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饼的老人
楼下每天早晨照例有一个卖鸡蛋饼的大姐,我也偶尔买她的饼吃。只是每次一看到她,就使我想起之前的那个卖饼的老人。
搬到这儿之前,我住在南七机研所附近。那儿是大家俗称的“捣蛋基地”,其实应该写作“倒蛋基地”,因为那儿有好多鸡蛋贩子。也是集中的外来人口居住地,环境很是噪杂。我在那儿住了大约两年。
那时我每天七点多钟起床,然后匆匆忙忙地去赶公交车上班。我胃不太好,所以再忙,也不会忘记给自己带份早餐。通常是一代豆浆,一张卷菜的鸡蛋饼,足够了。每天经过菜市,就顺便买上带走。其实在那儿卖鸡蛋饼的有三家,我却偏偏选中这个有着花白头发的老人的饼。
我仔细观察过他的卖饼的小车子。那是一辆旧的棕红色三轮车。车上放着所有制饼的器具:一张钉着白铁皮的废旧柜子,经过改装,里面架了一个炉子,上面是煎饼用的厚厚的铁板。因为时间久了,铁板的拉手油腻腻的,仿佛要滴出油来。白铁板也显得不是那么干净,特别是周围的边角,缝里,结上了一层厚厚的黄黑色的油垢。白铁板像一个桌面,上面摆着一个白色大瓷盆,盆里是搅和好的煎饼原料,旁边还有一些盛放着土豆丝,海带丝,以及油条,香肠之类的碗罐。三轮车的一个车沿上,系着一叠白色塑料袋,那是装饼用的。
老人的动作很娴熟。通常看到他一只手拿着一个小木筏子,另一只手舀一勺面浆,对着铁板淋一个圈儿,然后用小筏子荡着摊几下,一张圆形的饼就成形了。然后利用饼的一面还未煎熟的空儿,卖出一张饼。他生意还不错,不时地有人说:“哎~大叔,来张饼”“来~给~现做的”——这几乎是惯例,只要不是下雨天气,他总是很守时地出现在那里。然后做着同样的动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副沧桑而又宁静的表情。那表情常常会引起我的思索,仿佛看到一张凄凉破旧的,半掩半合的门,让我不停地猜想,那扇门背后究竟有着怎样令人凝思的生活画面。
他老伴在哪儿?他有子女吗?“我常常心生这样的疑问。他看起来差不多65岁了。个子矮矮的,不胖不瘦,花白的短短的头发,油腻腻地竖在头顶。拉茬的花白胡子,显出几分的落魄。古铜色的脸上绽出一道道皱纹;一双老松树皮一样的手,到了冬天,还会生冻疮红肿起来。老人习惯系一个沾满油垢的白色围裙,那围裙好像从来没下水洗过一样,早已模糊得像个大花脸。``````这一切,仿佛是一尊雕塑,永远立在那里,从来没有变过。而我每次买他饼,也都会生出先前那样的疑问。
后来我搬家了。只是换了房东,大致位置没变。才发现巧得很,我住在三楼,这位老人就住在一楼。
一楼阴暗潮湿,房租便宜。当初房东带我看房时,说一楼还空着一间,问我要不要看一下,我看也没看就一口拒绝了。确实够阴暗的,有一次大白天的,我经过老人的门口,从外往里看,只看到一片黑。
老人是有个老伴儿的,年岁肯定都差不多。我经常能看见他和老伴洗菜的身影。原来老伴是个“地下党”——只在家里忙活。他们为了第二天早晨那一会 生意,经常要忙碌上一天。这里没有人提起他们。两位老人沉默得像大冬天里的蚊子。我觉得他们很辛苦,有时候真想过去跟他们说说话。真想问问,他们的子女都在干些什么?他们的家是哪里的?他们常年累月地靠这份微薄的收入维持生活,还要继续多久?我有时候又觉得这样会不会显得自己有些冒失,于是每次总是欲言又止。
有时候早晨五点多,我还在睡着,就听见楼下有三轮车轧着楼道发出“咣当”“咯吱”的声音,我知道那是老人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又过了几个月,那儿部分民房拆迁,我住的房子也列入了范围。邻居们都在陆续搬家,我是看着大家一个一个搬走之后,才搬到现在住的地方来的。那天,卖饼的老人收拾了满满一车子的东西,不是那些制饼的器具,而是一些家居用品。我知道他也要搬走了。只是没见一个年轻人过来帮忙。见他很吃力地拉着三轮车从楼道拐向小路,我赶忙上去帮着推上一把。老人感激地回头笑笑:“谢谢你啊!姑娘!”“没事儿!”我也抱之一笑。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话(除了买饼),也是最后一次。那天,望着他渐去的背影,我的鼻子一阵发酸。
从四星级酒店,到南方喧闹的大都市,再到如今灯红酒绿,纸碎迷金的娱乐场所,我见过的奢华无数。有人说:“生活只是一扇窗,我们看到的不是整个世界,而是窗内的风景”我不知道老人有着怎样的一扇窗,他是否知道,在这个城市,有很多人,他们的一包香烟抵得上他两个早晨的忙碌?他是否思考过,他该怎样好好地安度自己的垂暮之年?他是否也想过和子孙们一起享受着天伦之乐呢?他是否会对这样回环反复而又百般枯燥的生活,心生厌倦呢?
搬过来之后再也没有遇见过他,也不知道他现在又去哪儿卖饼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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