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花开花落

一场花开花落

　　　 这是一场闹剧，从开始到结束。

　　清末的那个年代啊，似乎还是盛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我们的主人公就是那样被指婚的一对。

　　她，出生在那个马背上打天下的家族。草原的粗犷豪放，却不能影响她长成一个温婉的女子，她生于斯长于斯，虽然没有成为一个象大玉儿那样有魄力和眼界的女子，但是骨子里的倔强却铮铮的是一个草原里长大的孩子。

　　在那个与每天的早上一样的那天，父亲平静的告诉她，她下个月就要去京城与荣亲王的儿子完婚。这是一场很早就注定的婚姻，早到可能她还没有出生吧。草原上所有的人都知道这一桩婚事，所以在这里虽然有很多的男子对她有倾慕之心，却没有一个人对她有一句非分的话语。她就是这样过着原来可以象所有的草原姑娘一样肆意飞扬的青春。可是她并不抗拒，没有那个力量，也没有那种雄心。但当这婚事这么的突如其来的就到了时候，还是吓倒了她。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表现，因为她看到了她老父亲脸上的皱纹象褶子一样的深。像往常一样的请过安后，就出来了。极目望去，一片的绿，风吹草地见牛羊的草原养大了她，虽然她也想离开这里去烟雨靡靡的江南看看，但那是一种会回归的出游，何况京城的繁华和喧嚣却又不是她所乐见的。她不想离开这片熟悉的地方去嫁一个陌生的男人，打从心地里的不愿意。她曾经想过要逃婚，可是那是在她十岁做梦的时候，可是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虽然现在的她还只有十六岁。她是那么的想逃离，逃离这些既定的一切，素未蒙面的未婚夫，混乱喧闹的京城生活。可是她谁也没对说，因为这些是曾经约定的事，她不想违约，虽然那不是她约定的，但是她还是平静的接受了。第二天，她开始一家一家的与那些儿时一起长大的女孩子们道别，在那些人的祝福声中，她安静的微笑，接受，道谢。

　　离开前的那晚，她最后一次抬头看故土的星空，它是那么美丽，一如往常。

　　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她抬头看草原的星空了。

　　第二天一早就启程了。

　　在敲敲打打的声响中，京城就到了。一路上热热闹闹。

　　京城真的是个繁华的地方，围观的百姓的人数就比草原上的羊都多，他们对她指指点点，男人们感叹贝勒的命好，可以娶到一个犹如白玉般温润的女子，女人们在质疑她真的是来自那个不羁的草原吗。

　　休息过后，原来是应该她的未婚夫带她去京城的市集上走走的，顺便认识一下，可是他似乎是太忙了，不能来。所以孤单出游。

　　京城的市集确实不是草原上的市集所能比拟的，人山人海，叫卖声不绝与耳，那些事物都是那么的新鲜：成串成串的糖葫芦，到处都是的耍杂技的人……

　　然后，她看到了他，在熙攘的人海之中，清瘦而挺拔，虽然只有一个侧面，但她感觉得到，他一如草原的大鹰，桀骜不驯，就像所有小说的情节一样，在主人公认命后，就会出现那个让她奋起反抗的人，所以她遇到了他，这是一种命中注定，可能这会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大的转折点，或许这个男人也会爱上她，然后他们或许会私奔，最后在一个与世无争的小山村里，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可是她是一个倔强的女子，固执到死，所以在他转向她前，毅然转身，飘然而去，她是不会违约的，她要遵守诺言，嫁给那个贝勒。

　　到府中为了他们的婚事而张灯结彩时，她还是没有见过那个传闻中的贝勒，不过都无所谓了，因为很快她就要成为他的福晋，无关乎他们是否相识，更无关乎他们是否相爱。不过荣亲王和福晋是见了的，他们都喜欢这个媳妇，温顺而大家闺秀。福晋安慰她，他是太忙了，所以没有时间见见她。但是她知道的，从府中那些丫鬟的口中，那个桀骜的贝勒是并不乐意接受这段婚姻的，在这段时间更是流连烟花场所而夜不知归。不过一切她都可以微笑以对，因为不介意。

　　后来，王府中出了一件大事，在婚礼举行的前夜，贝勒留书出走了。

　　真的是个不羁的贝勒啊，因为不愿意，就可以选择离开，她笑了一下。因为他的逃婚，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约定要遵守了，她终于可以自由了。

　　福晋和婢女们小心翼翼，深怕让这个远道而来的格格因为这件事而大受打击，可却还是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她，她平静的接受。

　　那天，她策马离开了，因为没有了留下的理由。真的是草原的孩子啊，马上的她，那样的英姿飒爽。风中，林间的小路上，她放肆的笑，胯下的马飞奔，绝尘而去。

　　有些故事还没有开始，就匆匆地落幕了――可能还剩下一缕的光线，可是终究无法阻挡那帷幕落下带来的幕天席地的黑暗。

　　他们的也是。

　　他逃离了，逃离了那个政治婚姻，逃离了那场可能会盛大的甚过任何一场婚礼的婚礼，他忽然就想要逃离，可能是突然就累了吧，他知道他还是要回去的，他并不是那么的讨厌自己的身份，亦非愤世嫉俗的，只是有一种冲动，反正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玩世不恭的，那么逃婚也是理所当然啊。因为自小就呆在干躁而凛冽的京城，所以他决定在逃离的第一站去那个烟水如画的江南。

　　江南的美是所有的诗书画所无法描绘的，这是她在看到乌镇的第一眼时最先想到的，草原长大的她，看了再多，再详细的画的心情也无法和亲眼看到时的美好相比拟。看乌镇的第一眼，她就感觉自己的心就那样随着飘散的细雨融化在这片土地上了。她喜欢这个地方，喜欢的一塌糊涂。河，桥，塔，亭……乌镇多得就是这些让她感觉湿润，明媚的景物和建筑。

　　在这里呆上了几天，她便变得慵懒，她这么想着，所以不想一直在客栈里呆着了，她信步走出去，外面还是在下雨，飘飘落落，她叫住了一个船家，然后上了那条乌篷船，船慢慢的向前行进着，雨很小，落在河上，飘起的是一层朦朦的雾，一切都似乎是那样的模糊不清，就连自己的心情也无法清楚的掌握了。在这里的几天，她总是想起他，断断续续，可是又无法停止。然后她有点后悔了，虽然如果时光倒退，她还是会选择遵守诺言，可是她真的有点后悔了，她想，即使决定一样，当时也可再看他一眼，在他回头时。

　　又下雨了，在这里的几天，每天都在下雨，似乎身上的衣服都是湿的，粘乎乎的，他有些懊恼地想着，还是北方的干燥好呢，或许是时候该回去了吧，逃避应尽的义务好像还真是不怎么好呢，可能那位草原格格在就气的跺脚了吧，想到这里，他有点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般又开心起来了

　　窗外依旧雨声淅淅，从窗口望去，他看到了她，一袭嫩绿色的罗裳，立于船头，油纸伞松垮垮的搭在肩上，在雨丝的渗染和渲化中，安静的像一副水彩画一样，乌篷船缓缓的飘过，那纤细的女子也就这样从他的眼前飘过了。

　　上天安排着一切，于千千万万人之中遇到那个人，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好够时间打一个照面，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如果错开了，这两条生命轨迹就会各自一生安静的生活下去，可是上天说，人世间太多的平淡生活了，就算只能剩下回忆，也应经历过。可是上天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两个灵魂相遇会发生什么事情，是相爱，是相恨，亦或是仍是行同陌路。他只是安排，让更多的人相遇，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他说，他不负责任……

　　他决定留下，为了只见了一面的她，有些人只用见一面，你就知道要怎么做，而她于他就是这样的人。

　　天气难得的放晴了，已经是第七天了，虽然乌镇并不大，可是想在那些小巷胡同里找一个人也实在是不容易，他就那样希望而惆怅的站在见过她的地方。

　　她站在窗口就那样安静的微笑着看着他，他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他还是那样站着，再一次看到他真的是意外中的意外，很想去问问他，为什么要站这么久，可是她竟然扭捏起来了，不知道为何。最后还是没有按压住那一颗砰砰跳的心，于是终于还是下了楼，踏着那木质的楼梯，留下嗒嗒的踩踏的声音，她仿佛像一株久久不长花骨朵的植物一样，忽然长出了一颗饱满的花骨朵，水嫩嫩的，就等待这一个合适的机会美丽的开放。

　　他看见她从那个拐角出现，仿佛真个人都是随着风飘飘而来，他对着她笑，从心底里的，无法压抑的笑。看着她绯红的脸颊，他知道她看到他了，笑意更深了。

　　她只是想不经意的经过，可是他一直看着她笑，那么的清冽，在太阳的光亮中，他的笑晃啊晃啊，恍如梦中，可是他的眼神又是那么的直接，一下就让她回到了现实之中，他就这样一直对着她笑，带着一点点的放肆，她有点慌了，眼神不知道要落在那儿，感觉脸也开始烧了。她有点气自己怎么这么胆小了，深吸了两口气，就朝着他走去，到他跟前，仰头看着他，一晃乎，就陷了进去，他有好看的棱角，剑眉星目，在那么分明的轮廓中带着一阵风的味道。在风的味道中，她仿佛听见花骨朵毕毕剥剥绽开的声音。风吹来带着甜润的味道。

　　有事吗？

　　她一下回过神来，懊恼自己的失态，可是又实在不甘被他诘问。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笑，那样很不礼貌

　　你刚刚不也是一直盯着我看吗，那样也很不大家闺秀哦

　　你……

　　他伸手把她拉入怀中，抱着她，低头对她说，终于找到你了，我都怕自己要放弃了。

　　她真的被他吓了一跳，想推开他，却留恋于他的怀抱亦感动于他认真的眼神。

　　这样的一个故事，虽然在前奏时候，有一点拖拖拉拉，等，等，等，可是在故事开始发生时，它的进展却是非同寻常的快，可能他们都知道自己的心，也清楚的看到了对方的心。

　　接下来的发展无非是俗套的才子佳人的爱情，可是这对有情人都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她也从没有说过，之前见过他。

　　在乌镇的细雨中，他为她撑起油纸伞；在她为了莫名的事情生气时，逗她开心，给她拥抱；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带她走遍乌镇的小巷，在所有有她的日子里，给她他所有的爱……

　　在细雨的润泽下，阳光的温暖中，两人的悉心呵护让这一棵爱情树，长得难解难分。可是对任何事物的过度迷恋，造成伤害的只能是自己，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愈陷愈深啊。

　　在彼此的目光中，他们忘了现实，可是现实没有忘了他们。王爷的手下终于还是找到了他，他没有让她知道，他偷偷的去见了他慈爱的父亲。

　　阿玛，我不能和你回去。

　　你必须！

　　我…我有想一辈子的女人了。

　　我可以允许你娶她为侧房。

　　我不能，她也不能。

　　那就离开她。

　　…………

　　尽快回家，不要让人家格格等。

　　雨丝细细的飘落，他心里的愁也这样纠结着。

　　她看着他，在相遇的桥上站着，一个时辰一个时辰，眉间始终是那样的凛冽的忧伤，那不该是属于他的，看着这样的他，她的心便会狠狠的痛，轻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她不要他难过，一点也不要。

　　他反身对她笑，可是那个笑让人那样的难过，让人忍不住想遮住眼睛，不要看了。她心疼的伸出手抚平他眉间的皱纹，那么心疼她的他怎么可以难过呢，怎么可以。

　　王爷找人调查了她，没有任何的背景，只知道是个温婉美丽的女子。

　　唉，为什么这样执着呢，年少的爱情总是希望十全十美，一步不退，何苦。王爷伤感，却也坚定。

　　一如往日，阳光的明媚中带着潮湿的味道。

　　可是他却发现她倒在地上，嘴角的血一丝一丝的渗入木板，气息微弱。从头到脚的寒意侵袭而至，他一下就呆住了，他颤颤微微的走过去，抱着她，象孩子般的无助，想要叫她，却怕吓到她，看着她的生命一缕一缕的抽离她的身体，他好慌好慌，他轻轻的唤着，莜，莜，她或许是听到了，或许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微微睁开她的眼睛，他的面容还是这样的俊朗而清晰，只是泪流满面，她心中又是一阵绞痛，伸手想擦干他的泪水，却已没有了气力，只能用最后的力气对他微笑。

　　风最终还是带着花儿最后的香气离开了。

　　当最后的一丝笑容也消失的时候，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抽离了，他觉得闷，气也透不过来的闷，心口突然一阵剧痛，一股热气涌上来，顿时嘴里满是血腥，血从嘴角缓缓的流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身上，嫩绿色的纱衣上一朵一朵的鲜红的花开出来。

　　从她死的那一刻起，没有眼泪，没有情绪。像一个幽灵一样每日漂游在那些桥上，亭中，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

　　乌镇的天气总是烟水弥漫，似乎都带着她泪水的咸味，刻意的去回避，却发现所有对这里的感官都是从她开始的，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把乌镇的摇曳和恬静告诉了他，在这个闲适的小镇里，第一次他感到累，好累，好累。那种疼到骨里的痛，像针一样一夜一夜的扎着他，不止不休，他也是那样一夜一夜的安静的躺在床上等待黎明，可是黎明带来的寒冷却是那样的深彻入骨的。

　　要回去了，是回去的时候了，他想是让一切复位的时候了，他还是要回去，过上父母安排好的道路，没有挫折，没有伤痛。

　　他们的爱情，没有太多的痕迹可以留下，没有太多眼泪。少量的泪水，也已经在乌镇的河水中了，无法辨认，唯一留下的，只是那些鲜红的血液，一滴一滴，沁入了那个河道旁的小客栈的木质地板里，无法清洗。

　　终于还是回来了，他身心俱疲，只是想可以安稳的这样过了下辈子，心如止水。

　　他回去的那天，王府张灯结彩，似乎大家都知道这个落跑的贝勒一定会回来，而且就在那几天。他看着那些喜庆的颜色，忙碌的人的笑颜，听着管家在那里指手画脚的叫那些小丫头做事，突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他是回来了，真的回来了，这里的空气干燥而熟悉。福晋一路跑出来，看着这个儿子，喜极而泣。王爷只是冷眼旁观。

　　他还是没有去看过那个格格，不想，不好奇，也不要，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那一场迟来的婚宴还是很隆重，他接受所有的繁琐，没有厌烦，没有抗拒，一步一步的按照那些聒噪的人的安排，向所有的文武百官一个个的致谢，然后吉时到，拜堂，然后送入洞房，一切按部照搬。

　　他掀开了她的盖头，一样的轮廓，一样的面容佼好，他突然感觉心痛如绞，面前的这个女孩子似乎还是稚气未脱，见他没开口，她就说：本来是姐姐嫁你的，可是你逃了后，姐姐也走了，她本来就不乐意嫁的，现在可能正在她一直想去的江南呢……………

　　听着听着，他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一丝的血腥味从心底泛起，他的脸变得那样的苍白。他紧咬住嘴唇，汗如雨下。没有颜色的嘴唇，竟因此而出现一丝诡异的红色。他的嘴角因为他的用力而有了血丝，他在忍受。

　　那个孩子还在说，絮絮叨叨的说。

　　他的脸已经出现透明的苍白。他开始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只听见一声“哇”，他口中的鲜血汹涌而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