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姥姥家到了,姥姥家在胡同的最深处。
北京的胡同在早些年是很漂亮的,大部分房子青砖灰瓦,吊檐雕有龙凤图案,虽不如满清王府花园那样富丽堂皇,但也颇具特色。到后来,胡同里的老百姓忙着“圈地”,纷纷在自家门前搭起了自建房,加个小偏房做厨房或储藏室,这才使得胡同里的路越来越窄,汽车几乎无法通过。胡同里到处乱搭的电线也存在着极大的安全隐患。有的房子不幸着了火,连消防车都无法开进去,人工运水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烧个精光。去年,姥姥住的那个胡同就烧掉了两家。起因就是一家住户的电线短路起火,殃及邻居。
若是外地人,走在胡同里经常会有迷路的感觉:本来你以为胡同里都没路了,但走到尽头却发现又出现一条小径通往别的方向。
我就这样在胡同里拐来拐去,绕过十几个弯,终于到了姥姥的门前。姥爷爱养鸟,门前的树上挂着好几个鸟笼子,单辟出来的一间小偏房里还养着一群鸽子。姥爷每天的工作就是伺候这帮鸟们,和它们说话,带它们遛弯,生活过得有情有趣。
我走到一只鹦哥面前,逗它,“知道我是谁吗?”
鹦哥立即叫起来:“来客人啦!来客人啦!”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个女声。
姥爷撩起门帘,一看是我,回头告诉姥姥,“是妮可来了!”
我拎着水果进了门,用欢快的声调大喊“姥姥,我来看你了!”
姥姥坐在床上,大概身体没完全康复,还在卧床休息。看我进来了,姥姥问,“咦,妮可,你跟高儿倒是前后脚到的,是一起来的吧?刚才高儿怎么没说你也来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高儿也在屋内,只是他刚才在屋角替姥姥沏水,我没注意到。
因为不想让两个老人为我担心,我和高儿闹离婚、他对我大打出手的事情一直没告诉姥姥姥爷。在此之前,高儿对我的家人一直挺关心的,也经常自己一个人来看姥姥、姥爷。我没料到的是,他这个好习惯还一直保留到了现在。
“我忘了说。”高儿回答姥姥的话,抢着过来接下我手里的东西,放在木桌上。然后给我也沏上绿茶。夏天,我爱喝这个。
“两人一起来更好,高儿哪,你最近工作怎么样呀?开车累不累?”姥姥关心地问。
“姥姥,我最近不在公交车站开车了,我辞职了。”
“什么,妮可,你怎么也没告诉姥姥呢?高儿干得好好的,怎么辞职啊?”
在老人的眼里,最怕的就是孩子们的工作变动,老人家已经不适应这个社会的变化了。事实上,现在绝大多数人的工作都是合同制,谁也不可能在一个单位待一辈子,“铁饭碗”一说早就消失了。譬如我所处的房地产业,人员流动就更为频繁,谁要在单位待足2年就能算得上是元老级人物。可老人们总是一听说跳槽就跟着着急。以前我和高儿很少跟老人谈工作的事情,今天高儿主动坦白,我猜他的用意其实是想转达给我听。
果然,高儿又跟姥姥聊了起来,“姥姥您别担心,我现在有更好的工作,当个公交车司机才挣1000多块,可我现在给一个私人老板开车,一个月能拿4000块!差别大吧?!”
“4000块,那不少挣,省着点儿花,别全交给妮可啊,她尽会花钱,不是管家的料。”姥姥嘱咐道。
都说女人结了婚一定要掌握财政大权,可我家的老人都一致认为坚决不能叫我管钱,要照我那样,花钱不做计划,想到一出是一出,家里的银行存折什么时候才能多上一个零呢?可怜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反驳的机会就被剥夺了“CFO”的权利。
好在,那“CFO”的封号也是虚职,有权也无用,以前家里哪里存得下什么多余的银子。这“CFO”我不做也罢!
我挣的钱够自己花就行,而高儿挣的那么点可怜的薪水,谁要它呀!
姥爷一听高儿涨工资了,高兴得胡子一翘一翘的,凑过去跟高儿说,“那你还不请我跟你姥姥出去吃个饭!得,晚上别做饭了,咱们四人上街边那个青年餐厅吃去!”
“姥爷!你也不问问我们有事儿没事儿,我一会有事要走呢!”我赶紧找借口,想溜。
姥爷转头小声跟姥姥说,“老伴你看,妮可知道替高儿心疼钱了。”
“姥爷,我也不能多呆,今天老板不在,去出差了,我特意抽空来看看你们,不过晚上我还得去机场接她呢,7点的飞机。”高儿说着从包里拿出两张100元的钞票,塞在姥爷的手里,“这样吧,这钱你拿去和姥姥搓一顿,等下次老板出差,我马上来陪姥爷喝酒如何?”
姥爷高兴地收下钱,说,“那好吧,不留你们了,要办事就快走吧!”
姥爷总是这样,有钱拿就格外开心。姥姥管钱管得紧,姥爷身上少有零花钱,有意外收入当然开心了。记得很早以前,姥爷偷偷存私房钱的。有一次,他把私房钱埋在花盆的泥土里,结果花盆不小心被摔坏之后,姥姥随手就把花盆拿出去丢了,姥爷气得不行,赶紧跑去垃圾桶旁边看,还好花盆没被清洁工运走,终于把私房钱抢救回来了。不过“私房钱”也因此被爆了光:姥爷走得急,没注意姥姥跟踪着就来了,从而发现了他的秘密。从此之后,姥姥跟姥爷规定不得再藏私房钱,当然,如果是孩子们孝敬的钱就不用上交了。姥爷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见钱眼开”的样子。
我跟姥姥、姥爷告辞说先走一步,高儿也匆匆地追上来。我埋头快走,高儿跑几步追上我,拉住我的手,说,“妮可,不能给我一点说话的机会吗?”
“有什么话,你说吧。”我被迫停住脚步,只好淡淡地做了回应。
高儿愣了一下,说,“其实也没什么说的。就是想问问你,过得好吗?我给你发的短信你都收到了吗,你从来都没回过,我怀疑是通信出了问题。”
“收到了,懒得回。”对高儿,我一直态度就这么直来直去。本来可以婉转一点的,我也不愿意。我发现自己着了魔,只要看到高儿,脸部的肌肉立马就会变得紧绷起来,无法做出一个笑容。也许他前生真的欠我的,大约是欠我家钱太多,所以这辈子要做牛做马的来还债。这还算便宜他的吧,他把我打伤的事情我还没找他算帐呢。为这事,至今父母都没有原谅我。
“你,过得好吗?他,对你好吗?”高儿迟疑着,又问了一遍。
“过得很好,不用你操心。”我把手抽出来,瞪了他一眼,“别这么拉拉扯扯的!有话好好说。”
“我还有机会吗?”高儿望着我,眼里满是期盼。
不知怎么的,我一时不忍心再对他说狠话。
我转移话题,说,“你好好工作吧。现在找份好工作不易。”
然后快步走开,跑出胡同,跑进车里。
高儿的话其实使我有些伤感。我过得好吗,牧阳对我好啊?这个问题太难回答。在我遇到牧阳和谢帝抱着孩子出现之前,我一直欺骗自己,我就是牧阳最爱的人。但是,现在,我真的不敢确定了,在我、谢帝、孩子三个选择当中,牧阳一定会选择我吗?我真的不敢确定。
我本来是很乐观的人,可自从卷进牧阳的生活之后,我发现自己变得善感、容易流泪。
高儿的一句话,牵出了我多日来郁结在心里的不快。心酸无法抑制,眼泪也无法抑制。我坐在驾驶室里久久没发动车,眼前一片朦胧。
过了好半天,我发现高儿怔怔地从胡同里出来,然后上了一辆停在我前面的车。
我看了一眼,他开的是奥迪A8,看来这个老板还挺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