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保军之死

　　登咚哩哏哩咚零哏零咚哩哏咚。哩哏零咚哩哏零底咚……呛呛呛！

　　李氏女坐上房泪如雨下，想起了俺娘家二老爹妈啊啊啊啊啊。多少的好人家不给俺择配呀啊啊啊啊啊，却把俺嫁至在这阎王的家啊啊……

　　王保军嘻皮笑脸地跳上台去，捏着嗓儿，拿着样儿，扭着腰儿，跷着脚儿，拈着兰花指儿唱了一段《小姑贤》。你还别说，这个长着一头乱毛（咦），长着一脸枯树皮的老东西，唱起来吕剧还真是那个味呢。而且，还是反串青衣小旦哩。

　　一曲唱罢，王保军的脸上见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台下的观众起哄架秧子，哗哗地一阵掌声，还夹杂着几声响亮的口哨，还有人尖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叫了一声好。

　　王保军受了鼓励，脸上的汗珠也泛起亮光来，嘿嘿笑着向台下作了一个罗圈揖。王保军笑的很展开很彻底，透着鲁西农民特有的憨厚，还稍带一些狡猾的成份。台下的人见他这么可爱，就大笑起来，有人高声冲着台上喊，再来一段再来一段。王保军以为自己唱的真受欢迎呢，就向台侧的琴师拱了拱手，说受累了各位老哥，俺再给西安的父老爷们唱一段《马大宝喝醉了酒》哩。

　　琴师和板鼓、二胡对了一下眼色，拉起了过门。曲子倒是吕剧的曲子，调门却是秦腔的调门，比吕剧高了两个八度——看这个土孙怎么顶得上去哩。

　　这一招根本治不住王保军。王保军唱戏根本就不管鼓点琴韵，你拉你的我唱我的，两不干扰。之所以要伴奏，只是为了图个响声，显得正规一些专业一些罢了，龟孙子才理他们那个过门呢。用不了几句，琴师和鼓师倒都被王保军带着走了。王保军就直着脖子唱——

　　马大宝我喝醉了酒（哦哦哦）忙把家还，只觉得（那个）天也转来地也转喽（哦吼吼）。为甚嘛那太阳落在了东山下（啊啊啊），月出正西明了天，耶？明了天喽（哦吼吼）……

　　王保军一生有三爱，一爱钞票二爱小酒三爱吕剧。虽然来到了盛行秦腔的西安城，他还是要唱他的吕剧。别的台面他是上不去的，他就是秦王宫豫剧娱乐茶座。在那里唱戏的大都是河南人，对吕剧也不怎么排斥。来这里喝茶的顾客也是以山东河南两省的外地人为主，还大都是为了听几段戏文，图个热闹的中老年人。花上两元钱点一壶大叶茶，也算是交了入场券，就可以坐下听戏了。那一壶大叶茶喝完，你可以再点一壶新茶，也可以一遍遍地免费冲水，瓜子果盘另外算钱，爱要不要。

　　到了晚七点半，台上亮起灯光拉起胡琴，先上来一个主持人交待几句场面话，然后就是开场的帽子戏，内容大抵是给大家请安问好的意思。帽子戏结束，唱戏的演员就会走下台来，先到前两排找个穿着比较体面的客人，敬一碗茶，施一个礼，再递上戏单。那意思很明了，请您点戏吧。谁点谁掏钱，可以点戏文，也可以点名要哪个演员唱，点一段五元钱。不点？那可就有失身份了。接了人家的茶，受了人家的礼，怎么好不点呢？

　　有了第一个点戏的了，后面的就依葫芦画瓢照着办理了。到了王保军这里，他给人家改了行市了。他不点别人的戏，他要自点自唱，当然，五元钱是照给人家的。

　　我们要说的王保军，就是这么一个人物。

　　王保军从部队转业分到江城化工厂起，就开始做销售业务员了。

　　江城化工厂是国营大型特二级企业，养着两千多工人，资产雄厚，很禁得住亏损的。厂里的产品销售到全国各地，各个省区都有业务员，王保军负责秦晋鄂豫地区。每个区域都有拖欠化工厂的货款，王保军这个区域拖欠的最多，足有七百多万元。厂长问他啥时候能把货款清回来，王保军就使劲撮牙花子。撮完牙花子后就说，再等等吧，催的紧了不好。他们都是咱厂的长年大客户，本来咱们厂因为设备陈旧，生产出来的产品都不太合格，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几次我都陪他们喝的胃出血，之后才勉强用咱们的产品的，现在催着要款，那不太好吧？我看还是等等。

　　王保军虽然慢条丝理地说话，但分量是相当重的。别小看了这些销售业务员，像王保军这样的业务员，一个个都是化工厂的封疆大吏哩。他们要是不高兴了，或者要是摞了挑子，整个厂子的生产都会受到影响哩。厂长不敢得罪这个大爷，就用软话求王保军，说你看看咱们厂都一个半月没得工资发了，就请你照顾照顾我，帮帮忙度过这个难关吧。王保军见厂长改了口风，也就顺风扯旗就驴下坡，说那我试试看吧。

　　厂长放心了，知道他说这话也是相当有分量的。果不其然，王保军在说了这话之后就出差到西安来了。王大业务员来了，照例是各家客户轮番着请吃请喝请按摩，几次险些胃出血，再到秦王宫戏曲茶座捧一番戏子票友，然后拿着几十万回到厂里交差。

　　江城化工厂的所有员工都知道，啥时候厂里有了困难，厂长就要求王保军和那些大业务员了；王保军他们啥时候一出差回来，就到发工资的时候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保军他们几个大业务员掌握着厂里的财务命脉，是厂里的财神爷哩。

　　王保军在化工厂过的很舒服。他虽然不是领导，可几乎没有一个领导比他更风光更潇洒。王保军在化工厂呆了二十多年了，熬走了三任厂长和书记。每一任新厂长上任伊始，都看出了厂子经营不善的病根，也都想从清理销售科的欠款开始实施他们的改革，但无一幸免，最后还是向王保军他们低头认输。

　　这一年王保军在老家盖好了新宅院，发请柬大宴工友同事。

　　大家开着车到王保军老家喝喜酒，都被新院子的气派震住了。王保军住在农村，没要厂里分给他的单元楼，也没有在城里买房子。王保军的新家无疑是全村里最宏伟的建筑，院子是别人家的三倍，地基比邻家高出二尺，墙头高出邻家一米，房子的间数也是全村所有人家中最多的。最为出奇的，是他家大门前面的一对大石狮子。不要说十里八乡的包括镇政府乡政府没有这样的狮子，就是传说中江城关公庙门前的石狮，还要比这两个小一圈哩。

　　同事们惊奇不已，就问王保军，说咱们这里不产石头没有这宝贝啊，你是从哪里淘换来的呢？王保军得意非常，说是从山西运来的。

　　十几吨重的狮子，咋运来的哩？

　　装船运来的，顺着黄河就下来了，上岸后再用起重机和大拖车，就运到家里来了哩。

　　乖乖，不说这狮子了，光这运费得多少钱哩么？

　　嘁，这是说的啥话么。不管花多少钱运费，还用得着我老王掏腰包吗？

　　是是是。有理有理。王哥真是江城一大能人哩。

　　王保军喝饱了酒，就哈哈大笑。王保军的老婆是个痴的，儿子是个傻的，看王保军笑的快活，也跟着笑。

　　据说王保军的老婆原来并不痴，是被他打痴了。他儿子也并不傻，只因为有一次儿子发烧，老婆不在家，王保军又喝醉了酒，错把白酒当水给儿子灌了个饱，后来儿子就傻了。

　　只有一个小女儿是精明伶俐的，才八岁，跑前跑后地忙着给各位叔叔伯伯们提水。

　　大家就说侄女儿真漂亮真懂事，以后一定大有出息。

　　王保军更是哈哈大笑。门外的那一对石狮子脖子里系着红艳艳的绸布，看主人笑的开心，也咧了大嘴无声地笑着。

　　大家伙就说王哥唱一段吧，王保军就咧开了嗓子唱“马大宝我喝醉了酒……”

　　江城化工厂在锣鼓声中散戏了，新的厂长上任不到三个月，发现财务状况一团糟，根本无法运转了，只好申请倒闭。

　　两千职工带着无尽的遗憾和伤感各奔前程。厂子里还欠着他们五个月的工资和奖金没有发呢，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一大批人去蹬三轮车了，一大批人去摆地摊了，一大批人去卖早餐炸油条去了。

　　王保军这一帮销售科业务员们各有去处，各有各的神通。

　　他们是饿不着的。或许，他们正是这个城市里最先富起来的那一部分人群呢。

　　这些业务员中，一些人投资开起了小型化工厂，一些人买了游艇搞开了旅游服务业，一些人不想费心就到其他县市的化工厂继续跑业务，反正都混得蛮不错，有滋有味的。

　　王保军啥也没有做。

　　他先是自费跑到山西陕西河南湖北，那些他曾经战斗过二十年的地方转了一大圈。回到老家之后就再转着圈子走亲访友，到处喝酒。

　　真是神仙般的日子哩。

　　那天晚上，有美丽的月光，没有人陪在你身旁……。有首歌是这样唱的，老歌了，现在的年轻人都没有听过，一些中年人也都不会唱了呢。

　　那天晚上，有美丽的月光。

　　王保军就在那天有着美丽月光的晚上，喝醉了酒，骑着摩托车，在回家的路上，一头撞到桥栏上摔死了。

　　王保军办丧事的当天，村子里来了一大群外省的有钱人。他们都是开着高档的小轿车来的。他们随了好多的礼，西安那个穿西服的家伙拿出二十万来，一下子甩在帐桌上，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王保军的老婆和儿子看着那一大堆钞票，笑得很开心。

　　大门外的那对石狮子看到主人笑，也无声地笑着。

　　灵前传来小女儿哀哀的哭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