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狗

老人与狗

　　名叫阿忠的狗心虚地瞥了一眼主人的眼神后，就知道这一次它又将大祸临头了。以前，它每次闯了祸后，主人都是现在的这种眼神，那满是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忧怨，之后就是夹着责骂的一顿拐棍。本来，它完全可以躲开，躲得远远的，等主人的气消了再回来，但是它没有那样做，它知道那样做了主人会更加伤心。这一次，它仍没有躲开，仍是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子一样，老老实实地站在主人面前，夹着尾巴耷拉着脑袋，等候主人的发落。

　　我叫你咬人！我叫你咬人！……

　　主人每恨恨地呵叱一声，就拿拐棍恨恨地在阿忠的身上挖一下。

　　以前，主人的拐棍扬得老高，但是落到阿忠的身上时，却没有劲道。主人得了一种叫偏瘫的病，虽然依靠着拐棍能缓慢地走动，但是手上的劲道却小得可怜。然而，主人这一次的拐棍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力道，每一棍落下来都是硬生生的，敲在阿忠的身上很痛很痛。阿忠明白主人这一次的心伤大了，因为它这一次闯下的祸确实很大，它没有听从主人的叮嘱，又一次侵犯了对门的那一家，把那家的大孙子咬伤了，它在他的小腿上咬开了一个血口子。

　　阿忠先是强忍着疼痛，后来终于忍过去了，就抬起头向主人吠着求饶。主人，我错了！主人不要再打了，好痛啊！主人，也不完全是我的错啊！然而，虽然它能听得懂人的话，但是包括主人在内的人却听不懂它的话。所以，主人的拐棍仍在一下再一下地挖着。

　　你怎么敢咬人呢？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呢？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怎么老是给我闯祸呢？

　　主人数落着，再挖了一下，就筋疲力尽地瘫坐在藤椅里。

　　以前，主人打阿忠打歇了，总会爱怜地抚摸着它被打的地方，说打疼了吧。它总说不疼不疼，正舒服呢！但是，主人这一次没有抚摸它，只是幽幽地看着它，说打疼了吧阿忠，怪我下手太重了吧，我是要你记住，以后再不要闯祸了。主人说话的时候，眼里闪动着泪光。阿忠看着主人，委屈地说，主人，也不全是我的错，是他先……它本想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说出来，但是它又想到主人听不懂它的话，只好作罢。它舒展了一下四肢，抖了抖背上的疼痛，然后偎依在藤椅边，蜷着身子伏下去。

　　不一会，阿忠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并做着很让它激动的梦。梦里，许多野兔在它跟前蹦来蹦去……

　　阿忠的主人是个老婆婆，很多年来一直寡居着。在阿忠被人从娘的身边抱过来的时候，主人还没有得病，那时，它总是紧随着她到这到那。主人待它非常好，从来不骂它，更没打过它，没事的时候她就像对人一样，对它说话，很多次惹得别人探头张望，说我以为是跟谁说话呢！有一次，阿忠跟着主人去上坟，主人指着一座坟对它说，这是我老伴，死了二十多年了，他是被人气死的。又说，他要是还在，一定也很喜欢你的。在另一个坟地，主人又对它说，这是我儿子，叫德忠，他要是还在，早做了爹了，唉！主人幽幽地看着坟，过了好一阵又对它说，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阿忠。阿忠，阿忠，记住，你叫阿忠。它听懂了，很兴奋地摇动着短短的尾巴，我有名字了，我也跟人一样有名字了！

　　阿忠后来知道，主人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坟里的那个。它还知道主人还有四个出了嫁的女儿。因为隔不了多少日子，就会有几个女子变动着来主人家作客。一来二去地，它就知道了她们是主人的女儿，一共四个。它甚至还知道了她们分别叫梨花、桃花、梅花、兰花。她们来主人家作客的时候，是主人最开心的时候。也是阿忠最开心的时候。它是因为主人的开心才开心，它知道主人平时很孤寂，因为孤寂，主人才会把它看作了一个人，看作了家庭的一员，跟它说话、聊天。它也因为清楚着主人的孤寂，所以总是想办法逗主人开心。主人的女儿来的时候，它会用最隆重的礼节去迎接她们，它还会很亲热地跟主人的外孙外孙女一块玩耍。当主人招呼客人们吃饭的时候，它又会很乖地伏在一边安静地看着。它阿忠不是条馋狗，它知道主人是不会忘记它的，主人会用一个大碗，盛上拌有菜汤和猪骨的饭，让它美美地吃着。客人们要走了，主人送，它也送，它在前面小跑着引路。送出了村口，主人不再往前送，站在那里目送着客人们远去。但是它仍然坚持送着，一直送到主人的女人叫它回头时，它才停下来向客人摇了一阵再见的尾巴，再跑回到主人的脚边。主人又望了一阵，才说，阿忠，我们回家吧。它听得出来，主人的心里很难受，就抬头看着主人，摆动着尾巴，说，主人，不要难过，还有我呢，还有阿忠呢。主人听不懂它的话，却明白它的举动所表示的意思，很高兴，说阿忠真乖！又说，要不是有你，我的日子真的没法过。

　　主人的话让阿忠感到很欣慰，它清楚着主人对它的看重，也清楚着自己对主人是多么的重要。主人的女儿们不止一次劝过她们的母亲，说你孤身一人叫我们怎能放心，你不如到我们几个家里去轮流着住吧，要不，在一家住也行。主人不肯，主人每一次都说她不孤寂，说她有阿忠。又说，我要走了，你们的爹怎么办，还有你们的弟弟，谁给他们送饭呢？主人的家里摆着两个灵位，一个是老伴的，一个是儿子的，每日三餐主人都要在两个灵位前摆上饭菜，还有一柱香。阿忠不知道主人那是做什么，它只是愣愣地看着主人忙，看着主人在灵位前抹眼泪。主人的女儿还坚持，主人又说，放心吧，有阿忠照顾我呢。说着，主人摸摸它的头，是吧阿忠，你会照顾我的。它轻吠一声，说是的。然后亲昵地把头在主人的脚上摩挲着。

　　阿忠过来的另一年春天，一天早晨，主人像往常一样洗着锅准备做早饭。洗着洗着，筅帚从灶上掉到了地上，主人弯腰去捡，却扑的一声倒在了地上。阿忠吓了一跳，忙站起来伸长脖子看着主人。主人没有爬起来，甚至没动弹一下。阿忠再吓了一跳，忙过去叼住主人的衣角扯着，主人你怎么啦？主人没做声，主人的眼睛紧闭着。怎么办？阿忠焦急地在主人身边转了几圈，然后跑到门口狂吠着。对门的那家人只是看了一眼阿忠，就仍做着自己的事。阿忠急了，就在村里一边跑一边狂吠，并做出一些动作，努力地引起人们的注意。终于，它的反常让人们感到了意外，并跟着它到了主人的家，发现了瘫倒在地上的老婆婆。他们赶紧找来一张竹床，抬的抬捧的捧，把阿忠的主人送往医院。

　　主人走了，阿忠又急了，又想跟主人去，又担心主人的家没有看护的。想来想去想了好一阵，它觉得还是要去看看主人，就嗅着村里人留下的气味，一路找进了镇上的医院。

　　在那里，阿忠终于看到了主人，她正被人抬进一辆白色的汽车。它想近前去，又担心自己那样会给人添了乱，只好站在一旁焦急地看着。

　　看！阿忠也寻来了，真是条好狗！

　　村里人也发现了阿忠，很惊奇。

　　真是条好狗！晓得向人报讯。要不是它，恐怕很难办。

　　一个医生问，你们说的就是这条狗吗？狗通人性，看来这话真不假。

　　那当然！老太太给它取的名字也取绝了，阿忠阿忠，真是忠！

　　汽车开出了医院，两个没上车的村里人走近阿忠，招呼道，阿忠，回家吧。

　　阿忠却不走，看看汽车走的方向，又看看那两个村里人，口里呜呜地表示着自己的意思。

　　看，它是想跟去呢。

　　真是条好狗！阿忠，你跟不去的，那是到县医院去，好远呢！回家吧，跟我们走。

　　想想确实跟不去，阿忠就再往汽车走的方向望了一会，然后跟着两个村里人回到村里，在主人的门口守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在阿忠焦急的期盼中，好不容易把主人盼来了。

　　那天早上，凭感觉阿忠料想主人这一天可能要回来，就跑到村前的马路上等候着。到了上午，一辆面包车在它的面前经过，慢慢地向村里开去。是主人回来了！阿忠分明听到了车里传出的那熟悉的声音，它激动得跳了起来，抢在车的前头跑到了村口。

　　阿忠！

　　人还没下车，阿忠的主人就在车里呼唤道，虽然口齿不是很清，语气却是非常的亲切。

　　主人！阿忠快活地应了一声，快速地摆动着尾巴看着车门。主人在女儿的搀扶下下了车，亲切地向阿忠伸过手去。阿忠像是见了久别的好朋友一样，扭动着身子，并在主人的脚边做出一个状如叩首的动作，之后箭一般射向主人的门口等候着。

　　阿忠，你瘦了。

　　主人回到家，在藤椅上坐下，爱怜地说。

　　阿忠看着主人，吠道，主人，你也瘦了。

　　梨花，把肉拿出来切一块给阿忠。主人吩咐女儿道。又说，要不是它，我这老命怕是丢了。

　　妈，等一下再……主人的女儿迟疑着，我是说，就这样切太花费了。

　　叫你切你就切。主人不满地说，不要把阿忠当畜牲看，它也是个人呢！

　　主人的女儿就切了一块肉，丢给阿忠。阿忠受宠若惊地望着主人，真的是给我的吗？主人说吃吧，我还有呢。它就美美地吃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主人的女儿轮流住在主人家里，照顾着阿忠的主人。终于，主人能依靠着拐棍走动了，她就叫女儿们回自己的家去。女儿们仍不放心，又说你真要到我们家去住。主人仍不肯，仍说阿忠会照顾她。女儿们就说，阿忠能照顾什么呀？主人说你们别小看了阿忠，这一次不就是它救了我的命吗？主人的女儿们没有办法，就不管阿忠听得懂听不懂，叮嘱了它好一阵，又跟村里人打过招呼，请他们多多关心，再回自己家去了。

　　因为行动不方便，阿忠的主人不能再如得病前那样忙这忙那了，整天里基本上是在家里呆着。这样，阿忠整天也基本上是在主人家里呆着，陪着主人。主人向它说着、聊着，教育它要懂事，不要闯祸。它也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听主人唠着，并谨记着主人的教育。

　　然而不久，祸它还是闯了……

　　那几只鸡是趁阿忠主人在堂屋跟人说话的时候，溜进了她的厨房的，灶上有她刚刚做好的没来得及吃的饭菜。

　　阿忠本来是随着主人的，但是它灵敏地听到了厨房里的动静，就悄悄地进了厨房。果然，几只鸡正在灶上亡命的啄着主人的饭菜。阿忠一看，那是主人对门那家的鸡，就更气，猛吠一声好大胆！鸡们只停了一下，仍然不停地啄着。阿忠再吠一声。鸡们又停住动作，一个领头的大公鸡冲阿忠咯咯地骂着。阿忠一个腾跃，冲那大公鸡龇去，吓得大公鸡慌忙跳下灶台，其它几只鸡也纷纷往下跳。大公鸡一落地就朝阿忠啄出一口，然后领着鸡们朝门外脱路而逃。阿忠不由得怒火中烧，心想你偷吃我主人的饭菜，还敢啄我？就在后面穷追不舍地朝大公鸡冲去，一直追进了对门那家的堂屋，咬住了大公鸡的一条腿。

　　好大胆的野狗！赶到我家里来咬我的鸡。

　　对门的女主人操起一根扁担朝阿忠的头就劈，吓得它一松口逃出了门。

　　大公鸡只是轻伤，但对门的女主人却像翻了天一样，站在自家大门口冲对面高声叫骂着。养狗养的什么野狗！养不活就不要养啥！养来咬鸡，还赶到我家里来咬！要是不管，莫说我打狗不看主人面！阿忠朝她吠一声，谁叫它偷食？再吠一声偷食咬死活该！再要偷……

　　阿忠！

　　主人移进厨房，把阿忠喝住。

　　阿忠瞟了一眼，它看到了主人怨责的眼神，忙低下头去。

　　接着，主人的拐棍就下来了，挖在了它的背上。它没有跑，虽然主人的拐棍不疼，但它心里满是不服。

　　对门的女主人再骂了一声，进了屋。阿忠主人的拐棍也停止了，它随主人走进厨房。主人走近灶台，看到灶上的状况，轻轻骂了一声死鸡。阿忠吠道，就是她的鸡偷吃的。主人没有理会它的吠声，也没有马上吃饭，她轻轻地摸着它的背，阿忠，打疼了吧。阿忠心里感到好受多了，说不疼不疼，正舒服呢！主人摸了一阵，拿碗盛上饭和菜，放在它的面前，说，吃吧阿忠，记住啊，以后不能再犯错了。阿忠摇摇尾巴，表示知道了。

　　然而不久，它还是再犯了错。

　　主人的三女儿带了一条鱼来看望母亲，她把鱼剖开洗净后挂在厨房的吊钩上。因为离做午饭的时间还早，娘俩就在堂屋里唠着。阿忠则在堂屋通往厨房的过道口伏着，它隐约感到厨房里的鱼可能有危险，以前主人的鱼就时有被偷吃的现象。

　　果然，不久就有一只猫溜进了厨房。那是主人对门那家养的。猫没有注意到过道口正虎视眈眈着的阿忠，一门心思全在了钩上的鱼上，上下左右地瞄着，寻找上钩的路线。就在它正要行动的时候，阿忠突地蹿了出来，把它吓得一跳。但是，猫并没有逃走，很不在乎地白了阿忠一眼后，又抬头盯上了上面的鱼。好大胆！阿忠怒气冲冲地往前就扑。猫仍然没有跑开，它弓着背，冲阿忠龇着利牙。阿忠不管，仍然朝它扑去，却冷不防被猫在它鼻子上辣辣地抓了一爪。阿忠更火了，张口就咬，这才吓得那猫慌忙逃出厨房。阿忠仍不放下，在后面紧追着，把猫追得大叫着蹿上了一棵树。

　　猫偷鱼的情况没有人看到，但狗赶猫那近乎于惊心动魄的一幕却被人看到了，刚好又是对门那家的女主人。于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怒骂袭向了阿忠的主人家。于是，主人的拐棍又一次挖到了阿忠的身上。虽然主人的拐棍不疼，但挖得阿忠心里满是不服，满是委屈。

　　午饭后，阿忠的主人对她的女儿说，梅花，把阿忠带到你家去吧。它越大越不懂事了，净给我惹气受。她的女儿说，别理他们，畜牲呢，又不是人，茅上不起草上起，寻事。还是带到你家去吧，我管不住它了。主人说着，找来一根绳子，朝阿忠扬扬，阿忠，过来。阿忠往后退着呜呜地哀求着，主人，不要！又委屈地说，又不全是我的错。主人的女儿说，妈，让它留下吧。看，阿忠哭了呢！主人看着阿忠，丢掉绳子，叹息道，阿忠啊阿忠……

　　阿忠啊阿忠，你惹谁家也不要惹他们家呀！

　　有一天，阿忠主人对门的那家人关上门走后，阿忠的主人对阿忠这样叹道。

　　阿忠知道主人说的是对门的那家，它也很清楚，主人跟对门的那家关系很不好。它清楚地记得，来主人家这么长的日子里，主人带着它到过村里很多人的家，就是单单没有进过近在眼前的对门那家；它清楚地记得，主人跟谁都说话，跟它阿忠都有话说，就是没有跟对门那家的人说过话；它清楚地记得，主人连跟那家人面对面坐在各自门口的时候都非常少，常常是那家人在门口坐时，主人则故意不出门；它还清楚地记得，对门的那家有时会故意把他们门口的垃圾往主人这边浇，那个女主人有时还会在门口骂着天，它隐约地感到她那是骂它的主人。

　　主人叹息着，又自言自语地说，人哪，有的还不如狗呢，狗还晓得知恩图报呢！人却恩将仇报。

　　阿忠知道，主人家跟对门那家是有着冤仇的，但是它不知道两家的冤仇是怎样结下的。

　　那是很早的事。

　　对门的那家本不是这个村庄的。有一年，外面很多地方闹上了饥荒，许多人背井离乡，四处乞讨度日。有一天，一对夫妻拖着两个儿女乞讨着来到村里。那时，阿忠主人的丈夫是村里的主事，他见那家人怪可怜的，就把自家的一间没有排上多大用途的杂物房子腾了出来，让他们住下，又跟村里其他驮事的说好，让那一家人在村里落了户。他们就是阿忠主人对门的那一家。

　　村里人对那家人不但没有排外的行为，而且在生活生产方面给予了他们很多帮助。但是，那家的男女主人却是丢了讨饭棍忘了叫街时，一天天的胆大妄为起来。一天夜里，那家男主人正在偷生产队晒在田里的芝麻时，刚好阿忠主人的丈夫从大队开会回来路过那里，那家男主人被当场捉住。在当时那种狠抓阶级斗争、狠批坏人坏事的年月里，虽然那家男主人苦苦求饶，但是他的行为还是被阿忠主人的丈夫揭发了。于是，那家男主人被揪上了台，接受批斗。于是，他们家就对阿忠主人家怀上了恨心。

　　后来有一次，对门那家丢失了一只鸡。那家女主人硬说看见鸡进了阿忠主人家，后来就没看见鸡再出来，并明明白白地指出，鸡是被阿忠主人家关的。两家人就大吵了起来，阿忠主人的丈夫当时就被气晕了。后来，鸡是寻到了，却是在那家人自己的粪窖里寻到的。村里人很气愤，说他们冤枉好人，并要求他们赔礼道歉。那家的男主人虽然不情愿，倒是低了头。但女主人仍不服输，说鸡是阿忠主人家为了销赃，才丢进了他们家的粪窖。阿忠主人一家都被气得颤。于是，两家人从此断绝了往来。

　　之后没几天，阿忠主人唯一的儿子在戏水时不幸身亡了。这样，原本就被气病了的阿忠主人的丈夫，病情进一步恶化，不久就含恨而去。因为他逝去的源头在于鸡的风波，所以，阿忠主人一家对对门那家人就再也没有好脸色了。

　　于是，两家的怨恨就越积越深了。

　　阿忠不知道两家人的这些阵年旧帐，它只知道两家人的关系很不友好，随着主人地，它也看不惯对门的那家人。它又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由着他们那种带有挑衅性的行为，为什么要避着他们。它想，主人是怕对门的，我可不怕！这样想着，它看那家人时的眼神总是带着敌意的，就连他们家的鸡和猫，都让它看着很不顺眼，暗说，神气什么？小心，别惹了我！

　　……那些野兔肆无忌惮地蹦着，有的甚至还钻到阿忠的鼻子底下。

　　阿忠的主人动手做早饭的时候，阿忠仍在做着它的美梦。

　　终于，它瞧准了一个最肥的野兔，一口咬去，咬住了野兔的一条腿。然而，那条腿却是硬梆梆的，撑得它的牙齿都酸了。阿忠一睁眼，才发觉自己是在做梦，它咬住的是主人的藤椅脚。

　　阿忠，你怎么啦？真是牙齿痒么？

　　主人被阿忠的突然举动吓了一跳，喝道。

　　阿忠朝主人摇摇尾巴，表示歉意，然后爬起来，伸了个懒腰，暗暗叹息道，多肥的野兔啊！……

　　阿忠，你是怎么啦？你生病了么？怎么乱咬呢？

　　主人又拿拐棍敲敲阿忠的背，问道。

　　阿忠没理会主人的问话，心里仍在叹息，多肥的野兔啊！……

　　想着，阿忠踱到门口，懊恼地望着对面的门。

　　那家的大孙子跟着他的奶奶从医院回来了，他的一个小腿上缠着厚厚的一箍纱布，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阿忠看了感到很好笑。看到站在门口的阿忠，那家的大孙子不由得畏惧地停了一下。他的奶奶喝道，再咬试试看！再咬要你的命！养的什么野狗，咬人。

　　阿忠，回来！

　　阿忠的主人在厨房唤道。

　　阿忠顺从地回到主人的脚边。主人给它盛了一碗粥，又撇了些菜汤。它心不在焉地舔着，心里又在叹息，多肥的野兔啊！……

　　听话啊阿忠！不要再给我闯祸了，让我过几天清静的日子好不好？

　　主人说着，却不吃饭。

　　主人不吃，阿忠也不吃，它抬起头看着主人。

　　怎么啦？怎么不吃了阿忠？嫌不好吃是不是？

　　不是。阿忠朝主人摇摇尾巴，又里又想着野兔，多肥的野兔啊！……

　　阿忠，主人生气地说，我说让别人把你带去，你又不肯，别人家有好食呢！省得你在这里挑三拣四。

　　主人不要！我不走。阿忠抬起头，冲主人扭动着尾巴，求道。

　　不是？主人误会了它的意思，说，不是挑三拣四你怎么不吃呢？

　　阿忠不再向主人解释，低下头三下两个就把粥舔完了。

　　这才是乖阿忠呢！主人高兴了，这才是不嫌贫的阿忠呢！

　　主人高兴着，就开始吃饭。

　　到了半上午，对门那家飘出阵阵的香味，阿忠知道那是野兔的肉香，它不由地又懊丧起来，多肥的野兔啊！……

　　那只野兔是阿忠花了一个晚上的精力寻找，终于在天将亮的时候发现了并捕到的。它知道主人的身子很虚，生活又清苦，也不便于张罗生活，它总觉得要给主人弄点什么来。然而，好不容易捕到了一只野兔，原本是要给主人一个惊喜的，却给别人抢了去，而且还是对门那家的人！

　　对门那家的大孙子起来得很早，他一开门就对眼看到了伏在对面的阿忠，并看到了阿忠叼在门口的野兔，就惊奇地看着。阿忠忙直起身子，警觉地注视着他，并吠了一声，发出警告，别过来！那家的大孙子想了想，转身进屋拿出一把两齿锄，高举着朝阿忠移过来。别过来！阿忠再次发出警告。但是，那家的大孙子并没有吓住，而是恶狠狠地朝阿忠就劈。阿忠吓了一跳，本能地往一旁闪出几步。就在这当儿，那家大孙子的锄头由劈换成了钩，一钩就把野兔钩了过去，喜得他丢掉锄头，忙不迭地捡起野兔。还给我！阿忠一个箭步，挡住他的去路，吠着，骂着。见脱不了身，那家的大孙子仍操起地上的锄头，朝阿忠挖着。阿忠更火了，心想你抢了我的野兔还来打我，就瞧准锄头的空档，一个闪电出击，咬住他的腿肚子，撕开了一个血口子。哎哟！疼得那家的大孙子跌坐在地上大声叫唤着。他哎哟哎哟的大叫声，把家里人都惊了出来。他们一看，又是阿忠，就都操了家伙朝它围来。阿忠见势不妙，朝主人的门大叫一声主人救我，就逃开了。

　　那家的大孙子隐瞒了抢阿忠野兔的事实，只说他捡了一只野兔，被阿忠看到后，就抢就咬。打不到狗，那家人就义愤填膺地聚在门口冲对面泼口大骂着。

　　骂声把阿忠主人的门惊开了。阿忠的主人一见阵势也吓住了，二话没说就掏了钱让他们去治伤。那家人仍不满意，说非要把阿忠打死不可。闻讯过来的村里人就打圆场，说人家拿了钱让治伤，何必还要跟狗过不去呢？狗毕竟是狗，又不是人，它晓得人不能咬？那家人说，狗是不晓得，人总晓得啥！村里人很生气，说，照你们这样说，是人叫它咬的？一下把他们问住了。有的又说，不要太过份了啊，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面呢！众口难敌，众劝难违，那家人才了事了。

　　凭动静阿忠知道事情已经平息了，就慢慢地溜回主人的家，一进门就迎上了主人怨怒的眼神。主人的拐棍第一次让它感到了疼痛，也再次让它感到委屈，感到愤恨。同时，它又暗下决心，一定要捕过一只野兔来！

　　晚上，虽然阿忠一次次地出去捕野物，但是每一次都是无功而返。它仍不灰心，继续坚持出去。这天晚上，它再次出发了，搜了好一阵，依然是一无所获，那些野兔什么的仿佛是绝了迹一样，连个影儿都没看到。阿忠只好沮丧地回来。忽然，在路过村里的那口大塘时，阿忠看到了两个人影在塘坝上做着什么。

　　偷鱼！

　　阿忠马上作出判断。这么晚了，四处都是静静的，又是漆黑一片，那两个人却在塘边，不是偷鱼是做什么？它就狂吠着向人影射去。

　　那两个人正往前探着身子全神贯注地用电瓶在水里触着，冷不防倏地身随声到射过来一条狗，吓得都一栽歪，双双翻下了不算太高却也不算很低的塘坝。

　　阿忠得意极了，探着身子朝塘里吠着，不让那两个人靠岸。但是，水里的两个人似乎没有要上岸的意图，只是在水里漫无目标地挣扎着。阿忠看看对方，估计那两个人可能是不会水，就不停地嗅着，察看着动静。一嗅阿忠就嗅出了水里的两个人是谁了，它马上狂吠着射进村里。

　　虽然门口的动静很大，但阿忠主人对门的那家人并没有起来，那女主人还骂了一句吵死！阿忠就在村里一边跑一边吠。终于，它的焦躁的叫声引起了其他人的警觉，并纷纷起来走出家门察看着。阿忠的主人也起来了，她喝问阿忠，你这又是怎么啦？阿忠没有理会主人，只是一个劲地向村里人报告着紧急，并把大家引到了那口塘上。

　　偷鱼的两个人被救了上来，他们是阿忠主人对门那家的大孙子和小孙子。幸好救得及时，不会水的兄弟二人才没有出现生命危险，只是饱灌了满肚子的水。村里人开头还觉得很解恨，因为塘里公家养了鱼，说偷啦偷啦！好受不？等认出偷鱼的是谁后，都把解恨的话留在了心里，只说阿忠真是条好狗，如果不是它，肯定没人了。

　　命是阿忠救的，但是对门的那家人心里都恨恨的，就恨阿忠。且不说能不能捞到嘴头鲜，如果不是它，兄弟俩怎么会落水受吓，更不会让他们一家当众再次出了做贼的丑。他们恨着阿忠，也恨着养了阿忠的阿忠主人。

　　村里人想想偷鱼不成翻下水的事就好笑，但是又碍于同村人的情面，不好明说明讲，只说阿忠真是条好狗，晓得救人，不但救主人，还救……

　　阿忠的主人却没有喜色，她对阿忠说，阿忠啊阿忠，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惹人家的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呢？又不是你的鱼，那是全村的鱼呢，要你去操积极做什么？你这样人家会要你的命呢，你晓不晓得？

　　主人担着心，到了晚上，她就把阿忠关在家里。

　　忍了几个晚上，阿忠就再也耐不住了，它彻夜不眠地在主人家里串来串去，不停地呜呜地叫着，求主人放它出去。它感到自己在晚上有一种义不容辞的职责，那就是维护村里的安全，而村里除了它外再没有其它的狗。它想，我这样被关着，万一村里来了贼谁来报讯？比如又有人偷鱼。再说，我还要给主人捕野兔呢！

　　主人实在被吵得烦了，就打开门把阿忠放出去，叮嘱道，别乱跑啊！别惹事闯祸啊！阿忠答应着，老老实实地在主人门口伏着。但是，主人的门一关，它就跑了，跑去寻野兔了。

　　好不容易地，终于又让阿忠捕到了一只野兔。这一次它学乖了，它把野兔紧紧地衔在嘴里，等着主人开门。

　　对门的那家开门总是早，今天又是，仍是那家的大孙子开的门。他一开门就又看到了对面的阿忠，看到了它嘴里的野兔。他的眼里一亮，但又不敢乱来，就又跟上次一样拿来一把两齿锄，慢慢移向阿忠。阿忠没怕，它紧紧衔住野兔左躲右闪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不能又让你抢了去！

　　那家的大孙子见怎么也得不了手，就把弟弟也叫了来，两个人一人拿两齿锄一人拿扁担夹击着阿忠。阿忠虽然灵活地跳动着，但始终跳不出他们的围攻而躲开，一个躲闪不及，被锄头脑儿劈在了一条前腿上。一股钻心的刺痛让它忍不住张开口大叫了一声痛。也就是一刹那的当儿，兄弟中的哥哥飞快地伸出手，想捡阿忠口里落下的野兔。阿忠顾不得钻心的刺痛，凶猛地冲那只手咬去，吓得对方倒退了两步。阿忠随即衔起了野兔，退到主人的门口，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兄弟俩，心里暗暗着急，主人，主人！怎么还不开门哪？

　　又敢咬人？兄弟俩同时扬起家伙朝阿忠袭来。

　　不要打它！阿忠主人的门猛地洞开，主人大声喝道，要打打我！

　　兄弟俩讪讪地拖着家伙走进自己的家门。

　　阿忠悬着一条腿，把口里的野兔放进主人的门里，抬起头痛苦地望着主人，并呜呜地向主人申诉着。

　　你怎么啦阿忠？主人吓了一跳，丢开拐棍，俯下身去抱住阿忠，轻轻地摸着它伤了的那条腿，并一边朝那条腿吹着气。

　　阿忠，把脚放下，走走看。

　　阿忠听了主人的，试着把那条腿放下地，但是，那条腿一触地，它就感到了更加钻心的痛，痛得它身子一歪，差点倒下。

　　天哪！这只脚断了！主人大惊，眼泪也下来了，她冲对门大声说，想吃我给你们好了，你们为什么要把它的脚打断了。

　　村里人听见了动静，纷纷过来看。

　　怎么啦婶？……哦，脚真断了，是谁打的？

　　阿忠的主人没回答他们，转身抓起门里的野兔用力往对面一扔，要吃我给你们，上一次不也是被你们抢了去。

　　阿忠心里一震，原来主人清楚上一次的事。

　　村里人听了心里也一震。

　　怎么？上一次……哦，原来也是阿忠捉来的。

　　不像话！抢了一次，还好意思再抢，还把狗的脚打断了。

　　对门的男女主人也在他们的门口现了身，男主人倒是朝两个孙子扬了手（但没打下去），说，你又不要兔子治病。女主人却不服弱，自言自语地说，不打，咬鸡咬猫还咬人。

　　阿忠的主人不停地给阿忠摸着，阿忠，我的好阿忠……

　　真不像话！这狗还救过他们的命呢。

　　也真是条好狗，晓得给主人捉野兔。

　　村里人不停地讲着，有的还教阿忠的主人如何护理阿忠的断腿。

　　阿忠挣脱主人的手，一拐一拐地把野兔叼回来，放到主人面前。

　　阿忠——

　　主人嘤嘤地哭了。

　　村里人帮阿忠的主人把那只野兔剥了。阿忠的主人把野兔熬了两大碗，跟阿忠分着吃了。

　　后来，在主人精心的照料下，过了好久，阿忠的腿才慢慢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阿忠在主人家过了近四个年头了。

　　正是万物复苏的季节，然而对于上了年纪的人，这个季节却不是适合他们的时段。人们都说，长叶和落叶的季节是上天开始收老人的季节。也确实是，这两个季节里，归天的老人似乎是排了队挂了号的，一个接一个。

　　不幸免地，阿忠的主人在这样的季节里又病倒了，而且还是病倒在了人们所说的“三六九”的节骨眼上。人们说，中了风的人治好后有几个难关，即第三年、第六年和第九年，而阿忠的主人刚好是中风的第三年年末。

　　恰恰这时候，上面下达了打狗的通知。说春暖花开，各种病菌容易繁殖，尤其是狂犬病的滋生。并说根据专家预测，今年的狂犬病有可能是一个大威胁。

　　照着上面的部署，村里开了群众会，传达了预防狂犬病的文件精神。精神一学完，焦点就有了，就是全村唯一的一条狗阿忠。阿忠主人对门的那家对此显得特别狂热，说也是要打，又说着要是得了狂犬病如何如何的不得了，如何如何的死得很难看。

　　阿忠的主人因为染病没有去开会，村长就到她家里给她做思想工作。阿忠的主人很无奈，说就不能不打么？我会关紧它的，不让它出门。村长也很无奈，说，婶，我知道你舍不得阿忠，我也舍不得，村里人也舍不得，它确实是条好狗，可是，万一……再说，上头有可能要成立打狗队，见狗就打。还有，村里也有人想打它呢！这个风头上，打死了它还没有状告。阿忠的主人说，造恶哩，活活地把它打死造恶哩！你跟大家说说，放阿忠一条生路吧。我让它离开村子，去逃命，逃得了是它的福份，逃不了也是它注定有一劫。村长说，那就这样吧，我跟大家说说看。活活地把狗打死，叫我也下不了手，确实是造恶。要不，你先把阿忠关紧，等晚上再让它逃走。

　　晚上，阿忠的主人对阿忠说，阿忠啊，这一次我真顾不上你了，你逃命去吧。

　　见主人赶它走，阿忠就摇尾巴，主人，不要赶我走！我会听话的。

　　走吧走吧！阿忠，逃命去吧！主人说，现在不是听话不听话的事，而是谁都可以打死你。走吧，你走吧阿忠！

　　阿忠仍不肯走，主人就生气了，阿忠！再不走，我来把你打死算了！说着，她举起了拐棍。

　　主人的话阿忠没有完全听懂，但是，从主人的神色里它感到了一种潜在的危险。它流出了眼泪，朝主人哀叫了一阵，才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主人的家门，然后快速消失在夜色里。

　　阿忠不在身边的日子里，阿忠的主人的病加快了恶化的进程，终日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口里不停地念叼着：阿忠，阿忠……

　　女儿们见母亲这个样子，就商量着要把阿忠找来，好让母亲再看它一眼。可是，上哪里去找阿忠呢？而且，阿忠是不是好活着呢？

　　没捱多少日子，阿忠的主人终于去了。

　　在出殡的那一天，忙于叩拜的人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一条田埂上正站着一条探头探脑的狗。那正是阿忠。

　　那天晚上，从主人家逃出去后，阿忠没有逃得很远，它是躲在僻处，不敢出现在人的眼前。它放心不下主人。每当夜深人静，它都会偷偷地溜回村庄，回到主人的门前，天一亮仍躲出去。主人去世的当天晚上，天一黑它就跑了回来，它知道主人出事了。听着主人家里的号哭声，它不由得心里剧烈颤动着，非常想到主人跟看主人一眼。然而它又看到了主人对门那家的人都在门口站着，只好心有余悸地逃开了。

　　田埂上，欲近不能的阿忠在不停地呜咽着，主人，主人……

　　阿忠主人关山后的另一天，村里几个人去她坟地附近的地里做事，他们看到在她的坟前趴着一条很瘦的狗。再认真一看，他们认出了它是阿忠。

　　怪事啊，狗也晓得守孝呢！

　　真是条好狗！跟个人一样。

　　俗话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狗忠着呢！它晓得要报恩。

　　就是，别看是畜牲，有时畜牲比人还忠哩！不像有的人，恩将仇报。

　　几天后，阿忠主人对门那家的女主人和她的两个孙子也看到了守在主人坟前的阿忠。两个孙子捋着袖子，说要打死它。却被奶奶拦住，说，让它守着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