着她,她又从小任性,以后你也得多担待点。龚剑锋唯唯是诺,农村对嫁娶的论说向来是“高头嫁女低头娶媳”,更何况他娶的还是大家之女。

  爬山才一会儿,龚剑锋就感到体力不支了,出门前喝下的半瓶子酒这阵子劲头也上来了,热烘烘地在体内涌动着。他把东西放下,解开外衣的扣子,让凉风吹进火热的胸膛。

  果然,吴美丽一进门就显示了少见的、不可理喻的任性,闹洞房的一走她就要龚剑锋跟娘、弟弟分开过。一向言语不多的龚剑锋用沉默表示了反对。吴美丽没有多话,和着衣服睡了一晚后,天一亮就回了娘家。娘晓得了情况后要儿子去接,龚剑锋闷着头就是不肯。晓得 了情况后的村里人也说不要去接,说从来没见过这样做媳妇的,千万不要去接!不能让她欺上了头,不然,以后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妇女们议着就骂,说一进门就分家,教坏世人哩,真是青皮梨子好看不好吃。最后是老娘流着泪要给儿子下跪,龚剑锋这才去了吴家。没想到,丈人丈母也帮着女儿说话,说你就依了她吧,这孩子从小任性得很,如果不依她,真不知道她会弄出什么事来。龚剑锋说,我娘怎么办?弟弟又还在读书。丈人回避着他的话,说反正迟早要分,不如这就分了算了。龚剑锋向来胆小,心里有话,却是不敢反驳。丈母又开导他,说要是不分开过,明摆着你吃亏哩。这时,吴美丽出来了,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跟你回去。不回就不回!心里是这样想的,龚剑锋就是没有胆量说出来。见他仍是闷着头,丈人就生气了。龚剑锋真想立马走人,但是一想到娘的泪光,就只好强忍着,就委曲求全地点了头。

  龚剑锋本打算来了个缓兵之计,先把妻子弄回家再说,没料老娘却把事做在了前头,当天晚上她就接拢了人,把家分了。分了家,吃饭的时候吴美丽有时说,你看这几自在,还不肯分呢,木头。龚剑锋不做声,心里惦记着娘那边。他知道,虽然根据村里的长辈和他的议定(其实是和吴美丽的议定),他每月要给娘一些钱,但是因为弟弟还在读书,给的那些钱娘肯定是舍不得花上一点用在生活上的。所以,他就拣些好的给娘端过去。一次两次吴美丽倒是不做声,后来次数一多她就来气了。怎么啦怎么啦!一向闷声闷气的龚剑锋也发火了,而且话语也跟放连珠炮似的,拿点吃的给娘也错了?你们吴家就是这样教育子女的?你别说话,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回娘家是不?要走你走,我决不拦你,我告诉你吴美丽,做人要有良心,我是哪来的?我是我娘生的,我爹死得早,娘为了拉扯大我们吃了不少的苦,我对娘尽一点孝心这也错了?破天荒地,任性的吴美丽这一次却没有接嘴没有闹,也没有跑回娘家去。

  让风吹了一阵后,龚剑锋感觉气均了些,就点上一支烟,继续往前爬。

  吴美丽进门的第二个月,发工资的日子里,她把手一伸,拿来。什么?龚剑锋不明白妻子的意思。工资,工资拿来。龚剑锋不理,转身要走。叫你拿来就拿来!吴美丽嚎叫着,上前就撕扯着龚剑锋的衣服,龚剑锋左躲右闪着,他很清楚,要是让妻子掌管了工资,就再也别想暗里给娘泼一些了。要不到工资,吴美丽就又一次气回了娘家。娘家人也又一次站到了吴美丽的一边,丈人还生了气,说钱让老婆管有什么不好?你看看谁家不是老婆管钱?不善言辞的龚剑锋说不过丈人和丈母,再说老婆管钱在乡下确实是一种不成文的例规,就只好把工资交给了吴美丽。吴美丽还不放心,有一次还专门去学校查问龚剑锋的工资数。总爱找忠厚老实的同事取乐的老师们不辨事情的轻重,说龚老师的工资高着呢,有一百多块钱。信以为真的吴美丽在家里不停地追问龚剑锋,说余下的钱到哪里去了?并绕过她认为的方向(她认定龚剑锋是给了他娘和弟弟),说你是给了别的女人吧?龚剑锋死活不承认还有钱。吴美丽就不依不饶地撕打着,并在龚剑锋的脸上、手上留下道道抓痕。同事们见了就乐,说是让老婆修理了吧?龚剑锋没好气地说,都是你们做的好事。了解了情况后,同事们也后悔了,都叹息着,说你怎么讨了这么个母夜叉呢?从此以后,同事们在吴美丽面前都把嘴管得严严的,不但不透露加了工资,还编出一些名目,说工资又让扣了几多几多,说得吴美丽还真相信了。这样,龚剑锋又能偷偷地给些钱给娘和弟弟了。

  山路越来越窄,又崎岖不平着,仍被柴侵得严严实实的,龚剑锋一边扒着柴,一边小心地移动着脚步。

  龚剑锋家之所以成了小户人家,据老人们讲,是因为他家的祖上历来人丁不旺,也就是说祖祖辈辈都缺少男丁。说他的祖上有的虽然能得子,但要么是腰折要么是等到秤杆梢上才得个儿子,而有的还根本摊不上个儿子,需要从别人家过继一个来传宗接代。所以,一直以来,承接香火的事总在困拢着他家的每一代。龚剑锋的爷爷就没有生儿子,是在别家过继了个儿子到自己名下,这个儿子虽然生育了龚剑锋兄弟两个,但也是在生了四个女儿之后才得到的,而且他自己又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吴美丽嫁过来后,一生就生了个儿子,这在实行计划生育的今天,对于生儿不顺的龚剑锋家,她无疑像个改写了历史的大功臣一样,位置陡地显赫了起来。所以,尽管吴美丽曾有过种种不是,仅就她生出了儿子这个大功劳,就把以前的不是全部罩住了。龚剑锋高兴,老娘更高兴,并主动把带孙子的事全都揽了过去。落了一身自在的吴美丽整天里是在这家坐坐,那家讲讲。

  学校抓得紧,就是没课老师也得在学校待着,龚剑锋本来可以在学校吃饭,但是他不放心家里,就仍然三顿回家去吃。然而,几乎每次都是一样,锅是冷的,妻子也不见人影。龚剑锋就赶紧做饭,然后满村庄去找吴美丽。起初,吴美丽只是跟人闲扯着,一扯就忘记了时间。后来龚剑锋找妻子每次都是在麻将桌上找到了人。次数一多,他就说了妻子几句,没料妻子更气,说,你让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家,简直跟坐牢一样。又说,你要有本事,就让我也当个老师去。龚剑锋自知没有这样的本事,虽然学校里也有代课教师,但是他从来不敢有把妻子也弄去代课的奢想,他很清楚自己的能耐,自己如果不是考上了,就是讨老婆都怕是成问题。所以,龚剑锋只好由了妻子,反正她玩得也不大,充其量是伤皮不伤骨。要命的是,吴美丽后来竟玩得着了迷,经常是通宵达旦地玩,而且越玩越大,玩得不但不做饭,而且连衣服都不洗,说她,她仍是那句话,呆在家里就跟坐牢一样。龚剑锋就说,我一个大男人,又要上课还要做饭洗衣……还没等他说完,吴美丽就冷冷地回应,你也算男人?

  狭窄的山路崎岖着又变得陡了起来,龚剑锋向上望了望,深呼吸几下,鼓着劲往上攀。

  吴美丽的话一下子让龚剑锋自惭形秽了。是的,他不算男人。不能给妻子带去快乐的男人算不上真正的男人。他龚剑锋就是这种男人。虽然男人的标志他一个不少,但是,在妻子吴美丽那儿他却尽不到一个做丈夫的职责。龚剑锋不止一次这样叹息,命运真会捉弄人,自己有着一副很阳刚的面孔,也有着一个很男人气的名字,却缺少着一个男人的气魄,而且要命的是,作为一个男人的精神支撑他的却瘫痪了。仿佛是老天刻意的安排,儿子出生以后的不久,突然之间他的男人的气节就一蹶不振了,虽然没少做过努力,但一直没有任何起色。龚剑锋着急,吴美丽更着急,她甚至弄来不少黄帖,试图通过它激活龚剑锋体内的男人因子。然而,虽然龚剑锋也明显地感到了体内的烈火,但是那火一直都只是滞留在胸膛里澎胀,而丝毫不往下蔓延。吴美丽仍不死心,暗暗四处访医,中药、西医加偏方,尝试了好多次,就是没能复燃龚剑锋男人的激情。吴美丽对此失望透了顶。龚剑锋更是黯然地神伤着。

  爬了一段后,龚剑锋又停下来,呼呼地喘着气。

  弟弟初中没念完就出来做了漆匠,也就几年的功夫,就攒钱娶了媳妇还盖了楼房,并把老娘接过去一块过了。龚剑锋感到很过意不去,就跟吴美丽商量,说给老娘加一些供养钱。吴美丽不肯,说你妈不缺钱,再说她要钱干吗?还不是都给了你弟弟。又说,你妈不定藏有老货呢!不然,你弟弟怎么这么快就盖了楼?愠着火,龚剑锋瞪着吴美丽。吴美丽说,我说错了吗?反正我不拿!

  听到哥哥这边的吵声,弟弟过来把哥哥叫到一边,哥,供娘的钱你就不要再考虑了,倒是你自己要存些心。又说,哥,要不,像这样的女人,离了吧。龚剑锋不做声。他不是没这样想过,像吴美丽这种任性又蛮不讲理的女人,早离早赢,但是,他下不了这个狠心,准确地说,他是没有这样的勇气,底气不足哩!而且,他也不敢想象,要是真这样做了,吴美丽会有什么样的惊人举动。有天晚上,那事再次失败后,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如我们离了吧。吴美丽冷笑着,你想甩了我?没门!我告诉你龚剑锋,你要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我把你们一家子全杀了,你信不信?龚剑锋当然信,这个看上去很漂亮的女人一定会说到做到的,有一次他们发生口角,吴美丽一发火就操起菜刀朝他劈去,幸好他闪得快,才没有闹出事故。

  均了一阵气后,龚剑锋又沿着山路弯弯曲曲地向前挤去。

  师范时的同学林秋月来信,向他诉说了自己多年来的处境和心里的郁闷。林秋月跟龚剑锋在师范是同班,那时,她曾向他明示过自己的感情,但龚剑锋一直不相信这样的事实,他有着自知之名,超过自己的男生有的是,她林秋月何以就相上了他龚剑锋?而且,他又认定,林秋月将来一定是会随着潮流而选择地位上高过师范毕业的男子的,跟过于忠厚老实的他龚剑锋一定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所以,尽管他也爱她,就是没有胆量接受林秋月的爱情。苦苦地守候着,林秋月一直等到龚剑锋结了婚才嫁了人。但是,结婚不久她又离了婚,原因在于她林秋月,因为她对龚剑锋的情感还没有泯灭,以致于跟丈夫的感情始终揉合不到一块。读着林秋月坦诚的诉说,龚剑锋这才恨天怨地地恨起自己来,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自以为是。同时,龚剑锋又不禁勃然心动着,然而热切的心情马上又黯然了下去,他想到了自己已经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而且他也摆脱不了吴美丽。

  无意中,吴美丽发现了林秋月的信,就跟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跟龚剑锋大吵大闹,说怪不得说要离婚,原来是外面有了人了。龚剑锋厌恶地甩脱吴美丽乱撕乱扯的手,说我跟她是清白的。清白?吴美丽又露筋露骨地说,怪不得总是不行,原来心思都跑到别人身上去了。恨恨地,又说不出什么,龚剑锋就抬手给了吴美丽一个嘴巴,把她扇回了娘家。这下,龚剑锋倒是觉得省心不少了,干脆把儿子全托给了老娘,自己吃在学校,住也在学校。岂料,吴美丽又吵到学校里去了,说要揭龚剑锋的老底,并扬言要宣读林秋月这个狐狸精的信。一吵一闹,同事们真的以为龚剑锋有了婚外情了,有的说龚老师看上去很老实,怎么这样不可以?有的也很同情龚剑锋,说也怪不得龚老师,摊上了这么个厉害老婆,没有一点温情哩。丈人也找到女婿,质问,美丽哪样不好?你要在外面寻花问柳,还要打老婆。旁人也说龚剑锋,男人犯个错误很难免,问题是自己犯错怎么还可以打自己的老婆,快去道个歉赔个礼吧。想想,尽管心里再有火,可是又说不清,就只好压住,龚剑锋就去了丈人家赔过礼,把吴美丽接回家。

  走着走着,山路又陡了起来,看情形比刚才走过的那段还要陡,龚剑锋就手脚并用着,艰难地往上攀登着。

  吴美丽照例是着了魔的玩麻将,龚剑锋就干脆整天在学校待着,眼不见为净嘛。果然是眼不见为净。有一次,龚剑锋把办公桌的钥匙忘在家里了,就在半上午的时候回家去拿,这一撞就撞见了妻子极不干净的事了,而跟她做肮脏事的竟是他房份内的一个叔叔。头嗡嗡地响着,嘴哆哆嗦嗦地动着,手也按奈不住地抖着,可是他却没有发作的勇气,家丑不可外扬啊!没过多久,龚剑锋再一次发现了妻子红杏出墙,这一次是出到了另外一个人身上。龚剑锋气着终于扬起了巴掌。吴美丽不躲,说你男人不是个男人,不是让我守活寡么?她的话一下子击落了龚剑锋高扬着的手,也让他低下了愤怒的头颅。是啊,二十七八岁的芳龄,花儿正艳、血气正旺哩!而他这个做丈夫的却给不了花儿以滋润。神伤着,龚剑锋又一次说,我们离婚吧。吴美丽说,休想!休想就不想,龚剑锋暗暗地呼天喊地。

  山顶终于就在眼前了,龚剑锋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疾步而上。

  虽然月月有工资,但是经不住吴美丽的不做事,还有她在麻将桌上的折腾,所以,儿子都入学了,龚剑锋一家三口还是住着那幢破旧的老屋。丈人每每因此数落女婿,说女儿跟了他真是受够了罪。到现在连房子都盖不了。数着,他又说导女婿,要攒钱盖幢房子啊!不够的我能帮就帮一点。丈人是个包工头,有钱。他说 到做到,后来果然出了大力帮女婿盖了一幢楼房。因为这个,吴美丽更是认为了不得了,每每说龚剑锋,要不是我爸,你一个废物能盖房子?哼!虽然住的舒适了,但是龚剑锋的心里更觉沉重了。

  有了宽敞的新房子,吴美丽再也不要跑别人家去打牌了,就把个牌场干脆摆到了自己家里,夜以继日地玩。学校的教务很忙,龚剑锋就常常把事带到家里晚上做。可是,虽然是在楼上,又紧关着门,但是楼下的哗啦哗啦的搓牌声,还有一阵阵的笑声,仍是不断地飘到楼上挤进门窗缝儿直往龚剑锋的耳朵里钻。实在做不下去了,龚剑锋就恼恼地打开录音机,让音乐声盖住楼下的喧闹声。噔噔噔,吴美丽奔上楼,把录音机一甩,吵!吵魂啊?死人了?龚剑锋怒视着她。吴美丽也杏着眼,说,又不是你做的屋,这是我爸做的,我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几个打牌的感到很不好意思,说收工吧。吴美丽不肯,说不碍事,接着来。做不成事,龚剑锋就干脆蒙着头躺下,可是怎么也睡不着。有时,迷迷糊糊地刚要入睡,又被吴美丽拽起来,说快弄点吃的,饿死了。

  以前,在别人家里打牌,如果龚剑锋不去寻,吴美丽就在别人家里吃,现在,牌场设在自己家里了,牌友们的吃喝吴美丽也全包了。

  今天是周末,中午,龚剑锋做好了饭就招呼吴美丽,说吃饭了。吴美丽就招呼牌友,吃饭吃饭,端饭到桌上来边吃边打。牌友们散了,正要出门就被吴美丽喊住,说省得耽搁时间,就在我家吃吧。几个牌友就跟着她拿碗盛饭。夹菜的时候,几个打牌的又不住地夸赞龚剑锋,说他耐烦又能干,真像个女人。说得龚剑锋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愠着脸拿碗盛饭,可是,饭却没了。暗暗地恼了一阵,龚剑锋就拿出一瓶二锅头,在茶杯里倒了一浅杯,就着所剩无几的菜闷闷地自饮起来。打牌的吃完了饭,吴美丽就喊儿子,说把碗收去让爸爸洗。看着案上狼籍的碗筷,龚剑锋猛烈地灌着酒。灌着灌着就灌起了一种勇气,就让他看到了一丝曙光,一喝完杯里的酒,他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先到集市上买了些东西,再上了一辆公交车。

  不算太高的山,龚剑锋却用了一个多钟头的时间才攀上了山顶。他把放下铁丝和塑料袋,倚靠着山顶上一棵樟树坐下,闭目均着气,

  他恨自己,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注重了容貌娶了吴美丽这个女人,恨自己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屈服于了这个女人。他又不禁想到了自己的病。该死的病啊!不但让自己丧失了男人的气节,还让自己丧失了男人的气魄,而一次次迁就于吴美丽。该死的病啊,就是因为它,才导致了吴美丽后来的种种过错,乃至她的不洁。然而他又想,这可能也是一种相生相克的因果,自己之所以会丧失男人的气节,主要的原因可能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出于精神方面的压抑,才让他后来对她几无半点激情可言,甚至连做努力的念头都萎缩了。他想,要是换了别人,比如林秋月,或许会是另一种天地的。

  剑锋!这时,林秋月忽然也来到了山顶。

  秋月!你怎么来了?龚剑锋想要迎上前,但脚下软绵绵的,怎么也迈不出步子。

  林秋月走近龚剑锋,厉声责问,龚剑锋,你还是个男人吗?

  龚剑锋抬头怯怯地暼了一眼林秋月,嗫嚅着,我、我……

  林秋月瞪着他,说,昔日的龚剑锋哪里去了?你不是身体有问题,你是精神有问题,思想有问题,你是个懦夫!说完,林秋月转身就走。

  秋月,你别走!龚剑锋一边喊道,一边挣扎着要追上去,但是,脚下仍然是使不出一点劲来。前倾的身子使他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扑的一声栽倒了。

  趴在地上的龚剑锋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刚刚是做了一个梦。酒劲已经过去,随着梦醒,还有额头的疼痛,他四处一看,猛地吓了一跳,我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再一看,他看到了身边的铁丝和塑料袋,还有塑料袋里的一瓶农药,迷乎了一阵继而又被自己吓了一大跳。他急忙跳起来,暗自运幸:幸好刚才睡着了!他捡起铁丝和农药,用力把它们甩向山涧。

  太阳已经西沉,几抹晚霞很美妙地飘浮着。迎着夕阳,龚剑锋快活地舒展了一下双臂,对自己说,活着的感觉真好!接着,他迈开轻盈的步子向山下走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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