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父亲

　　好些天了，往往安然睡去，却在一片混乱的梦中醒来。梦里，我常常看见儿时和父亲玩耍的零碎场景，和父亲模糊的笑脸。我知道，我想念父亲了。

　　最近一次见到父亲，那是在清明节，距离现在也已九个月之久了。那天，二哥送我们回老家祭祖。路上，我下车买水果，父亲也跟着下来了。

　　“要几个橘子就成，橘子便宜。”父亲在我身后嘱咐我，“知道了！”我对父亲笑了笑，一边往袋子里装“红富士”，“哎，四妹，够了够了！”父亲着急地喊，“哪吃得了这么多？” 父亲的节俭不是因为教育，而是因为贫穷，自我记事起，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给我们五兄妹买过饼干、水果之类的零食。

　　“小妹，一共是29块。”老板娘敲着手中的计算器。“我这有，我给！”父亲边上前边掏口袋，随即抖抖擞搂摸出几卷钱，面额大多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两毛一毛的扎成一卷一卷的人民币。“老板娘，别拿我爸的钱，”我轻轻推开父亲的手，“爸，您拿回去，女儿都会赚钱了，哪还能让您花这钱哪？！”

　　父亲兜里的零散的钱，是平时给人家擦鞋修鞋赚来的——父亲，是个鞋匠。

　　父亲摆摊补鞋赚钱实属无奈，那年，父亲刚刚大病了一场，病好以后身体非常瘦弱，无力再掌舵出海打鱼，只能把已维持家里生计几十年的鱼船卖掉。那时，我念初二，大哥二哥在千里之外的城市上大学，姐姐在镇上读高中，家里还有上小学三年级的弟弟。高额的学杂费压得父亲喘不过气来，无奈之下，父亲拿起简单的几件衣物，背井离乡出外打工，在建筑工地当了几个月的小工之后，因为修鞋的成本小，就张罗着摆起了摊，这一摆，就是十二年。

　　最初几年，人们的生活条件还比较落后，坏了的鞋子总是缝缝补补又继续穿，再者同行不多，生意倒还不差。每每周末回家，晚饭后总看见父亲坐在床头，捻着指头细细地数那堆钱：“一块、五毛，一块五…… ”好不容易数了半天才数完，抬起头笑眯眯地对我说：“四妹，今天生意不错，除去本钱还余30元，这样平均下来每个月也有八九百收入，比出海打渔或在家种田都划算多了！”我没吭声，低下头，看见父亲的手，粗糙的手掌手背都裂开了一道道或深或浅的长长的口子，长年累月难以洗涤的污渍沿着裂缝延伸着，像极深秋里家门前的那棵老树皮。鼻子一酸眼泪在眼圈里打了几个滚，忍了忍幸好没往下掉。

　　转眼我上了高中，我、姐姐和弟弟上学所需的费用也越来越高，哥哥虽已毕业但初出社会工作也不尽人意，生活的重担仍然落在父亲瘦弱的肩膀和粗糙的手上。那些日子，父亲的眉头也总是重重的锁着，留下深深的鸿沟。每次问起父亲补鞋生意时，只是淡淡的说：“没以前好了，卖鞋的越来越多，补旧鞋的人少了；而且现在也越来越多的人抢这口饭吃。”每到月尾向父亲要生活费时，我的心里总忐忑不安的：“爸，家里还有钱吗？要不我先跟同学借点吧，下个月再还。”“有！有！别借人家的钱，咱家有！”父亲急忙从裤腰最里层的裤袋里掏出扎得实实的钱，递给我，“只要你好好念书就成，钱的事爸会想办法。”

　　直至大学毕业，我才知道我们上学时父亲曾先后两次向亲戚借了1000元，但我们兄妹几个，毫不知晓。

　　如今，由于工作临时调动，我没来得及回家探望父亲就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在北方这片寒冷的土地上，我常常遥望着家乡的天空，我似乎看见父亲顶着寒风弓着腰，吃力地踩着三轮车行走在那十二年来风雨无阻的路上……

　　父亲老了，但我知道，父亲仍然想用他的那双手，永远为他的儿女撑起那片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