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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的恋情

作者: 伍翰仁 完成状态:已完结

错位的恋情

1

  城市鳞次栉比的密集楼房居住着在不同单位上班的人群。由于工作单位不同,彼此互不来往,人际之间像有一层屏障被自我隔离着,楼房的密集与人际的远疏构成了城市群落的特点。

  另外,居住者流动性大。有的是租房居住,有的是根据自己的经济能力先购小房,然后再量力而行逐渐扩大住房面积,这就构成住户的不稳定性。即使是左邻右舍,也只是表面相识并不知根底。见面打个招呼也只是寒暄问好,住在同一门栋,相处视若路人,这种房屋的密集与人际的远疏就给犯罪分子提供了可乘之机。

  与城市相比,农村则大不相同,无需远处探访,看看大城市郊区就可窥见一斑。通常几十户人家形成一个村落,房前屋后植桑栽柳,整个村庄处于绿荫覆盖之中。户与户之间有充分间隔,居住者世代相袭,人际间了如指掌。与城市人的冷漠相比,农村人则保留着互相关爱的古朴民风。

  武汉市洪山区有一武家墩,是一个被菜地和稻田包围的小村庄,二三十户人家集中在一块,路边池旁绿柳成荫,洋槐飘香。据说明代洪武年间有一武姓人家从山西洪洞县来此落户,一代代繁衍生息,少说也有六百年历史。村中有一祠堂,供有第一代先祖牌位。村里年长又有威望者被自然尊为族长,每年祭祠由族长主持,邻里发生纠纷通常也由族长调停。随着现代文明的发展,祠堂的意义虽然逐渐被人淡化,但在武家墩它仍然起着凝聚人群的作用。

  但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武汉近郊发生了巨大变化。随着城市规模的不断扩大,稻田变成了公寓,菜地变成了别墅,各种名目繁多的好听花园相继出现。农村人口大量涌入城市,一条条简陋商业街到处形成。人流,物流,白色大楼,绿色菜地相互交融,形成了城市发展过程中的一大景观。

  城市的扩展首先得益的是农民兄弟。土地卖给地产商,换回了大把钞票,于是告别了祖祖辈辈居住的茅草屋而建成了风格别致的小洋楼。小伙丢下锄头进了工厂,姑娘黑发变成棕色。

  你说人也怪,一方面喊着要回归大自然,说什么万般美不如自然美,可另一方面自然美的黑发又染成黄色或棕色。唉,你说这不是矛盾吗?怪不得有人说人就是处于矛盾中的怪物。

  还说这武家墩吧,本来并不紧挨武汉,当看到别的村土地被征,人进工厂,又可拿到大把土地补偿金的时候,心里着实痒了好一阵子。可没过多久,自己的土地也慢慢地被蚕食。水田没了,菜地没了,树林没了,有的只是常年流淌不息的村中一条小溪,是为了保持自然环境美,给新建的住宅小区增添灵气而保留下来的。

  也有个别村民小组死活不转卖土地的,原因有二个。一是要保留祖先遗留的赖以生存的土地;二是等待地价上扬。如果有一个村民小组不迁,就会影响整个小区规划。旁观者对此也有不同看法,有的认为耕地不该侵占,长此下去何以为生?但也有人认为不占地哪有城市发展,农民兄弟待价而沽是贪心不足。这武家墩的村民还算顾全大局,除了显示家族意义的武姓祠堂外全都纳入了整体规划。古老的祠堂仍保留着明清建筑的风貌,香樟依旧,松柏尚存。

  武家墩有一户人家叫武长忠,紧靠着祠堂新修一宅第,为仿古建筑。主房两层,厢房为平房,青砖灰瓦,飞檐卷翘,围墙圈成一小院,进大门有一影壁,影壁中间嵌一块黑色大理石,上刻“泰山石挡”。院中三棵杨树两株酸梅,意为扬眉吐气。屋后一排松柏,意为常青不败。大门门框还残留着春节时的对联“春回大地千家暖,福降神州万户乐”。这青砖灰瓦的小院在一片现代派建筑中显得格外别致。大门右侧的砖墙上,不知主人是为显示自己还是为了投递方便镶了一块黑色磨光大理石,上面正楷刻写着武长忠的名字。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院中凿一水池,池岸用条石砌筑,中央造一假山。这假山是用三峡宜昌石头堆积。宜昌石有个特点,内部长满很多微小孔洞,就像人体内的毛细血管,水能从底部上升到山顶,因此只要有水,就会长满绿苔。山上依势建一小亭,虽高不足一米,但六角卷翘给人以凌空欲飞之感。更有趣的是石柱上仿苏州沧浪亭用柳体刻着林则徐的一副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远山近水皆有情”。池中养莲种藕,名曰荷花池。一到夏日,荷花飘香,真乃富有诗情画意。

  小院的西厢房是仓库,储藏着粮食和农具。厢房后是一片菜地,无论从周围环境还是从建筑风格,武长忠家还保留着典型农家的风貌。紧挨着主房的后面有一个竹园,竹园的一角有一棵参天银杏树,从这棵大银杏树可以推断这家人在这不知居住了多少代。

  在武长忠家的周围都是土地征用后新建的房屋,房屋的主人有本村人,也有市内白领阶层天价购买的,图的是远离城市,说是要融入大自然。

  大门前面是一条通往公共汽车站和超市的马路,上班的,购物的都从这里经过。特别是早晨和晚上,真可谓人流如梭,熙熙攘攘。

  拿到土地补偿金的农民根据自己的实力营造着自己的住所,对住房的追求绝大部是洋务派,有的从亲戚朋友那里借款修建西式小楼,只有武长忠属传统派,在一片西式建筑中独树一帜,显得特别引人注目。过路人无不回头再望。

  然而拿到土地补偿金的农民也不是个个生活美满,有的把钱存入银行吃利息,心里总是担心物价膨胀,货币贬值。有的进了国企,但如今国企也不是铁饭碗,今天裁员,明天精减,工资不多还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有的嫌国企工资低自找路门进了私企,可私企老板拖欠工资也是烦人。总之,在改革的年代,安安稳稳的日子是没有的。如今有人说有本事的丈夫妻子不上班,妻子上班的都是丈夫没本事。这话说得对不对咱不去理论,反正有人这样说。真是渐愧,弊人的妻子也在上班族,当属无本事之列。

  有一对年轻夫妇从武长忠门口路过,比肩而行,妻子对武家小院赞不绝口,说:“如今农民真是有钱。”丈夫大概是看多了,并不回头,说一声:“谁家都有难念的经,局外人不知局内事。”说着把谁丢在路上一只高跟鞋踢得远远的,嘴里还不满地嘟噜着“真是高消费。”

  其实发出如此议论的何止这两人。不过农民已不满足于银行利息,他们把资金投到商业开店营业,或开网吧或开办小型超市,可谓日进斗金,财源滚滚。但世上的事纷繁多样,同样的生意有人赚钱有人赔钱。同样的事,有人成功有人失败。还说武家墩的农民吧,有的人把钱投到商业,开店铺,办超市,赚了钱。但也有不少人急功近利,想一夜暴富,把钱投到高息揽储者,本想获得丰厚回报,可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上当受骗,欲哭无泪。唉,农民兄弟呀,还是种地的好。若是手脚勤,地就不会懒,只要施肥除草,地就不会欺骗你。

  两人边笑边走,边走边说,笑声在被污染的空气中回荡。

  这时有一对中年夫妇来这里看地,路过汽车站前的售楼中心,无意中看到武家小院的大理石门牌并脱口读出“武长忠”。丈夫顺着妻子的手指一看,也脱口读出“武长忠”的名字并饶有兴趣地仔细观察着小院的建筑,

  “这家人看来是世代在此居住的原住民啊。”丈夫似乎深有所感。

  “看样子,至少延续了三代以上了。”妻子附和道。

  售楼中心的业务经理看这远道而来的中年夫妇对小院如此有兴趣就主动拿出一张规划区的地图边指边讲起来。

  “武长忠家位于计划中的武汉二号轻轨线武家墩车站附近,他用土地补偿金在市区武家岭开一个西式糕点铺,由于位置好,坚持用户至上的经营理念且秤足价公,所以生意兴隆,经营的西式糕点深受附近居民的欢迎。他经营灵活,常常受用户的电话委托有针对性的下料制作,使下班职工回家时顺便带走。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群固定客户。

  “其实这武长忠并非武家嫡传亲子,而是武家的上门女婿。武家只有一个姑娘。武长忠岳父已经去世,岳母尚健在。由于生意上的事我经常与他见面,是个不错的人。”

  妻子看丈夫与那经理没完没了的闲扯便催丈夫快点离开。打着鲜红领带的中年丈夫再次回头看了看了武家的院落、青青的竹林和那棵饱经沧桑的银杏。

2

  武家的主人是武长忠的岳父武传松。武长忠的原名叫董纪玉。武传松在此居住已历三代,先人原为泥工工匠,稍有积蓄,民国时置薄田数亩,解放时土改又分得良田若干,泥工手艺世代相袭,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武传松二十七岁时与小他六岁的邻村姑娘朱晓梅婚配成家。这朱晓梅也是农家女子,自从到武家后便和武传松一道耕地种田,格外地勤劳节俭,真可谓里里外外一把手,日子越过越好。武传松农忙时在家帮妻子干点农活,农闲时外出打工赚钱贴补家用。

  武传松在外面打工时常牵挂着妻子,妻子晓梅也时刻惦念着丈夫,常常一个人下田时背个背篓,背篓里坐着孩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整地除草,虽然劳作辛苦,但心里甜丝丝的。武传松父亲早亡,老母尚健在。无兄无弟,独苗单传。

  晓梅心痛丈夫在外面辛苦,但有时也会在丈夫面前讲话尖刻:“你把土地都放在家里,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游荡,妈妈上了年纪,孩子坐在背篓里,还不是让我一个人去干啊。”丈夫听到只好陪笑道:“你辛苦了,这不,我不是拿着锄头和你一起干啦。”

  武传松是个老实人,听到妻子的牢骚总是笑嘻嘻地说:“等我赚钱了给你买件大衣,貂皮的。”

  这样的话晓梅不知听了多少次,回了句“去你的”,又忙着锄草。

  武传松不停地赚钱,小钱买酒,大钱上缴。晓梅看丈夫收入胜过种田,自己虽然辛苦心里头还是乐滋滋的。武传松干脆脱离农业专事务工。从此他不再关心农事,对武传松来说一是打工赚钱,二是饮酒度日。长此一久,晓梅有了牢骚,想把他重新拉到田里,不能使丈夫成为只会赚钱喝酒的人。令晓梅最不满意的是每天醉熏熏回家倒下便睡,入夜,即使晓梅用手拉他,可他仍然无动于衷,依然鼾声如雷,一直睡到第二天起床。有时妻子急不过用手扒丈夫的肩膀,武传松只是下意识地转过身来面向晓梅,但呼噜依旧,你说急人不急人。

  朱晓梅生于农家,长于田野,长期的体力劳动造就了一副健壮的体魄。她对丈夫除了满意于赚钱外,其他都不满意,认为武传松没有尽到丈夫晚上的应尽的义务。

  武传松和朱晓梅都经历过六十年代初期三年困难时代的艰苦生活,养成了节俭的习惯。进入八十年代后,城市的快速扩张正在悄悄改变着他们的生活方式。随着武昌到武东一条新交通干道的修建,沿干道两侧的田地慢慢地变成了住宅,在建筑物的间隙出现了商业街。入夜,千姿百态的霓红灯像天上的繁星闪闪点点,变换着各种图案,给本来是田地的新兴商业街增添不少生气。

  新干道从武昌向东延伸,进入青山区后速度有所缓慢,但有眼光的人会看到青山区这块风水宝地,他们预言不过数年这里高楼便会拔地而起。当然精明的地产开发商早就盯上了这一地段。这里的农民卖掉了祖先留下的土地,建起了具有都市风格的小洋楼。

  手握大量土地转让金的农民心里头的想法都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同的,这就是怎样以此为资本赚更多的钱。武传松在钱的运用上受到了巨大损失。那是他的独生女莲芝十岁的时候的事。那时他把土地转让金部分用于修建房屋,剩余的部分再加上历年的积累全部投到利息高达百分之二十的不良债券。发财心切的传松啊,到头来落了个本息皆无,债务人逃之夭夭,你看倒霉不倒霉。

  传松这下子在妻子面前威信一落千丈,这还不算,威信算什么?更糟糕的是晓梅整天哭呀,闹呀,骂呀,你看这日子怎么过吧。传松自知理亏那能敢顶闯半句,从前打工回来口袋揣着钞票,走路哼着小曲的样子再也看不见了,像是绿叶遭受了霜打,唉,怪可怜的。

  武传松到底是男子汉,他想,怎样把损失的钱再重新赚回来,不靠天,不靠地,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光靠锄头刨不出金元宝。智者千虑总有一失,更何况自己并不是智者,是一介村夫而已。算了,投资不良债券等于儿子骗了老子,也学一学阿Q,气就消了。传松气消了,可是晓梅总也消不了闷气。最令她不能忍受的是除了土地转让金以外,不争气的传松把自己给女儿莲芝积攒的读大学的钱全部丢了进去。那可是她一辈子的辛苦钱啊!想到这些就想坐到地上手抓着脚脖子大哭一场。

  值得庆幸的是村委会还留有部分土地转让金,是村里开办实业用的。村长是武传松的同宗兄弟,共一个曾祖父。看传松投资受骗悄悄地把公共资金借给传松。武传松心想有了这笔钱当务之急是修建房屋。在农村修建房屋是件大事,他心里盘算着,自己已元气大伤,建房不能与别人攀比,只能是量力而行。农村建房好象并不需要什么图纸,他自己画出图样,标注好尺寸,给村里的施工队一讲便开工建房。

  这时武传松已五十六岁,晓梅五十岁,莲芝十六岁,被村委会评为计划生育模范户。老母前年去世。

  第二年秋天,传松家来一位青年租房居住。

  武汉的汉字偏旁是水,也就是说武汉是座旁水而建的城市。水多桥自然多,以桥命名的地名也特别多。什么六渡桥,新沟桥,张家桥,吴家桥等,不过这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桥,在武汉市区架在长江水面上的就有号称万里长江第一桥的长江大桥,有以垮度大闻名的悬索斜拉式长江二桥,白沙洲大桥,还有在建的天兴洲公铁两用桥。武汉人对桥已是司空见惯,不以为然了。你看上海,在黄浦江上建起斜拉式悬索桥时,看桥的人成群结队。聪明的上海阿拉来一个看桥收费,票价高达数元。尽管如此,还是有不少人去看那个铁架子。再看武汉,看桥免费也没有几个闲人在桥上走动。

  还说阳逻公铁两用桥吧,长江南岸的延伸部分与从武昌向东延伸的友谊大道在武东交汇,那里将建成一个大型火车站。眼下车站还没建成,周围土地已被枪购一空。外地驻汉办事处的牌子比比皆是,这里将形成一个繁华的新兴商业区,这对于每一个投资者都是一个巨大商机。没想到以前的荒辟之地成了黄金地段。最早在这里抢滩是洪延堂糕点铺,经营的果品糕点最有特色,人称万国食品博览会。什么法国风味,巴西风味,东南亚风味样样俱有。提着印有“洪延堂”字样包装纸的盒子在街上行走都会引来众多目光的关注,提物者自然心里喜洋洋的,暗中感到自豪。

  洪延堂的老板有个远亲在武家墩租房居住。一天他来传松家询问租房的事。说“孝感来一个制作糕点的艺人,有一手祖传制作孝感麻糖的绝技,但麻糖在孝感家家会做,他慕洪延堂之名从孝感来到武汉想学习洪延堂制作洋糕点的技术,老板看他热心诚恳便答应收下他在店中学习,当然也付些工钱。

  “孝感来的年轻人二十六岁,家族是糕点世家,本人也肯钻研,事业很有上进心。老板想收他为徒但苦于无法住宿,真是爱莫能助。要是在洪延堂周围租房,租金太高,靠老板给的那点贴补根本无济于事。我想来想去,看中了您家。这人老实厚道,我看您家房多人少,让他住下不会有什么问题。常言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也等于救他一命啊。还望您家行个方便。”

  传松夫妇听完来人苦口婆心的诉说,相互看了一下对来人说:“你看我家是农村,是乡下,住到这里来岂不委屈了人家。”

  来人道:“谈不上什么委屈,他家在孝感乡下,在鸡公山那边。家里兄弟四个,日子过得很贫苦。祖上虽传下来做麻糖的绝活,可自己并没有开店铺,是给别人打工,收入微薄。关于房租的事,不会给您造成麻烦,退一万步说,万一交不了房租,会由洪延堂负责。”

  “不,不是那意思。我家有一女儿,如果留一年轻人住下,会带来很多不便。”晓梅面有难色地说。

  “姑娘多大?”来人问。

  “十七,上中学。”晓梅答道。

  来人笑起来,说:“不要紧,他今年二十六岁,在洪延堂当学徒工,在这里不过住两三年光景。”

  “让我好好考虑考虑再定,明天你再来一次吧。”晓梅说。

3

  董纪玉的长相有点怪。高颧骨,长下巴,鼻子肥大,嘴唇很厚。乍一看像北京周口店山顶洞人。有可能是北方原始部落南迁到长江流域后的传人。眉宇狭窄,在坳黑的额头上生长着两弯浓重的眉毛。开口一笑,眼角就会堆满细细的皱纹。

  个子高高的,看起来很健壮,举止沉稳,不苟言语,手指粗大,给人以鲁莽苯拙的感觉。这样的男人对女人而言永远都不会有诱惑力。看到这些,朱晓梅完全打消了住到这里会对自己的独生女有什么影响的念头。

  武传松分出一个房间给纪玉。房间紧靠大门。纪玉每天早晨六钟起床乘中巴去洪延堂上班。堂屋由三间构成,西间传松夫妇居住,独生女儿莲芝住在楼上,中间稍大是一客厅。客厅的靠墙处摆一长形条几,挨着条几放一方桌,方桌两侧是两张靠椅。墙的正中央挂着毛主席画像,画像两侧贴着“翻身不忘共产党,幸福想起毛主席”的对联,一派典型农家氛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董纪玉在传松家已住了一个星期,一天,武传松一边喝酒,一边唠叨:“看样子租房者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啊。”

  “说的也是,看来不会带来什么麻烦。人样子丑,又不修边幅,是个老实人。”朱晓梅也附和道。

  “嗯,不错,不知他喝不喝酒?”

  “如果他也喝酒,那就和你臭味相投了。”晓梅显然是在挖苦传松。

  “唉,咱不说喝酒的事,董纪玉是乡下来的,咱这里虽邻近武汉但也算乡下,这就是共同之处。你知道董姓的来历吗?不是有个《天仙配》的戏嘛,戏中男角是董永,因孝顺父母感动玉皇大帝,于是就有了仙女下凡与董永成婚的故事。当地人尊崇董永,所以董姓人家特别多。”

  传松看妻子对自己的介绍没有兴趣又说:“这个年轻人看样子有出息,你看都二十六岁了,还对学糕点这么热心,真是有糕点祖传遗风,他如果在这里学两三年肯定会成为糕点好手。”

  晓梅对传松的话似乎不以为然。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一个行动笨拙,举止粗鲁的莽汉与身穿洁白工作服,手指纤细,语言文静的糕点师放在同一个档次上相提并论。

  “唉,不说那了,咱们的莲芝怎么办?”传松饮完一口酒问晓梅。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

  “我是说不知莲芝对董纪玉有什么想法?”

  “老头子,你八成疯了。”晓梅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洁白牙齿:“莲芝才十七岁呀,还是孩子啊。”

  “是啊。”武传松长出一口气说。

  “从女儿莲芝看,她与纪玉的年龄相差九岁呀!这样搓合,从年龄上讲两人相差太大啊!就说咱俩吧,你比我大好几岁,瞧你的那,早就不中用啦。”晓梅说着在传松身上狠狠打了一下。

  “不知莲芝对纪玉是否有意?”武传松说。

  “有意也好,无意也好,你看纪玉早出晚归,整天闷着葫芦不开瓢,莲芝无法接近他呀。”

  深秋的夜晚,万籁俱静。

  “莲芝,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呀。”传松酒醒了,还在牵挂着自己女儿的婚事。

  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现在都什么时代了,还想包办婚姻,岂不是鸭棚老板――管淡(蛋)闲事吗?他又接着问妻子:“你成为熟透的女人是多大年龄呀?”

  听到丈夫的没头没脑的问话,晓梅的脸唰地红了,冲着传松说:“老头子,你在说梦话呀,要不要我拧你几把,让你醒一醒?”

  “不想说没关系,反正咱们已是老夫老妻了。告诉我你嫁给我之前一直是守身如玉的处女吗?你们那个村子出美女但风气不好,告诉我,你被窝里第一次钻进男人的时候你多大年龄?”

  “想离婚现在还不晚,老娘坐的正,站得稳。都说女人是醋罐子,我看你们男人是醋缸。半晌里从庄稼地里钻出来问我是不是处女,我还要问你娶我之前你是不是处男呢?老娘不是好惹的,再这样给我滚远点。”朱晓梅毫不退缩地呛了丈夫几句。

  朱晓梅向来剑牙利齿,岂能让传松讨到便宜。传松词穷了,说:“你整天不是闹腾就是训斥,怪可怕的,看见你,嘿嘿,我想做那的兴趣也没了。”

  “有本事你来呀,今天晚上全给你,对你实行三包,你还有当年的那个劲儿吗?呸!不知轻重的东西。想到这些我就感到嫁给你委屈,你反倒把尾巴翘起来了。”

  两人打会儿嘴仗,传松又呼噜上了。

  第二天,晓梅下田干活。看见剩下的土地她就来了气。别人拿到土地补偿金后去开店赚钱,可老头子偏偏把大把大把的钱丢进长江,长江没有回浪,丢的东西不能再捡回来,想到这些就窝火。在田里两人经常吵架,当然每次争吵都是传松败阵。

  “莲芝!”妈妈叫帮自己在田里干活的女儿问:“你对纪玉怎么想?”

  “啊,是那个叔叔吗?”还在上中学的女儿感到莫明其妙,睁大眼睛说。

  “你给他讲过话吗?”

  “讲话?没有。你看他整天绷着脸。”

  “你讨厌他吗?”

  “虽然不是特别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他。那样的人怎么能让女人喜欢呢?”莲芝虽是孩子但讲话却像大人一样成熟。

  “如果像崔元贞这样的人来,你喜欢吗?”

  莲芝脸唰地变红了,没有回答妈妈的话。

  崔元贞是中学老师,长相像歌星郭富成,是追星姑娘的崇拜偶像。对于这些朱晓梅十分清楚。她心里想,如果家里住的不是董纪玉而是崔元贞该多好哇。从刚才女儿脸红可以看出她也是追星族啊。

  刚才武传松所说的晓梅与村中男人偷情,那是晓梅十七岁时的事。关于邻村这些口头传播的路透社新闻,武传松虽然耳有所闻但由于晓梅姿色诱人从不作追究。

  和晓梅做爱的那个男人早已成家生子,平常虽互有牵挂但并不往来。二十年前自父母双亡后晓梅再也没回过娘家。看看镜子,昔日的美丽已失,村中那个男的也两膑白发。晓梅在村中度过的青春岁月犹如空中的燕雀转眼飞逝。她常常站在地头望着排成人字形的大雁,回忆着,思想着。

  唉,人啊,有甜蜜的时候。但甜蜜像闪电,转瞬即逝。也有苦恼的时候,而苦恼却像影子,永远伴随着你。人就是在各种矛盾的夹缝中生活着,拼搏击着。

  莲芝还是十七岁的孩子,对董纪玉的存在毫不关心。而当妈妈提到崔元贞时,面色顿起绯红就说明姑娘对异性的渴望。朱晓梅想,到底是自己的姑娘,和妈妈小时候一样。妈妈看着莲芝的面部表情和慢慢隆起的胸部变化对女儿充满了喜悦与期待。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董纪玉租房居住已经三个月了。他的样子和刚来时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样邋遢,还是那样少言寡语。从其貌不扬的猿人脸型和笨拙的动作一点体现不出男子汉的气质和风采。

  董纪玉早早地出门,晚餐在洪延堂吃饭,晓梅与他基本没有交谈的机会。纪玉的衣服自己洗,卫生自己做,尽量不给房东带来麻烦,也不需要晓梅帮他做些什么。

  对晓梅而言,纪玉的入住,并没有感到不愉快。久而久之,习惯了,他那张不均衡的脸也变得有点可爱了。但晓梅不开心的是你要是主动给他讲话,他总是三言两语地应付一下,从不多讲。唉,不管怎么样,顺眼也好,不顺眼也好,反正人家已经住下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武传松对纪玉产生了好感。纪玉早晨早早地离开家,晚上八点钟才回来。传松只要看见纪玉回来,有时把他叫到自己房里聊几句,有时则到纪玉的房间两人讲话。每当这个时候,纪玉的话匣子才打开,讲欧式糕点的制作方法,讲家乡的趣闻,讲自己的身世和家人的情况。有一次他讲农村开征特产税,就是农民除了粮食作物之外,要种像瓜果之类必须缴税。上面并不是按种瓜果的农户多少征税,而是下一个额定指标到村里,村干部也不管谁种谁不种来一个人人均摊,结果没种瓜果的农民扛着锄头跑到乡政府说理。嘿,可热闹了。听到这里,传松问:“唉,你们怎么不给”焦点访谈“写信呢?”纪玉咧开厚厚的嘴唇直笑:“人家那么忙,还管得了咱这乡下事!”有时讲得传松愤愤不平地直骂娘。

  武传松之所以没话找话地与纪玉讲话是因为妻子和女儿不理人家,看他一人在外举目无亲怪孤独的。有时,晓梅听到两人小声说话就向莲芝呶呶嘴冷笑一下。

  冬去春来,不觉两年过去了。

4

  纪玉每天往返于住处和洪延堂之间。两年对于董纪玉来说是个漫长的岁月,期间,传松家没发生任何变化。纪玉在洪延堂的学习很出色,这与他在乡下时具有祖传麻糖制作手艺有关。由于他虚心好学,手勤腿快,很快掌握了制作各种糕点的工艺技术。洪延堂的老板很器重他,常常在员工会上表扬他热心好学的精神。

  董纪玉学徒期满后想留在洪延堂做工并向老板提出过申请。原来的打算是学成后回孝感以洪延堂的名义开分店,领取洪延堂统一付给的报酬。后来又决定留下来继续大砺练,能使技术进一步得到提高,老板同意了他的这一要求。

  董纪玉出师了,从老板那里领到了更多的薪酬,但他并没有从传松家搬出。原因是房租低廉。如果住在洪延堂附近,虽然上班方便又有舒适的公寓,但租金昂贵。自己从孝感乡下来到武汉已有两年多了,还没有完全熟悉城市生活。像号称武汉王府井的江汉路步行一条街也很少光顾,至于游乐场更是不敢涉足。像武家墩这样的处于城乡接合部的农村很适合自己居住。再说这里习惯了,懒得再搬新家。看来他是一个安分守己,没有好奇心的人。

  另外,纪玉不想回孝感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回去也是给别人当雇工,因为没有足够的开店资金,老家也没有能力资助自己。与其那样还不如在武汉闯天下。他把这一思想原原本本地对传松讲了。传松又把这话告诉了妻子晓梅,说这个董纪玉啊,是个有出息的人。

  经过两年多的相处,晓梅对纪玉的性格也慢慢地习惯了,常常把他当成家庭成员看待。晚餐和晓梅家人一起用膳,若是店里休息一日三餐都在晓梅家吃饭。纪玉天生的勤快,一有空就帮晓梅到田里干农活。因为干农活对于纪玉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事。

  “纪玉,你得闲的时候,不能带莲芝出去玩一玩吗?”

  晓梅希望纪玉在星期天的时候能满足自己的愿望。纪玉听到很高兴,爽快地答应了晓梅的嘱托。

  “纪玉对莲芝不知到底有什么想法?”待他们走后,传松悄悄地问晓梅。

  “能带莲芝出去玩就说明他喜欢她,这还用再问吗?”晓梅表现出很高兴。

  “如果年龄再接近点岂不是更美满吗?”

  “莲芝才十九岁呀,你,你不认为太早吗?让纪玉再等两年吧。他今年二十八岁,再过两年就要三十岁了,到那时再提成家的事吧。”

  “这纪玉不知道想不想在武汉成家?”

  “哦,他的想法我可一点都不了解呀。”

  这个时候,老两口合作得比任何时候都好,晓梅平时讲话刻薄,这时候也十分地体贴老头子。

  转眼几个月又过去了,老两口无时不在惦记着女儿的婚事。

  “莲芝跟着纪玉玩了几个地方后,不知莲芝对纪玉到底有什么想法?”传松问晓梅。

  “我问过莲芝,莲芝说他们去过武汉动物园,磨山风景区,还在民众乐园看过电影,纪玉总不讲话,是一个毫无情趣的人。”

  “这么说是不喜欢他?”传松说。

  “喜欢也好,不喜欢也好,反正莲芝想一起吃西餐,到高档茶屋饮茶,还带有乡下本色的纪玉怎能舍得花这钱,莲芝感到不开心。”

  “唉,莲芝十九岁,正是对男人产生恋情的年龄,愿意跟着纪玉出去游玩,至少说明不讨厌他呀,如果纪玉能讲上几句话,说不定事情会变得好起来。”

  实际上,现在纪玉与刚来时相比,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仍然是高颧骨,长下巴,大鼻子,厚嘴唇,浓黑的眉毛显示出男子汉的风度。天生一张令人不快的面孔,不过现在看起来给人以强壮的感觉。

  纪玉一向不在外面过夜,也不像其他人那样染有不良恶习,不酗酒,不赌博。老板给的工资除了必需开销外全部存入银行,打算日后用积累的资金开一个专营西式糕点的小店。

  邻居看董纪玉长期在此居住,又时不时地带莲芝出去游玩就建议传松夫妇把纪玉纳为上门女婿留下。听到邻居的好意劝说,晓梅总是说:“莲芝还是个孩子,还早呢。纪玉已经是二十八岁的人了,怕是不成吧,等明年再说吧。”

  晓梅不像传松那样衰老,虽然平常琐事缠身,但长年的田间劳作造就了她一副好身板。第二年的春天,晓梅把纳婿的事告诉了传松。

  “莲芝今年才二十岁呀,还有点早吧。这么早就让她和纪玉成婚行吗?可话又说回来,纪玉已是二十九岁的人了,我们不提亲,也有可能别人向他提亲。如果那样的事发生,岂不是怪可惜的吗?”传松完全同意妻子的意见。

  “对了,纪玉的理想就是自己开店营业,但目前苦于资金不够而不能如愿。如果我们帮他筹措资金,合资经营,让莲芝参与管理,水到渠成时,我们一搓合,没有不成的道理。”

  这是一个绝妙方案,传松十分欣赏晓梅的提议。要想把店办得兴旺,必须大家齐心协力。老夫妇把这一设想告诉了纪玉。纪玉一是正愁资金,二是出于感激之情就很乐意地接受了这一建议。也就是说双方达成了一致。下面的工作就是怎样让纪玉看上莲芝。

  纪玉仍和往常一样,少言寡语,表情沉稳。他能喜欢莲芝吗?莲芝一年来变化很大,完全长成大人了,同时变得出脱的美。身体已达到成熟期,皮肤像妈妈白晰,面部透射出青春的容光。没有遗传父亲爱讲话的基因,言语不多。不过,与少言寡语的纪玉相配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事都是大人琢磨出来的,一厢情愿终归是野外烤火半边热。父母想得那么周到,还不知道莲芝怎样想的呢?更不知道纪玉成为武家的上门女婿后会不会担心被村人歧视。

  “我问过莲芝,她对纪玉不一定一点意思都没有,可能是姑娘不好意思说出口。你想吧,纪玉在这已经生活了三年,相互很熟悉了,彼此了解,这不是比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好得多吗?”这样的话老两口不知重复过多少次。

  当今风俗男比女大是天经地仪的事。但大九岁,不知道莲芝的想法如何?不过,一旦结为良缘,夫妇长期相处,共同生活,在岁月风雨的侵蚀中,女人通常要比男人容易苍老,久而久之也就相配了。

  经过反复思想斗争,考虑到父母之命难违,又考虑到纪玉虽然其貌不扬,但有一手绝活将来会有出息也就同意了这桩婚事。于是这年四月两人举行了婚礼。

  证婚人是洪延堂的老板夫妇。婚宴在一家有名酒店举行,席间,洪延堂的老板对董纪玉的人品和手艺大加赞扬。

  就这样,董纪玉成了武家的上门女婿。很快开起一个专营西洋风味的糕点店。所用资金由武传松夫妇筹措。为了表示祝贺之意,妈妈给女儿买了一只钻石戒子,祝他们生活美满,生意兴隆。

  朱晓梅对给女儿买的这只钻石戒指极为满意并引以为自豪,逢人便讲“怎么好,怎么好”。

  店名叫恒旺饼屋,是洪延堂的老板命的名。糕点制作由纪玉操劳,又雇两个青年帮工。莲芝身穿洁白大褂和一名少女店员在前台忙碌。开业那天,鼓乐悠扬,鞭炮齐鸣,好不热闹。

  店后有一小间供两个帮工居住。由于店铺狭小,纪玉夫妇还要回武家墩居住。小两口早出晚归,和睦相处,日子过得颇是甜美。

  武家墩的土地不断的减少,与此相反,各式大楼在不断地增加,新区的面貌慢慢的显现出来。这样的处在城乡结合部的新区,就像本文开头所写那样潜在着犯罪的因素。

5

  一年后,武传松因饮酒过量导致血压升高,进而脑梗塞造成半身不随。这是纪玉开始租房四年后的事。

  俗话讲家家都有难念的经。正当纪玉小夫妇生意兴隆,蒸蒸日上的时候,为他们两人的生活安排操碎心的老人却遭到厄运。

  纪玉和莲芝本来想扩大门面,由于老父生活不能自理而被迫放弃计划。为了照顾父亲,莲芝不能每天在店中上班,一切都由纪玉操心。纪玉呀,白天在店中忙碌,晚上回家看望老人。

  听说武传松病的消息,村里的人都来看望他,这使晓梅大为感动。对来人总是左一个感谢,右一个不好意思的讲些客气话。

  在武传松病前,晓梅总是给老头子吵架。如今丈夫病了,她一改过去的脾气,对传松百般地体贴。她深信妻子对丈夫多给一份爱,胜服十剂药。她还悄悄地去归元寺拜菩萨祈求神灵保佑。唉,人呐,明明知道那是一堆泥陀子,偏偏还要去烧香敬它。传松的起居、喂饭、去厕所等一切都由晓梅照顾。晓梅常常心里暗暗地想,自己的精神一定会感动菩萨,说不定有一天传松的病会出现奇迹。

  中风病人是不容易在短时间内康复的。冬去春来,又一年过去了。天增岁月人增寿,晓梅在增寿的同时,额头上也增加几条皱纹。这是生活磨难的刻刀在她脸上留下的刻痕。

  经过漫长的一年的治疗,加上晓梅的精心照料,传松的病情有了转机。为了让病人安静,把他安排在一个单独的房间,但他的起居仍由晓梅照料。传松坐在床上,用初步恢复了语言功能的僵硬舌头断断续续地给来人讲话。吃饭由晓梅或莲芝端着碗,自己左手用筷。去厕所仍要扶着晓梅的肩膀。为了锻炼自己的活动能力,传松往往趁晓梅不在的时候,扶着门和墙壁走路。

  传松的举动一旦被晓梅发现就会大声斥责:“你疯啦,太危险了啊,万一摔倒怎么办?”

  纪玉的糕点铺一派繁荣景象。除原有的两个学徒工之外还雇请一个糕点师傅,前台店员也因生意兴隆变成了三人。莲芝不经常来店,主要精力放在家里照料中风的父亲。

  纪玉上午做完一天的糕点,下午尽量早点回去。莲芝往往下午去店里看看,一直到晚上九点钟回家。两人披星戴月地忙碌着,当看到两人用汗水浇灌出的店铺兴旺发达的时候,一天的劳累顿时消失。人都有一种期盼,有一种理想。伟人的理想是怎样治理好国家,凡人的理想是怎样使自己过得充实。

  纪玉仍然语言不多,在店里忙完,回家后默默地为老人尽着孝心。对武传松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父亲一样。传松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窝。心想自己没找错人,纪玉有一手制作糕点的好手艺,做事又讲诚信,这糕点生意准能做大。想到这些他有时会偷偷地笑起来。至于晓梅更是逢人便夸纪玉,说家里招了个好女婿。全村人都知道武家招了个好女婿。

  从此,董纪玉成了远近闻名的人物。店铺里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文明经营户”、“致富能手”、“信得过十佳店”┅┅等等不一而足。街坊邻居无不羡慕这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其貌不扬的汉子。东院二婶爱讲话,前阵子对着晓梅说:“银环嫁到朝阳沟,叫城市姑娘下嫁。如今栓宝到咱这来,算是攀高枝了。咱虽然是农业户口,但也算武汉市呀。哎,老嫂子,你说说,想当初不是我拼命劝说你,怕你是早丢了这个百里挑一的女婿啦。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生辰八卦上说过”丑人洪福,红颜薄命,“这纪玉啊发财的时候还在后头呢!你就等着享女儿、女婿的福吧。”这话常常说得晓梅心里乐滋滋的。

  生意上的劳累和商界的无情竞争造就了纪玉尊用户为上帝的信条理念,诚以待人的作风和寡言少语的性格在客户中产生一个诚实厚道,童叟无欺的印象。这印象本身就是一种无形资本,产生着滚滚的财源。

  纪玉为了方便上班妇女购物还开设了订单服务,可事先预约,在下班回家的途中路过恒旺饼屋时顺便带走。这项服务极大方便了顾客。对于离店铺近的上班族,只要接到他们的委托,购买量再少,纪玉也是不厌其烦地送货上门。周到的服务加上糕点的风味独特,受到客户的高度好评。恒旺饼屋的名字随着纪玉的美味糕点飞进了千家万户。久而久之,家中来了客人,上一盘恒旺饼屋的西式糕点遂成了一种时尚。当然他们在品味糕点的时候总离不开议论纪玉的发迹史。

  崔元贞的妻子是恒旺饼屋的老顾客。崔元贞是莲芝上初中时的很受学生尊崇的老师,肤色白晰,长得潇洒。后来和一个国有大公司经理的女儿结婚并在附近购买了住房。妻子很漂亮,生得身材匀称,体态丰满。加之工于化妆,穿衣讲究,显得极为娇艳。

  她结婚的时候从娘家带来不少存款,因此婚后还过着富裕生活(与中学教师的生活水平相比),也是从恒旺饼屋订购糕点最多的家庭。人的嘴巴有两个功能,一是吃饭,二是讲话。当无正经话好讲时,就要议论他人。崔元贞的妻子因花钱出手阔绰也成了人们议论的对象。说人家是大家闺秀,嫁给崔元贞图的是崔元贞的美貌,你看那崔元贞长得像影视明星。

  不过,这并没什么。怎样花钱是根据自己的经济实力量入而出的,管好自己的钱袋子就行了。再说这开发区就像一片树林,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家有钱就是要消费,现在不是“苦不苦,二万五”的时代了。议论人纯属吃完饭没事干。

  在武传松中风的一年里,武家发生不少变化。

  一夜春风至,万树桃花开。一天晚上,传松起夜去厕所,他小心翼翼的扶着墙向院子走去。中风的人都有一个共同心理,不是不得已,入厕尽量不麻烦别人,再说传松自己起夜也不是第一次了。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恰恰这一次传松摔倒了,从廊檐台阶上一头栽滚下来,来不及呼叫便骤然而去。夜,静悄悄的,谁也不知道发生了这桩事,直到第二天早晨家人才发现他栽倒在院子里。

  当晓梅发现传松栽倒于地之后,大声呼喊女儿:“莲芝,莲芝,快,快出来,你爹他不行了。”莲芝听到妈妈的呼喊很快跑出来,发现爸爸倒在地上。两人把老人抬到屋里安放下来。

  武传松安然离世,时年六十二岁。

  对于传松的离去,晓梅常常感到内疚,她对莲芝讲:“你爹去厕所每次都由我搀扶,他肯定认为不愿意麻烦人总是自己悄悄地扶着墙走路,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唉,都怪我没有照顾好他。”说着,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滴落下来。

  村里来吊唁的人很多,每一次晓梅都是重复着相同的话“都怪我,都怪我”。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晓梅今后的生活安排成了问题。有一天莲芝对妈妈说:“妈,如今爸爸去世了,家里剩你一个人,咱们都住在店里好了,也可照应一下生意。你要是一个人住在家里,我和纪玉不放心,还要两头跑,岂不累人。”

  听了女儿的话,晓梅心里暖暖的,但老人舍不得这房子啊。于是对莲芝说:“一起住好是好,可店铺你也知道,哪有我住的地方啊!”

  纪玉在一旁听到妈妈讲话,热情地说:“妈,不要紧,我正要扩大店的规模,刚好店的隔壁有一水果店要转让,我把它装修一下,你就住在那里,你看行吗?”

  “你们扩大店铺有资金吗?”

  “我们把剩下的责任田抵押给村里,再把房子卖掉,用来扩大店铺,那钱足够了。”

  晓梅一听,用眼珠瞪了瞪纪玉,摇着头说:“不行,不行,我那里都不去,我就住在这里。这里是我和你父亲长期居住的地方。不能光看眼前的兴旺,商业竞争如同战场打仗,没有长胜将军。你看有的企业昨天还很兴旺,可说不行就不行了。把这家都卖掉,要是有一天店铺遇到不景气,全家人将无立锥之地。你们要是不想回来,没关系,我自己种田,自己做饭。你们看东院二婶不也是一个人过嘛。你们不要担心我。”

  看到妈妈强烈反对的样子,莲芝看了看纪玉的表情。莲芝不忍心让妈妈一个人过,她知道妈妈已经是五十六岁的人了。

6

  经历过如此曲折的坎坷之后,武家慢慢的静下来。根据武传松生前的愿望,为继承武家香火,征得武家墩族长的同意,决定将董姓改为武姓,这样在村里人看来纪玉不再是外来户。根据族长的提议,纪玉改成长忠。“长”是长字辈,“忠”是族长看纪玉忠厚诚实而取之。纪玉对这个名字很得意,从此他也可以和其他村民一样进武家祠堂进香烧纸。得意之余请工匠弄来一块大理石镶嵌在门的右侧,上面正楷写着武长忠三字。

  一个家族的艰难创业史往往激励着后人勤俭治家。历览前贤兴衰事,成则由俭败由侈。庄稼人文化不深,但勤俭治家的道理无人不晓。武长忠又何尝不是如此。想起老家受苦的样子,恨不得一夜致富,但不行啊。房子是一砖一瓦地筑起来,财富也要一点一点积累才行啊。他暗暗发誓,我武长忠不吸烟,不饮酒,不嫖不赌,不买超高息债券,要干出个名堂。

  自从晓梅反对典押土地和变卖房子后,她在家受到了冷遇。但莲芝夫妇是爱面子的人,不是把老人丢在家里不管,而是和以前一样,晚上住在家里,白天到恒旺饼屋上班。忙的时候,长忠有时住在店里过夜。有时莲芝回家较晚,长忠就早点回家。

  唉,谁家都有烦心事。久而久之,长忠夫妇有点心烦。两人想,如果妈妈也住在店里,我们就不用像织布梭子那样跑来跑去的浪费时间。把住宅和田地换成钱用于扩大店的规模和装修会招来更多的客人,赚的钱就会更多,但现在缺的是资金呀。从银行贷款,不用说人家不理我们这些个体户,就是走后门托熟人贷出来,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还完啊。说到这里,长忠似乎不忠厚了,和莲芝一起开始怨恨起为他俩的婚事操碎心的母亲的顽固态度。

  晓梅的想法也不无道理。她认为,房子是老头子辛劳一辈子留下来的,不能够人刚去世就卖掉,他在九泉之下也会伤心。再说,房子卖掉了,也就失去了仅有一点财产,变得一无所有,到那时就全靠长忠夫妇照顾,岂不是成了累赘。想到这里,她就会情不自禁地流出泪来。

  长忠请来洪延堂的老板来做老人的工作,但未做通。晓梅说:“我现在身体还结实,田里的活还能做,不能做个闲人,那样会急疯我的,再说人要是闲着不干活,别人也会当成包袱,卖房子典地都不行,除非我死了。他们住在家里去店里上班有什么不便的,有的人上班还要远呢,搭车就得转二、三次,难道他们不辛苦?”

  洪延堂的老板拉着老人的手说:“行,听你的,房子不能卖,责任田也不能抵押,资金由他们俩人想办法。”

  长忠夫妇为筹措资金想尽了各种办法。“责任田不能抵押,家里的房子不能卖,除非我死了”妈妈的话一直在长忠夫妇耳际回荡。等到死了,可那是多少年以后的事啊,今年妈妈才五十六岁,黑发红颜,健康状况良好,自从老头子死后,少了一个牵挂反而年轻了一些。

  一种不谐和的气氛弥漫在长忠家里。过去长忠对岳母百依百顺的态度发生了一个急转弯,讲话毫不客气地大声吼起来。尤其是莲芝不在的时候,在院子外面就能听到他的斥责声音,邻居听到大为吃惊。那个横劲就像严厉的父亲训斥一个犯了错误的儿子。

  晓梅开始时还顶撞反驳,但后来看长忠一次次地大吼,像是要把自己吃掉的似的也就忍气吞声地沉默了。她坚信“吃亏人常在,能忍者自安”的古训,默默地忍耐着。心里总是想等女儿莲芝回来就好了。

  长忠对老人越来越凶,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晓梅心里想,我就是家里的仆人也不至如此啊,想到这些就会伤心地流出眼泪。由于忍受不了这种近似折磨的冷遇,有时她向东院二婶发发牢骚,泄泄心中的不满。

  长忠家四周也发生很多变化,以前房屋不多,现在也建起了幢幢住宅。邻居和二婶慢慢地知道了长忠的变化,而远处的还认为长忠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附近的妇女大部分是上班族,她们知道晓梅的遭遇后都暗暗地表示同情,有的还怀着一种好奇心悄悄地打听来龙去脉。

  有一次二婶悄悄地问:“莲芝的态度怎么样呢?”

  “她是一个很温顺的孩子,不敢很严厉地批评丈夫,她夹在我和长忠中间,还不是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晓梅给二婶解释说。

  附近的人们每看到少言寡语的莲芝,都从内心感到同情。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对于家里发生的事,晓梅尽量不去宣泄。但纸包不住火,没有不透风的墙,长忠家闹矛盾的事还是慢慢地传扬出去。不过这并没影响长忠的经营风格,在客人面前他仍然谦恭祥和,电话预订,送货上门。当然,顾客讲的是糕点的品质,只要味道可口就行,至于人的品质,顾客似乎还没有考虑那么多。

  人们也知道长忠与晓梅不和的原因是土地和房子的问题。晓梅坚持不抵押土地和不卖房子的理由已经给洪延堂的老板说过。

  人们对这件事的反应也有两种。一种认为长忠的主张是对的,晓梅的陈腐思想不利于商业的发展,阻碍社会前进。另一种则认为晓梅不能没有土地,更不能没有住房。在这之前长忠之所以对晓梅夫妇恭顺有加正是因为她拥有这二者。这土地可是农民的命根子。长忠对晓梅态度的骤然变化还不是因为老人上了年纪,不再像从前能劳动,会挣钱。他是怕给自己带来麻烦。如今亲生儿子都靠不住,更何况长忠是上门女婿。唉,人多嘴杂,说什么的都有。

  只要莲芝去店不在家,长忠便早早地回来对着晓梅又吼又骂,他的吼骂往往传到墙外,有时行人驻足侧听。听到这些,你就可以想象长忠对老人是如何地凶狠。与此相反,晓梅的反抗声音则越来越小。

  老头子活着的时候,虽然半身不随,身体处于不自由状态,但长忠无论如何不敢如此放肆,再说晓梅也不能容忍上门女婿如此发作。当然那时候,长忠也从来没有过对老人不尊之处。唉,时过境迁,没了老头子真是闹翻了天,情况发生了巨大变化。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怀念起早亡的老头子。

  夹在母亲和丈夫之间,莲芝真是受尽了窝囊气。长忠有时会当着莲芝的面骂妈妈。莲芝既不站在妈妈一边,也不站在丈夫一边,总是严守中立,中间劝和。外面的人不会知道内情,其实莲芝正处在左右为难的境地。就像走钢丝时手里握着的平衡棒,只要一失衡就会从钢丝上摔落下来。唉,可怜的莲芝啊,命真苦。

  尽管家里闹得厉害,晓梅还是坚持原来的立场,土地不抵押,房屋不变卖。正所谓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横竖阿婆死了心,越是受到虐待,就越是死守着最后的财产不放松。长忠夫妇也没有狠心把阿婆一人丢在家里自己去店里住。这是考虑到对外界的影响,仍然和往常一样早出晚归住在家里。主要原因是店铺狭窄,没有架床的位置。正因如此,长忠显得犹为焦躁和烦闷。这些外人是不得而知的。

  这样的磨擦生活持续近一年。这时人们中间传开了关于长忠与崔元贞的妻子关系暧昧的花边新闻。

  长忠经常为崔元贞妻子送事前电话预约的糕点。这一次生,两次熟,时间一久两人一见都有点魂不守舍。元贞的妻子见长忠送货时总是有意无意地碰自己的手,她就来一个貂婵钓吕布的眼神让长忠心动神摇。从此,长忠不管有无预约,隔三差五地送货,那元贞妻也刻意打扮起来。你说人真怪,元贞妻是远近闻名的美女,而武长忠则是百里挑一的丑男,这两人怎么会恋在一起呢?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说这元贞妻吧算是美人,可那武长忠算什么英雄呢?除了会做西式糕点外,既无英姿,又无雄才。只要看看北京周口店的猿人头像就知道他的长相,唉,就这样的人竟然能被美人看上,难道是欺我男界无人呼!看来情人眼里不光出西施,同样,情人眼里也会出吕布。唉,看官不知,这猿人与吕布相比,犹如供热中心的锅炉管道与管弦乐器之差。

  总而言之,这桃色小道消息比新闻报导还快,很快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人们往往怀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心态去传播,去散布。元贞妻时不时地来恒旺饼屋叫长忠,长忠更是忙中抽空去送糕点。男女交往多了便会生情,情深了便生性。口头新闻传出,一到晚上,他们两个经常在茂密的竹林中约会,不管是真是假,女人们最喜欢传播路透社消息。

  消息很快传到了二婶耳朵,二婶又原原本本地传给晓梅。女人眼里最是容不得砂子,听到这话,晓梅肺都要气炸了。她开始反抗,开始对长忠忘恩负义的行为责骂。

  “你迷上的那个小浪妇,别当我不知道,被她迷倒的男人多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啥模样,赖蛤蟆真吃上了天鹅肉。呸!你这样做对得起莲芝吗?”

  晓梅气极了,激烈地争吵夹带着大声责骂,外面走路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晓梅到底是母亲,是长辈,大人不计小人过。以前她对长忠的无端指责总是忍着,现在就像溃堤江水一泻而出。附近的人知道了,对她都表示同情。

  对莲芝来说,她认为夫妇吵架是件不光彩的事,因此她采取退让政策,像妈妈先前一样,心上插刀子——忍。似乎吵架的事都委托给了妈妈,从来没有听到过她对长忠的的不满声音。

  事态越来越严重,随着争吵逐步升级,发展到长忠动手欧打老人的地步。邻居经常听到院子里传出的两人的打斗声、互骂声和晓梅的挣扎声。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于这样的家庭内部矛盾,外人也无法介入评判。

  时光流逝,转眼三个月过去了,武汉人开始从火炉钻出来体验到深秋的凉爽。一天,长忠夫妇不在家,晓梅突然被人杀害了。

7

  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七点半,莲芝像往常一样从武家岭车站乘车,晚上九点左右回到家里。

  根据后来莲芝对警察的叙述,那一天她从院子的后门进入,刚一进门拐角处看起来总有点不对劲儿,像是有人住的样子。乍一看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但总感到有人经常在这里夜宿似的。莲芝没进去,随即从后门出来揿按响了邻居家的门铃。

  莲芝家里装有电话,为什么没有进入自己家里而去邻居家呢?这是因为长忠昨天参加武汉市果业协会旅行团去咸宁温泉,要住两天,不在家,莲芝一个人心里有点怕。

  邻居夫妇二人随莲芝来到家中。晓梅住在堂屋的西间,长忠和莲芝住在楼上,中间是客厅。

  她们来到晓梅的卧室,电灯未开,晓梅已经入睡。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莲芝按了下镶嵌在墙中的乳白色壁式开关,在灯光闪亮的同时,三人惊呆了。他们发现晓梅脖子上有一条深深的绳索沟痕。

  没过多久,警察忽啸而至。

  晓梅的尸体经法医鉴定死亡不超过两小时,也就是说在晚上八点钟前后。死因为索勒窒息。无反抗迹象,估计是趁被害人熟睡时勒死。未发现致人于死的凶器——细绳,后来的解剖结果也证实的确如此。

  家中并没有凌乱迹象,在后院的出入口和院中通道也没有罪犯的作案痕迹。莲芝看看柜子,衣物完好。夹在抽屉衣服中间的写有朱晓梅名字的存折和印章都没动。该存折长忠和莲芝都不知道。家中唯有二千元现金被盗。根据现场分析,被认定是入室抢劫。

  在解剖结果出来之前,也就是说在勘察现场的时候,莲芝用电话把这一不幸告诉了在咸宁温泉休假的长忠。

  “武长忠五点左右的时候离开这里了。”电话的那头是果业协会干事的回话。

  “今晚他还住在那里吗?”莲芝显得很焦急。

  “不清楚,他说有急事,也许他还会回来住的。”

  果业协会干事对于莲芝的电话感到有点为难。实际上武长忠是借口有事到发廊泡妞去了,但在电话中对他的妻子不能照直说呀。

  “麻烦您,他要是回温泉,请你告诉他,就说家里有急事,让他务必打电话回来。”

  莲芝心里盘算着,五点,现在是十点二十分,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那么说是回武汉啦?那也应该早就到家了呀。

  侦探警官时不时地看看手表,眼里充满了疑惑。在家中采到的指纹都是家人的指纹。一位警官温和地问莲芝:“你母亲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莲芝摇摇头。

  “能谈谈你母亲的交际范围吗?”

  “妈妈不怎么和人交往,即使是附近的人,也只是在路上遇见时寒暄几句。”

  “你先生开西式糕点铺,很赚钱吧?我们都知道恒旺饼屋的糕点有名,生意很好吧?”警官微笑着问莲芝,但微笑很快又收拢在嘴唇里。

  “你爱人和你妈妈相处得还好吗?”

  对莲芝来说,这是一个很棘手的问题,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抬眼望了望系着丝稠领带的那个警官说:“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相处得还好,我父亲去世后……”说着她抽泣起来。

  “变得不好了吗?是什么原因?看来警官很关注这件事。

  “我父亲去世后,我丈夫想变卖房子并把责任田抵押给村委会,用换来的钱作为资本投到店铺以扩大生产。我想如果你要是处在这个位置也会这样想的。他给我母亲讲后,没想到遭到我母亲的强烈反对,从此两人便种下了不和的种子。”

  “现在你母亲死了,土地和房子不是都成了你们的啦?”侦查科长用奇妙的口气和眼神问莲芝。

  “难道警察也管起了我丈夫的事不成?”莲芝的脸色充满了愤怒。

  “噢,请不要误会,我们基本判断为入室抢劫,但对其它也不是不能调查。”

  “妈妈为这个家庭操劳了几十年,我们怎么会有那种想法呢。只要妈妈健在,我们就会等着,我爱人也是那样说的。决不会做出违背老人意愿的事。”

  “那是,那是。”侦察科长附和着莲芝的话,连连点头说。

  “怎么先生从咸宁还没回来?”侦察科长说着向外看了看。外面晃动着手电筒的光照并响着侦察员的脚步声。

  侦察科长心里盘算着,如果是住在咸宁温泉宾馆,从那里搭乘直达快巴到武昌武泰闸需一个小时,从武泰闸到家无论乘什么车,七点半之前也应该能够回来了,可是现在已经十一点了。

  “你先生在回来的途中还要到其它地方去吗?”警察问莲芝。

  “没听他说还要去什么地方?”

  “噢,那么你从店里回到家里大约是几点钟?”

  “九点差五分。当时家里我感到不正常,就叫上邻居一起回去,大概十分钟的样子。”

  “你离开店是什么时候?”

  “七点十分左右。”

  “从店铺到家需要将近二小时吗?”

  “乘车要四十分钟,从店子走到车站再加上等车时间需十五分钟。下车后走到家里大概要七、八分钟,总共加起来一共要个把小时。”莲芝讲得很详细。

  “对不起,今天怎么多用近一个小时?”

  “啊,是这样的。离这里向东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叫崔元贞的,他家昨天预约订购的糕点,因我丈夫去咸宁不在家,我去他家送糕点了。”

  “你刚才说的崔元贞是你店的顾客吗?”

  “是,我爱人经常受电话委托送货上门。”

  “你在他家逗留多少时间?”

  “和他家太太闲聊约三、四十分钟,走路往返约十五分钟。”

  “你离开店的时候有店员看见吗?”

  “有,有两个男店员晚上在那里住着。”

  莲芝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上带着亡母三年前给她买的钻石戒指。

  第二天,侦察员经对武长忠家庭情况的进一步了解,弄清了矛盾的根源。原来被害人与女婿因房子和土地是否转让问题产生纠纷并导致关系恶化。在复杂的关系中,警察特别注意两件事。一是处在生母和丈夫之间的莲芝的立场;二是因长忠与元贞妻的桃色事件引发的母婿之间的谩骂与打斗。

  一晃几天过去了。当警察第三次传问莲芝的时候,她才极不情愿地承认丈夫与母亲之间的矛盾。在事发之前她离店和送糕点去元贞家的时间,恒旺饼屋的店员和元贞妻都作了证明。

  “关于武长忠与崔元贞的妻子的传闻你知道吗?”侦察员单刀直入地问道。

  “也不是没有听说,我认为那是无踪无影的事。这样的事,作为妻子最敏感,我怎么就没有发现传闻所说的事呢?那一天我送糕点去,我们还在一块拉家常呢。”

  “武长忠现在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不知道,还不是盼他早点回来。”

  实际上,武长忠自离开咸宁温泉后便销声匿迹了。

8

  武长忠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五点二十分由咸宁温泉长途客运站搭乘了温泉至武昌的快巴。这一点,车站工作人员根据警察提供的相貌和服装已经得到了证实。快巴到武昌武泰闸的时间是六点半。从武泰闸到武家墩无论坐什么车都不超过一个小时。解剖推断的死亡时间是晚上八点钟,这就是说武长忠就有充足的作案时间。警察的初步推断是武长忠晚上八点前回家,用绳子勒死晓梅后又迅速离开。又经一个小时,莲芝从店里回家后发现了尸体。

  根据警察的推断,武长忠杀害老人是有预谋的,而住在咸宁温泉是为了避人耳目。住在温泉宾馆的同行者说他有事外出,并放出风说是去发廊“狩猎”,这都是编造的假象。杀人动机是变卖房子,转让土地,把所得款用于扩大店铺。

  计划是周密的,首先让警察一看是入室抢劫。实际上,他在作案后产生了恐惧。按照最初计划是作案后再回到温泉宾馆,但又怕这个时间段无法自圆其说,想来想去,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个推理思维不光警察会这样,就连一般百姓也会这样去想。长忠自案发后一周去向不明。

  案情通报给了市公安局,决定通过网络在全国范围内抓捕武长忠。

  二周后,长忠在西安大雁塔附近的一家小旅馆被当地公安局抓获。穿的仍然是去咸宁温泉时的服装。衬衣和西服很脏,面色憔悴。第二天,他被武汉飞来的警察押解着坐上西安开往武昌的列车。武长忠坐在两位警察的中间,曾经杀过人的双手扣着体现着法律威严的手铐。武长忠再也不会责骂被自己视为眼中钉的晓梅老人了,他垂着眼皮,无精打采地听着车轮碾过钢轨时发出的“嚓嚓”的声音。但有时也会表现出安然自在的表情,这大概是因为从此他再不用为扩大店的规模而发愁了。

  回到武汉,武长忠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果不出警察的推断。

  那天,长忠从温泉回到家里时,劳累一天的晓梅已早早地钻入被窝睡着了。他趁莲芝从店中未归之机结果了晓梅的性命。万一晓梅醒来,他就会从背后猛击,然后再用绳子勒死。他在晓梅的枕旁静静地站着,双手合掌,像是给将要命赴黄泉的晓梅超度,然后一个鱼跃动作骑在晓梅身上用细绳缠着她的脖子。绳子很结实,是给店里送原料的捆箱用绳子。晓梅挣扎过,长忠用力地卡着她的脖子,拉紧绳子并在颈背打结系着。可怜的晓梅筋疲力尽了,她瞪着愤怒的眼睛慢慢地瘫软了,二十分后,四肢发生一次痉挛,这是死前的最后一次挣扎。武长忠抢走了晓梅身上现金,搭的士飞奔武泰闸,打算从武泰闸乘武昌开往咸宁温泉的快巴返回温泉宾馆。到了武泰闸,他心里斗争极为激烈,杀死自己的亲人给心灵带来的极大冲击使他越想越怕。即使回到温泉宾馆,以后警察调查离开宾馆这段时间时,自己也无法交待,在回与不回的两种思想的撞击下,他决定离开武汉,搭上了开往长沙的列车。

  在长沙流浪五天。期间他把勒人致死的那条魔鬼绳子和已被掏空的钱包丢进“波撼岳阳楼”的八百里洞庭湖。想到自己和莲芝辛苦创建的生意火红的糕点铺和自己的一生都毁于一旦,他陷入了绝望,想到过自杀。在生与死的斗争中,他决定去恒旺饼屋的糕点原料产地关中平原去看看那里的黄土地,于是又去了西安。

  以上是武长忠的供述。

  杀人犯武长忠被移送到检察院。

  检察员张军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他详细阅读了公安局送来的卷宗,并对武长忠进行调查。他的供词和原来一样,没有翻供。作为旁证,传问了他的妻子莲芝,莲芝承认母亲与丈夫的不和。根据警察走访群众的笔录,记述着长忠与岳母互骂与打斗的情况。作为物证就是那条被武长忠扔进洞庭湖的绳子,虽然无法找到,但其它证据已足以证明他的犯罪事实,因此,张军决定起诉。

  当张军起草起诉书的时候,又一次重新阅读了警察的审问记录。其中长忠招供的一个情节引起了张军的注意。以下是侦察科长与武长忠的一段对话。

  问:你回家时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答:岳母已经睡觉,她没有发现我进来。电灯是关着的,我是借隔壁房间的灯光看见的。我在岳母枕边双手合掌站了一会儿。

  问:为什么要双手合掌?

  答:这是对马上要死去的人表示哀悼。

  问:怎样双手合掌?

  答:手指与手指交叉合在一起。

  问:是不是和求神问卜时一样,手指并拢,两手合在一起?

  答:不一样。是这样的――手指半握着,交叉合在一起。这个动作结束后,我拿出绳子,骑在岳母身上并把绳子缠在她脖子上。

  在此之前,检查员张军读到这里时认为是对老人的一种尊敬,不忘开糕点店时给予的帮助,在杀害前合掌表示不忘旧情。现在读到这里则认为,这种动作是表示对即将死去的晓梅的一种憎恨,是发泄愤怒的表现。

  晓梅并非武长忠的生母,因财产问题矛盾激化到打斗,武长忠在杀人前情绪肯定异常激愤。他怕莲芝回来要尽快杀死晓梅,然后返回咸宁温泉宾馆。双手合掌是庆幸晓梅已经入睡和莲芝没有回来。

  张军来到看守所,对武长忠提出了这个疑问。正如张军所分析的那样,武长忠如实回答了他当时的想法。并在张军面前又演示了双手合掌时的动作状态。

  第二天早餐时,妻子的翡翠戒指映入了张军的眼帘。虽然平常他见的已经不知多少遍,但这次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证人武长忠的妻子手上的钻石戒指。

  那是十年前的事。妻子在洗衣服的时候,把一枚小小的钻戒从手上取下来放在桌子上竟丢失了。估计是被一个上门来的推销员顺手牵羊拿走,但没有证据也就不了了之。打那以后,张军再也没有给妻子买钻石戒指。

  张军脑子里闪现过钻石戒指的事,他和妻子曾提出过几个问题。

  张军来到办公室,他又一次阅读武长忠的口供记录。因为这次阅读有明确的目的,因此眼界开阔了很多并且有了新的收获。他把各种记录中突出的十几个问题加以汇总并记录下来。

  武长忠作为女婿与武传松的关系尚好,那时候对晓梅的态度也不像后来那样糟糕。传松死后慢慢地对晓梅开始不满。主要原因是晓梅不让变卖房子和转让土地。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不满逐渐激化并演变成谩骂和殴打。开始晓梅并未做强烈反抗。起初张军并没有注意这个细节。现在读起来感觉到他(她)们两个对对方都表现出一种轻蔑的态度。

  鉴于这种情况,莲芝则取中间立场,夹在生母与丈夫之间表现出一种旁观者的态度。

  据周围群众反映,晓梅开始强烈地反抗长忠是听到他与元贞妻的传言之后开始的。这些在案件调查阶段已经查明不是事实。晓梅朝着长忠发怒完全是为了自己的姑娘着想。

  检查员张军又来到看守所调查武长忠。

  “你自咸宁温泉回家从后门进入时,你注意到有什么人在你之前先来过吗?”

  长忠听到检查员的问话,睁大了无神的眼睛。

  “你看见有人进来,就躲在一边,想看看那人在你岳母屋到底要干什么?借助隔壁房间透过来的灯光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那人在你岳母的枕边站着,双手合掌,然后勒死了你岳母。这些你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进去制止。为什么?因为你有杀你岳母的意图。你从咸宁温泉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岳母。也就是说,那人比你先行一步杀人。等他杀完人走后你才从家逃离。是这样的吗?”

  武长忠低头不语。

  “你招供完全是假话。为了讲假话,你还煞有介事地讲出了犯罪事实。你所讲的都是把你看到的情况说成是你自己的犯罪行为。其中行凶前的双手合掌也是那人的动作。但是你看到的那人对着朱晓梅双手合掌,不是要进行什么祈祷,而是要去掉手上戒指。”

  长忠抬起头,用凄楚的眼光盯着张军,像产生了重大错觉,脸上显露出极其惊愕的表情。

  “女人在做粗笨的活时,往往习惯性地先把手上戒指去掉,例如洗衣服、做饭什么的。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戒指。像妇女在缠线时,由于手处于握拳的状态,邻近的手指会因戒指碰触而感到痛疼,因此,女人们常常在做活前把戒指去掉,久而久之就养成了习惯。

  “那个女人在杀死朱晓梅前,出于习惯有意无意地先把戒指去掉。她去戒指的动作在隔壁透进的灯光下,在你看来很像对着朱晓梅合掌。由于你距离较远,看得不是很真切。这样看来是莲芝杀死了自己的生母。你在一瞬间看到她双手合掌做祈祷动作是很自然的。因此你在实行犯罪的交待中,为了更具真实性就加进了双手合掌的的叙述。”

  “莲芝已经交待啦?”武长忠惊慌中失口而出。

  “那是以后的事。”

  “莲芝什么都没有说吗?”武长忠大汗淋漓惊慌地说:“二年前,岳父中风后,岳母对我的要求比以前变得严厉了。”

  “什么要求?”检查员张军严厉地问。

  “那是岳父还健康时候的事。我从乡下来武汉租他家的房子居住,当时,我是单身,岳母有意把她的姑娘莲芝嫁给我。并把她的想法告诉了岳父和莲芝,后来左邻右舍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张军意外地又获知了武家的一些家事秘闻。

  “当时我的想法是让岳母搬到店里去住,可她怎么都不同意。如果搬到店里,她认为即使扩大规模,居住环境也不如在武家墩自己家里,那里又有店员。莲芝白天都在店里,回家较晚。我通常下午回家较早。岳母每每见家里只有我们二人时,人固有的情欲怎么也按捺不住寡居的寂寞之心。第一次是她说肚子疼痛,执意让我给她揉摩。你知道,男人给女人揉肚子,很难不生邪念而揉错地方。于是我们就发生了关系。我也不愿意保持这种畸形的往来,但与她做爱时的瞬间快感又使我迟迟不能决意斩断,因此一直丝连着。”

  “那为什么要杀死她呢?”

  “要想摆脱她的纠缠,除了杀死别无选择。检查员同志,杀死岳母之后我就马上自杀,我认罪。我可以写遗书证明犯人就是我行吗?你们可以从轻处理莲芝吗?她太好了,请求你们不要伤害她。”

  看样子,这是出自武长忠的肺腑之言。

  很快传讯了莲芝。她的供述如下:

  “母亲和长忠的事四年前就开始了。那时我十九岁,有一次我看见母亲在父亲睡后进入了长忠的房间。我夜里常常听到母亲在院子里的脚步声,每月都好几次。我父亲后来也所觉察,由于年龄关系已不能满足母亲的要求,也就容忍了这件事。特别是我父亲把土地补偿金用于购买高息债券受骗后,精神受到严重剌激,夫妻生活的功能萎缩。

  “我二十岁的时候,母亲劝我早早地与长忠结婚。那时候我对长忠的长相并不满意,在母亲的不断劝说下我只好答应了与长忠的婚事。母亲为了让我高兴,特意为我买了一枚高级钻石戒指。我父亲想我和长忠结婚后,妈妈就会改掉恶习,我也是那样想的。没想到我和长忠结婚后她还是那样。我妈为了方便与长忠来往,把我父亲单独安排在一个房间。有时候,长忠趁我睡着的时候悄悄地起来到我母亲的房间去,他知道我妈在那里等着他。你想这样的事我能忍受吗?但为了顾着面子,家丑不能外扬,我和长忠也就心照不宣地默认了。

  “父亲半身不随后,生活不能自理。人言久病床前无孝子,慢慢地父亲成了家里的累赘。母亲对父亲动不动就大声吼他,当成一个包袱。一天晚上,父亲一个人去厕所,由于身体不自由,不小心从台阶上摔下来,就这样死去了。

  “想到这些我就恨我母亲。本来她可以和我父亲住在一起,可为了和长忠来往竟让我父亲一人住一个房间,这对一个中风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我最恨母亲的是父亲死后她并没有切断与长忠的私情。为了长期保持这种关系,她死活不肯变卖房子和抵押土地。长忠在店里基本上每隔二、三天就下午早早地回家一次,没有了父亲,就他们俩在家你可以想象会是什么样子。我在店里,面对我的顾客满面笑容,而内心深处却像刀剜一样痛疼。

  “长忠早就想断绝这种畸形的情欲关系,但母亲不肯。为了从怪圈中走出来,父亲死后就决意不理她,对母亲的态度越来越坏,甚至发展到打骂。我在他们中间也不是严守中立。每当长忠对母亲发狠时,我常常一方面同情妈妈,可怜她,但另一方面,又感到丈夫之所以这样做是对自己充满着爱。有时候妈妈挨打时我还悄悄地感到高兴,总是处在一个矛盾之中。但恨我妈的成分要占主导地位。

  “妈妈和长忠的矛盾越来越深,我内心深处对妈妈的憎恨也达到了顶点。我认为她已经不再是我的妈妈,是夺走我丈夫的坏女人。我的态度的明显转变实际上助长了长忠杀我妈妈的决心。另外我故意在周围散布长忠与崔元贞妻子的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传闻,先传给二婶,二婶很快传给了妈妈。你知道女人对这样的事嫉妒心最强。以前她对长忠的打骂总是忍着,可听到这一消息后,如烈火遇汽油,在嫉妒心的驱使下,她开始进行猛烈地反抗。看到这些,我内心深处感到她灵魂的肮脏和丑恶,是我决心要杀掉她。

  “十月二十五日,我下午七点半离店,按照丈夫前一天的吩咐带一盒元贞妻预约的糕点搭的士到武家墩,让车停在一个没人的地方下车。我径直回到家里,由于天黑,没有碰到任何人。我把糕点盒放在堆放杂物的小屋里去母亲的房间。堂屋客厅的电灯透过打开的门缝照进来,我看见母亲正在熟睡。

  “我从口袋里掏出店里捆扎原料箱的细绳,当绳子的一端握在手里时,发现戒指碍事就站在妈妈的枕边取手上的戒指。之所以要去掉不光是操作绳子时碍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这戒指是妈妈给买的。我不能用带这枚戒指的手去结果妈妈的性命。

  “我杀了妈妈之后,提着糕点去崔元贞家。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当天,长忠改变了预定计划从咸宁温泉搭乘五点十分温泉至武昌的快巴回来。他不应该回来也不应该逃走。

  “他之所以编造谎言,说是自己犯罪完全是怕我吃官司,是对我好。我现在自首,应该把我关起来而把他放出来。他为了我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吃尽了苦头。”

  检查员张军听完莲芝的自白不知说什么才好。

  为了选购房子远道而来的中年夫妇停止了脚步。他们望着那棵银杏树深沉地凝视着。地产商售楼中心的业务经理大概看出了他们的心思拿出地图说:“你去年来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小院,你看现在已经变成了漂亮公寓。那户人家很惨,老人死了,女儿被判死刑,女婿回原藉了,土地被村委会收回,原来的那个小院就是你要买的斩新公寓。”

  中年夫妇望着拔地而起的公寓,心里充满了遗憾。丈夫对妻子说:“唉,从前是农村包围城市,你看现在是城市包围农村了,这里的农户渐渐地被吃掉了。”

  丈夫看着楼房像是有感而发,妻子着急一边催促丈夫一边自己先抬脚走了。

  “武长忠家的趣闻轶事太离奇了。”地产商的业务经理小声而神秘地说。

  在三人离去的道路上,一辆银灰色雪铁龙小轿车飞驰而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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