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犯的愤怒

逃犯的愤怒

　　在一片荒漠上，老刑警终于截住在逃多年的逃犯并把他拿住了，铐上铐子后他押着逃犯往回赶。

　　荒漠是一片沙漠，虽然是半下午，太阳依然在炙烤着沙子，四周翻腾着灼人的热气。因为干渴，加上刚才搏斗时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没走一会儿，逃犯就瘫倒在了沙堆上。

　　给点水喝吧哥们！渴……渴死了。逃犯喘着粗气，无力地哀求道。

　　老刑警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伸过去，省着点啊，就剩这么多了。

　　接过水逃犯就扬起头猛灌，灌了两口他又停下来，晃晃只剩一小口的矿泉水，嬉皮笑脸地说，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给你喝吧。

　　老刑警接过瓶子，动了动干巴巴的嘴唇，想想仍把瓶子盖上，说，起来吧，走！

　　歇会儿嘛！逃犯仍赖在沙堆上，说，像你这样赶，会没命的。

　　老刑警抬头看看太阳，没说什么，在逃犯的对面坐下。

　　哎，抽烟吗？逃犯这会儿又活脱了，说，我身上有，三五的，你们当警察的是抽不上的。说着，他努力地把铐在一起的双手往屁股后面伸，可是怎么也够不着。

　　省省吧，还嫌不够烫啊？老刑警说着，又抬头看天。

　　逃犯把手缩回来，又没话找话地问，哎，哥们，你叫什么名字？

　　你问这个干嘛？老刑警收回目光，顿了顿说，他们都叫我老刑警。

　　老刑警？哈，你叫老刑警，我叫老逃犯，有意思，老刑警和老逃犯如今相依为命了。哎，听说过老鼠和猫结为亲家的故事么？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起来啦！老刑警说着就要站起来，可是，刚直起一点点身子他就仍瘫倒下去了。老刑警赶紧丢下手里的东西，哆哆嗦嗦地在身上摸索着——他又犯病了。是心脏病，老毛病了，药总随身带着。

　　你怎么啦？抽疯了么？逃犯幸灾乐祸地说，一边坐直身子，眼里跳动着狡黠的光。

　　药……老刑警摸索着的手无力地从身上垂了下去，他昏了过去。

　　没有多想，逃犯猛地从沙堆上弹起来，抽身就跑。可是，跑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着昏迷中的老刑警。老刑警发病时的情景让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的爸爸。

　　逃犯的爸爸也犯有老毛病，也是心脏病，发病时的样子就跟老刑警刚才一样。跟老刑警一样，逃犯的爸爸也是随身带着药丸，可是，他最后一次心脏病发作的时候，身上偏偏没有了救命的药丸。那时，他们家很穷，爸爸没有工作，又因为犯有心脏病做不了重事，常常没钱买药。逃犯那时还没有成为逃犯，他还很小，只有七八岁，他愣愣地看着痛苦中的爸爸，很恐惧，不知道喊人。他那时就没有了妈妈，妈妈因为受不了穷还有他爸爸的病而早已离家出走了。爸爸去世后，逃犯就成了无人管的孤儿，后来长大了他就连连犯案。犯案的对象多是女人，特别是像他妈妈那样的女人。他把对爸爸的怀念化作一种愤怒一种仇恨，接连实施在那些不踏实的女人身上。劫财，甚至劫命。当然，有时还劫色。

　　也就一两秒钟的时间，逃犯仍跑回到老刑警身边，从他身上搜出一只药瓶。里面只剩下两片药丸，他倒出一片，捏碎放进老刑警的嘴里，又捡起老刑警身边的矿泉水瓶，把仅有的一小口水倒进老刑警的口里。

　　做完这些，逃犯仍在老刑警的对面坐下，脑子里激烈地冲突着……

　　过了一阵，老刑警慢慢睁开了双眼，他看着逃犯，问，是你……救了我？

　　逃犯点点头，说，你只剩一片药了。

　　老刑警艰难地坐直身子，说，你……为什么……不逃走？

　　我为什么不逃走？逃犯自言自语地说，是啊，我为什么不逃走？

　　逃犯很奇怪自己，自己刚才明明是逃了，如果不回头，就算是老刑警能自己醒过来，现在早应该是逃出了老刑警的控制范围了。可是，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自己偏偏又放弃了跑了回头，还把就要葬送他的老刑警给救活了。刚才，在抢救老刑警过后，他一直在矛盾着。他想逃，很想。然而这样的环境……而且说不定老刑警的援兵马上就会赶到，那样他很可能会被击毙——他可不愿死在这样的一个荒漠上。同时，他又似乎厌倦了那种逃亡的日子，整天东躲西藏的那种日子——他已经在逃五年了。然而，如果不逃，等待他的将是……

　　我为什么要逃走？想了想，逃犯又冲老刑警反问道，说着他把铐着的双手往老刑警伸过去，说，打开。

　　你想干什么？老刑警一把抓起身边的手枪。

　　打开呀！不然，我们两个人的命都要丢在这个鬼地方了。逃犯又说，我要是想逃，早就逃了，就在你刚才昏过去的时候。

　　老刑警仍然没动，他机警地盯着逃犯。

　　快点呀！逃犯说，现在我们两个人的命是拴在一块的。再说了，我要是想逃，就算是铐着也照样能逃，以你现在的情况你以为你还能控制得了我？

　　想想也是，老刑警就掏出钥匙把逃犯手上的铐子打开了。

　　来，我扶着你走。逃犯边活动着手腕边说。见老刑警还在犹豫，又催道，快点快点，不然，天黑下来我们两个人的命真的要丢在这里了，这个地方天一黑就可能会有狼。说着，他伸手去搀老刑警。

　　借着逃犯的手，老刑警艰难地站起来。逃犯架着他，两个人高一脚低一脚地蹒跚着。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老刑警说，你完全可以选择逃走。

　　你别老是逃呀逃的，逃犯说，你这样可能会动摇我的，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我们快走吧。

　　沉默了一会，老刑警又说，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呢？人活在世上做什么不好，偏要……

　　这个……你不懂。逃犯说着，又问，哎？老刑警，你的同事呢？怎么还不见你的同事赶来？他们该不会只派了你一个人来吧？我可是个……用你们的话说，是个亡命之徒。

　　我就是一个人来的。

　　真的是你一个人？为什么？逃犯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又激烈地动了起来……

　　老刑警笑笑，这个……你也不懂。

　　这次出来，开始的时候，因为得到举报，老刑警和他的一群同事，另外还有一支武警小分队，被派出来抓捕逃犯，结果却在举报中的地方赴了空。后来，他们又搜索了两天，依然没有找到逃犯的蛛丝马迹。领导于是决定收兵。老刑警却主动提出留下来继续搜索。凭直觉他感到逃犯是个非常善于心计的家伙，像这样兴师动众可能很难找到他，倒不如人少好办事。再就是，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是想了却自己的一个心愿，那是他多年来压在心头的一个缺憾。果然，终于让他在这个叫人望而止步的荒漠上发现了逃犯。

　　哎，想什么呢？老刑警问逃犯，你怕死么？你这一回去就会……你可是背有命案的。

　　死？我当然怕死，不过……不过我不悔。

　　你不悔？你还认为自己做得对？难道你杀的那些人都该死？你不……

　　哎，别激动，别激动，你的身子经不住激动。我跟你说，她们是该死。

　　为什么？

　　这个……你不懂。

　　说着，两个人又都沉默着。

　　说真话。过了一会，老刑警又问，你会再逃么？

　　那可说不准。

　　逃与不逃逃犯是说不准。就在刚才老刑警说只有他一个人后，再逃的念头又猛烈地碰撞着他的胸口，他甚至还设计过逃的方案。但是，他又不想在这样的环境里逃。那样，耗尽了仅有的体力不说，还不见得就能走得出脚下的沙漠。而且，虽然抓他的只有老刑警一个人，但是，只要老刑警的枪一响，情况就可能会糟透了。同时，他又感到不能丢下老刑警。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老刑警随时可能再发病，如果身边没人，那样老刑警就会跟当年他的爸爸一样，彻底地算是完了。逃犯想，老刑警他不该死，是的，他不该死，虽然他会把我送上断头台。这样想着，逃犯就决定等走出这片沙漠再说。

　　说不准？老刑警盯了逃犯一眼说，我想……你不会。

　　为什么？

　　直觉，直觉告诉我你不会逃。

　　你就这么相信直觉？

　　当然！老刑警笑笑，我就是凭直觉发现了你。

　　走了一阵，老刑警的心脏病再次发作，所幸的是，逃犯以了最快的速度让他干着咽下了那最后的一片药丸，把病暂时镇住了。

　　看着逃犯，老刑警无力地说，看样子……这一次……我是……真不行了。

　　坚持住啊老刑警！逃犯扶住老刑警，再熬二三十分钟我们就能走出这个鬼地方了，只要能走出去，你就有救了，前面有个集镇。

　　别安慰我了，就算……就算能走出……走出沙漠，还有……还有好长一段地……仍然是、是荒原。歇了口气，老刑警又说，看样子、看样子我 ……没有能力带、带你回去了，你、你好自……为之吧。老刑警吃力地说完，就昏了过去。

　　老刑警最后的那句话让逃犯的心一颤。当年他的爸爸临终前也是说了这样一句话，不过他那时根本不懂好自为之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仇恨，仇恨妈妈，后来又仇恨跟妈妈一样的女人。

　　没有多想，逃犯不像当年那样不知道喊也不知道动，而是立马采取应急手法，连掐带揉地把老刑警弄醒过来。

　　喂！逃犯忽然想起一件事，说，你可以打手机呀？告诉你的同事这里发生的事。要不，我帮你打。

　　没用……这里是、是盲区。

　　盲区？逃犯不信，掏手机一看，果然是无网络。他又试了试，每次都是呼叫失败。

　　别、别忙乎了。老刑警说着掏出一个钱包，这里面……还有些钱，请你……请你回去交给……我的同事，就说、说是我的党费。

　　党费？你都这样了还记得党费？哈！你以为这是拍电影啊？还用这样做秀？

　　你不懂，告诉、告诉他们，我……没有完、完成任务。

　　你凭什么相信我？相信我会去投案还替你交党费、带话？

　　你会、你会……那样做的。

　　要不，你开枪打死我，你的任务完成了我也算是交待了，我决不反抗，我反正迟早是要死的。

　　不，我不能。我就、就曾失手打死了……一个、一个没犯……死罪的人，结果……受了处、处分，我那时是、是一个……预备……党员，因为这……

　　你可以说我是拒捕的。

　　不，我……不能。老刑警又把手枪递给逃犯，请帮我……把它也、也交……上去。

　　你不担心我会用它继续作案么？逃犯接过枪，问。

　　不会，你……不会。

　　为什么？凭直觉？

　　是，是直觉。老刑警拍拍逃犯的手，说，老弟，我劝你……不要再、再做……傻事了。

　　逃犯感到心里热热的，他仍不死心地想要搀起老刑警，老刑警，你不会有事的，来，我背着你走。

　　不， 我……真的……不行了，你走吧……不然……连你也……也走不了了。

　　逃犯只好放弃，他扶住老刑警，说，你家里……有什么话要我带么？

　　没有了，我家……我老婆她……她早走了。

　　走了？她去哪了？

　　她嫌、嫌我们……警察……

　　逃犯的心里猛地一震，立即问道，她现在在哪？叫什么名字？……你说话呀老刑警！

　　老刑警没能再开口，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终于，逃犯走出了荒漠。

　　逃犯来到老刑警的单位，把几个正在讨论着什么的刑警吓了一跳。

　　你！你就是……

　　逃犯没理会他们的诧异，阴着脸说，为什么只派他一个人去抓我？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照着天花板就是一枪。

　　刑警们立刻动作起来。

　　都别动！谁动我打死谁！！

　　你想干什么？放下武器！反抗是徒劳的！

　　都别动！逃犯移动着枪，说，我只要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为什么只派老刑警一个人去抓我？为什么？！

　　老刑警？你把老刑警怎么了？

　　他死了，逃犯晃晃枪，这就是他的枪。

　　你把老刑警打死了？！

　　他是累死的！逃犯吼道，就因为你们只派了他一个人去！你们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只派老刑警一个人去抓我？！

　　派多少人去是我们工作上的事，你一个逃犯无权过问。再说了，老刑警是主动要求一个人留下的。

　　他主动要求？他主动要求你们就为什么不多派些人手？逃犯愤怒着，抬手照着天花板又是一枪，如果他不只是一个人，也不会……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啊？！……都别动！我还没说完呢，喏，这是老刑警托我带来的，他说，说是他交的党费。还有这枪，也是他托我来交还的。他还说，说他没有完成任务。

　　逃犯说着，把枪往桌上一丢，说，老刑警托我带来的我都带到了。

　　见逃犯没有了武器，刑警们立刻围上前，纷纷摆出擒拿的架势。

　　逃犯好笑着，别紧张，都收起来吧，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再逃，要逃我早就逃了，我有的是机会。

　　刑警们互相看看，都收了架势。其中一个说，算你聪明。

　　逃犯乜了他一眼，说，不过，我今天不能留在这里，我还有件事要办，等办完了我会再来的。哦，可能要些日子。

　　什么事？

　　为了老刑警！

　　逃犯说着，转身要走。

　　刑警们立刻又围堵过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