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生叙事
我叫薛小龙,今年十一岁,大河乡中心小学五年级的学生。
我认为我的名字很好听,叫起来很响,可是,我现在的语文老师,那个叫耿正明的四眼狗却总是说我不如叫“孽小龙”或者“孽龙”算了。他讨厌我。其他的老师也讨厌我。在我们学校,老师都讨厌成绩差的学生,特别是不但成绩差,而且又爱捣蛋,常做出些如打架逃学等违犯纪律的事的学生,老师称之为“痞子生”。而我正是这样的“痞子生”。
我又一次逃学了,躲到了离学校好几里的镇上。北风有气无力地吹着,虽然小,却吹得人很冷;雨也在慢条斯理地下着,不大,却非常的烦人。我没有目的地转着,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成了痞子生,是四年级还是三年级或者更早。我不很清楚地记得,我读书开始的时候总能得奖状,到现在我家里还能找得到,上面写着“三好学生薛小龙”。后来,随着长大,我就感到自己确实长大了,也就知道想一些事了,特别是清楚了读书不一定有用。或者说,不读书反而能过得很好。比如我爸爸,只读了初一,但是能挣大钱,我们家的三层的楼房就是他手里做出来的,而且比村里那些读了一顿饱书的人的房子还要气派。再比如,村里跟爸爸年纪差不多的,像老三、黑豹、山东、二猛那些人,也都没有读到初中毕业,可是,跟爸爸一样,虽然没有看到他们做事,但是他们能住好的,骑好的,穿好的,还经常能看见他们下馆子。所以,我对读书就慢慢没有了兴趣。而且,读书多难受呀,整天里闷在教室,回到家里也要做作业,不完成就要挨家里人的骂,到学校还要挨老师的整。于是,我就讨厌了读书,讨厌了读书就开始做了让老师很不高兴的事,就成了痞子生。有一次,我说我不读书,爸爸就虎着脸豹着眼,当时解下了皮带,说,当心我把你的皮扒下来!我怕了,爸爸说到做到,我只好上学。但是,我对读书实在一点兴趣没有,总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老师说我是“破罐子破摔”,没办法,我收不了心,那就“破摔”吧。
在我们学校,学生中是分了帮派的。成绩好的一派,成绩差的一派,痞子生一派。在我们痞子生的帮派中,想要当上头,惟一的就是打架时要狠,你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会有一帮人跟着你,他们会在你跟别人打架时仗义地出手,而且会在老师作调查时帮你说话,还会常常给你东西吃。比如,我班里的王国强,长着高个打起架来卵用没有,常常是请我去帮他摆平对方,因此,他总是分些方便面什么的给我。
别看我个头小,打起架来我是出了名的狠,在我们这个学校,哪个学生都不敢惹我,都要怕我几分。比如下课时在操场上争乒乓球台,只要我一过去,那些正争得红头涨颈的学生都会自动放弃球台,让我打球,还会在我打球时主动捡球。后来,我又知道,原来我在全乡的小学中都很有名气。今年上半年,期中考试过后,全乡小学在我们学校搞了一次五年级学生的诗朗颂比赛,下课的时候,我看到操场上我的哥们赵子明正在跟一个来参加比赛的学生比着势,那小子比他高,也比我高,他就横着占了上风。我想你来到了我的地盘还敢撒蛮,五年级的就了不起了?上前跳起来就给了他一个嘴巴。那小子一愣,马上就恶狠狠朝我挥来拳头。说实话,当时我心里也没底,不清楚那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我是否能斗得过他,就学着我的爸爸跟别人在动手之前那样,举起另一只手里的铁棍,指着他,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就是薛小龙!没想到,我这话还真有用,他的拳头当时就软了下来。我还不罢手,扬起铁棍冲他握拳头的那边肩膀劈过去,吓得他急忙一闪,我的铁棍落空了。其实,我也是吓吓他的,故意没对准,不然,他的动作哪里有我的棍快。看得围着的学生都心惊胆颤着,惊叫着连连说真狠!
我的狠是跟爸爸学来的。
爸爸在家的时候,特别是晚上,常常有好多人来找他议事。他们跟那些武斗片里的一样,一边喝着酒喷着烟,一边讲着跟人动武的情景。爸爸总是教他们如何先发制人。看着他们喝酒、抽烟,听着他们的讲话,我很着急,暗暗盼着自己快快长大。有天晚上,又有几个人风风火火地来到我家,他们很生气地跟爸爸讲着,说是在什么地方玩牌,对方有人做什么“老千”,说请爸爸去帮他们摆平。爸爸就跟他们去了,到很晚才回来。我没睡,就精着耳朵听他们讲。从他们的讲话中我得知:爸爸去了以后,当即用砍刀剁下了一个人的两根指头,还叫那人赔了三千块钱。听得我暗暗敬佩着爸爸,真勇敢!
有时,爸爸见我也在一边坐着,就对我凶,你在这里做什么?到房里做作业去!做完了作业就睡!没办法,我只得走开,但是,耳朵跟心却没走开。
我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逼我读书,其实他自己原来也不愿读书,听奶奶说,他那时也是爷爷逼着上学,后来因为在学校实在呆不下去了,就没有再读书。
爸爸很少在家,他在广东那边做事,但是,只要他回家,一般都要到我学校去,找教我的那些老师问我的情况,还把我也带到老师跟前去。我想不明白的是,说话一向威严,就跟那些武斗片里一样的爸爸,在我老师那里,却总是低着声音恭恭敬敬地说话。这时的老师也跟平时不一样,很客气,有时还摸摸我的头,说我的接受能力很好,就是不很认真,说我如果认真,将来上个好大学没有问题。
我不知道什么是接受能力,我只记得刚上学的那阵,我能考得很好,常能得到爸爸的奖赏,比如钱、看武斗录相,还会买我想要的玩具枪、刀什么的。后来,随着长大,我就没有再考好过。当然,为这我挨过很多皮带。然而,我一直都坚持着自己的想法:读书苦,不读书照样能过得很好。
读书真的很难受。比如语文,老是读、背,再不就是写生字、写组词、写段落大意、写中心……有什么用呀?我现在的语文老师,那个耿正明四眼狗,动不动就写作文,题目总怪怪的,还要先打草稿,要反复修改,谁要是直接在作文本里写,被他发现了就会撕了叫打草稿,还要吹胡子瞪眼睛地说着一大通半懂不懂的大道理。没劲!再比如数学,我明明是听懂了,可是老师还要啰啰嗦嗦地反复说,真烦人!还有,我认为出书的那些人是吃饱了没事干,净出些怪题目,什么甲车怎么怎么开,乙车怎么怎么开,问最后它们相隔多远什么的,这不是吃饱了没事干吗?算什么算,开车试一下不就明白了?没劲!其它的课像自然、社会、美术什么的,倒是有点味道,可是,老师总是说先要抓紧把语文、数学上完,然后再上那些副课,要不就是划,划,划,再读,读,读。没劲!没劲!
读书真的很难受。上课的时候不能说话,不能看其它的书,不能做小动作;下课的时候又说不能你追我赶,不能买零食,走廊里还不能走过“警示线”,哪来那么多的“不能”?再说上下学吧,要站路队,跟着那些学前班的小不点慢慢游,而且我堂堂的薛小龙还要受什么路队长的管,不然就会在做早操的时候站到前面亮相,甚至还有挨打的可能。晚上又有着总也做不完的家庭作业。遇到节假日,作业就更多了。我怀疑那些老师是故意整着我们做学生的。没劲!真没劲!
所以,我真的非常讨厌读书,可是,爸爸的皮带又总在逼我,没办法,再不愿意我也只能回到那讨厌的学校。今年暑假,别人都忙着去报名,我又对奶奶说,我不愿读。奶奶说,我是管不了你,我打电话叫你爸爸妈妈来,看你读不读。奶奶总是这样,被我惹生气了,就打电话,爸爸回来就会老帐新帐一块算。没办法,我只好去报名,只好掰着指头挨日子。忍着吧。
九月一号,开学的第一天。
一走进教室,语文老师耿正明就说,都把暑假作业拿出来放在桌上,我要检查。
我一听,完了,我的暑假作业呢?我记得我是做完了,因为刚放暑假的时候,爸爸回来了,我不得不做。可是,它哪去了?是被自己折了镖,还是被奶奶拿去擦了屁股?慌乱着,我装做寻找的样子,在课桌里翻来翻去。
耿正明从第一组开始检查。
好在我是坐第四组,还有时间想办法,就一边翻着一边想着办法,心想,要不就跟以前那样,没有就是没有。这时,坐第一组后面的王国强悄悄溜过来,丢给我一本暑假作业,原来他已经被查过了。这小子,还挺机灵的,知道了我没有。连忙拿笔,把他的名字涂了,写上自己的名字,摆在桌上,等着检查。结果,耿正明对我的暑假作业没有引起任何疑问,好像还说了声很好。
正得意着,冷不丁地有人揭发,老师,有人拿别人的当。
我的头嗡了一下,我知道是说我。那小子是丁伟伟,从三年级起我就跟他同班,他是老师喜欢的那一种学生,过去就常常揭发像我这种人的事,弄得我一直很恼火。
谁拿了别人的当?
薛小龙。他拿王国强的当。
我的头又嗡了一下,脸也有点发烫。
薛小龙,把暑假作业拿过来。
我很不情愿地拿了过去,并在一旁站着。
耿正明拿起来,精着眼睛对着写名字的地方看。看了一会,他说,聪明,聪明。放下暑假作业,看着我他又说了声聪明。同学们都笑,我也忍住地笑了。
还好意思笑!耿正明突然喝道,问,你的呢?
不知道哪去了。我又补充,我做了,做完了。
你做了?你做完了?你做了为什么还要拿别人的当?
我是做了,我辩道。
你是做了?你是做了就拿给我看。
我又辩道,我是做了,……我不知道哪去了。
你还狡辩!薛小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我告诉你,不要拿老通书看。说着,耿正明把暑假作业往我脸上一甩,抄在本子上做一遍,限你两个星期的时间。
抄在本子上做一遍?两个星期的时间?我恨恨地想着,不由地暗暗骂道,四眼狗!
四眼狗推推眼镜,说,听见了没有?上位!
下课的时候,我的几个哥们靠近我,同情地骂着。我一边说老子做好多,一边盯上了走在前面不远的丁伟伟。紧走几步,推了他一把,骂道,白面!
第二节课仍是耿正明四眼狗。他一走进教室,丁伟伟就告状,老师,下课的时候薛小龙打我。
四眼狗就扭头盯上了我。
我辩解说,我只是推了他一把。
站起来!你还有理了?拿别人的暑假作业当你还有理了?薛小龙,你算算你这个痞子做过多少坏事,薛小龙薛小龙,你还不如叫“孽小龙”或者“孽龙”算了。哦,人家揭发你,你就想报复人家?
心里应道,老子就是要报复!
四眼狗又说,中午到办公室写检讨,我就不信治不了你薛小龙,坐下!
坐下来,我又想,丁伟伟你等着瞧!
我最讨厌丁伟伟这种人,自认为成绩好老师喜欢,常常挑我这种人的毛病。我恼火着,却又不敢硬来,我不能在学校下手,因为老师总是护着他那种成绩好的人,弄得不好,还是我自己吃亏。我就想着,等放学时在路上动手,最好要制造出一些动手的理由。
下午放学,站路队回家。我跟丁伟伟不是同一条路队,但是跟他的路队要同一段路。两条路队在马路的两边并排地走着,我跑到跟丁伟伟并列的位置上,冲他做手势,惹他上火。
他果然中计,冲我骂道,白面!
你骂谁?口里说着,我就冲到了他的跟前。
这小子竟不害怕,又骂道,白面!
你骂谁,口里说着,抢起拳头我就朝他的鼻子上打去。这一招是跟爸爸他们学来的,下手要先发制人,而且要拣要害处。
立刻,他就蹲了下去,双手捂着鼻子哎哟哎哟地叫着。
两条路队都停了下来,薛小龙又打人了,他们说着都围了过来。我一点也不害怕,这是在路上,老师管不够,而且我有理,就又踢了他两脚。
丁伟伟一直蹲着,不还手。对方不还手的架打得一点意思没有,就再踢他一脚,还骂老子不?然后很威风地往前走。
早饭后上学,上课铃都响了,可是我暂时还只能躲在厕所里,因为我看见丁伟伟的爷爷来了,就刚才。
厕所里的滋味实在不好受,蹲着没东西拉,站着又没有什么好看。想了想,就在袋里掏出半根粉笔,在灰黑的墙上写着“丁伟伟和刘小云(也是个成绩好又爱告别人状的家伙,女生)××”,再又写着“耿正明四眼狗和程玉芬(我现在的数学老师,女的)××”。看了看,又在两条字边上分别画上手拉手的一对男女。完了后,看着自己的杰作,我忍不住扑哧笑了。
默默差不多了,我就向教室摸去。
谁知,丁伟伟的爷爷还没走,正在跟程玉芬大声诉说着。
想退回去是不可能了,程玉芳已经看见我了。没办法,只好走后门,想溜上位。
薛小龙。程玉芬叫住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肚子痛。我做着痛苦的样子说。
程玉芬还没说话,丁伟伟的爷爷就冲我来了,说,你就是薛小龙?你看看你把我的伟伟打成什么样子了,都打出血来了,到昨天晚上七八点都没止住。
没好气地,我说,谁叫他先骂我?
骂你?骂你你就那样打他?丁伟伟的爷爷举起拳头,我也那样打你试试?
我可不信他真的会打,就说,你敢!
我不敢?你以为我怕你老子薛家杰?
我笑,心里说,敢打我,我爸爸不把你打我的手剁掉才怪呢!
程玉芬连忙劝着丁伟伟的爷爷,并有意把他往走廊里推。丁伟伟的爷爷才骂骂咧咧的走了。我也上了位。
嗬!程玉芬走上讲台,说,你倒很自觉。又说,薛小龙,你为什么要打丁伟伟?
理直气壮地,我说,是他先骂我。
他先骂你?他为什么要骂你?
就是他先骂我,不信,你问别人。
程玉芬不问别人,说,你给我站着上课。
气鼓鼓地,我不站。
你不站?你不站我让你站马步桩,不信你试试看。程玉芬说着抬高声音,站起来!
程玉芬的马步桩的确很磨人,我见过。上半年,五年级有个像我这种人的学生,叫郭明川,有一次就被这娘们的马步桩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没办法,我只好站着上课。尽管我觉得我有理,可是谁叫我是鄙子生呢?
王国强真是没用,还有段嗣海,两个人联手居然赢不了一个在外地转回家来读的四年级学生,叫做余波涛,不但球台被人家占了去,王国强还被打了一拳。出了这种丢脸的事,还好意思来找我摆平。像爸爸训斥他的那些人一样,我叉着腰,说,两个没卵用的东西!全五年级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还好意思说打输了。他俩被骂得一声不吭的。手一挥,我说,这样吧,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去会会他。他们高兴了,就王国强拿方便面,段嗣海拿冰袋。我也不客气,一一收下。
下午放学,一下楼我跟王国强还有段嗣海就溜出校门,管他老师算不算路队的人数,等我先出口气再说,就守在余波涛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没想到,那小子的手还真快,而且很有力,我的拳头一冲过去就被他扣住了手腕。用力扯了一下,没扯回来,我感到很没面子,就用脚。又没想到,他的脚先到了,正踢在我的膝盖上,很痛。我不能叫痛,我不能丢这个脸,就另一只手往腰里摸,我记得中午上学时好像把一把玩具弯刀挂在那里了(带鞘的装饰品,很小,却是不锈钢的)。可是摸了一阵没摸到,就生气地说王国强和段嗣海,还不动手!他俩刚要上前,余波涛把扣住的我的手转向他们,过来试试看!吓得他们两个当真不敢动了,气得我没命。
栽了,真是栽了!我薛小龙还是头一回吃了这样的亏。余波涛一松手,我就走。围着的人呵呵地叫好,叫得我真恨不得钻地缝,就不罢休地回头,明天来过,看是你厉害还是我的刀厉害。说着,快步地走开。
王国强和段嗣海赶上来,手里伸着吃的东西,我看也不看,往前走。
早上上学,我没站路队,而是早早地守在了我栽了的那个地方。远远地看见了余波涛的路队慢慢地走来。过了一会,我又看见了余波涛的旁边还跟着一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电视里经常这样说),我只好躲开,只好来到教室读书(我其实是翻书)。
一会儿,同班的一个哥们林中材一走进教室,就告诉我,说余波涛的爸爸来了,正在楼下向耿正明四眼狗告我的状。我只是怕了一下,仍旧翻我的书。
过了一会儿,四眼狗来到教室,他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不要猜,他应该就是余波涛的爸爸了。
四眼狗在教室门口说,薛小龙,你出来一下。
我就出去了。
四眼狗问,你带了刀来?我说,我哪里带了刀来?我又没有刀。
没有带?余波涛的爸爸不相信,你昨天说了今天带刀来。
我哪里说过要带刀来?我又没有刀。我又说,不信你搜。
余波涛的爸爸真的过来搜我。我暗暗运常,幸好我把刀藏在校门口的一团草丛里。我那是担心被老师发现,会被缴去的。
没有搜到刀,余波涛的爸爸还不相信,说,他说了要带刀来。
我哪里带刀来?我又没刀。我一再坚持,并说,不信,你到我桌子里去搜。
四眼狗这时说,算了吧,看样子他是没带来。又对余波涛的爸爸说,你回去吧,这件事让我来处理。
余波涛的爸爸走后,四眼狗结结实实地把我批了一顿,并要我写保证书,保证不打架生事,保证不带刀到学校来。
我一边写着,一边恨恨地想,奶奶的余波涛,等着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电视里经常这样说)!
上学才两个星期,四眼狗就布置了一篇作文,叫做《说说我的心里话》。他讲了大半节课后(不过我没听),就叫我们打草稿。
说说我的心里话,我有什么心里话要说?不想读书这个心里话自然不能说,想找余波涛报仇的心里话也不能说,想要跟爸爸一样威风的心里话更不能说……想着想着,就想起了以前在作文书上看到过的一篇作文,那是一篇劝爸爸不要打牌,不要抽烟喝酒的作文,默默用在这篇《说说我的心里话》差不多,就凭着记忆模里模糊地写了下来。没想到,在作文讲评课上,我的这篇作文竟被耿正明捏在手里表扬了好一阵,说它“感情真挚,语气恳切”,并给全班学生朗读了一遍。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受到过表扬了,像我这样的鄙子生,如果不是天天的挨训就已经是不错了,所以,虽然我清楚着自己的作文是怎么来的,但是仍然很高兴,并第一次感到原来这个耿正明还挺可爱的。就也是第一次地,我认认真真地听完了他的整节课,又感到原来他的讲课还真有点味道,怪不得别校的五年级学生想转到我们学校来。高兴着,我甚至差一点下了决心,从此以后要认真听他的课。
我兴奋着,却不料刘小云很不满,下课时她冲我说,你的作文是抄来的。
我还嘴,谁说是抄来的?
就是抄来的!我家里的作文书上有。刘小云显得很不满,说,我说老师听。
我认为她的不满,是因为读四年级的时候老师总是读她的作文,可是这一次没有,而且是读了我这个鄙子生的,所以我想,好不容易得到的表扬,不能让这个小婊子毁了,就凶道,你敢!
我就敢!说着,刘小云往前走过来一步,把脸一扬,你打嘛,你打,你打。
打你?我学着电视里的那样,冷笑一声,我好男不跟女斗。
另一节语文课上,刘小云真的揭发了我,大声说我的作文是抄来的,听得我眼睛里都冒了火。
然而,耿正明却没有骂我,说,我知道,他是仿了一篇范文,不过不是全抄,仿得还是比较好的。
这个耿正明还真有两下子,原来他知道了我作文的出处。
刘小云不做声了,但是仍然噘着嘴,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虽然没挨训,但是我的气仍没消,谁叫她当着全班人的面揭我的短?刘小云,等着瞧!
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发出非常烦人的声音。
像我这种坐不住的人,最讨厌的天就是下雨。没有球打,也没有能比武的场所,走廊里的那点地方早被那些讨厌的女生占去了,在跳皮筋,教室里被桌子凳子挤得满满的,想玩两把牌又担心被老师发现(或者被人告密)缴了去。
今天玩什么呢?整个上午,我都在想着这个问题,惹得老师不时地警告。薛小龙!精力集中点。薛小龙!又在想什么呢?
中午,女生们照例是在走廊里跳皮筋,男生在教室里有的玩镖,有的玩玻璃弹子,也有的在看书做作业什么的。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女生们摆在前面的套鞋出神,脑子里在想象着一个场景。
好不容易等到了上课。铃一响,教室里就跑进跑出地乱了套。耿正明来得挺早,他把东西放到讲台上,催道,要上厕所的快点!
女生真是麻烦,下雨天还准备两双鞋,出去就换套鞋。随着耿正明的催促,她们跑到前面,哗啦哗啦地换鞋。
刘小云拎出了她的套鞋。
我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喉咙口。
妈耶!!刘小云刚把一只脚伸出套鞋,立刻尖叫着跳着缩了出来。
心花怒放地但是又不敢放开声地,我笑了。
怎么啦?怎么啦?
学生们问,耿正明也问。
里面,里面……有,有东西……刘小云哆哆嗦嗦地说。
东西?什么东西?耿正明走过去,把她的那只套靴拎起来一倒,从里面滚出一只半死不活的大老鼠来。
我捂着嘴,咕咕咕咕地笑。
刘小云被吓哭了。
谁干的?耿正明对着大家,问道,嗯?是谁干的!
我不敢再笑,因为耿正明的目光已经朝我这边移来了。
薛小龙,一定是薛小龙!刘小云抹着眼泪,指着我说。
稳稳神,我说,是我?
就是你!一定是看我说了你的作文是抄来的,就报复。
耿正明就盯上了我。
我又说,不是我。
这时,意料不到的是有好几个人指证,说看见我上学来的时候拎着一只大老鼠。
我无话可说了。
站起来!
磨磨蹭蹭地,我站了起来,把身子俯在桌子上。
站好!
我就直了直身子。
薛小龙,孽小龙!孽龙!说你是龙你还真把自己当成龙了!上课不认真、作业不完成、骂人打架做坏事,你是什么东西?你是痞子你知道不?不愿读书就不要报名嘛,像你这种人,就是害群之马,就是学校的祸害你知道不知道?……
他拍着桌子大声叫骂着,骂得我很不服气,不就是一只老鼠吗?这样骂老子,四眼狗!
第二节是数学课,刘小云又向程玉芬告状,说我下课时骂了她。结果程玉芬那婊子又把我骂了半节课。骂得我非常恼火。
早读的时候,四眼狗来收日记,刘小云又揭发我(她是学习委员),说我没交日记。四眼狗就盯着我看。我说我忘在家里了。四眼狗说,没写就说没写,不要撒谎。我说我写了。写了?四眼狗没好气地说,写了就交上来,不要老是说忘在家里了,就你记性不好,老是忘东西。懒得跟他辩,我就翻出日记往刘小云跟一丢,看也不看四眼狗一眼,哗啦哗啦地翻着书。
四眼狗拿着日记走了,我有些不安起来,但愿他这一次又不看日记,因为……
才一会儿,四眼狗就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本子。
薛小龙,站起来。四眼狗很平静的样子,说。
我就站了起来。教室里的读书声也停了下来。
站前面来!抬高了声音,四眼狗喝道。
瞥了他一眼,我就站到讲台的边上,心里很慌。
大家听好,我把薛小龙的日记念一遍:
今天下午,耿正明四眼狗又骂了我,叫我不要读书。后来,程玉芬婊子也骂了我,也叫我不要读书。老子不读书就不读书,退我学费来,否则,后事难测!
日记是我昨天晚上上床前写的。因为昨天下午的事实在叫我恼火,恼老师,也恼那些总跟我过不去的学生,就在日记里发泄了一下。今天我不敢交上去,就想跟以前那样混过去,可是刘小云那小婊子又告发了我,四眼狗也一再紧追,想想以前交日记他可能根本不看,就斗胆交了,没想到他还是看了。
教室里有些乱,哄哄地,说我胆子真大。
我不做声。
薛小龙,我问你,谁是四眼狗?谁是婊子?
我仍不做声。
薛小龙,我再问你,什么叫“后事难测”?
我还是不做声。说实话,“后事难测”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是从电视里听来的。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不读书就不读书”,还“后事难测”?四眼狗走近我,拍拍我的后脑,告诉我,我有什么后事难测。
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说,我是好玩的。
好玩?我跟你好玩。四眼狗说着,一扬手,我的一边脸上就火辣辣了起来。骂老师也是好玩?你为什么不骂你的爸爸?为什么不骂你妈妈是婊子?说着,我的另一边脸又挨了一巴掌。说!你充谁的老子?什么事叫我“后事难测”?接着,日记本又劈脸而来,落在地上。
我很来气,但是更怕了,我不知道他还会怎样整我。
为什么不说话?害怕了?你也有怕的时候?你不是一条龙吗?嗯?小小年纪,口气还真不小,嗯?别的没学到……
我的脸还在火热着,心里还在怕着,真想跟他认个错,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但是我又开不了口,我薛小龙是什么人?我是薛家杰薛老大(爸爸的那些人总是称他“薛老大”)的儿子,我能向别人低头?
薛小龙,四眼狗问道,你爸爸在家吗?
坏了,他想告诉我爸爸。我在外面吃了亏,爸爸都会给我报仇,但是,挨了老师的整,他不但不帮我,而且有时我还会再挨顿皮带。爸爸昨天正好回来了,我暗暗叫苦,就说,不在。
你妈妈呢?
也不在。
不要紧,反正你奶奶在家,等下放学的时候我跟你同去。
完了!这个四眼狗!
正在这时,校长来了,把四眼狗叫走了。
松了口气,我故作着样子东看看西看看,捡起日记,吹着口哨上了位。
一会儿,程玉芬走进了教室,说四眼狗要去县里开会,所以早自习改读数学。看了看她,估计她还不知道日记的事,我就把那倒霉的日记撕下来,再撕碎。
薛小龙,不要乱丢纸屑!
心里说着好男不跟女斗,我把纸屑捡起来。
中午,吃完饭不等站队我就跑到了学校,想好好地打顿乒乓球。可是,球台被中学里来的几个人占了。不敢到他们那里去争,我清楚他们,他们也是我这种人,只好四处张望着找人玩。
操场上空荡荡的,就是有几个人也是小的小女的女,没有我要找的对象。
这时,四眼狗读一年级的儿子耿晓冬捧着饭碗来到操场上,就走过去逗他玩。
冬冬,来,我给东西你吃。我举着刚才在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两包吃的。
那小东西看了一眼,说,我爸爸说了,那东西脏,吃了会生病的,还会死人的。
死人?死你的爸爸。说着,伸手在他的头上轻轻叩了一下。
没想到,那小东西立刻哇地哭了,饭碗也掉在了地上。
我愣了一下,就赶紧跑开,因为教学楼里有老师听见了他的哭声,正喊着跑出来。
晓冬,怎么啦?晓冬……咦,你头上怎么流血了?……是谁?往哪里跑了?……哦,又是薛小龙。
远远地,我听见老师的惊叫声。我很奇怪,我明明只是轻轻地叩了一下……坏了坏了,又闯祸了,又闯大祸了!
整个下午,我都在担心着,担心着四眼狗回来会怎样整我,早晨日记的事还没有完,我又惹了他的儿子,完了……还好,下午三节课都没有看见他四眼狗的影子,直到放晚学站着路队出校门的时候,我才看见了刚刚回来的四眼狗。
早上上学的时候,我拖着脚走在路队的最后面,心里还在担心着昨天的事,担心着四眼狗的整。四眼狗整起人来的狠,在我的学校是出了名的,很多学生都非常的怕他。上一届五年级的学生中,我的堂哥薛小豹就多次栽到过他的手里。堂哥说,这个四眼狗整起人来真是要命,扇两个耳光倒没什么,忍一忍也就过去了,难受的是他的那些怪招虽然不打人,但是比打还难受。比如面壁,对着雪白的墙壁站着,没有任何东西可看,一站就是一个中午,两个多钟头呢!直看得眼前过了大半天还是白雾一团。比如写数字,从1写起,没有油盐地往下写,一写也是一个中午,两个多钟头,直写得后来一看见数字就头晕。比如握拳,双手平伸,手指张开,收扰握成拳,再张开……如此反复地握,直握得后来的两三天里连筷子都扶不稳,还不要说是握拳打人了。再不就是跟着他,除下上课、上厕所,剩下的时间都跟着他,他走哪就跟到哪,就是上厕所,也要你在厕所门口等着。堂哥上半年就跟过他一个星期。中午的时候,四眼狗躺在床上休息,叫堂哥也在地上的席子上休息。堂哥哪能睡得下,有一次就偷偷地往他的开水瓶里尿了一泡。过了好一会,四眼狗翻身下床,说堂哥,你口渴了吧,就拿起开水瓶倒了一塑料杯,硬是要堂哥喝。原来他知道了堂哥的动作。堂哥说,那一个星期真让他给整得受不了,就没再敢做违犯纪律的事。一想起堂哥的这些叫苦,我的双腿就越来越拖不动了。
一会儿,遇到了段嗣海的路队,他跑过来,问,小龙,怎么办呢?
不知道。我说,不知道四眼狗等会儿会怎样整我。
怎么啦?他问道。原来他还不知道昨天中午的事。
我说昨天中午我把他儿子的头弄流血了。
是吗?那可真不好办。段嗣海说,我也正急呢。他说他昨天在放晚学的路上,把同村的一个学生推倒了,磕破了膝盖,对方家长说今天早上要到学校告诉老师。
完了,四眼狗一下子捉了两个。
小龙,段嗣海说,不如躲一躲吧。
能躲到哪里去?
不如躲到镇上去。
镇上?……好,就躲到镇上去。
我问他身上有没有钱,他说有六块多钱。我身上也有十多块钱。我们就慢慢地掉队,拦住一辆摩的,往五、六里远的镇上去了。
像飞出了笼子的小鸟,我们忘掉了心里的着急,尽情地玩着,看见商店就往里钻。
东转西转地,我们来到了一个游戏室,就钻了进去,只见里面全部是学生模样的人,估计都是逃出来的。看了一下,还好,还有一部机子空着,我们就坐过去玩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正玩到兴头上,忽听身后有人说,哎!让我来打。
扭头一看,也应该是个学生,像是初中的,手里还捧着盒饭。
很不情愿,我没有动。
听见没有?想招打是不是?口气凶巴巴的。
段嗣海扯扯我,我们走吧。
好汉不吃眼前亏,何况这还是在外头,我只好把机子让给他。
我们走到外面,原来已经到了吃午饭的时候,那些馆子里人进进人出的,街上散发着饭菜的香味。
嗣海,你饿么?我饿了。
我也饿了。
我们算算钱,只剩三块钱,就炒了一盘米粉两人分着吃。
现在怎么办呢?小龙。吃完米粉,段嗣海很担心的样子,问。
我也很担心。怎么办?学校一定吓慌了,也许正在找我们呢,或者正在我们两个人的家里,坏了……
段嗣海说,不如回学校去吧。
我说不行,现在回去一定要挨打,我爸回来了。
那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安慰他(其实是安慰我自己)说,反正出来了,再玩一会儿再说吧。
我们不敢在大街上玩,怕老师或者家里人来这里找,就跑到镇上附近的小河边去了。
转着转着,不知不觉地太阳就偏西了。
怎么办?我暗暗着急。
小龙,怎么办?回去一定要打死。段嗣海带着哭腔说。
想了想,我说,不如躲我外婆家去,我外婆很疼我。
到你外婆家有多远?
有一十好几里。
怎么去呀?我们没钱了。
我咬咬牙,走去!
我们就上了路。
等我们走到外婆家的时候,天是早就黑了,我们是喊开了外婆家的门。外婆一开门,我就禁不住放声哭了。段嗣海也哭了。我的小祖宗哎!外婆说着就去打电话。打完电话,外婆说,你家里人都急死了,还有老师,他们到处找你们,你爸打了好几次电话来,天哪!你怎么这样不听话呀!我说我怕,老师肯定要剥我的皮的,还有爸爸。你怕,就不要闯祸呀!你怕,也不要东躲西躲呀!小祖宗。
我仍然只是哭,段嗣海也是。
今天你们就住在这里,我叫了你爸爸明天早上来接,我去给你们做吃的。说着,外婆就去了厨房。
另一天回校,我才知道我是碰到耿晓冬头上未好的伤口。耿正明还护着我,对爸爸说我是跟他儿子玩,不是真打。而且,他跟爸爸也没有讲我日记的事。
我又一次觉得这个耿正明还真有点好。
又是一个雨天,雨点砸在伞上扑扑地响。
紧跑几步,跑到教学楼的楼梯口。收伞低头一看,套鞋上满是泥浆,裤上还挂着不少的水珠,就一边把雨伞用力往地上甩着雨水,一边跺着脚,把裤上的水珠震下来。
白面!突然,我的屁股上挨了一下。
扭头一看,正是让我栽在了他手上的余波涛。原来,我甩伞上的水甩到了他的脸上。
要是别人,我有可能算了,但是,余波涛不行,就趁他抹脸上的水点时,抡起拳头朝他的鼻子就重重地打过去。
哎哟!余波涛的双手马上捂住了鼻子,不一会就见到红红的血从他的手指缝里流出来。
觉得非常解恨,我说,打啊,敢打老子。
这小子还真硬,马上就放开手,握着带血的拳头向我挥来。
我也不示弱,挥舞着伞当作武器反击。
打架了!打架了!有人大叫着,报告给了老师。
我跟余波涛就被带到了老师的办公室。
老师们有的忙着给余波涛止血,有的驱赶着挤在门口看热闹的学生。
程玉芳拧着我的耳朵,薛小龙,又为什么要打人?
我大声说,谁叫他先打我!
余波涛唔唔的想要说话,被止血的老师叫住,把头仰起来,别动。
他先打你?程玉芬笑了一下,还有人敢打你薛小龙?
办公室里的老师也都嗤的笑了,也说,还有人敢先打你?
很上火,我又大声说,就是他先打我!
他为什么要打你?没等我说话,程玉芬又喝道,站好!
瞪了她一眼,我挺了挺身子。
程玉芬指指墙跟,喏。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动。
站马步,快点!
我仍不服,说,是他先打我。
蹲下去!
没办法,虽然我认为我有理,但是他们都不信,我也不敢违抗他们,就长着身子做出马步的样子。
不标准!蹲下去!
我就往下蹲了蹲。
暗暗地,我恨恨地想,谁都恼我,谁都不相信我,叫我怎么改好?……
逃学的那一次,在家里我还是挨了一顿皮带。跟以前一样,爸爸要我扒光了上衣,然后皮带就呼地到了。抽一下,问一声,你改不改?抽一下,问一声,认真读书不?开始我还是咬着牙,一边仇恨着,有学生有老师还有爸爸。两三下后,我就忍不住了,连呼着,我改,我改呀!皮带才停了。在爸爸的喝声中,还有妈妈和奶奶的劝说下,我终于下了要改好的决心。说实话,在学生中当老大虽然很威风,但是到处讨人嫌的味道也实在不好过。后来,正碰到耿正明又布置了一篇作文,叫做《我的烦恼》,他布置的作文题目总是怪怪的,以前几次我总是恼着,恼着没法去抄,但是这一次我写得很快。在作文里,我说了我管不住自己的烦恼,我说了我也想改好,我说我要改好也要靠老师和同学们的支持和信任。耿正明在讲评作文时又把我的作文念了一遍,还叫全班同学为我鼓了掌。我也就试着要改好自己。
……老子想改好,可是你们又不相信我,坏事总是我的,叫老子怎么改?干脆,老子就不改了!我越想越上火。
也就几分钟的时间,我就感到双腿酸痛、浑身燥热起来,脸颊上像有无数的蚂蚁在爬动。难受,真他妈难受!刚刚直起一点身子,程玉芬那婊子就喝道,蹲下去!
叫人更恼人的是,老师给余波涛止了一会儿血,就让他走了,没问任何话就让他回教室了,铁定了打架全是我的错。
耿正明走进办公室,看到了我,就说,嗬!又是你,薛小龙,又怎么啦?
打人。程玉芬说,把别人的鼻子都打出血了。
我想再说一次是余波涛先打的我,因为我有时认为这个耿正明还有点好,可是又想想他也不见到会相信我,就没有做声。
趁他们说话的机会,我偷偷地直起了一点身子。
站好!脚张开,身子跟大腿成九十度……再下蹲!
四眼狗!瞪了他一眼,我暗暗骂了一句。
怎么,还很不满?薛小龙,我还以为你真能改好,才几天的工夫?嗯?我就说嘛,你是一条孽龙,孽龙你知道不?改好,你拿什么改好?你是狗改不了吃屎!
四眼狗的骂声把办公室的老师又惹出了气,一个个数着我做过的坏事。
我咬着牙,余波涛!余波涛!……
早晨一到校,就听有人讲,说余波涛昨天傍晚放学路上被人打了,被打下了水沟。做早操的时候,我看见了余波涛,他的脸上青了两团,脑门上还贴了创可贴。他班的语文老师看见了他脸上的伤,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不好意思说,是旁边的人说了,说他被初中的两个学生打了。他老师又问他怎么惹上了初中的学生。旁边的人说是他先骂了人家(我跟堂哥他们讲,一定要先让他上火,找到动手的理由)。他老师就警告了他一番,说以后千万不要惹事。
解恨后的快感使我在早读的时候一直沉浸在愉快之中,脑子里想象着余波涛挨揍时的情景(那个场面我没看到,我不能在跟前,不然老师知道了是我请了堂哥跟他的同学,一定不会放过我的)。我暗暗得意着,得意得使我忘掉了四眼狗昨天布置的早读任务,直到放早学时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我才猛然记起。
四眼狗让大家静下来,说,已经背了的举手。
我没有举手。偷眼看看前后,没举手的不止我一个,就放心了,原来有伴呢。
怎么搞的?这么一段都背不来,期中统考还有几天了?嗯?四眼狗用手叩着讲台桌,说,背了的回家吃饭,没背的,叫人送饭来。
翻到要背的那一页,读了几遍,合上书默了一下,看看差不多了就拿着书去找四眼狗。他正在办公室噘着嘴喝滚粥,那样子真让人好笑,我忍住笑,走过去把书放在他面前,说我背书。就背了起来。
很好嘛,背得很好嘛,我就说嘛,你只要用心,成绩会很好的。
看了他一眼,没做声,我的记性本来就很好,以前背东西没有能难到我的。
叫人送饭了吗?
没有。
那么快点回家吃饭,路上要小心。
收好书,我向校门口冲去。不过我不是回家,那家店里最近放了一部老虎机,我昨天中午就被它吃掉了十五块钱,我要把它赢回来。
四年级的一个学生正在那里玩。向店主要了一包干脆面,又换了十五个硬币,赶开那个学生,一边吃面一边把硬币一一塞进机子。
压什么呢?我跟别人压注不同,不是同时压好几个,我每次就压一个,而且不是一分两分地压,而是一压就压十分,然后加倍。我这是听爸爸跟别人讲的,说那样压只要中了一次,就能捞回本还有赚。昨天被“西瓜”吃掉了十五块,今天还压它,就在“西瓜”上压上十分。
刚才在玩的那个学生在一边不停地说,压“木瓜”压“木瓜”。
瞪了他一眼,拍了下开动钮。
九九九九……——“木瓜”。
是吧?我说压“木瓜”,还压“木瓜”。
不理他,仍压“西瓜”,二十分。
九九九九……——又是“木瓜”。
是吧?我说压“木瓜”,还压“木瓜”。
仍不理他,还压“西瓜”,四十分。
九九九九……——仍是“木瓜”。
是吧?我说压“木瓜”,还……
吵死!扭头骂了一句。
真是有鬼!想了想,就压“木瓜”吧,八十分。
九九九九……——竟是“西瓜”!
木瓜木瓜木你爷的瓜!气不打一处来,伸手扇了他一个嘴巴,老子本来赢定了,害得老子又输了十五块。
那小子捂着脸往外走,我告诉老师去。
你敢,追出去,拽住他的肩膀,你敢告诉老师,当心揍扁你!
那小子看看我,没再做声,也不敢动,显然是怕了。
期中统考的早晨,我们早早地吃了饭来到学校,等四眼狗和程玉芬又向大家交待了一阵走后,把东西放进考场,我便飞跑着到了店里的老虎机前,管它考试不考试。
有输有赢,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忘我地玩着。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肩膀,咦?真是怪事,都已经开考了,还在这里玩老虎机。
一看,是校长。原来已经开考了。监考老师发现少了人,就告诉了他。就退出钱,抬腿就跑。
考场上静静的,考生都在认真做卷。没有不好意思,自己在讲台上拿了卷走到位上写好校名、姓名,就翻到反面。我做卷跟别人不一样,我总是从最后一题做起,后面的题目分数多。
最后一题是作文,题目是《使我 的一件事》,想也没想,在横杠上填上“感动”,就在卷上写起来。四眼狗交待过,考试的时候写作文一要字好二要写长三要写好开头和结尾。依照他的交待,我很快地完成了作文。
接着做短文题。看了下要求,有分段、写段意、写中心,还有问答。四眼狗也有过交待,说做不到的同学记住:短文分落一般是前一段后一段中间部分为一段,中心写不到就干脆把最后一自然段抄下来。又说,要不就把什么段意、中心、问答答长一点。我就属于“做不到”的人,就依着四眼狗的交待糊里糊涂地把短文题做完了。
然后,再往前做。
有的题目实在是做不来,四眼狗又没有教过方法,只好自己想办法了。想着想着,记得笔记本里好像有答案,就偷偷地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开。
干什么?偷看。
一个监考老师马上就过来,一把抢过笔记本。
我却暗笑,因为那是一本空笔记本。
监考老师翻了翻笔记本,有点不好意思,说声“认真做”就把笔记本还了我。
瞧准机会,我飞快地换了一本一模一样的笔记本,这本本子里可有着我要的东西,翻到地方,就抄到卷子上。
第一题是拼音题,读拼音写词语,虽然我拼音不很差,但是拼出来的音忽闪忽闪的,就是想不出对应的词语来(因为我对课文很生,更不要说词语了),所以写了出来的词语我自己都感到怪怪的,很可笑。就踢踢坐在前面的丁伟伟(老师特意排了座位,好的跟差的搭好了,以便照应),轻声问,第一题,第一题怎么做?
这家伙竟没有反应,再踢再问,他都是跟死人一般,弄得我很上火,但是又没有法子。
忽然,一阵风吹进教室,把一个考生的卷子卷了起来刮出门,一直朝楼飘去。监考老师笑,考生们也笑,一个个站起来向外面张望着。趁这个难得的好机会,不管丁伟伟肯不肯,站起来向前俯过身子,一边看,一边写,把读拼音写词语做完了。
做得差不多了,默默分数也应该有六七十分,就不再做,收了笔,干等着。四眼狗和程玉芬反复警告过:不到时间任何人不得提前交卷!不交卷,那么做什么呢?就张望着,看别人做卷。有几个想偷看,畏畏缩缩地,跟做贼一样,看了真好笑。
坐旁边的是外校的一个考生,正在翻书,我就大声揭发,有人偷看书!
监考老师就把他的书缴了,气得他怒视着我比划着,口里还叽咕叽咕的。
我又笑。
交卷的时候,那个考生竟然不知天高地厚,要找我算帐。我好笑着只一下就把他打趴地上了。监考老师看见了,也批评了他一顿,说你偷看还想报复人家,我把你的卷判零分你信不信?我班里的考生也过来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他,他才灰溜溜地走一边去了。
休息了十五分钟,接上考数学。
我仍然是从最后一题做起,那是应用题,共有四个小题。想了想,就列好了式子,得数就等丁伟伟的吧。程玉芬也交待过,万一有做不到的题目,特别是应用题,要想办法弄到得数,不管式子是不是正确,只是得数是对的,改卷的时候也能得些分数。想着,下意识伸长脖子朝前面的丁伟伟看过去。
旁边的那个外校考生大声报告,有人偷看!
我知道他是说我,就说,谁偷看了?
你!你看前面的。
监考老师过来了,我说我没偷看,又指指卷,我是做最后一题。
监考老师看看丁伟伟的卷,扭头说那个考生,乱说!
看着他很委屈的样子,我好笑着,骂道,你又没瞎眼。
就接着做卷。
丁伟伟真不是个东西,不管怎么踢,他就是不肯给我看,真让我没办法。
看了看,丁伟伟已经做完了,而且正在检查卷的反面。想了想,我向监考老师请示,我借涂改液。监考老师说可以。我就站起来,俯到丁伟伟的右肩跟,伸过手拿他文具盒里的涂改液,眼睛一边快速扫向他的应用题。丁伟伟这会儿也毫无办法,只好由着我。
装模作样地在卷上涂着,把看来的两个小题的得数写到式子后面。然后瞧准机会,把涂改液还给他,并尽量把涂改液在他的文具盒里放好,眼睛仍偷偷扫向他的应用题,把剩下的两道题的得数看到了自己的卷上。
看看卷子,再默默分数,收起笔,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多钟头,想想,管她程玉芬骂不骂,就交了卷。仍到店里的老虎机跟玩去了。
真是见鬼,玩老虎机总是输,一次次向奶奶要钱,她就说,你怎么总是要钱?我说老师总是收钱。奶奶就不多问,就给钱,还一边说,学校也是,老是要交钱。要着要着,奶奶就说没钱了,你爸爸走时留下的三百块都给你了。没有钱怎么办?作着再玩一次就收手的打算,向店主借了十块钱,结果又给老虎机吃了。没办法,只好向同学借了,就玩这一次,我想。
王国强应该有钱,这几天他买东西买得很多,还买了一个游戏机,就找到他,说借钱。他东望西望地,把我扯到一个没有旁人的地方。我说干吗呀?肯借就借,不借就算了。他说不是,在身上掏了一阵,掏出一把钱来,起码有两三百。我说,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他说是他爸给的,就抽出一张二十的给了我,够不够?我说不够再借。说着,就跟他到店里去了。
还了店主十块钱,又换了十个硬币,塞进老虎机坐下就玩了起来。这一次运气还真好,一动手就赢了五块钱。不取出来,继续压。又赢了五块。兴趣就上来了,一下压了一百分,就压“西瓜”。随着“九九九九”的声音,我跟王国强还有旁边看的人一齐喊着“西瓜”,可是,却是“大七”。旁边的人说,压“大七”,压“大七”。觉得是有可能仍是“大七”,就把分数一齐压上去。九九九九……“大七”!“大七”!可是,却停在了“桔子”上。
没了,又让机子吃没了。
刚要叫王国强再拿钱,忽然他的爸爸寻来了。
短死鬼,短死鬼,躲在这里赌钱。
骂着,王国强的耳朵就被揪住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店里店外的人都围过来看。
怎么啦怎么啦?店主一边问一边从柜台里走出来,挤到中间拍着王国强爸爸的肩,怎么啦?发这么大的火。
怎么啦?这个短命鬼从家里偷了四百块钱来。
天呐!四百块钱?
看的人都吃惊地说着。
王国强的爸爸开始打他了,大人们就上前拖拖扯扯地劝。拥拥挤挤地,我被挤到了柜台里面。
短命鬼,今天不把四百块钱拿出来,我就把你的皮剥了!
坏了!我暗暗叫苦,我刚刚还借了他二十呢,我拿什么还呀?忽然,我看见店主的抽屉没关上,可以容得下拳头,而且能看到里面的钱。就看看人群,屏住呼吸,慢慢伸手过去,抽出一张五十的,然后挤出人群,站到外面。
老师也来了,说不要打孩子,先问清楚再说。
王国强的爸爸就住了手,口里仍在骂着。
程玉芬把王国强叫到外面,问,你拿了没有?
王国强先是不做声,后来慢吞吞地承认,低声说,拿了。
他爸听见了又跳过来要打,被几个男老师扯住了。
钱呢?在身上吗?
在。
这里只有三百多一点,那些钱你是怎么用的?程玉芬接过王国强掏出的钱,算了算,说。
买了方便面,还有笔。
那也不要那么多钱哪?
还有游戏机。
败家子,败家子,还买游戏机。
还有呢?
还有……薛小龙借了二十。
薛小龙?程玉芬四周看了看,看到了我,就问,薛小龙,是吗?
我说是,又说,我明天还他。我还不敢用刚刚到手的那五十块钱。
还有呢,还有好几十吧?
……
说不说?不说,把你的皮剥了!
打……老虎机输了……四十。
败家子,王国强的爸爸上前就是一个大嘴巴,我叫你打老虎机!我叫你打老虎机!
还了王国强二十块钱,剩下的三十块没几天也没了。王国强的爸爸不再给他钱。段嗣海也没有钱。向别的同学借,就是有也只是一块两块的,我不愿借。像我们这样又要吃又要玩的人,没有钱真是很难过。老虎机是没法再玩了,只有看的份。看别人玩又没有多大意思,就在店里店外乱转着。
段嗣海扯扯我,我说,什么?他指指摆在门口的小食品,做个手势。我明白了,就看店主还有店里的人,见他们的目光都在老虎机上,就叫王国强挡住他们的视线,段嗣海看人,我移到那竹床前,伸手抓起两包干脆面,往怀里一藏,就走。
正高兴着,一个一年级的学生说,天呐!偷……
打死你!吓得我一抬手,低声吓道。
他就不再做声,很怕的样子,撒腿就往学校大门里跑。
三个人躲到一边,把面分着吃了。
面吃完了,现在做什么呢?就去打乒乓球。
四年级的两个学生正在那里打,那个刘国才打得还可以,另一个叫王亲文的却不怎么样,只是连连捡球。看得我都很上火,就过去,不管他肯不肯,说,我来打。
刘国才还真可以,能跟我打上好几个回合,看样子还让我很难对付。我不可能输给你,心里想着我一定要打服你,就看准一个球,猛地抽杀。不料,球拍却脱了手,一下子飞到刘国才的头上。他哎哟一声,丢下球拍,捂住了头。
我连忙过去,掰开他的手看,并给他揉着。
白面!打我表弟。声音一响,我的后腰就挨了一拳。
扭头,又是余波涛!
真的很上火!立刻捡起刘国才丢在球台上的球拍,狠狠地劈面朝他甩去,说,老子又不是故意的。再就着他躲球拍的机会,运足劲朝他肚子冲过去一拳。咚!余波涛一手捂肚子,一手恶狠狠向我挥来。
这一次,王国强跟段嗣海没做狗熊,他们一齐上前,扯住余波涛的双手。可是,余波涛双手一甩,他们俩人就摇摆着一边去了。很上火,真的很上火!手一掏,从腰里掏出那把小弯刀,对着他,我说,过来,有种的就过来。
余波涛怕了,说,我不跟你来,我不跟你来。就扯着刘国才走了。
余波涛终于知道了打他的两个人是我叫来的,他气势汹汹地说,薛小龙,上次的那两个人是你叫来的。我说,谁说是我叫来的?我听别人说的,一个是你的堂哥,还说不是你叫来的。瞒不过去了,我就说,就是老子叫来的,你敢怎么样?他嘲笑我,打不赢叫人来帮忙算什么好汉,哼!没卵用的东西。
他的话又一次让我上火,不服就跟老子单挑一次,看是谁没有卵用。下定要制服他的决心,又一次抽出小弯刀,挽起袖子,说,敢不敢跟老子单挑?
打不赢就用刀,算什么好汉?余波涛哼了一下,说,老子今天不跟你打,你等着,就你知道叫人。
余波涛也有熊包的时候,竟然叫了他的爸爸在放晚学的路上拦住了我。虽然有刀,虽然我再猛再狠,三两下就让他爸爸拽得趴在了地上,幸好穿的衣服多,摔是没有摔痛,可是两个巴掌却擦破了,流出了血。
在水沟里洗洗,回家不敢告诉爸爸,可是偏偏又让他看到了。
你手怎么啦?
我不做声。
扒车跌倒的吧?总是跟你说,不要扒车……说着,爸爸又解皮带。
我急忙躲,说不是,就很委屈地把放学路上的事说了。
爸爸豹着眼,二话没说,系好皮带骑上摩托就出了门。我知道他是给我报仇去了。
天黑了好一阵,爸爸才回来,神色有些紧张地告诉妈妈跟奶奶,他得出去躲一躲,马上就走。我从来没有看到过爸爸像这样的紧张过,想问又不敢问。
爸爸又交待了几句,就走了。
另一天上学,就听见许多学生在议论着,说余波涛的爸爸昨天晚上被我爸爸捅了几刀,命都差不多丢了。我想,死了才好呢?谁叫你以大压小?想着,就去找人玩。
可是,我的那些哥们见了我都躲开,躲得远远的。四眼狗说起话来也是怪怪的,薛小龙,薛小龙,这一次……哼!
天很冷,还下着雨,非常烦人。
傍晚,放学回家,见妈妈正在沙发里嘤嘤地哭,奶奶也在一边叹着气。厅里还有好几个跟爸爸差不多大的人,我认得他们,以前他们常到我家找爸爸。
怎么啦?奶奶。
你爸出事了,被抓啦,好好的一个家……眼看就要过年了……
那几个人就劝我妈妈和奶奶,说先别急,我们兄弟们想想办法,凑些钱看能不能放人。
爸爸被抓了?我呆了。
都是你惹出来的祸,这下可怎么办……奶奶说着,就流出了眼泪。
那几个人说,是余波涛家里报了案,结果爸爸在广州被抓。还说,因为爸爸以前还有事,估计这一次很麻烦。
我听不懂他们的话,哭着说,我爸还有什么事?我爸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们说,说你也不明白,你就好好读书吧。
我坚信着,爸爸一定不会有事,他那样威风的人怎么会有事呢?跟往常一样,我仍然上学,仍然变着法的玩。
然而,学生们仍然躲着我,连坐在旁边的同学,桌子都拉得开开的,所有的老师都会很奇怪地看我。
我怎么啦?
整天整天地,我的心里乱糟糟的,时常上火,就打架,只要是怪怪地看着我的学生,我就打。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我被带到老师的办公室,不过没有挨训,也没有站马步、写检查,老师们总是说着我一点也不明白的话,那情形像是什么人要死一样。
一天晚上,四眼狗和程玉芬还有校长到了我家。我知道他们是家访,是来告我状的,就躲在房里听着他们说些什么。但是,在厅里,他们只是问妈妈奶奶我在家里的情况。
后来,他们又问到我爸爸。妈妈说,他这一次可能出不来了,可能要坐牢,要坐七八年。
坐牢?爸爸要坐七八年的牢?我哭了,钻在被子里我哭了。
好几天没看到余波涛,今天看到了,他的眼睛红红的,见了我,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说,你当心点!我不怕他,抽出刀说,有种就过来单挑。他说,我现在不跟你打。
段嗣海告诉我,说余波涛准备这两天叫人来。
口里说,叫人来我也不怕,心里还是有些担心,就也准备去叫人。就去找堂哥。可是,听说堂哥参加了偷摩托车,派出所的正到处抓他,他也不知躲哪去了。
没办法,只好壮着胆上学,溜进学校,进了校门就不怕了,有老师呢。
终于,早上上学的时候,远远地就发现了余波涛跟好几个人在学校附近守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趁他们没有发现我,连忙转身。
又一次地,我躲到了镇上。
刮着风,又下着雨。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慢慢地瞎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爸爸……
我感到非常的孤独,也感到了非常的恐惧,仿佛在我的前方潜在着无形深渊。我以前的勇气此刻也不知到那去了,于是我停住脚步,不敢乱迈。
风很冷,雨也很冷。我不由地想起了家的温暖,还有学校,也让我第一次感到了它的温暖,感到了它的其乐融融。
老师会来找我么?我问自己,他们会管我这个痞子么?我可是没少给他们惹事……
老师!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耿正明的影子,不禁在心里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我没有躲(以前我肯定会躲开的),而是朝他奔去,一边喊道,耿老师,我在这里呢!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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