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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的天空,无眠的夜

作者: 金丫 完成状态:已完结

灰色的天空,无眠的夜

  “春雨飘飘,霏霏扯下页页郁悒,理不完,飘不断,透过雨痕蒙蒙的薄雾,凝视许多人与事,用记忆撑一把孤寂的伞, 独步雨中,望着天空一片片湿漉漉的灰蓝,读着这读得懂又读不懂的雨季。”

  “朦胧的天,朦胧的地,朦胧的雨溶着朦胧的世事与沧桑,人生的色彩朦胧拥有却又失去”。

  根宝驾着“迪拉克”行驶在公路上,背起自己从海南回来写得两段“雨季诗”,背着背着,他就觉得自己飘飘然。十多年了,他一直分管民营企业的管理工作,如果五年前不是一时冲动离开了这个颇有权力的机关,今天至少可以混个科长干干了!不,说不定混好了没准还能当上个副局长,同他一起走进机关的白浪不就已经当上副局长了,他小子哪儿比我强?可在当时,他不就是想争个副科长吗?局长看他不顺眼,结果让亲信司机把位子给占了,可这个不是事的事,他硬是想不通,从而做出了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决定。不过,他为自己的勇气感到自豪,在局长办公室,他拍着胸口说:“我根宝不稀罕副科长这个芝麻大的官,也不稀罕在你手下干,老子辞职了”。混蛋局长也不挽留他,而是非常有涵养地对他说:“也好,也好,现在机关人多事少,人浮于事,正要精简呢!辞职也好,外边天地宽广,对你们年轻人来说,是大有作为的。”

  他鼻子差点给气歪了,局里百十名干部,可能就多余他一个,办完辞职手续,走出机关大楼,他像一下子掉进了深渊,心里彻底没了底。

  这些天他的心像被掏空似的,没什么东西,人倒霉了喝凉水都塞牙,在海南发迹的时候,他是如此风光,像当红名星似的,被众多鲜花和美女簇拥着,虽然一再声名:在内地有妻子和女儿,但那些雪片似的情书,几乎将他扑倒,他不就挣了几个钱吗?竟招来一些妙龄少女与少妇的相继追随,其中一位动了真情的少妇,硬要将自己多年的积蓄和丈夫送的“迪拉克”做为生日礼物送给他,她的丈夫是位富商,经营着几家跨国公司,可她名为丈夫的妻子,实则是丈夫的一个情人,丈夫每年在家呆不过一个星期,丢给她一把钞票后就离开了,少妇对他说,这车送给他,只要能陪她一晚上,就不要还了,否则就是看不起她。他生意破败后,这位少妇把自己的一处住房卖了,为他抵了大部分债务,要使他是个放得开的男人,再与少妇同居几日,也许少妇就替他还上所有的债务,但是他不能背叛妻子,始终没能让少妇如愿,后来他就开着少妇的车从海南回来了。现在他用这车来逗风,可车穿过环城路就走不动了,前边马路在挖沟,把宽阔的马路变成了机动车、自行车混行的窄道,人们互相不让,塞车塞得死死的,他想退回去绕道走,可是后面已经排成长龙,这会儿已经退不回去了,他心里骂了一句,怎么他妈的这么“背”啊!无奈只好跟在一辆“桑塔纳”的屁股后面一点一点往前蹭。

  那些骑自行车的主儿倒比开汽车的跑得还快,他们像一条条灵活的小鱼儿,在汽车的车前车后车左车右见缝插针的穿来穿去,汽车司机见自行车和自己争道,也不客气地见空就争,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前挤,想把车前边挡着道儿的自行车给挤在一边去,他紧贴着前边的“桑塔纳”不让自己车到前面去。他蹭了一会车,心口就像堵了团棉花,闷得慌。幸好离人行道不远处有个停车场,就索性把车开到那儿停下来,刚一下车,他就能感受到这儿的生意的确好,由于下着蒙蒙细雨,虽然一家家小摊的位子没有坐满,但小贩们及帮工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他们不是在掂酒端菜,就是在熟练地扯着大嗓门招呼顾客。一字排开,像一条长龙般的大餐车,几乎每家的厨师都在手掂着卷着火舌的炒菜锅上下翻腾,香味在街道上弥漫。不时从四面八方走过来的三三两两的食客会熟门熟路的走到自己常来的、对口味的摊位,不一会儿空下的座位已经坐得差不多满了,要是再稍微晚来一支烟的功夫,恐怕就要站在雨帘中排队等位子了。

  哪些正坐在又低又矮的小塑料凳子上吃着、剥着、吸着、吮着、夹着、喝着、舔着的男男女女们,这会儿突然瞪大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向他们走来的根宝,眼里充满惊奇,这里夜市虽然名气大,但它的名气仅限于在市井里流传,因为许多人来这里吃夜霄,不仅在于这儿的美味,何时也在于这儿的价位低廉,这里经营的小吃,属于那种上不了席、进不了堂、入不了流的野路子货色,所以有身份的官员和富商一般是不会屈尊到这儿吃饭的,从马路对面横七竖八堆满了自行车上,也可以得到验证,一般情况,这些自行车的数量应该和正在大饱口福的食客基本相等。

  今天开到夜市不是“桑塔那”而是好多人没坐过但听说过的“迪拉克”从车上下来的他,穿着也不特别讲究,但他是从“迪拉克”上下来的,吃夜市面上的人看着他就感觉到特别气派,许多人暗自嘘叹:这儿的夜市知名度可真越来越大,把有钱的大老板都给招来了,小贩们更不愿意放走这有钱的主儿,都争先恐后地溱到他面前,有拉的、有拽的、同时嘴上也没闲着,说评书似的向他介绍自己的特色小吃。自从“黑老汉”出名之后,什么“瘦老汉”、“矮老汉”之类的“老汉大虾”像雨后春笋般的冒出来,都想借“黑老汉”的名声招徕客人。

  今晚,他的确是坠入了雨雾中,密密的细雨竟像魔术师一样把自己变成了有钱的大老板,可他找不到一点有钱人那山吃海喝的感觉,口袋里只装有一千元,这还是机关发给他最后一月的工资,往后他将变成自由人,没有地方再给他发工资了。在机关,他像只蜗牛,那少言寡语的性格如同坚硬的壳,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封闭起来,阻断了和外界所有人的来往和联系, 生来只会埋头苦干的他,也想极力挣脱出去,与机关的人们打成一片,但是他的眼睛太亮,不容那阴暗角落里的一只“跳蚤”蹦出来,它为民办实事,是其本职工作,但它却要从民的口里和手里讨得一块价格不菲的名匾,引来一场名与利的大轰动,报纸上、电视台上都留下它美丽的倩影,脸上贴满金的它不可一势的在机关里大红大紫,哼,只不过是个雕虫小伎,有什么真才实学可以这么随意乱蹦,当心蹦得高摔得惨。他尽管头脑灵活,可手脚不利索,在众人面前碣眼,没有好人缘的他,自然而然在领导那里抬不起头,因此副科长的位子只好让不学无术的司机给占去了,他老实、正直,不会跟人使绊子,但总被别人踩着脚后跟,爱读书有学问管什么用?在机关没有他的位置,不坐冷板凳就走人,他只好缩进壳里,从机关的大门里滚出来。

  转眼间,五年已经在自己不晴不阴的时空里悄悄过去了,而他照旧像眼前这细雨,不紧不慢地打发着一个个失落的日子,他曾经想到海南去发展,但命运决定着他到那里只有大赌一回,他觉得通过他的努力,赌赢得胜算很大,他与朋友想把房地产公司建成一个股份制企业,他为此付出了心血和汗水,但不幸的是,他为之付出的这一切都将成为东逝水,他非常沮丧,命运对他是那么的不公,如果命运对他垂青过,仅仅是刚开始的几个月,像撞了大运一样,还没来得及熟悉生意他就发了财,钞票像流水一样流进了他的口袋,让他感到挣钱是那么容易,然而很快就开始了走背运,像打麻将一样,刚坐到麻将桌上学打麻将时,运气最好,连吃带碰连连自摸,让那些麻坛高手也不得不羡慕你的运气。但是随着你麻将技艺的精通,你会发现你的运气反而没有了,手中挣来的钞票纷纷交给别人,不久,挣来的钱就输完了,又不久老本也输完了,开始向别人告贷并加大赌注翻本,可不仅老本没捞回来却越陷越深,他账本上的利润很快在原来一长串的数字前边加上了负号,又在后面添上了一两个零。当初坏就坏在当时发财发得太快,太容易,急速的暴富让他利令智昏、目空一切、胃口猛增,固执贪婪,如果没有当时的暴富,而脚踏实地一笔一笔做生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走过来,他可能没挣上多少大钱,但一定能够体会到挣钱的不易和挣钱的乐趣,也一定能老老实实积攒下得之不易的每一分钱,过上说不上富也说不上穷的安稳日子………

  从海南回来正赶上是雨季,他突发灵感,写了一首“雨季诗”后,在家只呆了一天,便开着名车在市里的大街小巷招摇,以缓解他沉闷的心情。雨丝柔柔,如轻纱纷纷而下,发不出一点声响,他记不清在他的人生长河中,有多少个雨季,树起一道道栅栏徘徊着他选择的脚步,多少次想和雨丝拥抱接吻,但总是忧伤,擦去腮上的雨滴,别哭……正置身在雨丝中忧郁的他,被一个满脸堆笑的小贩领进包间,那小贩向他弯着九十度的腰,说:“老板,到这儿坐,有砂锅、馄饨、烧烤……还有大虾、螺丝、炒凉粉……随你挑了?”。

  他一本正经地坐下后,便丢给小贩一句话:“每样来一份”小贩恭敬地退出后,就把头移向窗外,正好瞥见了对面的广场,那广场上的人比平时的要多,因为周末广场的几个大型音乐喷泉要开放,吸引了很多人专程来观看,他们向喷得最高、最壮观的那个喷泉走去,真是太漂亮了,伴随着音乐的节奏,喷泉或高或低,或急或慢、或粗或细,或密或疏的喷出一排各式各样造型的水柱,再被七彩的灯光一照射,简直如梦中仙境一般。忽然一阵风刮来,喷泉的水柱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就会感到一阵像雾像雨又像风的牛毛细雨般地水雾扑面而来,凉凉的、轻轻地飘到人们的脸上和胳膊上,是那么地湿润,那么地轻柔,那么地舒服。 当年他从机关辞职后,就是来这里与妻子、女儿告别的,时隔五年,他将要看不到她们的身影,在海南,他做生意不但没有发大财,反而赔进几十万,为还清这沉重的债务,他身不由己的投入到一位少妇的怀抱,那少妇就像一堆胶,沾住他的身子便不想再离去,按照少妇的意思,把仅有的几万元给了妻子与女儿,让她们离开他。可他无法对妻子开口,真对不起她们,妻子到现在还骑着一个“破驴”他没有能力给妻子买新车,不过市民们丢自行车都丢怕了,妻子也不例外,一年就丢了两辆自行车,没法子,只好改骑“破驴”越破越好,破车不值钱,贼偷走了卖不上价钱,就不愿费事去偷了。所以到这里的街头看一看,人们骑旧车成风,旧车便宜又安全,丢了不可惜,以前没人要的旧自行车,在旧车市场上竟然走俏起来,价格也呈上升趋势,让人们不可理解的事,许多如花似玉的姑娘,染着黄头发,穿着时髦的短裙,皮鞋擦得黑又亮,带着贵重的手饰,而胯下却骑着不相衬的又脏又破的自行车,和她们漂亮的衣着打扮形成鲜明的对比。他是一个不称职的男人,在海南发财的时候,都没有想到给妻子买高档服装和首饰,叫妻子活得不如这街上的任何一个女人,可妻子毫不在乎,她依然带着女儿,生活得很快乐。而他自己却没有妻子这样一个心境,在机关,与人争官位,在海南,赌博似的挣钱,不安分的他,最后是一无所获 .真不如当初在机关,就做一个蜗牛,老老实实地工作,安安心心地挣工资,和妻子、女儿守着小家过日子,不也其乐融融吗?唉,自己这么胡乱一折腾,什么都没有了。

  “妈妈,我要吃大虾”忽然从窗外传来一个女孩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根宝的思绪,这不是女儿玲玲吗?他腾地从椅子上站起,跑出包间。

  “老板,你要的饭还一口没吃呢!”小贩急忙追出来,拉住根宝说。

  “不吃了,你马上把它全换成大虾与螺丝,我要带走”他一边在夜色中注视女儿与妻子离去的背影,一边吩咐小贩道。

  小贩把冒着热气的大虾与螺丝递给他,他付了钱,就直奔她们去的方向,好在她俩没走多远,根宝只跑了几步,便追上来了,眼尖的孩子大声叫道:

  “爸爸,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家?”玲玲一边喊,一边扑到他怀里。

  “根宝,回来吧,我和孩子都想你”妻子扭过头,在雨丝中看了他半天说。

  “爸爸给你买螺丝和大虾了。”根宝在玲玲的脸上亲了一口,从衣服里掏出那两包热乎乎的东西,走到妻子跟前道;

  “秀珍,咱们到茶馆坐坐”

  “不,我从来不到这地方,还是回家吧。”妻子在他湿漉瀛的头上摸着,温情地说。

  “对,爸爸,咱们回家”玲玲接过一包大虾,兴奋地说。

  “秀珍、玲玲,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肯定……”还没等根宝把话说完,妻子就抢过话题。

  “根宝呀,你在海南翻了跟头,欠了一屁股债,不吸取一点教训,回来还在这摆阔,真不知道你要折腾出啥来?”

  “对不起秀珍,玲玲要吃大虾,我想把她领到车内去吃, 不过我不能回家。”根宝抱起玲玲朝停车场边走边说:

  等根宝把车门打开,把玲玲放进去时,秀珍突然抓住他的手问道:

  “根宝,你总开这样漂亮的车,为什么就不把它卖掉抵债呢?是舍不得还是……”。

  还没等妻子说完,玲玲在车内喊道:“爸爸,大虾怎样吃?”

  根宝一把将妻子拉进车内,对玲玲说:“爸爸教你吃”

  “先吮吸一下虾身上的汤汁,这东西身上最有味,然后将虾尾巴掰掉,再取出虾体内的和虾身不成比例的小虾仁,沾些汤汁,放到嘴里。”根宝认真地给女儿做完示范后,递给秀珍一个虾。

  “爸爸,这东西黑不溜秋,吃了恐怕不干净。”玲玲吃完大虾后,又拿了一只螺丝,对根宝说。

  根宝用牙签把螺丝肉扎出来,去掉尾部放到女儿的嘴里道:

  “和吃大虾一样,吃之前要先吸一下螺丝里的汁,味道比大虾还好,在海南我吃过很多次,都没有吃坏肚子,这玩意在炒制之前,要先用清水养两三天,体内的脏东西早就吐干净了”。

  雨越下越密,秀珍吃了一只大虾后,就把头扭向车窗外。十年前,她和根宝就相识在这绵绵的细雨中,那时的她,还是一个婷婷玉立的姑娘,依偎在根宝宽阔而厚实的肩膀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他不多言语,在本地没有靠山,但真诚、善良、老实,竟赢得了她的芳心,可结婚不几年,他就离开机关去下海,甩给了她是整个的家,虽说他们有将近十年的婚姻生活,但夫妻俩真正生活在一起只有五年,那五年他们相亲相爱,并有了爱情的结晶——玲玲,之后,便过起了牛郎与织女似的生活,每年只相聚一两次,他在海南拚打了五年,凭能力和学识,完全可以发迹,但他却谋得太狠,结果一败涂地,灰溜溜地回来了,她能把他拒之于门外吗?再说,玲玲也需要父爱,她不希望孩子在家里只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的黄脸婆,虽然在她身上,俨然没有了那个对生活和事业充满信心的影子,但她喜欢做围着锅台转的家庭妇女,直到现在她还甘愿做着没完没了的家务。

  “秀珍,这儿温馨吗?”根宝把两团虾肉塞到妻子的嘴里,然后温存地抱住了她。

  “根宝,这车再好,也比不上在家的那种感觉,还是回家吧”秀珍把脸贴在根宝的脸上说:

  “秀珍,你不嫌弃我是个没用的男人吗?让你们娘儿俩跟着我受穷,我于心不忍呀”玲玲吃完大虾与螺丝肉后,顺便躺到根宝的大腿上甜甜地睡着了,根宝把孩子小心地抱到车的后座,然后过来搂住妻子说。

  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雨还在丝丝缕缕地下着,好像一对对缠绵的情人,在尽情地幽会。秀珍挽着丈夫的手臂,轻轻地问道:

  “根宝,今晚在这过夜,不回家了吗?”

  “秀珍,家是你和孩子的,我不……”根宝呜咽着说。

  秀珍不明白根宝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是那种离不了男人的女人,但她的生活里不能没有男人,在根宝去海南的五年中,她独自一人带着玲玲,其中的艰难可想而知,仅管身边不乏追求者,可她始终在留恋他的气息,他的热吻,还有他和她在一起的那种疯狂与和谐的肉体的满足。

  “根宝,你在海南发迹的时候,也是这样搂着女人在车里过夜吗?”秀珍像触电似的,从丈夫的身上弹起来,她惊叫着。

  “秀珍,在海南我只想挣钱发财,那有心思想女人,再说你聪明贤惠、勤俭持家,那个女人能比得上。”根宝连忙拉住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道。

  “是不是外面有女人在等你,你才不想回家?”秀珍把手从丈夫那儿挣脱出来叫着。

  “你小声点,别把孩子吵醒,瞧她睡得多香”。根宝把头扭向玲玲,同时拍着妻子的肩膀说。

  “秀珍,我爱你,你永远是我的女人,我不想回家是因为……”根宝说着又哽咽起来。

  “根宝,我不想和另外一个女人分享同一个丈夫,如果你想离婚,我同意带玲玲一起过。”妻子认真地说:

  “不,秀珍,我没有想过要离开你,等我把欠得那一屁股债还清了再回来,委屈你和玲玲了。”根宝抬起头,深情地望着妻子说。

  “可是,你到底欠了多少债,什么时候能还清,难道说你一辈子还不清就一辈子不回家,我和玲玲还有指望吗?”秀珍越说越生气,她将要推开车门出去。

  “秀珍,外边冷,小心着凉。”根宝急忙抓住妻子的衣角,喊道。

  秀珍终究抵不过根宝的死扯硬拉,她被丈夫稳稳地抱到怀里,不能动弹。她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可根宝却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在机关里勤勤恳恳工作了十多年,就为与人争那副科长,副科长没争上,就赌气辞职去海南,在海南仍然在赌那一口气,他赌来赌去,赌输了自己,他的命大概就如此,不能与人一样去当官和发财,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个小公务员,像普通人那样过日子。可做男人那个心不野,混到中年都想混个一官半职,不仅自己体面,家里人也跟着荣耀,因此但是个男人,都要试着过那独木桥,白浪不是被挤下来又挤上去的吗?他小子鬼大人机灵,凭着在局长面前点头哈腰的真功夫,转眼间,竟从副科长的位子爬到副局长的位子,比他根宝整整高了一大截,叫他根宝的脸往哪里放,何况在平日里,白浪就不把他放在眼中,以后更要踩着他不放,与其在他面前当孙子,不如出去挑单,根宝就此被逼上了梁山,他不走人也不行,秀珍知道根宝心里苦,也就没指望他到海南能发迹,只是盼着他出去能散散心,回来再和她好好过日子,没想到他去海南要发迹,迹没发成,却欠了一屁股债,使他再无颜面回家了。

  “根宝,你今晚说个话,咱们的日子能不能过?”秀珍沉思了半天,郑重地问根宝。

  “秀珍,守着你和玲玲过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但我太窝囊,没给你们把钱挣回来”。根宝说着,眼里流下一行泪,从他的脸上滚到秀珍的脸上,热乎乎地。

  “根宝,你能从海南平安地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没想你能为我们这个家赚多少钱。我和玲玲都是普通人,过普通人的日子就满足了。”秀珍用手抚摸着根宝的头发说。

  “秀珍,你太善良了,我……”根宝刚一张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使他不能开口。

  夜越来越深,雨越下越大,也越来越密,好似一张巧妇的手,在精心地织着一张网,悄悄地将根宝和秀珍网进来,但根宝却害怕触及这网,他只想安顿好妻子与女儿,马上离开。但她们也像那位少妇一样,可怜巴巴地等着他回家,他不会分身术,回到这里的家就回不到少妇的身边。他敢肯定,少妇就像一棵摇钱树,摇多少有多少,有了少妇,他就没有了债务,可他是堂堂正正的男人,让机关里的同事知道他是躺在女人的背上活,非笑掉大牙不可,于是从海南回来的第一天,他就把五万元交到妻子的手上,让她和孩子离开他,然后去大西北再创业。

  “根宝,你如若不好意思说出口,我替你说,从明天起,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只是这玲玲……”妻子说着,眼里含满泪花,说不下去了。

  “秀珍,我爱你,你和玲玲不要离开我,我去海南五年,没有干成大事,可我是个男人,今生做不出点事,让我在同事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没脸活人呀,所以,我要暂时离开你们去大西北创天下,不创出个模样绝不回来,你和玲玲在家耐心地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根宝说着,又搂紧了秀珍。

  “根宝,知觉告诉我,海南一定有你的女人,你不再爱我和玲玲了,所以给我们几万元就不回家了是吗?”秀珍咬着一根头发说。

  “不,秀珍不是这样,我向你发誓:我根宝今生今世只有你一个女人。”根宝望着窗外的雨丝,镇定地说:

  夜已经很深了,雨还在空中不停地撕扯着,秀珍可能是困了,她把头耷拉在根宝的肩膀上,呼呼地睡去。可根宝一点睡意都没有,便背起自己写得雨季诗,“好个雨季,流翠的雨,流碧的风景,滴碧油绿在微风中频频跳跃,如涓的雨丝,弹拔无尽的温柔,如潮的韵致勃发向上。”背完之后,他脑子也似乎进入梦乡:在梦中,他回到了机关,在办公室里,他又见到了当年的主任,可他十分意外,拉家长套近乎不是主任的一贯风格,他不是那种有事没事还要打电话联络感情的人,何况他和主任的关系再一般不过了,虽然在一个办公室办公,但以主任的性格和年纪,他从不愿和他多说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在主任眼里,他和几个诸如秘书、司机、内勤之类的年轻人一样,都是他的兵,都要无条件的服从他的调迁,所以,他听惯了主任用命令的口气和他说话,而不习惯于和他唠家常,同样,他也听出来主任的家常唠得很不自然,真有些难为他了。主任告诉他:所有在机关工作的干部,性格都是相通的,你只要能喝酒,能清枚、讲义气,他们就会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甚至违法的事他都敢给你干,但你要是不喝酒的话,他们则会认为你看不起他们,不和他们交心,所以很可能对你另眼相看。凭着整天的海吃山喝,推杯换盏,这儿的干部不靠裙带关系,照样编织出一个错综复杂、牢固结实的关系网、人情网,这个“大网”让你说不出来、看不出来,只能感觉出来,并且你还不敢轻视和漠视它的存在,关键的时候,这个“大网”会让你感到它的份量和厉害。他就感觉到这个“大网”的存在,这些年来,局长、科长的言语就像蜘蛛口中吐出来的一条条丝,正在编织成一个牢而不破的“大网”,他像是被围在这只大网中的蜜蜂,无论如何用力也无法挣脱这个“大网”的束缚,只好任其越织越密了。主任佩服他的魄力,敢于辞职闯海南,离开这个机关大网,不受任何人的约束,想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他跟主任说,常年在外面酒店吃饭,他很少吃舒坦过,而在家里吃清淡小菜,却吃得很香,除了饭菜本身外,有几个重要因素:一是环境,饭店即使装修的再豪华,也总没有家里的温馨感,二是心情,在饭店一起吃饭的,不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就是公司的部下,往往吃饭的时候醉翁之意不在酒,有时一餐饭吃完之后竟想不起来吃的什么菜和什么味道,饭桌上只顾喝酒谈生意,而在家吃饭就是吃饭,妻子给丈夫夹菜、丈夫给女儿夹菜。其乐融融,吃起来岂不美哉。主任点着头说,外面的风景再好,也不如家里,男人看世界如果看花眼,后半辈的日子只能过稀惶,他在机关高不成低不就,一心盼着他根宝有出头的日子,那天他被机关精简下来,好去投靠根宝。根宝握着主任的手,脸上像被刮了两巴掌,一阵红一阵绿,不知道说什么好……

  “妈妈,这是哪儿呀,我害怕,我要回家”玲玲的一声惊叫,把根宝从梦里惊醒了,他连忙推开妻子,抱起女儿说:

  “玲玲,别怕,在爸爸的车上,没人敢碰你。”女儿在他轻轻地拍打下又慢慢地睡着了。

  根宝看着女儿稚嫩的脸蛋,再也无法入眠了,他脱掉外衣,给秀珍盖在身上,又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脸,湿湿地,有泪,像似刚刚哭过,他急忙去摇妻子,可她怎么也摇不醒,秀珍依旧闭着眼睛,他坐在妻子的身旁又陷入了沉思:他不想回家,可又丢不开妻子与女儿,眼下这个样又怎能不让妻子起疑心呢?说实话,他依恋和妻子在一起的美好时光,尽管那时,没有多少钱,但他们相亲相爱,生活得很幸福,后来女儿出生了,给这个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这种快乐一直持续到他从机关辞职,但他去海南发迹后遇见少妇,少妇那洁白如玉的肌肤和悦耳动听的话语,倾倒了他整个身心,使他对妻子的思念不再那么强烈,如今真要和她分手,他却觉得心痛得要命,就像要挖他身上的一块肉难受,无可后非,妻子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们的心已经交融到一起,不可分割。但是在海南的债务,妻子却无力相助,只有少妇……

  他有些犯困,上下眼皮在不停地打架,可他抬起头,望了一阵窗外还在洗洗沥沥下着的雨,又清醒了许多,妻子与女儿均匀的鼾声此起彼伏,而他无法小睡一会儿,便合住眼睛去背他的“雨季诗”。

  2004年10月9日星期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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