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吟

　　子夜，万籁俱寂。

　　明月孤悬天幕，素光潺潺，幽幽流溢那一抹淡淡的迷离。

　　他，凝立窗畔，夜风柔媚地鼓动着他雪白的袍服，似在吹奏一曲悠远长歌。

　　“夫君……”，小乔盈盈而入，周瑜转过头，无限深情的眼神久久凝定在她清美的容颜上，却静静地一言不发。

　　小乔呆了一呆，柔柔地笑着，“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周瑜仍旧一言不发地深望着她，目光中闪动着令人难明的情绪。

　　小乔心中竟无由一震，蓦地，她发现周瑜的面容似乎有些苍白。

　　“夫君，你……”，她惕然心惊，脸上掠过一抹深刻的恐惧。

　　周瑜勉强造出一个笑容，之后迅速转身。他不想她看到自己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深沉哀色。

　　一丝鲜血由他嘴角细细的坠落下来。

　　小乔猛地绕到他身前，一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一切。

　　酒中有毒！主公所赐酒中有毒！

　　她如遭雷击，天旋地转。姐姐的告诫骤然在耳畔响起，“如今的孙仲谋已非当初的碧眼儿了！”

　　赤壁鏖兵，功高震主！

　　刘备不就曾私下提醒主公，“公瑾文武筹略，万人之英，顾其器量广大，恐不久为人臣耳。”甚至连曹操都居心叵测地写信对主公说，“赤壁之役，值有疾病，孤烧船自退，横使周瑜虚获此名。”

　　“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此二人尚且如此，遑论其他人的明枪暗箭！

　　她忽然感到无边无际的懊悔。因为不久之前，当夫君欲向主公进言取蜀时，从不过问军政之事的她曾一反常态地想要劝阻。她似乎已敏感地意识到赤壁之后夫君的所有提议都被主公所局限、或者不采纳的弦外之音。如今，夫君欲尽率举国精锐千里西进，焉能不令主公猜忌？

　　然而，她最终还是放弃了。因为她明白“得蜀而并张鲁，与马超结援，据襄阳以蹙操，进而逐鹿中原”不仅是夫君多年宏愿，更是他对挚友一生的承诺！

　　她轻轻闭上眼睛，跌进既美丽又哀伤的回忆里。在回忆中，夫君与孙策煮酒狂歌、仗剑天涯；三千儿郎扫平六郡，激情与张扬燃遍江东！然而，自从孙策命丧于庸人的暗箭，夫君的纵声欢笑似乎就被永远地尘封在了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中。只有她知道，开启那铁匣的钥匙是什么。

　　一阵彻骨的寒冷骤然袭遍全身。她万没料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不知何时，剪水双瞳中已是泪光充盈。朦胧恍惚中，她分明看到夫君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淡淡的忧伤。

　　“伯符啊伯符，你不在的日子，可知我是怎样的孤独！”

　　她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儿，但她固执地不让它们落下来。她想让他得到最后一刻的安宁。

　　“夫君，你能再为我弹奏一曲《长河吟》吗？”

　　周瑜低头细审她凄婉的面容，目光中荡漾不尽海样的温柔和怜惜。

　　他缓步走到琴前落座，手指在琴面上爱抚地滑行，面容忽变得无比宁静悠远。

　　“咚”，他缓慢而深情地拨响了第一个音符，琴声由初时的细不可闻，忽地爆响，充盈夜空。天地像忽而净化下来，只剩下音乐的世界和两颗正一片片碎裂的心。

　　风萧萧，水茫茫，暮云苍黄雁声寒。

　　斜阳外，浪涛涛，滚滚东流辞意健。

　　奔入海，何艰辛，长风乱石阻归程。

　　纵南行，挥手去，直捣沧海会有时。

　　问人生，叹华年，时不我与华叶衰。

　　举杯醉，对月吟，愁肠千结寒声碎。

　　长河水，奔腾急，壮志难酬空悲切。

　　知音少，洒泪还，断弦残曲与谁听？

　　琴音止，周遭终无可挽回地归于一片清冷的寂静。

　　她抑制不住浑身的颤抖，缓缓睁开紧闭多时的眼睛。

　　她看到他安详地枕在琴弦上，像是睡着了。

　　殷红的血静静流淌下来，又静静凝固在他苍白的面容上，令人心痛的优美。

　　那是一种不应该属于人间的美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