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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短告状

作者: 鬼柳 完成状态:已完结

老短告状

  四十六岁的老短舔干最后一滴酒,就准备动身去乡里告状。

  这一次,他要告的是庄上的小组长顺子。

  女人唠唠叨叨地,说老短恩将仇报,人家顺子刚刚还把自家分得的救灾大米都给了咱们,你个杀千刀的却要去告人家。老短一瞪眼,你懂什么?他这是送糖衣炮弹,是打狗[方言:行贿]。打狗?人家要打你的狗?女人好笑着,举勺子砸在正乱拱乱造的猪的头上,我叫你造!我叫你造!老短说,不是打狗?不是打狗他顺子能有那么好的心?还不是他做贼心虚。再说了,他把分得的米都给了咱,他吃什么?说明他家还有,一定是私藏了。遭雷劈的,你看见人家私藏了?女人的勺子砸得更凶。老短一梗脖子,我就是看见了。女人说,你看见了?你看见人家藏米了?我就是看见了,老短说着不再往下说,吸吸鼻涕,又说,反正我今天就是要去告他们当官的,告他们压迫贫下中农。说着,拿一顶破草帽往头上一扣,就出了门。

  他奶奶的,凭什么只分给我二十斤大米?

  上午分发救灾物品的时候,老短见别人分得的大米都不止自己手里的数,就质问小组长顺子。顺子看了一眼狗模狗样的老短,说这是庄上组委会的决定,救灾大米是根据各户受灾的程度定的数。老短说,我的责任田全给大水淹了,你说这算个什么程度,够特困了吧?顺子说,你的责任田全被大水淹了不假,可你根本没种多少东西,分给你二十斤大米已经是够特殊的照顾了。老短据理力争,说那是我有先见之明。嘿,你有先见之明?顺子说,我说老短......老短手一挥,说不管你怎么说,今天你要不给我补米,就、就......顺子嗤地一笑,就怎样?把我吃了?呸!老短向地上射出一口绿痰,梗红了脖子说,老子就去告状!告你们压迫贫下中农,乡里不中就去县里。嗬!多时没听说你告状了,告吧告吧,县里就甭去了,马县长正在乡里呢。顺子说着,就忙着给别人发东西,不再理老短。

  老短本是说气话,是想给自己挣回一点面子,但旁边却有人认为他是当了真,就嘀咕了一句也是要告。老短走到外面,那人也跟了出来,说你有他们的证据没?老短说什么证据?那人说你不是要告状吗?老短说我......那人说,你不敢?说着又激他,你也是不敢。我不敢?老短的气就上来了,说老子舍得一身剐,皇帝也敢拉下马!那人笑,说你有证据没?告状要有证据,还有,不要声张。证据?老短的脑子里突然记起了一件事,就说你等着瞧。

  老短回到家,吩咐女人,米来了,快做饭,老子吃了饭还有事。说着,拿出一瓶酒倒出一碗,就着现菜饮起来。正饮着,顺子来了。他拎着一袋米,对老短女人说,这是我家刚刚分得的救灾米,给你们垫巴垫巴吧。老短女人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就对老短说,还不快请顺子兄弟喝两盅。老短乜了顺子一眼,说,干部能喝咱这种酒?顺子笑笑,刚要说,老短就很不高兴地说,还有事啊?顺子摇摇头,走了。老短喝着酒,就把别人的叮嘱忘了,就把要告状的事跟女人说了。女人就数落开了。

  老短的“老短”这个名字并不是他的真名,是人们送给他的外号,至于是谁的创意已无从考证。几十年过去,人们一直是老短老短地叫他,他也不恼,应得很爽快。

  老短小时候的手脚太厉害,时常弄出些诸如砸破人家的瓦砸死人家的鸡踩烂人家的庄稼这些祸事,惹得几乎天天有人骂,说操他前世的娘。老短十岁那年,因为手贱,偷偷摆弄着人家一台正转动的机器,一不留神左手被机器吞进去大半截。从此,老短的左手就矮了一大截。然而,短手的遭遇并没有给他带至什么警示,照例是常常甩着石头玩。人们恼怒得不行,就应运而生了“老短”这个诨号送给他,既有短手的短,又有短命的短。

  到了二十岁的时候,老短的双亲都不在了,他就更是肆无忌惮地折腾着。乡下的后生成家早,可是老短一直走过了三十岁,还没有女人来问津,庄上的长辈可怜他,就给他说了一个寡妇。寡妇给他带来了一个三岁的女儿,按理说有了家室的老短也应该收敛一些了,也应该做些养家糊口的事了,然而他仍然是本性不改,整天里东游西逛的,把家务全丢给了女人。碰到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老短就拎个蛇皮袋游走四乡,什么遭灾家人得了重病,在他的嘴里说出来就跟真的一样,挺让人同情的,就有人舍些米什么的给他。可是,日子一久,任凭他说得眼泪加鼻涕,附近的人再没有肯舍给他丁点儿东西的,碰到他,就笑,说又下乡啊?老短讪笑着,说,叔叔婶婶,给点吧,家里的正病着呢。人们仍然只是笑,却不动作。老短没法,只得走得更远。

  寡妇带来的女儿都九岁了,还没有入学,她虽然不是老短亲生的,却预备了老短的性格,整天里领着一伙比她小得多的小孩子在庄上冲来冲去的,还自封丐帮帮主。寡妇见跟女儿一般大的孩子都读三年级了,就数落老短。老短被数得烦了,就也跟着其他家长到学校去报名。老师说钱呢?老短说没钱。老师说,没钱也来报名,捣什么乱?老短说,不是说义务教育么?义务还要钱?老师知道老短是个癞皮狗,就不再理他。老短只好退出人群,转动着眼睛想点子。随着眼珠子东转西转地,加上耳朵根的静听,老短就一个机灵,向个小学生讨了纸笔,把墙上的收费标准抄了下来,搭便车去了县里,开始了他第一次的告状。

  七问八问地,还真让老短问到了管教育的县长,他说,县长,大河乡小学乱收费。说着,就把抄下来的收费标准给了县长看。县长看了看,说不错,学校是不准向学生收校舍集资款的。说着,就一个电话打到大河乡的乡政府,严厉地责成查处小学乱收校舍集资款的事。打完电话,乡长对老短说,谢谢你啊老乡,你反映的问题我会管到底的,你回去吧。老短不走,哭丧着脸说,县长啊我冤呐。县长说你冤?老短说是冤,我是烈士的后代,还有,你看我这手,它是为了建水库没了的,而且我还有重病,家里贫得揭不开锅了,我女儿都九岁了,学校硬是不让我女儿上学接受义务教育。县长就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他,说你拿这个去你们乡里,让乡里考虑你的困难。

  老短拿着县长的条子去了乡里,乡里在县长的条子上作了批示给中心小学,中心小学再批示给大河村的高小点,给老短予以五十元的困难减免。再又经过老短四处的游说乞讨,终于凑齐了女儿的剩下的学费,把女儿送进了学校。

  学校里接到上头的警告,把违规收的集资款如数退给了学生。老短像个钦差似的,两天三次地往学校跑,见了老师就问,集资款,退了么?老师怒视着他,说你再到学校来闹,就把你女儿轰门角里坐!你敢!老短虽然口气硬得很,却怕老师真的亏待女儿,就再说一句你试试看,脚下却在往外走,退到村委会的门口。

  老短不“下乡”的时候,一般都是在村委会的门口转着,到了吃饭的时候,村干部拿碗他也拿,有时还凑到村干部一块吃着。有一次,老短又到学校“钦差”了一回,被骂回了头仍转到村委会这边来了。适逢这一次乡里的一大队人马到村里来搞计划生育工作,伙食就丰富得很,老短仍跟以前那样跟在干部们后面拿碗,却没料被几个村干部连拽带推地搡出了门。火来了的老短就在门口跳起来骂,我操你们娘!再跳一下,老子要告你们这帮吃人民血汗的东西!惹得一群人围过来看热闹,有的嗬嗬地笑着,说,老短,这一次怎么没吃到商品粮啊?老短感到很是没面子,就再跳了一下想挣回面子,说看老子不告你们这帮鸡巴的状!看的人很开心,说你敢告他们的状?你有这样的种?老短说怎么没有,老子舍得一身剐,皇帝也敢拉下马!

  老短说到做到,果然又去了县里,告村干部大吃大喝。

  没过几天,上面果然派了人下来查村干部的大吃大喝。一时间,老短就成了个民族英雄一样,被人们议论着。可是,上面派下的人查来查去,不但没查出村干部的大吃大喝,反倒发现了村干部们的清廉来,因为村里的账上关于吃的全是些酱油南瓜之类的素食。上面的人一走,老短就被传到村里坐了两天自带伙食的学习班,又做了两天的义务工。恨得老短牙根都痒,奶奶的,倒绝三代全家死光一个个从裆里烂起!

  有人说老短,你这种告发不高明。老短说怎么不高明?那人说你是真的想告状?老短说是真的想告。还想告?还想告!那人说,你就不能到县里去告。老短说怎么不能到县里去告?那人说官官相护你懂么?老短说什么叫官官相护?官官相护就是当官的都是穿连脚裤的,那人说,你想,穿连脚裤的你能告倒么?老短说不能告倒。那人说,所以,要告就到省里去告,要弄就弄大的。老短说,到省里去告好是好,可是我哪有路费呢?下乡嘛!下乡保证能凑到。好!老子就到省里去告。老短就下了决心。

  另一天,老短就“下乡”了。

  乡亲们呐——咣!我老短要为乡亲们伸冤呐——咣!请乡亲们有钱的凑个路费没钱的凑个人场噢!咣!咣!

  随着老短的大嗓门和锣声一响,乡亲们纷纷走出家门,围到他的身边。老短就激昂陈词地说,乡亲们,大家对咱们这里的干部敢怒那个不敢言,我老短要给各位作回主去省里告他们的状,请各位凑个路费。他的话引起一片共鸣,说也是要去告,就纷纷你两块我五快地递钱给他。

  经过几天的集资,老短默默路费差不多了,就在众人的目光里上路了。

  然而,老短还只是刚刚到了县里,就被拽上了一辆警车,送进了公安局。公安局说他扰乱社会秩序影响社会的稳定,不但没收了他的非法集资,还对他实施了一个星期的拘留。

  度日如年地过完了一个星期,老短垂头丧气地回家。经过村委会时,村干部明知故问地咋呼着,哟嗬!老短,你不是到省里告状去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老短不回应,继续走。回到家,女人又数落他,告状告状告你个头!好受不?老短操起个板凳,你再说!女人便不再做声。

  庄上的人闻说老短回来了,纷纷来到他的家里。有的说,老短,那味道好受不?老短知道人家是奚落他,有气又不好发作,忿忿地蹬了人家一眼,不做声。又一个说,老短,还告状不?老短不假思索地说,怎么不告?老子舍得一身剐,皇帝也敢拉下马!虽然应得利落,但气势远不如以前那样硬朗。那人就说,你这种告发不高明。老短没好气地说,怎么不高明?第一,你这样响锣响鼓地去告状,人家能不抓你?老短想想,说有理。第二,告状要有证据,没有证据你就是告千遍告万遍也是白搭。老短想想,又说有理。所以,那人说,要想告中,先要抓到证据,抓到把柄。再就是,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告,明白?老短说明白,明白。

  老短就留了心,要抓干部们的证据。但是村干部们似乎是防上他了,只要他在村委会的门前逗留的时间一长,就会出来干预,让他远走。每每惹得老短火一阵,再骂一阵。然而再骂再跳也没多大意思,人家没有辫子让他抓到不说,弄不好扰乱社会秩序影响社会稳定的帽子又会扣过来,又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村委会的门前不让呆,老短就又“下乡”,到各庄上去访,访干部们的劣迹。什么村里的提留、计划生育等等,老百姓的怨言是不少,但老短也搞不清是不是合法的,是不是能算干部们的证据,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都记在本子上。

  就在老短东串西走的时候,年关严打的运动下来了,他也被报了上去备在了案上,结果弄得他大年都没敢在家里过。这时候,又有人点拨他,说找证据要悄悄地进行。老短就不敢再造次,不敢再东串西走,而是暗暗地留着心,还暗暗地恨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奶奶的这些干部!

  乡政府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看情形像是在商议着什么要紧的事。老短不敢造次,畏畏缩缩地在会议室的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小解回头的乡长看到了老短,没好声地喝道,老短,你缩在这里想干什么?老短说我要告状。乡长嘿嘿一笑,告状?你又要告状?你告谁的状?老短说,有人私藏救灾物品。他的声音很大,会议室里的人停下了商议,看着门口。县长说,什么?私藏救灾物品?好大胆!王乡长,这事要认真查一查,整份材料。

  王乡长就把老短带到外面,骂声死老短,你给我添什么乱?老短说我真是要告状。告你个头,王乡长骂着,不耐烦地说,说吧,告谁的状?谁私藏救灾物品了?我们那里的干部,老短说,我们那里有干部私藏救灾物品了。你们那里的干部?私藏救灾物品?王乡长陡的来了精神,说你不是瞎说吧?老短说不是,是我亲眼看到的。是吗?王乡长嘿嘿地笑着。老短说,乡长,你看这事......这样吧老短,王乡长拍拍老短的肩,说,我们正忙着议事,明天上午我亲自走一趟,去你们村里,你敢不敢去作证?老短说怎么不敢?老子舍得一身剐,皇帝也敢拉下马!王乡长笑着说不错不错,你先回去吧。老短涎着脸说,乡、乡长,举报坏人有奖么?啊,有奖,有奖。王乡长说着,仍回会议室了。

  另一天上午,乡长阴着脸走进大河村的村委会,把几个正说着笑话的村干部吓了一跳。村书记忙站起来,陪着笑脸说,王乡长,你这是......王乡长不搭话,坐下抬手在桌上就是一掌,把桌上的一个空茶杯震得跳了起来。好大胆!竟敢私藏救灾物品!几个村干部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们都偷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不出话来。王乡长威严的目光扫过村干部们的脸,不说话。村主任说,王、王乡长,你这话是怎么说的,谁、谁私藏救灾物资了?你这话可得有证据啊。证据?王乡长说,证据会有的,先等等吧。几个村干部就不再做声,都在暗暗地打着肚皮官司。王乡长瞄了瞄他们的神色,暗自得意,还捅我的篓子不?

  过了一会,老短出现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门前。正恼着的村书记一见老短就气不打一处来地喝道,滚开!王乡长说别,他就是证据,他就是证人。王乡长说这话的时候,注意到几个村干部的神色明显地差下去了很多,很高兴,说,老短哪,进来,进来说。老短说哦,正要跨步就被村主任喝住,老短!你要是敢胡言乱语......王乡长冲村主任说,怎么?怕了?说着冲老短说,老短,不要怕!放心说,有我撑着。老短又说哦,转身从后面拉出个人来。是顺子。王乡长说,哦,还有一个证人。接着说,你们说,是谁,是谁私藏救灾物品了?老短指指顺子,就是他,他私藏救灾物品了!王乡长很意外,是他?几个村干部也很意外,是他?

  顺子问老短,我私藏救灾物品?我藏什么了?老短嘿嘿一笑,说没料到吧?没料到让我看见了吧?别装了吧顺子,那顶军帽......想起来了?

  几个村干部的精神上来了,村书记说,顺子,老实交待!藏什么东西了?

  顺子说,我、我藏了一顶军帽,因为我看到解放军战士在这次大水中......所以就想留个纪念,就把村里分给的一顶军帽没拿出来。

  老短庄上的救灾物资是顺子从村里领取的。那天晚上,顺子从一堆衣物里拿出一顶军帽来看,刚好被闲得无聊出来转悠的老短从门外看到了。老短开始也没在意这个,只是在分发救灾物资的时候,被别人点拨要找证据这才想起物资里应该有那顶军帽,这才想着军帽一定是顺子私藏了,也这才想着这就是证据。

  纪念纪你个头!村主任说,顺子,你别看只是一顶军帽,往大处说你这是私藏救灾物资,是犯了政治错误的!你看,为这事,王乡长都专门过来了。

  王乡长问老短,你告的就是他?老短说就是他。王乡长又问,没别人?老短说没别人。王乡长就不再问,脸上露着很复杂的表情。村书记说,王乡长,你看这事......王乡长铁着脸,说你们整份材料,报乡里。说着,起身要走。村主任露出热情的笑,说王乡长这就走啊,在这吃了中饭再走吧。王乡长不做声,走出村委会的门。

  老短跟在后面,说乡长乡长。王乡长把正搭在吉普车上的手放下来,回头说还有什么事?老短嗫嚅着,乡长,你不是说有、有奖么?奖?奖你个鸡巴!王乡长骂着,一拉车门,跳上去,发动车走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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