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棋随话

琴棋随话

　　一直以来，“琴棋书画”都被人奉为人文雅性之“四品”，既是大众独抒性灵的自娱之源，也是供人陶冶操守的音乐艺术。听琴音中的畅叙幽情，看琴弦上跳跃的流觞曲水；观棋盘上的动静变化，悟人生中的得失真谛；品书法中的法理意韵，见自然中的宇宙规律；赏丹青内的茂林修竹，想像透明的天地山水。有了这些，可以不寄之诗酒，老庄道情，同样会令我们感受生活的美、人生的美。“琴棋”之文，偶有感悟，遂拟之。

　　——笔者题记

　　话琴

　　首先要说明的是，鄙人不诣操琴之道；不诣，却神住。有些琴曲虽没听过，但看一眼它的名字便觉神驰。如师旷的“阳春白雪”、伯牙的“高山流水”、嵇康的“广陵散”、桓伊的“梅花三弄”和董庭兰的“胡笳十八拍”；如陆龟蒙的“醉渔唱晚”、李龟年的“渭州曲”、王维的“阳关曲”、再到“潇湘水云”、“渔樵问答”和“平沙落雁”等琴曲，一一无不维妙维美。真的不用去听，一联想到它名字中的意境，便令人浩浩乎、飘飘然，宛若凭虚御风，又恍似遗世独立，便令身心变得一派空灵。“高山流水”的今人之曲我曾听过，绵绵的琴音，虽有几许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之韵，但总觉还是少了一点古人闲逸的潇洒，清凉的风流。

　　琴棋书画，琴列其首，可见古人对琴钟爱殊甚。举凡古之乐器，不乏钹、筝、铙、罄、笛、笙、笙、簧、缶、鼓、钟、笳、瑟、琵琶、二胡及三弦等，然洋洋大观，却只有琴列四品，就是今天听来，也只有琴曲最不浮躁。

　　提到琴曲，便不能不提起一曲绝唱“广陵散”，而它的作者，便是魏正始年间“竹林七贤”之一的嵇叔夜。因曲成绝唱，所以便连他的人也成了绝唱。此曲虽经近人整理，重新得以传世，任今人怎么弹，终不及嵇叔夜深情绵邈般的音韵，全然听不到那份属于自己的琴心。所以在我个人的心灵深处，真正的“广陵散”仍是不复的绝唱。嵇叔夜其人，自幼励志勤学，一生中博通文学、玄学和音乐，最为人称道的，还是他的音乐。据相关资料记载，“广陵散”曲分五部，为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等，除此曲外，他还写了一篇极为有名的《琴赋》，从中不难看出，古人何以会钟情于操琴之道，而终生不疲。他在此赋中写道：

　　“余少好音声，长而玩之，以为物有哀，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倦。可以异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色也。是故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然则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历世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才干，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然未尽其理也。推其所曲，似无不解之音；览其旨趣，亦未达礼乐之情也。众器之中，琴德最优，故缀叙斯怀，以为之赋……”

　　由此可以推断，古人重琴，皆在一个“德”字，德即人心，才可以“异养神气，宣和情志。”在嵇康眼中看来，“愔愔琴德，不可测兮，体清心远，邈难极兮。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纷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兮，敦能珍兮；能尽雅琴，惟至人兮。”以琴心喻人心，仿佛他就是琴，琴即是他，将琴德上升到“惟至人兮”的最高境界。故而一琴在手，他才会由衷的说：“情舒放而远览，接轩辕以遗音。”弹着一曲“广陵散”，连死也死得那么从容。

　　他的话在今天听来玄之又玄，但一张琴，几根弦，还真的就透着一些难解的玄妙。有了宫、商、角、徵、羽、变宫及变徵不说，七音错杂，又分出了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仲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和应钟十二律。有了十二律不说，还生出了八十四宫调。细加品味，其实我们每个人何尝不就是一张琴，琴里的音、心里的音、情中的音和剑胆里的音。

　　时至眼下，古琴已然渐微渐寂。取而代之的，是钢琴、风琴、提琴、口琴和电子琴，然而古琴中的绝唱，古琴中那种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经典咏叹和古风雅调，随着人心的浮华，真的已成绝唱，不复存在。

　　话棋

　　倘若论起辈份，琴、棋、书、画、诗、文等众多艺术品类，棋无疑身居其长，资历最深。据说象棋也好，围棋也罢，论起它们的生辰八字，都要追溯到上古时代。尧、炎二帝，分别是围棋的鼻祖和象棋之开山。所以要算起棋的文明史来，可与文字相若。到了后来，有关象棋的渊源，又有了两种新的说法，一说根据宋玉《招魂》篇“蓖蔽象棋”和刘向《说苑》“燕则头象棋而舞郑女”中的句子，应源自春秋战国时代；另一种说法以《象经》为凭，推断应始于周武帝。但这两说法并不能令人信服，时至今日，象棋渊源，仍以炎帝为准。

　　谈到棋，就不能不先谈起围棋。

　　“棋乃尧王制，相传到至今。手谈消郁闷，遣兴度光阴。”提起尧帝发明围棋，颇有意趣，传说中他的儿子又愚昧又懒散，尧为了增加其子的聪明才智，围棋才由此而生。到底他的儿子有没有变聪明，没有人详加考证，似是不得而知。不过实事证明，“国运盛，棋运盛”，围棋的确是一项提高人的思维能力、有助增长人慧智的有益活动。

　　及至后来，围棋发展日臻完善，按等级依次分为九等，即入神、坐照、具体、通幽、用智、小巧、斗力、若愚、守拙，时称九品，今为九段。黑白对弈，俨然就像是兵家所布的大阵仗。下围棋时，有人从它的诡谲纵横、千变万化之中悟出了兵法之道，有些人却读到了闲中道德、静里乾坤，悟出了人生的哲学。也有人不悟、不读，只当做是快乐。所以悟兵法之道者，懂得了成败之道，读人生哲理者，懂得了进退之道，无所谓者，懂得了快乐之道。三者间的定式、布局、先手、做眼虽不尽相同，却都是棋的境界。较为有趣的是，下棋有时和作诗亦如出一辙，真正的“国手”和真正的“诗圣”，都有着含不尽之意在言外的精妙内涵和万千气象，透着神智的美，又不失风雅之乐；既有韵外之致，又藏象外之旨。只须几个回合下来，对弈者的心灵、气度、胸怀和智慧便可一览无遗，在棋盘上呈现出来。

　　论及象棋，普遍认为不及围棋高雅，有娱有乐，独没有人生哲理在内。象棋限于平民化和大众化，不及围棋高雅，我信；但若说连一点人生哲理也没有，却说的过于绝对。我认为若肯认真的去悟，象棋同样有它的哲理在内。悟其中一卒一马一炮一车一象一士，无一处不富有人性；悟出人生一场，一个人若想稳居帅位而不落败，便必须懂得去支配、调动身边的人，哪怕一名不起眼的小卒，亦不可蔑视。象棋告诉我们，知人，更要善其任，这个道理浅而意见，不下象棋，现实中却往往被人忽视。

　　说到底，棋最大的价值和贡献就是“快乐”二字，而它代表，也绝对是真正的快乐。和琴、书、画做一下比较，你会发现同为艺术，却唯有棋的艺境迥异。琴也好，书也好，画也好，它们都有寂寞的影子，忧郁的影子，孤愤的影子和悲情的影子，却唯独棋里没有，它只有快乐。琴，可以渲泄愤、渲泄恨，书画，可以愤世、亦可嫉俗，诗与酒，更可以长歌当哭、对酌消愁，但这些棋里都没有。我不曾听说某某与人对弈，是以借棋来消愁的，更没听说过有人下着棋能下流泪的。如果有，那也不是棋之过，而是人之过，因为不快乐的人不适合下棋。倘若硬下，便只会亵渎了这一属于心灵深处最真的快乐。

　　有人谓“人生如戏”，唱不尽生旦净末丑，尝不完辛酸苦辣悲，但那也只是少数人的沧桑。也有人说“人生如梦”，来时一场空，去时一场幻，那也不过是少数人失意时的自嘲。我却说，人生如棋，快乐而专注的活着，这又何尝不是做人的一种境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