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想自杀的人

一个想自杀的人

　　正值青春年少的方保国老想着要自杀。自杀的原因极其简单，就是觉得生活真没意思。没意思的生活没法过，就不如死了算了，方保国就想着要自杀。

　　同办公室的老刘也说过要自杀的话。那一次，他邀方保国去喝酒，几瓶啤酒下肚后，他连着说了好几声活着真没意思，之后就说真不如自杀算了。老刘要比方保国长出二十多岁，在单位干了近二十年的普通干事，眼瞅着先到的后到的都纷纷提了干挪动了位子，就是他这个几朝元老的椅子一直没动过。老刘就气，就红着眼睛说真不如自杀算了。方保国清楚老刘说的是气话，无非是借酒发泄一下。可他方保国却不是这样，他是真的想自杀，他也不像老刘那样是因为眼红什么，他就是觉得生活实在没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的生活就不要过，就不如自杀。仅此而已。

　　自杀念头的萌生是方保国大学毕业在现在这家单位上班不久就有了的。之前，他也是怀着踌躇满志的劲头的。上班很悠闲，跟这个老刘，还有办公室主任老王三人同处一室，整天就是喝喝茶看看报纸，再不就是打一两个电话或者接一两个电话。天天如此。但是，这样的日子久了，方保国就觉得很失意，大学里学的专业在这里一点也派不上用场，机械的生活模式也让他感到很是无聊。办公室说是三个人，其实是他方保国一个人守着的时候多，老王跟老刘常常是签了到就走。老王是办公室里的头，当头的事总多，不是忙着找他的头汇报工作，就是因工作到别处走动；当兵的老刘事也多，常常是老王前头走，他随后就说也有点事要出去一下，叫方保国帮着盯一下，就也走了。这样，办公室就只剩下方保国一个人了。方保国没哪里走，刚参加工作，单位里的人还没有混熟，城里他也没有熟人。而且他也不能走。都走了，办公室就成空城了，所以至少要留下个人来，哪怕是像个稻草人一样做做样子。而必须留下的就只能是他方保国了，三个人中数他的工作资历最短，又数他最年轻，别人可以随意支派他，他却不可以支派别人。老王和老刘都走了，方保国就独自喝茶、看报纸，就觉得生活真没意思。

　　恰恰这阵子，方保国心中的偶像，香港四大天王之一的张国荣自杀了。报上说，张的自杀可能是由于精神方面的压力太大。至于具体的原因，报上的分析很含糊。方保国就把张自杀的原因简单地归为了一句，就是生活没意思。生活没意思了，就不要活，就自杀。如此而已。方保国想，怪不得自己觉得生活没意思，连张国荣这样的大明星都觉得生活没意思，都自杀了。于是，就也有了自杀的念头在脑子里滑过。

　　正当方保国被笼罩在张国荣自杀的阴影里的时候，老刘又对他讲了一件事，说他有个亲戚，做着木匠，是个很会挣钱的木匠，是个什么都不缺、什么都应该称心的木匠，可是却拿自己的斧头割断了自己的颈动脉，死了。老刘讲着，很是百思不得其解。方保国就说，没别的，就是觉得生活没意思了，就不要活了。这样说着，方保国遂也加深了要自杀的念头。

　　谁也不知道方保国心里暗藏了要自杀的念头，他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也没有人可以让他透露。在单位，虽然他是为数不多的正宗大学本科生之一，但是谁也不会注意他这个毛头小伙子。不要说是其他科室的同事不会注意他，就是同办公室的主任老王还有老刘也不是很注意他。老王是天天不见人影地忙着他的事，就是碰到了他方保国，也只是不带任何表情地简要地安排着他的工作；老刘虽然有时也会在办公室坐上一两个钟头，但是因为年龄上的差距，加上方保国性格的内向，他也很少跟方保国扯些什么，更不要说是注意他了。只是有一次，他看过方保国草拟的一个通知后，很惊奇地夸了他一句，哇！真是好字。方保国口里应了一句哪里，心里很失意。在大学里，方保国虽然性格内向，但是文艺细胞却非常活跃，曾一度被众星拱月般地倍受着关注。本来，以方保国的文艺特长，加上他所修科业的成绩，完全可以到那些发达城市应聘一家很好的单位。但是，种田的父亲却说那样等于白养了一个儿子，就硬是把方保国拖了回来，又费了老大的劲才让他在县里的这家单位谋到了一份工作。

　　刚毕业的同学，联络总是很密切。一个同学来信说，他们的同学，一个叫文丽的女生得了白血病。他希望他们同学每个人都献一份爱心，资助文丽一把。方保国当即给文丽寄去了两百块钱，并写信叫她要坚强。没过多久，同学又有信来，说文丽自杀了。死了？这么年轻就死了？方保国的心里非常沉重，感到人生真是苦短，来去太匆匆。想想真没什么意思，方保国就下了自杀的决心。

　　自杀的方式多种多样，但是方保国选来选去，始终确不定选哪一种。割脉太痛也可怕，看着红红的血涌出来，自己会不会又按住刀口主动跑医院这都很难说；用炸药应该快捷，轰的一声，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上哪弄炸药呢？而且这种死法会让身体的零部件散个七零八落，会飞得到处都是而没个全尸；用农药是自杀家族贯用的法子，农药好弄又有全尸，可是那味道应该太难喝了吧？据说就有人自杀时喝过农药后又拼命给自己灌肥皂水，想是那滋味太难受了；上吊据说没有多大痛苦，可是那种死法会死得很难看，据说会像黑白无常鬼一样，垂出一两尺长的舌头……想着想着，方保国忽然从随手拿起的报纸上看到某地有人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的事，就眼前一亮，暗说这种方法好，就也选择了用安眠药的法子解决自己。

　　于是，方保国就计划着弄安眠药。正规的医院不大好弄，开的数量也有限，需要跑很多次也要跑多家才能凑够，麻烦。他就想到了那些不大合法的私人诊所。就找到了一家，说买一瓶安眠药。医生没有马上拿药，有些狐疑地看着他，说，一瓶？方保国说就是一瓶。又说，你以为我是想自杀？哈，我这么年轻，为什么要自杀呢？我是因为时常要上晚班，白天又睡不着。你也不要一买就是一瓶啊？医生这样说着，却又拿了一瓶给他。

　　药有了，方保国就选了一个周末的晚上实施自己的计划。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又留下一张遗书。遗书上的内容不多，只有一句话，就是生活真没意思。接着，他把那瓶药丸尽数咽下了肚子。

　　服安眠药果然是一种很美妙的自杀方式，竟也会做梦。梦中，他体态轻盈地在空中飞来飞去。一边鸟瞰着下面的山水，他还一边快活地唱着歌，就唱那首《我是一只小小鸟》。唱着唱着，方保国突然感到自己失去了飞行能力，身子像掉秤砣一样急速下坠。一惊一吓，方保国就舞动着手脚睁开了眼睛，同时猛地翻坐起来。房里漆黑着。我死了么？方保国凝神静气地感受着。四周静静的，隐约传来车的喇叭声。我死了么？方保国又问自己，同时又咬咬手指。很痛。他就明白自己既没有死，也不是在梦中。怎么一瓶子药都不济事呢？而且居然连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到。想想，方保国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就自嘲着：私人诊所就是不牢靠。

　　接下来的几天里，方保国想想这事就好笑，就觉得滑稽，没想到自杀也要先打假。想着，他又想起了梦中的情景，想到了梦里在空中看山水的快意。他对自己说，还真不能匆匆忙忙地死呢，真要在死之前去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去看一看名山大川的秀丽。方保国就把自杀的事暂时搁在一边，就想着应该到哪里去看看。算算身上的钱不多，不可能跑很多很远的地方，只能择近。想了想，就黄山吧，黄山近，而且那里有着“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的美誉。打定了主意，方保国又忽然惊奇地发现，自己即将行动的这一遭，原来可以把两件事一块办了——看过黄山再纵身山下。——这样的自杀方式电视里都经常上演呢！

　　方保国就上路了。

　　一到黄山，感觉生活没意思的方保国顿觉眼前一亮。那奇峰怪石，云海怪松，让他眼睛都不愿多眨一下。看着眼前的奇景，方保国真后悔没有借部照相机来，就租了一部，咔嚓咔嚓地照个不停。

　　看得忘情，拍得兴起，一时间方保国就把自己此行的另一重要目的给忘了。只是在下山的时候，他才猛然记起。记起了还有自杀没做的方保国又感到现在就死还是过于匆忙，得把这里的景致说给没到过这里的人听。单位里还没听说谁到过黄山，至少老刘就没到过。老刘曾说过从来没有到外面游玩过，单位里组织出外考察，总就是没他的份。他还说过真想看看黄山。工作了十好几年的老刘都没有到过黄山，却让他初出茅庐的方保国先看了，方保国就有了许多的快意，就想着首先要说给老刘听。方保国就带着厚厚的一叠照片回到了单位。

　　一上班，见到老刘方保国就拿出照片，尽数地描述给老刘听。老刘一边亮着眼睛看着照片，一边说，怪不得两三天不见人影，原来是跑黄山潇洒去了。又说，害得我两三天没动一下屁股。方保国担心地问，头知道吗？当然知道，不过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跟他说你是临时走动了一下，到我也跟你签了。老刘又说，以后可不要随意走动啊，有事走动也要先打招呼，你上班不久，要多注意点。

　　几天过去，随着黄山带回的兴奋劲头的慢慢消褪，方保国又想到了自杀。在思考自杀方式的时候，他又觉得在自杀之前应该回家一趟，去最后一次看看父母和其他家人。就在发了工资的后一天，趁老刘还未开口之前，方保国说自己想回家看望父母，并学着他的样子，说有事请帮着盯一下。

　　方保国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也是第一个拿了国家工资的人，又是在村里少有人到过的县城工作，所以，他一回到村里，田里地里做着事的都纷纷起身大声招呼。看到儿子回来了，父母都高兴得不得了。母亲立刻放下手里的事，在鸡窝里摸了一把，按紧着手到灶下点燃了柴火。父亲用衣袖把一把椅子擦了又擦，亲手拿给儿子坐。看着父母，想自杀的方保国很内疚。父亲没有注意儿子的表情，一边吸着旱烟，一边问儿子工作忙不忙累不累。方保国说不忙也不累，只是喝喝茶看看报纸接接电话。父亲听了很高兴，旱烟吸得呼嗞呼嗞地响。

　　吃饭的时候，村里人不少的捧着饭碗聚到方保国的家门口，问这问那的。讲着，就有人骂自己的子女，骂子女读书不攒劲。说你看看保国哥哥，现在几好，日不晒雨不淋，只要喝喝茶看看报纸，就月月有工资领。方保国就说，上班也难过，跟坐牢一样，一点意思没有。他的话立刻招致一顿说，说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整天坐在福罐里，还说跟坐牢一样，我是没那个命，要不，我宁愿短十年寿，也要去坐你说的那种牢。有的说，喝茶看报纸接电话还不轻快？还难过？有种田样难过？坐到十五号就领工资硬难过？你看看我们种田的，日晒雨淋累死累命又挣不到两块钱，这才是真难过呢！

　　吃完饭，方保国记起了身上的钱，就拿出准备好了的五百块，对父亲说，我这次来也没买什么东西，你跟妈就自己买点什么吧。父亲不肯接，说你在城里花钱的地方多。方保国心里酸酸的，坚持要给。父亲就说，好吧，我收下，正好可以先还上人家一点。父亲这样说，让方保国又感到了难，感到一时还不能死，因为为了找工作，家里借了一笔钱找关系，那笔钱是应该由他去还的。这样一想，方保国就暗暗叹息，想死还真不容易呢！

　　在家里住了一个晚上，方保国就赶清早回了单位。上班正要开门，就见其他科室的一个同事火急地跑过来，说我在你这打个电话。方保国边开门边问，什么事这么急啊？什么事？天要塌了！同事说着，等方保国一开门，就急如星火地奔向电话，火燎火燎地说着。打完电话，方保国又问，又要检查了？可不是？说来就来，老板说了，谁出了问题就打谁的板子。同事说着，又说，还是你这好啊，喝喝茶看看报纸，屁事没有。我这还好？整天跟……还没等方保国说完，就听门口响起一个不满的声音：我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聊天，还有工夫聊天？天都要塌了还有这种闲情。唬得打电话的赶紧走了。

　　同事前脚走，老刘随后进门，问方保国那同事做什么。方保国说是打电话，说人家要检查。说着，又把同事刚才救火般的场面描述了一遍。老刘就笑，有点解恨的味道，说也是要检查，你不知道他们那些科室能捞几多好处呢。又自言自语地说，嗯，我们这里搞不到钱也捞到了轻快，又不要担心什么检查，来去还自由。不像他们，钱是可以搞到，累也累死了。这就叫东方不亮西方亮。而且，比起那些卖菜的，还有那清洁工，还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老刘自我解嘲了一番，说，小方，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有事帮着盯一下。

　　老刘走了，方保国给自己沏上一杯茶，暗想：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比别人，比起整天弯腰晒背直腰晒面的农民，还真是享大福了。可是，老是这种日子……

　　年末，依照单位的工作惯例，各科室都要写年度工作总结。这项工作，方保国办公室的以前都是老刘写，现在方保国来了，年轻又是本科生，很自然地这个总结就转到了他的头上。方保国就写了。主任老王看过后说没有内容，没有内容就是没有具体的事情。老王叫重写。方保国就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可写的，哪来什么具体的事情。怎么没有事写？老王有些不悦，我整天忙东忙西，还有老刘，还有你，哪天不在工作不在做事？老刘，教教小方。末了，又嘟哝了一句真是，就走了。老刘拎转椅子，朝方保国嘿嘿地笑着。方保国冲他说，是没有什么可写的嘛！你说，做了哪些事？编。老刘吐出一口烟。编？方保国说，无中生有？叫你编你就编，这么多年我都编过来了，怎么到了你这却……老刘狠吸一口烟，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说，小方，这也是工作需要嘛，我告诉你，这也仅仅是一项例行工作，没有人在意内容的，再说了，哪个科室不要编一些？说着，老刘翻出一份以前的总结草稿，丢给方保国，参考参考吧，难就难在第一次，写多了就习惯、顺手了。方保国就试着写过了一份。谁知主任老王看后又是不悦，说怎么连个总结也要三番五次的写？不具体不具体！说着，又嘟哝一句，还本科生呢。老王走后，看着方保国气忿忿的样子，老刘又是嘿嘿一阵笑，说你怎么就那么死脑筋呢？我说了编，你少编也是编多编也是编，编多编少又有什么区别呢？方保国说不是，他不应该那样说。老刘知道方保国指的是老王最后的那句嘟哝，就说，也是，就知道撒威风，还小瞧别人呢，自己一个走后门招工的，屁本事没有，仗着有点后台就了不得了。招工的？方保国指指门外，你说王是招工的？招工的居然能……？这有什么奇怪的？老刘说，这年头还要什么真本事不真本事，关键在有没有后撑。就说我吧，再差也是个正宗中专生，就是因为没有后台啊，所以就只能拉一辈子车了。我也想不通啊，可是想不通又能怎样呢？你还年轻，时间长了，什么怪事看不到？什么气不得受？我估计你也没有什么后台，不然，一个正宗本科生怎么会搁在这个地方。看看方保国仍是气忿忿的样子，老刘就说，小方，消消气，受气的日子长着呢！等会儿下班陪我喝两杯去。于是，下了班方保国就跟老刘去喝酒，老刘喝着喝着，就说活着真没意思，真不如自杀算了。

　　老刘说的是口不对心的气话，方保国不同，口里不说心里却是真的想自杀，而且还付出过行动。这个想法时不时的会在方保国脑子里涌动着，把他折腾得很苦很烦。烦了方保国就也邀老刘去喝酒。随着酒力，方保国就醉了，就说，活着真没意思，真不如死了算了。老刘哧的笑了，说你才多大啊？又有资格说这样的话？方保国卷着舌头想强调，却被老刘拦住，说喝酒喝酒，醉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方保国再说，老刘仍是说喝酒喝酒。最后，烂醉的方保国是老刘架回了住处。另一天上班，老刘见到方保国就问，怎么样？感觉好多了吧？已不记得说过不想活的方保国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头还有点晕。他误会了老刘问话的意思。老刘也误会了方保国的笑，说，我说了，醉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老刘说着忽然扬着报纸大叫起来，看！年轻大学生跳楼自杀。随后又说，真是鬼迷了头，年纪轻轻的要自杀。方保国说，还不是因为过得没意思。老刘说，过得没意思就自杀？就……方保国没有听到老刘后面的话，他的眼睛看似盯在报纸上，心里却在说：自杀，自杀……

　　日子依然在喝茶和看报纸中度过。

　　终于，方保国再次踏上了自杀的路。这一次，他仍然选择了旅游加自杀的方法。想着要在自杀前再完成一个心愿，去登一次泰山。然后，把自己永远留在五岳之尊的怀里。

　　泰山果然不谓是五岳之尊，它那雄伟的气势，让方保国感到一种强烈的震撼。在它的面前，所谓高级动物的人是那样的渺小，人的生命在这里也太不值一提了。感受着，方保国又感到选择这里作归宿真是个好所在，就一边游览一边寻找着归宿的好跳板。

　　前面聚集着许多人，还有警察的身影，看情形像是出了什么事。紧登几步，方保国挤进人群一看，只见人群前面的一块突出的巨石上，一个三十多岁样子的男人倚靠着巨石一侧的护栏，一边冲人群喊道，别过来！再过来俺就跳下去！方保国哑然一笑，原来也是个要自杀的人。

　　人群骚动着，却都束手无策。几个警察同样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其中一个说，别冲动啊！你听我说……他一边说一边试着移出一只脚。那人马上大声说，别动！回去！再过来俺就真跳了！说着，他抬起一只脚跨在护栏上。唬得那警察赶紧撤回脚，好，好，我不过去。哎！你听我说，千万别冲动啊！

　　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方保国冷不防挤出人群，快速插到了巨石另一侧的护栏边。他的突然的举动出人意料地把人群都吓了一跳，一个警察急得大叫，哎！那谁，回来快回来！要自杀的那人也愣住了，他机警地盯着对面的方保国，说，你，回去！别过来啊，不然俺可真跳啊！方保国乜了他一眼，说，我为什么要回去？就只许你自杀，不许我自杀？你自杀？那人怔住了，你也自杀？方保国说，我为什么不能自杀？

　　方保国的话把本就不知如何是好的人群更加吓了一大跳，有的说，天哪，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一个没说好，又来一个不想活的。几个警察更是叫苦不迭，说，完了，真完了，一下碰到了俩。一个警察大声说，哎！我说那谁，你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啊！方保国也抬起一条腿跨在护栏上，一边冲人群喊，别动啊，都别动！动我就马上跳下去。说着，他动了下身子，加大了危险的态势。这时，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催道：跳下去！跳下去！……方保国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同时感到一股热血直往头顶涌去，他不由地又看看人群，心想，这么多人看着……心里的那个声音又在催促：跳下去！别犹豫了，跳啊！别管那么多了……

　　哎！哎！对面的那人连忙招呼道，我说同志，别！方保国冲那人招招手，说，哎！上这边来，这边好，估计能一下子就有结果。那人下意识地看看自己的外侧，又撤回跨在护栏上的脚。方保国又招招手，来，上这边来，咱们一块跳，正好有个伴呢。

　　那人果然朝方保国走去，一边说，哎，我说，你为什么要自杀啊？活着没意思呗。方保国边说边把跨在护栏上的腿放下来，等那人走近了，一把抓住他的双手，说，今天可算遇到知音了！说着，又扭头冲人群喊道，快来帮忙啊！众人都一愣。要自杀的那人也一愣，等他发觉是上了方保国的当想要挣扎的时候，冲过去的几个警察牢牢地把他捉住了。

　　小伙子好样的！到了安全的地方，一个警察朝方保国竖起了大拇指。方保国笑笑，暗想真是滑稽，一个要自杀的救了另一个要自杀的。

　　警察开始问那人的话，做着他的思想工作。那人不肯多说，只是不停地喃喃着，活着没意思实在没意思。

　　哼，年纪轻轻的就说这样的话。人群里挤出一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者，他冲低着头的那男人抖抖手里的蛇皮袋，说，活着怎么没意思？就说我吧，退休一个人在家，老伴早不在了，子女又不在身边，实在没意思吧？但是我可以不闷在家里，我到山上来捡游客们丢下的这些瓶瓶罐罐，既利于环保，又能卖点钱，还可以观景，这样不是很有意思吗？年轻人，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遇到了一点儿事就要死要活的，没出息！

　　要自杀的那人被老者说得哑然着，脸上泛出了一片红。方保国感到脸上滚烫滚烫的。在他听去，与其说老者是指责要自杀的那人，不如说是在指责他方保国，心里不由得腾起一阵羞愧。

　　游览着，方保国看到一个摆摊测字算命的老先生，就一时兴起，写了个“泰”字让他测。老先生问，小伙子想问什么事啊？方保国卖个关子，说你说呢？老先生就不再问，眯着眼睛审视了方保国一阵，说，想是问前程吧？方保国说，何以见得呢？老先生就指着方保国写的“泰”字，说，你这个“泰”字，春字头写得太重，似有泰山压顶之势，这分明暗示了你心里的压抑太重。再有，下面的“水”字被春字头紧紧罩住了，水者，喻才气也，所以暗示着你的才气一时难得施展。而且，你看这个“泰”字，分明是三人弄水没水喝啊！说明你目前的工作环境非常不适合你。方保国暗暗吃惊，却不表露，问，照老先生所说的，我应该怎样做呢？老先生不回答，拿笔在纸上快速地写着，然后递给方保国。方保国轻轻念道：嘹呖征鸿独出群，欲展山风压沉云。风雨禅院木鱼在，各自闭目慢诵经。一朝踏出空门去，风消云散履自轻。念着，似懂非懂的，于是方保国就问，老先生，这什么意思啊？老先生也卖个关子，说你说呢？

　　本不信命的方保国也不再问，他一边走一边思考着。懵懵懂懂地，他似乎有些明白但就是得不出个要领。再想，仍然是感到对诗意的理解始终就只隔那么一小步，但就是突不破。方保国就不再想，暗说一句还真是有点玄机，就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