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娇羞
海南的风,是这样清馨!
记得很小的时候,看到一幅名为“海南风光”的年画:金色的沙滩上斜生着一颗粗壮的椰子树,树梢巨大的叶片像一双双巨掌,热烈地探向远空,似要把天边那朵朵白云掬在怀内。画面的背景是波涛滚滚的海浪,飞溅的浪花与蓝天碧云遥遥相对,远远相接……从那时起,海南便成了我最神往的地方。
去年的十月,我有幸随一个旅行团踏上了这座令我魂牵梦绕的、神秘的岛屿。
天涯海角,无疑是海南最具诱惑力的一个景点。当我踏踏实实地站在她那撩人遐想的海滩上,沐浴着醉人的椰风海韵,心情就像阳光一样明媚。
这是一个北方已萧风透骨的季节,但海南的气温却依然高达三十四、五度。暴烈的阳光在沙滩上灼起腾腾热浪,灸灼得人头晕目眩。多数游客都抗不住这暴热,全跑到沙滩边那条有林荫覆盖的小道上。
海边游玩最大的乐趣是戏水。清凉的海风缭乱了你的头发,赤脚半浸在浪沙交织的分界线上,脚底是细软的沙粒,海浪一波高过一波地拍击在身上,溅起的浪星凉凉爽爽点洒在被骄阳即将晒暴灼裂的肌肤上,那实在是一种无法言述的惬意。那条林荫覆盖的小道,虽能躲过赤日的暴晒,但也失去了这种乐趣和享受。
对我来说,来海南的机会太少了,我珍惜和吝啬它的分分秒秒,所以,我是舍不得为躲避赤日而去承受这样巨大损失的。我下定脱一层皮的决心,在暴烈的日头下,踩着柔和的沙砾、踏着细碎的浪花,固执地行进。
沙滩上,远远斜伸着一棵椰子树,树侧孤立着一位拾荒的老婆婆,她的年龄应该有七十六、七,抑或是八十。她的面容是那样苍老,到处布满深陷的皱纹,像极了童话中常描述的那种女巫。老婆婆的身躯也羸弱枯瘦,几乎佝偻成一个歪斜了的问号。她背上还吃力地背负着一个巨大的口袋,袋内鼓鼓囊囊地装满了什么。
远远看去,那硕大的口袋比她枯瘦的身躯要肿大得多,那情形很像一块巨石坐落在一个小小的支撑点上。她呆呆地站在如火的烈日下,神情专注地扫视着每一位经过她身边的游客。
来海南的几天,早习惯了她的美丽,习惯了景、物、人三者的和谐统一。在海南的每一个角落,任选一幅剪影,都能看到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或风姿绰约的靓丽少妇。即便平日服色单一的男士们,在这里也穿起了花红柳绿的海南岛服。那绚丽的色彩与美丽的景色有机地融为了一体,处处都浸透令人心悸的美感。
不难想象这样一幅剪影:一位娇媚亮丽,婷婷袅袅的少女,穿着艳丽的裙装,手里遮着一把五彩斑斓遮阳伞,背景是一棵斜伸向碧空的椰树。她纤巧白皙的脚下是一片金色的沙滩,衔接着湛蓝湛蓝、碧浪滔天的大海……那该是一幅多么美丽的剪影?但如果将这幅剪影中那美丽少女换成一个满面皱纹的女巫,又该是一种多么不协调的景色?
对这位暴晒在赤日下的老婆婆,我是由衷同情的!我同情她佝偻羸弱的身躯,同情她那充满渴望但又痴木到茫然的眼神,一句话,我同情被无情岁月雕蚀成如此苍老形象的她的一切。但无论怎样同情,也不能否认这样一个事实:将这样一个拾荒者的形象,放在一幅椰风海韵的剪影里,能产生曼妙的景致。
毫无疑问,由于这位拾荒者出现,我眼前的这幅剪影就失去了应有的美感!尤其那被巨大口袋,长年累月压积成的那佝偻的身躯,其实是一种丑陋!把这样的形象放在这样的美景中,就把美与丑的对比,演绎到令人心痛和心碎。
我有点不理解景区的管理者,为什么会放任这些游商小贩、拾荒者乃至乞丐任意出入,他们的出现不仅仅是破坏了谐和美丽的景色,还有游客的心情,这几天我被那纠缠不休的小贩们折腾苦了。
曾经有位来过海南并艳福不浅的朋友这样对我说:“意外的发现,大概就是海南散发出的最具诱惑力的魅力,而这一切,都是墨守成规和按部就班的日常生活根本无法体验到的。”他接着举例:“既然到了海南,赶海是不可或缺的,赶海的魅力就在于那些惊人的、意外的收获。”
对于赶海,我还是了解的。尽管我没有来过海南,但去过别的海滨城市。赶海的确是每一位亲临海边的游客的重头戏。
将常年委屈在鞋里的脚,肆意地暴露阳光下,踩着绵软细腻的沙滩,踏着清冽四溢的海水,追逐着流溢飞彩的浪花。那浪潮掠过的沙滩上,布满贝、螺的巢穴,顺着蛛丝马迹,就能从那泥沙中找到色彩斑斓的贝、形态怪异的螺、甚至张牙舞爪的蟹。赶海的魅力,就在于那随时都会发生的魔术般的奇迹和惊喜。赶海中,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收获是什么,是蟹?鱼?贝?螺?抑或是更怪异的生物,但不管发现什么,都足以让人捕获一份意外的惊喜,收获一份久违的惬意。在那一个接一个的、神奇的收获中,再木讷的人都会被大自然造物的神奇所折服,为她的神秘感叹不已。
当然,我那位朋友只是举了赶海的例子,其实醉翁之意并不在酒——他是在暗示他那次艳遇。平心而论,尽管我家里有一个相爱的妻子,但对这次海南之行,还是充满了异样的渴望。谁的潜意识中,不想收获一份意外的浪漫呢,只要这份浪漫不会毁掉家庭。
我的潜意识也在期望着遇到个什么浪漫,但我知道这种浪漫肯定对不起妻子,所以它一直禁锢在潜意识里。
但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时,却发现与我期望的大相径庭。几天下来,没有浪漫也没有艳遇,却被那些游商小贩及乞丐折腾得惨不堪言。
所以,远远看到那位拾荒的老婆婆,我有点怵。虽然我同情她的苍老,但又反感她们的纠缠。当然,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拾荒者,我再反感也不会无动于衷,所以,我做好施舍的准备。
当我缓缓接近她后,面对她的苍老,以及那渴望无助的眼神,我忽然又有些心痛。不知为什么,她那头乱蓬蓬的白发,让我忽然想起我那同样白发苍苍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个为孩子们辛劳了一生,勤俭了一生的母亲,她把所有的血和汗都无私地贡献给了子女们。如今,我们一个个都长大了,也工作了,完全有能力供养她了,可她却依然节俭——她又在为孙子孙女的未来而克俭自己。
母亲很固执,从不肯让我们为她略尽点孝道。每次为她买的食品,她总会悄悄留下来,等我们下次带着孩子去看望她时,悄悄再塞给她这些孙子孙女。
一次,我们几个儿女过节时又为她买了一堆营养品,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们约定这段时期去看望她时,一律不带孩子。但后来,当我们发现为她购买的那些营养品,在她的柜子里放到过期她也依然没舍得去动上一动时,我们的心都碎了,我们的心都在流泪。
我想,这位老婆婆和我的母亲一样,也曾年轻和美丽过,但无情的岁月把她的美丽和青春吞噬殆尽。如今,她那双干枯的眼睛呈现的是茫然和无神,她那羸弱的身躯也显得那么弱不禁风,可就这枯萎孱弱的身躯,一生都在为子女们遮风蔽雨!
老婆婆仔细地审视着每一位经过的游客,但却很少行动——她在观察,只有搜索到手中正好有空瓶的游客,她才会默默地伸一下那双枯瘦的手。
问题是有几个经过的人,正好到此喝空瓶子?所以我注视了她半天,至少有几十位游客擦身而过,但她的手臂却只抬过一次。
我手里也有一大瓶饮料,只喝过两三口。她刚才也注意过我,但看到我手里的饮料几乎还是满瓶时,那渴望的眼神便变成了失望,失望中还有种悲凉的味道。
她一样也没有向我伸手。
其实初始那一刻,我也是准备与其他游客一样,与她擦身而过的,但就在我注意到她眼神中的那种悲凉的刹那间,我怔住了。
当时,我意识到这样一个问题:我将双腿大半个浸泡在清冽的海水里,浑身还感觉灼热难忍,她这样弱不禁风的身躯,那样久久地踏在那如火盘般滚烫的热沙中,能承受多久?
尽管这念头只是短促的一个闪念,却阻止了我跨越的念头,好像在下意识中,随意的跨越已经变成一种罪愆,让我无论如何也没有那拔腿的勇气。
我略怔了怔,忙将手里几乎还是满瓶的饮料递给她。
她先是一愣,继而就摇着头笑了。她大概以为我在和她玩笑,或者是戏弄她。当我神情严肃再次递给她时,她也怔住了,然后愣愣地望着我。当确信我的确是诚心诚意,没有一丝戏弄的成分后,她的眼里忽然产生出一种异样的神色,然后慢慢接过饮料,再然后突然就迫不及待将饮料瓶对准口,如风卷残云般狂汲!
大半瓶饮料顷刻间便灌入她那张干瘪干瘪的嘴,此刻,我才发现她满脸都是被赤日暴烤出的,大滴大滴的汗珠。汗水在她黝黑枯皱的老脸上冲蚀出一道道难看的色沟,令她的形象更丑陋了!
望着老婆婆狂汲的神态,我忽然感觉很心酸。此刻,我也走累了,很想歇歇脚,见老婆婆与那些纠缠游客的人不同,我倒产生了想与她攀谈几句的念头。
我站在水里问她为什么不去林荫道上,那里游客多且凉爽。
尽管她脸上带着对我那小小施舍,严格说起来根本算不上施舍的施舍满含谢意,但并不愿同我闲聊,大概怕影响她的生意。
如果那也能算生意的话。
但我也很固执。我干脆将脚从那凉爽惬意的海水中拔出,走到那赤热滚烫的沙地上。这一举动让我立刻遭到一阵热浪的袭击。那份灼热强烈到令我头晕目眩,它来自被赤日暴晒了一天的沙地。我不知老婆婆是怎样煎熬这灼热的,但当时的我立刻就想返回水中。
此时,又有一位女游客经过,大概对老婆婆也产生了同情心,但她手中的饮料还有小半瓶,只见她连忙几口喝干,然后将空瓶递给了老婆婆。
这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动作,以前我也做过。老婆婆接过饮料瓶,目光中同样流露出感激的神色。
“为什么不去林荫道上?”我用温和但固执的口吻再次问她。
老婆婆有些惊奇,大概奇怪我这位游客为什么会对此如此热衷和固执。从她那困惑的表情中我能猜到,肯定别有游客问过类似的问题,只要她不回答,游客便会放弃询问继续赶路,他们也只是随口问问。
我如果不是正好走累了,不一样不会这样固执和认真吗。
老婆婆见我干脆走上沙滩,停在她身边,摆出一付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先是吃惊,继而又有些不耐烦。无疑,我这样做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使她不能一心一意地做她的生意,但当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给她的那极大号的饮料瓶上时,不耐烦的神色又顷刻间消失了。
“正因为林荫道上凉快,所以游客很少喝,空瓶当然也少。这里热,游客喝得多,空瓶也多。”
她终于笑着对我解释了一下。
也许我不能理解她这种思维,因为我们不在一个生活层面。以我的观念来说,顶着这样毒烈的日头,消耗这样多的体力,尤其对她这样孱弱的老年人来说,即便多得些瓶子也不值得。况且,就算林荫道上如她所述,空瓶少些,但以她这样的年纪,这样揪痛人心的形象,只需向任何一个人伸伸手,谁能忍心拒绝?相信游客们只要瓶里饮料不多,大多会像刚才那位女游客一样,三口两口喝完,然后将瓶子施舍给她。
我这样想了,也这样说了。她听后很不高兴,但还是用平静和客气的语气对我说:“我不乞讨。”
接下来,老婆婆忽然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她的话我不完全听得懂,但能明白个大概意思。
老婆婆认为:只要不去要钱、要饭,就不算乞讨。她只对那些手里正好有空瓶的人伸一下手,而且绝不说一句哀乞的话。她认为游客手里的空瓶迟早要扔掉,与其扔得满沙滩都是,不如直接扔给她,双方都有利。
这个与众不同的老婆婆倒引起我极大的好奇,我索性将身子倚在那棵斜斜的椰子树上,与她攀谈起来。老年人都有话多的特点,这位老婆婆一旦话匣子打开,也不例外。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她几乎是有问必答,甚至不问也答。
从老婆婆的口里,我了解到她是个孤寡老人,丈夫是位渔夫,很早就死了,是出海时被飓风夺走了生命。那时她还很年轻,丈夫给她留下一个年幼的女儿。
渔民的生活别有特点,对女人来说,丈夫几乎就等于她的上帝。如果哪个家庭一旦失去了丈夫,家庭的天基本上就算塌陷了,会陷入最悲惨的境地。
老婆婆还叙述说:“农民的家庭中,丈夫死了,女人照样可以种地。但渔民就不同!那时渔家都认为女人属阴,会带来晦气,绝对忌讳女人上船和出海,所以,一旦丈夫死去,就只能靠挖螺掏蟹勉强度日。”
她那唯一的女儿就是因为缺吃少穿,没多久也死去了。
从老婆婆的叙述中我还知道,年纪轻轻的她,丈夫死后却没再婚。尽管那时再婚已不鲜见,但她没有。
既然失去丈夫就剩下死路一条,再婚岂不等于又寻到个靠山?
我问她原因。她回答说主要是太想他,下不了决心。
当时她还年轻,有很多这样的机会,但她的丈夫过去对她很好,她只要略产生再婚的念头,晚上肯定做恶梦。她经常梦到丈夫被卷裹在恶浪涛天的大海中,拼命向她哭喊……
仅仅为这样一个愚昧的原因,就整整孤独了一生?
我又感叹又困惑,不由就联想到如今居高不下的离婚率,以及现代年轻人对婚姻、配偶那种淡漠的理念。当时我很感慨,不知道该用痴情还是愚昧来定位这位老婆婆,但对她那位死去的丈夫,却充满嫉妒和羡慕。
在现今这样的社会中,假如有一天我也死去,会留下这样一位牵挂我一生的爱人吗?
当然,我也知道那几乎不可能的。社会在进步,在向文明跨进,像这样明显带着愚昧味道的故事,永远也不可能再发生了。
除此外,我又从心底感觉有点脸红——我自己总期待着此行发生点什么艳遇,遭遇点什么浪漫,揣着如此不忠的隐情,倒奢望一个牵挂我一生的爱人……
不过,我从心底还是固执地羡慕着那位早早丧失了生命、年轻的渔夫。
曾有人说,人最快乐的事,莫过于意外收获,意外惊喜,这话很有道理。就如我们月月关领的薪水,即便再丰厚,也很难给人带来快乐,因为那是一种按部就班的收获。记得一次去商场购物,无意中居然中了个三等奖,奖项是一个电咖啡壶。这个意外的收获让我的心情好几天都沉浸在兴奋中。当然,这快乐并不是来自这份值不了多少钱的咖啡壶,而是来自那份意外的惊喜。
我来之前,只想到海南景色的美丽,甚至还幻想过可能遇到的什么艳遇,正因为那些已经在我潜意识的行程中了,所以即便真的遇到,也未必会惊喜。倒是老婆婆那段可说永恒也可说愚昧的爱情故事,成了我此行最大的意外收获。虽然这份收获与快乐无关,但铭心刻骨。
其实,突然失去亲人,在一个相当的时期内肯定非常不适应。深切的思念之情会潜入梦境,甚至潜入臆境,但老婆婆给我震撼在于她为此付出了一生的代价。如果是很久以前,这样的故事并不鲜见,在封建时代的中国,女人是男人的附庸,夫死妇随都不足为奇。但对她来说,发生的这件事并不遥远。按年龄推测,那应该是五六十年代的故事,那时的渔民已经接受和认可了再醮的理念,在这样的背景下,老婆婆的行为便有些不可思议了。
由此我推测,老婆婆一定深爱她的丈夫,这是一种现今社会很少见到的真正的爱情。也许老婆婆并没什么文化,说不出一套爱的理由或理论,甚至可能都不明晰爱这个字眼的准确含义,但她却用自己悲凉的一生,演绎出一段催人泪下、回肠荡气的爱情。
我很想就此问问她的感受,但我又知道“爱”这个字眼,对老婆婆来说是很不合适的。
“你现在还想他吗?”
尽管我担心往事会引起老婆婆的痛苦,但还是忍不住问了。老婆婆这种好似平淡,但却暗蕴着千古绝唱般的爱的故事,让我惊叹不已!如今,这样的爱只有电影或小说中才能见到,这段故事巨大的诱惑力让我难以自抑,难以抑止那份强烈的好奇。
已打开话匣子的老婆婆很建谈,对这段往事也毫不隐讳。她笑了笑说:“当然,人越老就越想以前的事了。”
她略顿了顿,又沉思了一番,好像自言自语地说:“年轻的时候,我也想他,但和现在的想完全不同。那时想他,是因为失去了靠山,缺吃少穿的日子很难熬。”
我能理解,人们常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老婆婆年纪轻轻就失去了家庭的支柱,那种情形下的思念,其实是一种生存上的依赖。
“现在,政府每月都给我几十元补贴,再卖点汽水瓶,生活不是问题了,现在就只实实在在想他的人了。”老婆婆又说。
望着老婆婆那满足的笑脸,我很心痛。我不知道这几十元该如何生活,但我知道肯定非常困难。
我认识一位领导,犯了点错误“下岗”了,然后就下海经商,成了个实实在在的大亨。谁也不知道他的款是怎么大起来的,但他日耗斗金的阔绰气派却是有口皆碑的。记得那年,这位前领导大亨为她的妻子过四十大寿,特意托他意大利的朋友订购了一部红色“法拉利”,但车运来后,她那位贵妇人嫌颜色不正,恼火万分。那位前领导大亨挥洒地安慰说:“不喜欢就送人,再定购一辆就是。”于是,贵妇人当场将车钥匙送给了她的一位女友,令所有参加宴会的来宾嫉妒红了眼睛。
那次我也参加了,有幸目睹了这一幕,以及那豪华奢侈的场面,再看看眼前这位“月薪”几十元的老婆婆,我的心很刺痛。我的感慨主要在于不明白上天为什么如此不公平,面对这样一个易于满足的、可怜的老婆婆,竟忍心夺走她的唯一……
当时我想,一个能让女人如此牵挂一生的男人,肯定也应该是个出类拔萃的男人。
你们这样持久的爱情,现在真不多见了。
感慨之余,我忍不住就这样说出来,但立刻又后悔了,因为我知道,爱这个字眼对老婆婆是不合适的。果然,老婆婆听了很有些忸怩,然后窘涩地看着我,忽然,她的脸上飞上朵红晕,那是一种女人特有的娇羞。
“不过,他真的很好。”
老婆婆谈及心目中优秀的丈夫时,脸上不觉就飞上一朵红霞。我看得出,那不仅仅是娇羞,还有自豪和爱恋的味道。我了解女人,只有她们面对深爱的人,才可能如此情不自禁,才可能出现如此娇羞的表情。
老婆婆的皮肤是黝黑的,且布满皱纹,那干瘪干瘪的嘴似乎永远也合拢不上,露出一排黑黄黑黄的牙齿。尽管我不想承认,但这形象的确是丑陋的,但不知什么原因,当时我却被她那娇羞震撼了,感觉那是我此生见到过的最美丽的颜色。
女人八十也是花!
她曾经年轻过,像许多青春亮丽的少女一样,曾经非常美丽过,只是岁月的侵蚀,已剥去她美丽的外表,但在她内心深处,却固执地蛰伏着女性本能的娇羞。
老婆婆含羞一番后,大概感觉我担误她的时间太长了,忽然撇下我,颤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她边走边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继续搜索每一位经过的游客。当时,我很想拿些钱给她,但想起她那句“我不乞讨”时,放在袋中的手就再也拽不出来了。
曾有人说:世界上最美丽的不是鲜花,而是女人的娇羞,我回味着老婆婆那撼动人心的羞色,我想我已经领悟了这句话的深刻含意。
人们常用风景如画来形容景色的美丽,这个形容其实极不准确。在我看来,画卷的美,只是一种感官上的、静态的美,而现实中,还有千变万化的动态美。如海南的椰风、海浪,那种美妙神韵,是再曼妙的画笔也无力描绘出来的。
我想,老婆婆那美丽的羞色,应该也属于这个范畴。
我默默地站在那里,久久地注视着她那苍老的背影。她就那样背负着那座巨山般的大口袋,艰难地行进。她那佝偻的身躯后,是美丽的椰树,金色的沙滩,湛蓝的海水和碧蓝的天空。当然,还有众多娇艳妩媚、青春靓丽的少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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