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床上

　　怀孕后，丈夫更忙了。她理解丈夫，男子汉应以事业为重，否则，甜蜜的小家庭、即将出世的小宝宝，都去依靠什么来支撑呀。尽管是第一胎，但例行的检查、化验她都是一个人悄悄地去了。

　　她怕进医院，尤其怕闻医院那种刺鼻的各种药物的混合气味。这种气味总让她想到福尔马林和尸体。还有医生和护士的那种冷漠，那种把各种病人的痛苦甚至死亡都看作是平常的事神态都让她不舒服。似乎任何人只要一到了这里，都成了医生手中摆弄的实验品，不再是一个大活人，一个该受到尊敬的大活人。他们以一种非人的态度对待你，让你的全身肉皮子发紧。

　　妇产科。

　　一个男医生和一个女医生站在里面。女医生四十多岁。她想等男医生出去了再检查。可是那女医生眼皮也不抬地说，“把衣服脱了。”她知道，这个男医生是不会出去了，只好慢慢地脱了裤子，躺到床上。

　　医生的检查开始了。

　　这时，产科的门忽然开了，涌进来一大群年轻的医生，有男的，有女的。看着他们差不多的年龄和神态，她知道，这怕是所谓的实习大夫，也就是医学院的学生。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好象被暴露在强光下的舞台上，几十双明亮的眼睛，象聚光灯，齐刷刷地射到她的身上。

　　她扭动了一下，想坐起来。

　　女医生说，“动什么！”

　　有年轻的女声嘻嘻地笑了。门外似乎还有人往进走，门在响着。她感到全身紧张。

　　女医生训斥道，“你放松些，这么紧张干什么？”她只她把脸扭到一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的乳房一个大点，一个小点。腋下的毛也太长太浓了，有多长时间没有刮了。她的小腿因为练过短跑，有点粗。最要命的是她的皮肤不好，身上总是裉白色的皮，而且腿上出过牛皮癣，胸口有块红斑。因为这个，她在单位从来不穿低领的衣服，和丈夫在一起，总是不让开灯。她怕他厌恶，恶心，嫌弃。可现在她完全地暴露在这一群年轻人面前，任凭别人去嘲笑，审视。

　　女医生今天的检查很慢，全不象以前那样简洁。大概她是要让学生们看得更明白一些。“这太过份了，太欺负人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如果今天听丈夫的话，由他陪着来检查，会怎样。凭丈夫的脾气，一定会在这里大吵大闹，一定会把这些实习生挡在外面。以前她总是嫌丈夫在外面太凶了，太好强了，现在看来，人善被子人欺，马善被人骑，这话一点没错。做人有时还是要狠一些。”

　　“好了，还不起来！”一个女声在喊。她睁开眼睛。女医生已经把头扭向了一边，和那位男医生在说着什么。她慌忙穿好衣服，低着头，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产房。出了门，她一抹眼睛，湿的。

　　她生气地去找产科主任。主任无动于衷地听完了她的陈述，说：“我知道了。”她生气地喊，“你们这是侵犯了别人的隐私权。”主任说，“这是你讲的道理，国家法律目前还没有这样写。”

　　她“啪”地扣上了主任的房门，流着眼泪跑出医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