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随梦飞的日子

心随梦飞的日子

　　（一）

　　马上要到情人节了。

　　辛梦决定要在星期天去买一套合身的衣服，一来是自己马上要过生日了，就算是送自己一件礼物，二来情人节的时候初中的同学要聚会，一定要去的，看着那张印得有模有样的请柬，想想许多人这么多年没见了，聚一下也好，回忆一下学生时代。而且，她还要在聚会上见一个人，这才是这次的聚会唯一能让她想去的理由。

　　说起来每一年的情人节辛梦都会自己庆祝一下，或是被别人庆祝。但是与情人无关，有的只是亲人。不知道妈妈怎么这么巧，偏偏把她生在情人节这一天，想想也不能怨妈妈，二十几年前哪有什么情人节呀。

　　唯有一点让她期盼的是，在这一天，她总会收一张精美的生日贺卡。寄卡的是她的中学同学，同窗三年到毕业，八年了，她却不知道是谁。

　　直到最近她才知道他的名字，他们会在今年的同学会上第一次见面。

　　（二）

　　第一次知道情人节，是初中的时候，班里几个比较时髦的人不知道从哪得来这么一个消息，便在自由班会上向大家宣扬出来。还曾有过一个大胆的男生，在情人节那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女生一朵玫瑰花，后来才知道那他妈妈养的月季，他偷偷剪下了一朵。这件事曾是辛梦班级里的年度最佳创新事件。

　　辛梦很羡慕那个女同学，也曾幻想过会有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给自己一朵玫瑰，但是幻想终归是幻想，只能写在日记里。

　　中学的时候，她是一个善良少言的人，除了学习成绩之外，很少惹人注意，同学们总是在公布完成绩之后，习惯不去注意她，只偶尔会在自习课上借她的笔记或者是作业来抄。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她唯一一个让大家记住的特别之处，就是在大家知道情人节的那个班会上，和自己同桌的好朋友陈丽不经意间说出了她的生日是2月14日，于是全班同学都记住了总考第一的那个辛梦。

　　初一那一年的情人节她收到了第一张生日贺卡，是当时最流行音乐贺卡，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生日快乐，没有署名。那张贺卡也真的让她快乐了好长一段时间，她曾试着找到送卡的人，问过几个关系不错的女同学，却没有得到答案。

　　初二的情人节，在她快淡忘了那张贺卡的时候，她又收到了第二张。依然是最流行的，但是变成了水晶贺卡。初三的时候是立体贺卡——

　　初中毕业后，她没有继续读书，去了离家最近的城市打工。很多人惋惜，但是没有办法，如果继续读书，她知道父母要承受更多的劳累。

　　那一年的生日贺卡，是父母转交给她的，之外，还有一封简短的信，信上说：“我知道你现在的选择是不得已，但是既然选择了就坚持走下去，如果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可以写信告诉我。”信的背面是和她同一个城市的陌生的地址。

　　从此，辛梦不再孤单，刚开始打工的日子很苦，每当心里累的时候，她就会在静静的深夜里写信，她还是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在同一座城市里，有这样一个人，肯听她淡淡的倾诉，肯淡淡的安慰她。辛梦曾经想过问一问他到底是谁。但还是忍住了，而他也不说明，依然记得她的生日，依然会送上一句生日快乐。

　　毕业后，辛梦没有跟任何联系，只有他，给他写信成了辛梦打工日子唯一的寄托，许多时候，辛梦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深深的依恋上了他，尽管只是这种文字交流，却让她的心里有了一种甜蜜的感觉。

　　辛梦换过好几份工作，她写信告诉他：“打工的日子让我觉得自己仿佛无意义的生存，我努力适应现在的一切，但是很难，工作难找，难做，难长久，我觉得很累。”

　　他回信了，没有说别的，只是写了两个学习班的地址，还有两张交费收据，他写道：“初中的时候，你是那么优秀，我一直相信你会更好，打工也是一种学习，你会散发出属于你的光彩。”

　　辛梦捧着信哭了，她辞去工作，重新开始学习，半年后以优异的成绩毕业，并被推荐到现在的公司工作，成为别人羡慕的白领。

　　（三）

　　那是一家运输公司，而且老板很年轻，叫陈言。据说当年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的农家小子。靠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从一名司机到现在成为市里最大的运输企业老板。

　　面试的时候，辛梦紧张地看着那张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脸，那年轻的老板用异样的眼神看了她半天，却只说了一句话：“你和我是老乡，以后合作愉快。”有一瞬间，辛梦觉得那种眼神仿佛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又让紧张的心情给忽略了。

　　陈言是一个谈不上英俊却也很潇洒的年轻人，和辛梦一起工作的人都说他是一个少见的好男人，不像一般的年轻人，有钱之后就变得轻狂，而他一直是给人一种安稳的感觉。辛梦听了，想起了写信的那个人，他这些年给她的感觉就是一种安稳，沉静，可是生活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却让她联想不起来。

　　刚开始并不熟悉的工作确实让她有一些手足无措，陈言很照顾她，不时加以指点，帮她走上了正轨。

　　工作时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里面，辛梦看见了，虽然没有谈过恋爱，却也明白。虽然明白，但是却不去想。也有几次想请她吃饭之类的话，都被她拒绝了，工作之外她不想有更多的接触，因为在她心里已经有一份很深的情结，如果不解开，是接受不了更多东西的。

　　她把这些告诉他，他也不强求，对辛梦说喜欢她是觉得她心里很静，想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如果她的情结解开之后还愿意考虑他的话，他会等的。

　　在以后的日子他果然没有食言，只是更多的时候喜欢看她，偶尔目光相对，辛梦也不回避，微微一笑算是回答。如此一来，倒也相安无事。

　　工作顺心了，辛梦比以前快乐了许多，她给他的信也渐渐明朗起来，信中多了对生活的向往，而且有意无意间多了对他说不出的那份感情，她也偶尔写了老板要请她吃饭之类的话，然后再问他关于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却说如果那人能够真心爱她，她应该珍惜。

　　她觉得有一些失望，她在信中写道：“这么多年，我总是想不明白自己为何打不开心门，你是第一个走进我心里的人，谢谢你能帮我，我一直想知道你是谁，现在能否告诉我？”寄出去后，她第一次开始紧张地期待回信。

　　他回信了，信上说：“我一直也在想，为什么你到现在才开始问我这个问题，很久以前我就在等这一天，你还记得总坐在前排的矮冬瓜吗？已经初中的我一直像小学四五年级的小学生，那时在班里受过不少人的嘲笑，只有你一直平静地对我，你不张扬，不骄傲，静得像一池水，我总是在想，你的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那一颗像水晶一样的心里到底装了些什么，我总在最前排的角落里偷偷回头看你，在班会上我知道了你的生日，于是偷偷送你贺卡，看你露出快乐的笑容，我一直很想告诉你我是谁，可是你在我的眼里那么优秀，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只好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

　　在我父母离婚后，我曾有一段时间很消沉，班主任让大家每人写一段话安慰我，你给我写的就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让自己坚强，命运是在自己的手中。我能在这个城市站住脚，也许就是因为你当初写给我的这句话。

　　你离开校园的时候，我看到你伤心的背影，我对自己说，我要让你高兴起来，我想尽办法找到你家的地址，你能给我写信是我这么多年最高兴的事，就是为了你的这些信，我一直在努力，只为了不在你的面前自卑。你现在生活的很好，我能感受到，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如果你能有幸福的生活，我想我会祝福你。“

　　（四）

　　看了回信，辛梦很容易便在记忆中找到他当年的影子，他叫隋飞，虽然自己在想象中幻想了许多次，却没想到比班级最矮的女生还要矮的他，竟是这么多年一直关心帮助自己的人。辛梦想起这些年的贺卡，想起这些年的信，她又哭了，她告诉他：“隋飞，我记得你的名字，我感谢你这么多年给我的关心，不管你多么矮，你也不该自卑，现在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高大，是你告诉我该怎么样去面对生活，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有今天的快乐，我真的很想见你一面——”

　　这封信寄出去后很久没有回音。辛梦开始后悔，如果自己不问他是谁的话，也许两个人还可以做朋友，可是现在知道了彼此，反而揭到了他的痛处，岂不连做朋友都有了隔膜？

　　辛梦把这些又写在信上，寄了出去，并说：“这些年到现在，我第一次想从信的地址上去找你，是因为我觉得该见你一面，只一面也好，我有很多话想对你当面说，我说过我不介意你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怕你介意，所以想先征得你的同意，你能答应吗？”

　　一个月前，辛梦收到了回信，上面写着：“今年情人节有一场同学聚会，我想你也会收到请帖，初中的同学都会到场。如果你真的想见我的话，去那里等我，或许那时我会亲手交给你今年的生日贺卡。希望我现在的模样不会让你失望。”

　　辛梦把这封信读了好久，这几年藏在心里的，连自己都快忘却的少女的心突然紧张起来，她找出了他送的所有贺卡，又把他的信翻了出来，那一句句平淡的话里，透出的都是对她的关心和爱护。

　　辛梦失眠了，第一次要揭开自己问题的答案，竟然会等到八年。在微微的天光亮起来时，辛梦拿起了笔：“在初中的时候，你还记得有个男生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了一朵玫瑰花给自己喜欢的人吗？我也曾经幻想过会有那样一个人，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花给我。

　　每次写信对你诉说苦恼时，你都会帮我解决。现在我想对你说最后一次苦恼：每一年的情人节我都只会听到生日快乐，而今年我想要的是有一个人亲口对我说情人节快乐，而且要他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一枝玫瑰给我，我不在乎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只要他能用心来爱护我就足够了。

　　我一夜未睡，翻看了你送给我的贺卡和你给我写的信，它们无时无刻不占满了我的心，也许就是它们让我的心再也容不下别的任何人。

　　我会在同学会上等你，我希望你送给我的不是生日贺卡，而是一枝情人节的玫瑰。“

　　（五）

　　同学会的地点是市内有名的星级酒店。

　　据说是当年同学中的某一个人现在事业有成，想找回当年的记忆，但是具体是谁将在聚会上宣布。这次的同学会不仅仅是当年的所有同学，还有当年的班主任老师，而且因为正好是情人节，每一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另一半带来。在同学会后还可以在这家酒店里免费享受情人节套餐。而没有另一伴的会有一个单身Party.

　　辛梦到了那儿，被那豪华的会场吓了一跳，而当年的同学更是变化的让人不敢相认，八年的时间确实可以将人重新打造一番，很难想象出当年都是一班青涩的少男少女。更让人惊讶的是有几个竟然都结婚生子了。

　　辛梦到签到处签了名，查了一遍却没有隋飞的名字。

　　在会场中心有一张放大的全班毕业合影，每一个人的旁边都写上了名字。她很快找到了自己，初中的她胖胖的，像一个布娃娃，白白净净的脸上静静地微笑着，而标着隋飞的名字下却是一个小小的人，和女生一样被安排在最前排，辛梦看着那一张显得稚气却又有着坚定眼神的脸，在心里偷偷痛了一下，他会来吗？

　　在她发愣的时候，一个抱着可爱的小姑娘的女人走了过来，“宝宝，来看看妈妈学生时候的照片好不好？还有爸爸哦。”

　　辛梦转过头，正在犹豫的时候，那个女人先叫了起来，“辛梦，我没看错吧，真的是你呀！”

　　她一下子想起来了，那是她的同桌陈丽，也就是当年收到过月季花的女生，真没想到，她竟然都有这么大的一个女儿了。

　　辛梦和她聊了很长时间，看着她一脸幸福女人的模样，忍不住问：“你怎么结婚这么早呀？”

　　“没办法呀，谁让他像呆子一样死缠烂打，只好嫁了，这不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他？他是谁呀？”

　　“还有谁，不就是那个拿月季当玫瑰的傻瓜嘛。”

　　这时她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一字一句地说：“妈妈，爸爸不是傻瓜。”

　　稚气的童言把周围的几个人都逗笑了。

　　笑过了，陈丽说：“你比初中时漂亮多了，我开始都没认出来你，不过你的性格还是没变，总是一个人傻呆着，怎么样，有男朋友了吗？”

　　辛梦犹豫着，“如果今天晚能见到他的话，他也许算是我的男朋友吧。”

　　陈丽笑了：“你怎么还是那么怪，什么叫也许是呀？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干嘛让自己弄得那么复杂呀。那人是谁呀？我认不认识？”

　　“你认识的，他也是咱班同学，他来了你就知道了。”

　　（六）

　　陈丽抱着女儿去和别的同学聊天了，辛梦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她今天穿了一件白上衣，黑色西裤，鞋是特意选了一双平跟的，她的168厘米身高是让人羡慕的，但是她却不想让隋飞和她站在一起感觉到有压力。

　　她给人一种清丽的感觉，像一株静静开放的水仙，幽香而不夺目。

　　她一直在等着，看着一点点增多的人，却始终找不到想和她相对的脸，她盯着入口签到处，想象中那个不高的身影没有出现，却在最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他站在那里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辛梦身上，辛梦惊讶地望那张在公司几乎天天见到的脸，却怎么也笑不起来，直直地看着他走到白发苍苍的班主任身边坐下。

　　台上的司仪已经宣布聚会开始了，签到册也开始被收起来，辛梦的心也一下子被收起来了。她盯着桌子中央的玫瑰花，如果他来的话，他会把它送给自己吗？他是放不下心里的包袱，不想来见她？还是他早已经结婚，无法来见他？

　　还有一点，为什么陈言会来到这里，难道他是自己的同班同学，又为什么自己一点印象也没有，而他也不说呢？

　　台上司仪客气地寒喧了一番，之后是初中时的班主任讲话，然后司仪热情的说到：“马上我们将请出这次聚会的策划者和出资者隋飞先生。大家欢迎！！”

　　隋飞？辛梦仿佛掉进了梦里，看着从掌声走上台的陈言，她的脑袋几乎已不会思考。

　　他拿起话筒，平静地说：“看了毕业照片，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和初中时的差别会这么大，当年我自卑，不论是从身高上还是从心理上。毕业后我决定要改变自己，我跟离婚后的妈妈来到了这个城市，并且改随了妈妈的姓叫陈言。也许是我的努力感动了老天，这些年我不但拥有了自己的事业，连身材也发展的有模有样。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我还找到了自己的爱情。”

　　“在学校时我就开始暗恋她，我每年这一天都偷偷送生日贺卡给她，却不敢写上自己的名字，因为在我的心里，她是最完美的。后来我慢慢拥有了自己的事业，也有许多人想爱我，想嫁给我，但我知道她们想嫁的是陈言，而不是隋飞。只有她，她不但在当初鼓励过我，而且在最后还是选择了隋飞。”

　　“她就坐在台下，今天，我要送给她一份真正的情人节礼物。”他让人把台上的幕布拉开，在一片惊叹声后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用不同颜色的鲜花组成的四个字：心随梦飞。

　　他拿起一束早已准备好的玫瑰，从大家羡慕的目光中走到呆住的辛梦面前：“我收到你的信后，兴奋的几天没有合眼，我不知道该怎么给你回信，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又怕你接受不了我瞒了你这么长时间的事实，只好用同学聚会来当借口，这束玫瑰我从送你贺卡的那天开始，就想送你的。

　　还有一句我温习了无数遍的话，亲爱的，情人节快乐——“

　　没有回应，静静绽开的玫瑰上却洒落了两滴晶莹的泪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