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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个庙

作者: 鬼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山是有个庙

  这里有座山,山上有个庙。

  山是高山,叫望夫山;庙是新庙,叫白云寺。有个叫王慧月的女信徒,无论刮风下雨,每天都要上山朝佛,她先是把庙里庙外掸扫一遍,然后合掌朝佛,静静地长跪在菩萨面前。

  看!她又上山了。

  王慧月在前头走,狐疑的目光就在后面追,同时伴着叽叽喳喳的嚼舌。因为庙里有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和尚,又因为她的丈夫死了十八年了。

  丈夫死的那年,她还只有二十七岁,他们的女儿才满五岁。那是个冬天的傍晚,刮着北风,呜呜地号,又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很冷,很叫人恼烦,也叫人揪心。就是在这样的一个鬼天气里,身患血吸虫病的丈夫,终于没能抓紧门槛,撒手西去了。

  捶胸,顿足,恨天,怨地,唤不回丈夫也折不了多大的意思,要紧的是如何面对,面对只有二十七岁和五岁这样的事实。二十七岁,是一个凄楚的年龄,三从四德、为夫守节这样的封建礼教虽然在现代人的思想意识里不再是那么强烈,但其留下的余音有时仍会铮铮地作响。在丈夫死后老长的日子里,王慧月的心里总在问自己一个间单却又难以回答的问题:怎么办?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女儿那时什么也不懂,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躺在门板上,而且一躺就是两三天,不吃不喝也不动,她更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把爸爸往一个木箱子里装。她只是愣愣地看着人们在她家里进进出出忙这忙那的。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她却没有哭,后来是在别人要她在木箱子前下跪她不肯,被人强摁下去的时候,她才哭了,她是被吓哭的。她不知道死是个什么概念,不见爸爸的日子里,有人问她知不知道爸爸哪里去了,她说爸爸是到外面做事去了,要过很长的日子才能回家。她真的什么都不懂。后来,妈妈有时幽幽地说,萍啊,以后要听话啊!她说,我是很听话的啊,妈妈。妈妈又说,我是说,妈妈不在家的时候,你要听别人的话,要听大伯和大婶的话。她这才慌了,说,妈,你要到哪里去?是到外婆家去么?也带我去嘛!妈------看着女儿哭,妈妈也哭,紧紧地搂住女儿,说,妈哪也不去,哪也不去。女儿抹去妈妈脸上的泪,仍不放心地问,妈,你是到外婆家去么?王慧月说不是,顿了顿又自言自语地说,妈不能回去。

  王慧月的自言自语是说给自己听的。是的,从根本意义上说,娘家是不能回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娘家已不再是她的归依了。她现在是林家的媳妇了,林家才是他的依靠,纵然丈夫已去,但还有丈夫的大家庭乃至林家整个村庄。她现在百分之百的是林家的人了,如果没有节外的生枝,她死后是要葬在林家的祖坟山上的,而万万不能葬回到娘家的祖坟山上。本来,她的主是丈夫作的,现在,丈夫没了,她能或者敢于作自己的主么?王慧月感到了一种厚重而又无奈的忧伤,时时问自己: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么?

  夜晚是扰人的夜晚,是让人做恶梦的夜晚。

  有一天早上,女儿一醒来就四处看看,问,妈,我爸呢?王慧月被问得始料不及,支吾着,你爸?我不是跟你说过你爸是出远门了么?不!你骗人。女儿强犟地说,我爸昨晚回来了,还在床上睡了。王慧月吓了一跳,忙捂住女儿的嘴,紧张地看看窗外,又侧耳听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轻轻说,萍儿乖,你那是在做梦,做梦,懂么?女儿问,什么是做梦呀?王慧月跟女儿说不清什么是做梦,就说,你昨晚上看到的听到的就是做梦,懂么?又说,萍啊,梦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不然,就会有老虎来吃萍儿的!女儿被吓住了,连忙用小手抱住嘴,小声说,我不说,我不说。王慧月这才略略放心,心里又在问自己:难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么?

  又一次,在半夜里女儿忽然被惊醒了,黑暗中她问,妈,厅里是谁在走动啊?是爸爸回来了么?王慧月说不是,说那是耗子,并又一次告诉女儿,说她又是在做梦,梦是不能说出来的。唬得女儿紧紧地抱住妈妈,生怕自己被老虎叼走了。

  看着女儿在慢慢长大,王慧月感到女儿不能再跟自己睡了,她怕女儿跟着做恶梦,她更怕女儿的“梦”哪一天会突然醒来,就哄着女儿,说萍儿长大了,萍儿懂事了,可以一个人睡了。但是,女儿怎么也不肯一个人睡,说一个人睡怕,怕耗子。王慧月暗暗地淌泪,女儿啊,那哪里是耗子啊,分明是吃人的狼啊!

  丈夫死后,女儿的大伯和大婶经常会吵架,吵得王慧月心惊肉跳的。村里人不少的人都赶过去劝,王慧月没有动,躲在屋里侧耳听着。她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后来,村里又有其他的夫妻有时也吵架。在别人赶过去劝的时候,王慧月同样没有动,同样是侧耳听着动静。同样,她也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所以同样是心惊肉跳的。

  担着惊,王慧月就想,后门真的该请人修修了。那个后门坏了很长的日子。以前,丈夫在时,她就叫过丈夫请人来修,丈夫答应着,可是忙来忙去就把修门的事给忘了。后来,丈夫不在了,晚上她就只好用根扁担撑着。但是,那门的缝儿大得很,大得可以插进手掌,只要轻轻一推,撑着门闩的扁担就一边去了,再毫不费力地门闩也一边去了,狼就可以长驱直入了。还有,房门也该装把锁了,原来的锁坏了被丈夫卸下来后一直没有换上。可是,这些活儿只有木匠才能做到。村里就有木匠,大伯就是。请大伯她开不了这个口,也恐怕大婶会不高兴,大伯他也不见得会答应。不请大伯请别人,这于情理又说不过去。村里人请匠人都是这样,家亲中有先尽家亲,家亲中没有就尽同一个村的,村里没有再请别村的。也就是说,肥水是不能流进别人的田的。想想没有办法,王慧月就只好仍然每晚用扁担撑着,再在门闩里紧紧插进一把菜刀。

  一个女人,一旦死了丈夫,就会有些闲言碎语的,也会有人用看贼一样的目光留意她的行踪。为了眼净耳静,王慧月就隔一段日子带女儿到娘家小住。娘是典型的传统妇女,丈夫早逝,一直独守着,艰难地拉扯大了王慧月和她的两个哥哥。以前,在王慧月的意念里,娘一直是她的骄傲,只是现在她涉身处地了娘的处境后,才知道娘的一生需要经历多么大的磨难。王慧月不敢想像自己的将来,问娘,妈,我该怎么办啊?话一出口,她的眼泪就跟着下来了。娘也泣不成声地哽咽着,她回答不了女儿的问题,也做不了女儿的主心骨。王慧月就找两个哥哥。长吁短叹了好一阵,两个哥哥都说,找一个吧,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啊。哥哥的话多少给她壮了些胆。但大哥又说,这事我们也做不了你的主,你现在是林家的人了,应该有林家来作主,要问过林萍的大伯还有林家的长辈才行。王慧月刚刚壮起了一些的胆又缩了回去,她很清楚,林家驮事的是不会主张她再嫁的。还还不要说只是林家,如果她是落在了附近其他的村庄,情况也会是一样的,因为她以前就听到过这样的事,说某个妇人丈夫死了想再嫁,但村里的长辈是百般阻挠。现在,她的丈夫没了,林家虽然有很多人在生产生活方面主动地帮她,但就是没有人跟她提过半个字的再嫁。

  现在的后生们,虽然血气方刚,看不惯老一套的规矩,每每说管它呢管它规矩不规矩,但真要遇到大事,特别是遇到涉及乡俗涉及祖训的大事时,再怎么血性还是要遵从村里的长辈们的,不然,你试试看!比如村里王慧月丈夫的老庚细毛,大学毕业时找了个女友,不意被村里人发觉那是小姓人家的女儿,因此遭到了全村乃至附近林姓的其他村庄的竭力反对,他们宁可放弃细毛会当上官会给家乡带来很多的好处,也坚决不让这门亲事成功。小姓在这里是非常受歧视的部落,虽然人家也是人,而且小姓人家的闺女也不比其他姓里的闺女差,但很早以前其他姓的祖宗都留有过训示,不得跟小姓联姻!因了这祖训,祖祖辈辈下来,每个人都形成了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现在不要说联姻,就是交友都是不太敢的。细毛当时也是不小心才交上了小姓的女友,因为女友的家乡并未有小姓一说,当他发现了自己的大意后,也懵了。那时,反对的声浪是以了铲谱的威胁要挟着细毛一家的。铲谱意味着细毛一家从此不得姓林,也不得再在林家的村里落脚,也意味着他们一家虽然有爹妈生,却是没有根。虽然细毛注定了要在外面扎根,也可以把全家都带出去,但是他们一家却抗衡不了祖训抗衡不了铲谱的威胁。细毛也一样,纵然跟女友感情笃深,也只得含泪放弃。后来,细毛找过了一个女友,想着前头受过的气,细毛就决定不在乡下办酒席。然而,家里人又反对,特别是老爹,连连说他不懂世事,说自古以来乡下人结婚一定要在乡下办酒席,这是乡俗,你就头大?没法子,细毛只好在乡下办了酒席。

  现在,王慧月的再嫁虽然没到像跟小姓人联姻而触犯众怒的程度,但是,这也是有着乡俗约束着的,真要是行动,也未必就能很顺道。在一些长辈的意念里,女人就是祸水,丈夫的早逝都是女人的罪过,是女人克死的丈夫,克死了丈夫没有人跟你算账〈相传以前是有账可算的〉,你还想拍拍屁股脱身走人?做梦吧你!除非是招个男人上门,上门顶替丈夫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事,养大他没有养大的儿女,这种做法或许族人一心软会同意,现在也有过这样的例子。但是,招个男人上门又谈何容易啊,倒插门做入赘上别人的家谱,这样的男人无形中就低了别的男人一大截,有哪个男人愿这样一辈子低着头在他人的屋檐下做人呢?在这里,男人对自己的家谱看得尤为重要,当然,他们并不反对别的男人来上他的家谱〈当然小姓人想也别想〉,那样说明自己的姓是大姓是望族。然而,有这样的男人吗?愿放弃自己的祖宗像个女人去上别人祖宗驾下的家谱,没有,没有哪个男人敢跟积攒了几千年的力量抗衡。除非他是逊了色的男人,在自家讨不到老婆又过不下去的男人。只有这种男人,才不管低头不低头气节不气节,才会缺少思维地不管上谁的家谱。而这种缺筋少脑的男人,王慧月愿意接吗?不愿意。

  夜晚,虽然撑了扁担又插了刀,但王慧月的后门仍被弄开过,女儿也就跟着她做了一个个的恶梦。她忍受着,泪水和着血水往肚子里咽。但是,村里的一些女人是忍受不了,她们会在大白天指桑骂槐的长声咒着,那是咒她王慧月。特别是女儿的大婶,大伯只要在她的门前逗留了一下,就丢碗摔筷地骂,骂丈夫又馋了不是?

  想想,王慧月就狠狠心,就想摆脱裹着她的阴影。

  村里的同龄人中,有的暗暗地给她打着气壮着胆,叫她再嫁,说管它规矩不规矩,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拿那些旧东西来压制妇女。又说,万一不行,就找政府,政府肯定会给你撑腰的。王慧月也说了自己的想法,大胆的说了,说了出来她的心里就舒坦多了,眼前仿佛现出了黎明前的曙光。

  王慧月准备再嫁的想法一流露,村里人就议论开了。年轻人多数是赞成,长辈们于此也没有多大的反应,只是有的在听说了之后用拐杖戳了几下地。

  细毛的哥哥大毛,多年来一直在外地做事,回家过年时他告诉王慧月,说跟他一块做事的有个好朋友,三十四五岁,一直没讨老婆,问她有没有心思过去。王慧月的心动了一下。大毛说,如果同意,我就回他的信。又说,他人很好的,因为家里穷又一直在外面做事,错过了婚嫁的时机。王慧月的心再动了一下,很热切,心想管他好不好,我先跳出这个地方再说。就说,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王慧月知道她不能很干脆地作自己的主,乡俗不允许她这样做,娘家人也说过她不能作自己的主,不能错了礼。不能错礼就是不能自己私下里作了结,需要跟村里人特别是丈夫家里人通个气。所以,尽管自己下了决心要给自己作一回主,礼还是不能错的,招呼还是要打的。王慧月就当着女儿大婶的面,把想法跟大伯说了。大伯没动多大的声色,说晚上叫拢人商量一下。大婶是满心欢喜,连连说好,并说,如果林萍带不去,我来帮你带。

  晚上,各户驮事的走拢了来到王慧月的家里。王慧月先表态,豁出去的表了态,最后说,大家放我走,我来世变牛变马报答大家。虽然她的态度很坚决也很恳切,但她一说完,她的决定就遭到了好些人的质疑。老年人说,慧月啊,这事你可要慎重啊!可不要忘了乡俗忘了祖宗留下的规矩啊!以大伯为首的几个中年人也反对,大伯说,先不管规矩不规矩,那个人是个什么情况你清楚吗?再想想,他为什么讨不到老婆呢?既然他人不错,为什么不在附近访而要到几百里外的我们这里访呢?你过去,林萍能带过去吗?要是他对你们不好怎么办?林萍要是带不过去又怎么办?王慧月仍坚持着自己的意思。大毛等一些后生也支持着她。反对的人就把矛头转向大毛,说你能打保票那个人会好好待她们母女吗?万一她们有个三长两短,你能对得起地下的人吗?说着又指责那几个后生,你们后生什么都不在话下,什么都不要,你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吗?什么都不要乡俗祖宗也不要了吗?几句话就把几个后生给镇住了,一个个就不再做声。在这里,虽然一些后生也当家作主了,也能参加村里大小事务的商量了,但是他们是没有决定权的,他们还得听那些年长者们的意思。大毛被质问得怕了,就说,算我没说行了吧?王慧月说,你们不要怪大毛,是个什么样的结果全是我的事,再难再苦也我自己寻的,不关别人的事,我只要大家一句话,放不放我走?僵持了一回,大伯说,让林萍决定吧,她要同意,你就走。就问林萍,萍啊,你妈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她不要你爸了,你同意吗?林萍早已开始哭了。她已懂得一些事了,知道爸爸是怎么回事了,也知道妈妈今天晚上是要做什么了,现在经大伯这样一促,就放声哭了出来。爸----哭声把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感染了,不少的也跟着流出了眼泪。王慧月一把搂住女儿,女儿也紧紧抱住她,妈,你不要走,你不要走嘛!你不要萍儿不要爸爸了么?妈----王慧月哽咽着,泣不成声地说,妈不走,妈不走----

  另一天早晨,王慧月一起床就跑到丈夫的坟前哭开了。哭声惊动了附近那个村庄的人,两个妇女过去把她劝住,又把她送回了家。村里人看到散着头发、红着双眼的王慧月,许多的也感到心里酸酸的。

  过了年,转眼间又到了端午节。大毛回家过节,带回一个男人,他告诉王慧月,我去年说的那个朋友这次我带来了,他说愿意在这落户,你看......

  王慧月的心再次被撩动了,可是她仍然不敢擅自作主,于是,村里驮事的再次走拢了。这一次,她是充满了信心的。但是,虽然长辈们说这样倒是可以考虑,然而以大伯为首的几个中年人的表现再一次击碎了她的梦。他们说,我们都不了解那个人,大毛你也只是清楚他的表面,万一他是个逃犯怎么办?这也不是没有可能,不然,他为什么愿意上门呢?外地人不牢靠,万一他以后在这里弄出命案来,谁负责?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这样一说,长辈们的态度也改变了,说这个是要紧,还是老稳些好。大毛火了,就辩,但又辩不过对方,因为他朋友的底细他确实不清楚。后来,仍然是看林萍的态度。不知小林萍是因为怀念爸爸心切,还是平日里有人跟她做过反面工作,一提找后爸她就哭,就不肯。王慧月心里淌着血,暗暗呼道:女儿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从此,王慧月的心死了,她也变了个人,面无表情双眼呆痴,才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是那么的苍老。人们再也看不到她流泪,只是能看到她发着狠的做事。

  穷人的孩子识事早,林萍读书非常用功,一直都在顺利的上升,最后读进了大学,毕业后又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跳出了山村。毕业的第二年,她找了男友,在谈婚论嫁的时候,男友表示愿意做上门女婿,上林家的家谱。村里人听着很高兴,因为将要断的香火可以续上。但是,王慧月却坚决反对女婿上门。尽管女儿一再地说,说女婿上门只是一种形式,因为他们是要在外面过一辈子的,但王慧月仍是坚持要女儿随男友嫁出去,嫁出林村。说着,王慧月就哭。女儿也哭,说,妈,要不你就找个伴吧,找不来,过去也行,我去跟大伯他们说,他们不会再阻拦的。又说,妈,过去是我不好,是我拖住了你,现在你可以放心了。王慧月擦擦眼泪,说,萍啊,你放心去吧,好好工作,好好过日子,妈知道该怎么做。

  后来,女儿出嫁了。

  再后来女儿就过门了,离开了林家的土地。

  女儿过门后的第二天,四十五岁的王慧月就第一次上了望夫山,进了白云寺。

  山是高深的山,庙是清静的庙。许是前世修下的佛缘,在菩萨面前,王慧月的心静若止水,意若行云,心里的怨恨也罢没有了,并不由自主地升出了皈依的决心。他拿起掸子,轻轻的掸扫着佛座和神案等物件上的尘埃,又拿起扫帚把庙里庙外的地清扫了一遍。然后,跪倒在菩萨面前,双掌合十,默念道:菩萨,保佑萍儿他们平平安安......

  村里人看着王慧月往望夫山而去,以为她是为感谢神灵而去的。守了十八年的寡,拉扯大了女儿并让她有了出息,这确实是不容易,确实要感谢菩萨的保佑。没料另一天她又上山了,再过一天她还是又上山了----后来天天如此。村里人就不明白了。继而又明白了,哦,她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一时间,村里村外就传讲得沸沸扬扬。

  白云寺还只是建造了四五年,白天,去庙里朝佛的很多,老信徒、新香客人来人往的,庙里的香火很盛。庙里只有一个和尚,法号了尘,四十几岁的样子,外地人。他总是一副世外人的样子,整天是面无表情的忙着佛事,对哪个香客都不多注意,包括王慧月与众不同的虔诚。并不因为庙里庙外的嘈杂而皱眉,也不因为香客们的捐赠而喜形于色,总是旁若无人的做着该做的事。王慧月也一样,也是默默的做着自己认为是该做的事,不跟其他人攀谈,也不刻意的侧目了尘和尚,他意重的是菩萨,而不是菩萨脚下的这些凡人。

  女儿跟女婿回来看妈妈,女儿许是也听到了什么,就有些生气,说,妈 ......王慧月知道女儿是想说什么,就说,你也那样认为?女儿撅着嘴不做声。王慧月生气地说,糟践我没关系,你们不要糟践菩萨!女儿想相信妈妈但又感到人言可畏,就说,妈,你要拜佛,干脆买个小菩萨供在家里,省得天天都要往山上跑,也省得......也省得什么?王慧月生气地看了女儿一眼,说,庙里是庙里,家里是家里。

  王慧月照例是天天上山,而且总是不错位这样的程序:先轻掸慢扫,然后长跪。对他人的嚼舌,她从不辩解也不畏惧。

  过了一段日子,女儿跟女婿又回来看妈妈,并说这一次要带妈妈走。王慧月不肯走,她幽幽地说,我走了,你爸怎么办?留下他一个人......话没说完,眼泪就淌了下来。女儿也哭,为爸爸,更为妈妈。她很清楚这么多年来妈妈吃过了多少的苦,受过了多少的罪。现在,自己也长大了,有能力回报妈妈了,可以把妈妈接出去以尽孝道了,也可以让妈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然而妈妈却不肯走。她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听她的,为什么不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过清静的日子。她清楚着的是,这么多年来妈妈磨练了一种顽强的意志,一旦决定了是谁也无法改变得了的。住了几天,女儿和女婿走了。

  晚上,王慧月有时仍会做着恶梦。一气之下,她在一个初一的晚上第一次和其他几个信徒们在山上过了夜修课。这下,就不由分说的触动了众怒。另一天上午王慧月从山上下来刚走到村前,就见以大伯为首的一群人操着家伙,扬言要打上望夫山,把花和尚赶走。苦苦的求着仍然拦不住怒不可遏的众人,王慧月扑通跪下,呼道,求求你们!不关了尘师傅的事,我也没做对不起林家对不起丈夫的事,你们要打就打我吧!,

  王慧月的这一跪,轰然有声,群山回应。大伯他们一伙人被镇住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着,然后都讪讪地转身。大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看跪在地上的弟媳,脸上现出复杂的神色。

  过了一阵,村里德高望重的德福老倌拄着拐棍过来,搀起了地上的王慧月。德福老倌哽咽了一阵,说,孩子,你走吧,找个合适的人家。刚才我跟你家老大也说了。你为根生守了这么多年的寡,把他的女儿也拉扯大了有了出息了,你对他是有情有义,但是林家不能再做不讲理的事,不能绑你一辈子。你家老大也同意了。王慧月像个被人清楚了委屈的确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起来。她凄楚的哭声,让所有听到的人也感到了揪心的痛。

  女儿女婿又一次回来看妈妈,他们再一次开口,要妈妈跟他们走,说他们那里有个刚离休的老师,妻子死了十多年,一直独处,很适合她。王慧月这一次爽快地答应了,把女儿乐得直援着妈妈的肩头,左一声好妈妈右一声好妈妈地撒着欢。王慧月舒心地笑着,说你都出了嫁的人了,还像个小孩子。又说,走之前我要跟菩萨说一声。

  上了望夫山,见了了尘和尚王慧月第一次跟他说话,说自己要走了,这是最后一次来朝佛,又说不知道菩萨会不会怪罪。了尘和尚竖起右掌,诵声佛号,说,佛自心生,真心想佛,自然胸中有佛,不在于拜佛的地方,我佛慈悲,又怎么会怪罪施主呢?阿弥陀佛。听他这么一说,王慧月的心里轻松了不少,她熟练地拿起掸子轻轻的掸拂着,又拿起扫帚把庙里庙外清扫了一遍。然后,她双掌合十,跪在菩萨面前:菩萨,保佑萍儿......

  拜了菩萨之后,王慧月又带着女儿女婿,去到丈夫的坟前,焚香祷告了好一阵。

  一切打理好之后,临出门的时候王慧月却有改变了主意,说不跟女儿他们走。女儿女婿愣住了。来送行的村里人也愣住了,他们纷纷劝道,说走吧,该享享福了。王慧月又是幽幽地说,我走了,他怎么办?他一个人......

  见妈妈又提九泉下的爸爸,林萍一时不知该怎么劝好,就无奈的看着大伯。大伯就劝王慧月,说你就放心地跟萍儿去吧,根生那里还有我呢,我会给他上香烧纸的。王慧月仍坚持,我不能走,我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大伯见自己也劝不了,就对林萍说,萍啊,就由了妈妈吧。又说,你们放心吧,我们会照应她的。其他人也说,是啊,我们会照应她的。有的妇女刚刚还在抹眼泪,这会儿又高兴了,说也是不要走,在一块打伙都二十多年了,突然说要走,我这心里还真不是味道。

  王慧月终于没有走,她照例是天天上山,朝佛祈求平安。

  不过,她身后狐疑的目光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嚼舌也没有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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