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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与姐姐不一样

作者: 陈有唐 完成状态:已完结

俺与姐姐不一样

  俺叫银花,姐姐唤金花,俺俩是挛生,长得一模一样。从小儿人们就分不清俺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连俺爹有时也唤错名字。后来俺妈在俺俩穿得一样款式的衣裳上做了记号:从叩门上数到第三位上,姐姐是深蓝色叩子,俺是浅蓝的,爹才分清楚。可是邻家伴舍的人还是分不清,常常将俺唤作金花。

  俺们没有兄弟,爹将俺俩当成儿子,宝贝似的看待。他老人家因为家寒,小时只念了高小,就跟上俺爷爷上地劳动了。俺妈文化也不高,仅念了个小学。现在生活比以前好多了,爹发誓要把俺俩培养成大学生,将来好靠俺俩养老送终。因此每天起早搭黑,在那五亩地上精耕细作,每年还要喂养三口猪,年终卖了来补贴,供俺俩念书。两位老人家看着俺俩一天一天的长大,像两朵鲜花越来越鲜艳,那样的招人喜欢,也就越发地勤劳了。爹冬天农闲时,还上山刨药材换了钱,过年时让俺俩进城购置待见的衣裳,让俺俩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到正月十五闹红火时,让俺俩陪上两位老人家,白天看街头上的表演节目,晚上观花灯——听到人们夸赞俺俩生得漂亮,看到那些小伙子不住地瞟来钦羡的眼光,爹总要挺挺腰杆子,笑得抿不住嘴唇——

  然而好景不长,就在俺们念高一的时候,爹因为积劳成疾,突然暴病身亡。临咽气时,一再嘱咐俺俩要好好念书,赚钱养活俺妈;又叮咛俺妈:一定要种好那五亩地,省吃俭用,供两个娃儿考上大学。说两个闺女就是你后半辈子的活项——

  可怜妈妈才四十多岁,为了俺俩,干完地里的营生,还学俺爹,也养了三口猪,硬是拿身子骨撑着这个家,可她心里还是不满意,常流着泪说:闺女呀,不能上山刨药材,给你俩个添置衣裳了。可是妈有办法,常是熬着夜,将旧衣服改制成时髦样式。有时鸡叫了,俺醒来,发现她还就着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缝补补,一心要把俺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俺爹在世时一样。不让外人小瞧俺俩。这样没明没夜地操劳,还不到二年,妈就老了许多,头上长出不少的白发,脸上添了许多的皱纹——

  妈妈这样含辛茹苦,给俺姐妹带来的是体骼健壮。身高都是一米六七,身材苗条,头发漆黑,脸盘丰腴,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同学们都说俺俩长得标致、俊美,堪称校花。不过姐姐喜欢标新立异,可能是让人们分清楚她是金花?不愿跟俺穿戴的一样了,不遵守孪生子女的传统规矩,刻意打扮的出奇,不听妈妈的劝阻,夏天竟敢穿上齐膝的短裤,露出胳膊肘儿的汗衫,显出那白嫩嫩的肌肤,惹得好多的男同学不住地斜眼儿瞟来,招得不少的人偷悄悄给她写情书。

  她很得意,还悄悄地跟俺议论这些男生的长相,评头论脚的,说长道短。俺劝她要把心思放在功课上,以免影响高考,谁知她竟然当作耳旁风,依然我行我素。

  有一天她竟敢将男同学王浩安带回锅舍*。这个男生生得白净脸皮,大脑门圆下骸,机眉溜眼的,见人就笑,那眼睛、嘴角湾湾的,透着聪明伶俐。一看就是个滑头鬼。进门看到俺跟妈妈正清理猪圈,连忙说,伯母你息会儿,让我来干。说着从俺妈手中夺过铁锹,往圈里面垫土。妈妈正发愣怔,姐姐说:他跟俺志同道合,填得志愿一样,都是报考财经学院的——他向俺妈点点头说:这是热门儿,将来能赚大钱的。

  姐姐说:他数理化学得好,这些天俺俩在一起复习功课,给俺的帮助可大哩。

  他说金花的语文好,我们取长补短,一定能考上。

  俺妈听得眉开眼笑,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垫完猪圈,妈又让座儿又倒水敬他——   送走他后,俺警告姐姐:你可要小心点儿,不要上当受骗啊!

  姐姐说撇着嘴唇:瞎说甚哩?净往邪里想!俺又不是三岁的娃娃,他能骗了?

  妈妈说:你还小哩,可不要谈情说爱啊。

  姐姐嫌俺多嘴,狠狠白了俺一眼说:少操些心哇。说正经的,你打算报甚的志愿?

  俺打算报师范学院。

  啊呀呀,你发傻啊,将来当了教师,能赚几个钱?

  俺喜欢这个工作。

  你呀,还是少先队的水平,满髑髅*的理想,一点儿也不从现实考虑出路。你睁大眼睛看看,如今谁不是想着法儿多赚钱哩?连那些大官,都在变着法儿弄钱嘞。有了钱,不光日子过得舒服,吃香的喝辣的,穿绸的戴金的,有名声有气派,受人尊重,还有地位哩。不信?你看看哪些政协委员,不是有好多人是大款?有了钱,就甚也有了。

  看到俺瞪眼儿,她进一步劝说:你呀,改报志愿哇。现在银行、工商、税务、电力……最吃香,你看咱们同学净报这些专业的——别发傻,姐姐是为了你好。咱们闹好了,妈也能跟着享福,省得种那五亩地、养猪,成天忙得晕头转向。

  俺看着苍老的妈妈迟迟疑疑地说:俺怕考不上,有哪么多的同学报考,能行吗?

  今年不行,明年再考嘛。

  这天夜里,俺左思右想:现在是市场经济,各行各业都讲究经济效益,需要这方面的人才,愿出高金聘用,这是大势所趋。上面又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因此人人都想多赚钱,尽快地发家致富。看来,姐姐说得在理儿,第二天便改了志愿。

  不料报考财经的特别多,競争特别激烈,录取的分数也比往年特别高,按第一志愿考上的,俺们学校才有三名。姐姐,还有那个王浩安都没考上。俺比他俩强,可成绩还是达不到本科录取线,通知的是医大专科。俺从小儿就胆小,有一次陪同学到医院做手术,瞧见那些刀子、镊子、剪子……同学身上流出的血,一阵头晕眼黑栽倒在地。医生抢救了半天才醒了过来,说是休克了。打那以后再也不敢进医院。现在去让学医,不是逼着鸭子上架吗?只好放弃。

  当时到复习班一次就得缴好多的钱,那猪儿还不到五十斤——人家根本不收购,看到妈妈作难,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的钱,俺们只好留在家里,决定一边温习,一边帮妈妈种地、养猪。

  开始复习时,姐姐还能待在锅舍,可后来架不住王浩安来勾引,经常的进县城。说是去交流学习经验,却是去看电影,泡网吧去了。

  到了年终,猪卖了好价钱,俺们又没上学的花销,妈心疼俺们,称了几斤毛线,想给俺俩添件红毛衣过年。俺想和姐姐商量,各织各喜爱的花样儿,可就是逮不住她的面商量,好在一块儿织花样儿。

  她推说要在同学家里复习,顾不上,成天的进城。有时晚上也不回来,害得妈妈提心吊胆的,整夜的睡不好觉。过年呀,也不帮着妈做营生。唉,哪有这样的闺女——太不自觉了!俺实在憋不住心里的话,劝她说:再有半年就高考了,你也收不下心来复习,老往城里跑甚哩,不怕再落榜?

  她扫了俺一眼说,听城里的同学讲:考试是打彩碰运气嘞,要是运气好,碰上学过的,演习过的题目,就能得满分;要是不走运,遇上偏题、怪题,一时三刻,哪能答好……你别瞪眼,大家都有这个体会。

  哪也得认真复习,遇上怪题,动动脑筋,就能解答了。

  她瞥了俺一眼说:死用功,不见的有好效果。同学们说,即便考上了,苦读四年也赚不了大钱,还不如做生意嘞。你呀,待在锅舍,一点儿也不了解外面的情况。这会儿的年青人,哪个不是想尽快地多赚钱,找个理想的伴侣,早日成家立业哩。女的找上个帅哥,男的寻上个美女,早日过上那温馨、舒适的日子。哪多好呀。咱们有才有貌,不早日发财,那才叫发傻哩。

  哪你就更应当好好复习了。

  俺呀,考上了更好,才貌双全,将来干大事;考不上,出外闯一闯,就凭咱这眉眼儿*,还愁找不上个好工作?赚得也少不了!咱这眉眼儿就是本钱……

  不见的哇?

  哼,哪个男人不待见美女?就连那高官还“金屋藏娇”哩。好多女子不是靠眉眼儿,有后台有钱做了企业家……俺说你呀,思想老跟不上趟儿。

  俺听得头晕目眩,姐怎的变成这样嘞?总是王浩安灌输的,不禁说道:你这思想危险啊。

  她撇着嘴角说:俺早看破这世道了,不冒些险,干不了大事。

  俺想将她的想法,立即告给妈妈,可是她会听妈话吗?盼她只是说说罢了。不料她还是收不下心来复习,借口找同学请教,进城进得更欢了。俺怕她跟上那个王浩安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悄悄地告诉给了妈。妈妈也可能也听到些风声了,思谋了半天说:快廿的人了,也该给你们找个婆家了。

  俺连忙说:俺可不嫁,等念完大学再说……

  腊月里是俺们村子里,男婚女嫁最忙的季节,街上常有乐队吹吹打打的音乐传来,妈妈一听到便跑出去看热闹,可回来脸上老是愁眉苦脸的。俺想,老人家总是舍不的俺们嫁出去,可又不得不舍……

  腊月二十一,俺们一个远房的伯伯来访,进门客套几句,就笑吟吟地说;老嫂子,俺们学校教初中班的赵仁义老师,在街上看到金花,一见钟情,就托我来提亲来了。赵老师是前年从师专毕业来的,今年二十三岁,为人厚道、诚实,家庭也好,爹是老教师……

  妈说:俺娃还小哩,明年还要考大学……

  伯伯连忙说:这不影响升学,先认识,交个朋友。说着凑近跟前压低声儿:这二年我看你忙里忙外,挺辛苦的,手头也紧,供两个闺女确实不容易啊,我又帮不上忙,心里干着急没办法。我看哪,这倒是个好办法,让他跟金花先交上朋友,金花要是考上了,让他出钱;要是考不上,就给他俩办了婚事——这不是两不耽误的好事?因此我才敢来说亲的……

  俺想,姐姐心高意大,哪里能看上个教书的?肯定不同意。

  吃晌午饭时姐姐回来,妈把伯伯的来意说出,话还没完,姐姐就撅起嘴说:,俺的事自有主见,用不着他来管。

  妈妈还要劝说,姐姐一口一句:不同意……快别说了……请他以后少操这份心哇,赌气披上围巾进城去了。

  可没想到,姐姐晚上回来却说,让那姓赵的来哇,让俺和他谈谈。不禁发了愣怔,想了半天,姐姐一定是和那个王浩安吹了;要不,就是怜惜妈妈,恐怕将来考上大学没钱念完书……

  第二天是个礼拜天,姐姐搽油抹粉,早早地在门前迎接赵老师,两人进了西廂房谈去了。俺不便出面,躲在东房里静等着听结果,一直到十一点多钟,赵老师才向妈妈告辞。

  俺急忙问询,姐姐冷冷地说,这事儿,你操些心哇。

  看她冷若冰霜,也就不敢啃声了,况且还要复习功课,哪有时间操这份心哩?后来姐姐天天进城与赵老师相会。看来,这件婚事成了,俺也就歇心了。将来考上大学,妈妈负担就小了。要不,供两个大学生念书,哪还不把妈妈累死?

  腊月二十五,妈妈扑早儿做饭,打发姐姐出门,俺纳闷儿问:这么早就进城?

  你姐到省城置买嫁妆,好赶汽车去。

  有钱吗?

  妈笑眯眯地说:有,有啊。你姐跟赵老师商量好了,嫁妆、陪嫁的家具:冰箱、彩电、摩托、箱柜……还有第二天的待客的宴席——大包干,总共三万块钱嘞。

  姐姐真能张口要呀,一步登天,立马就过上舒适日子了,俺也就不再细问询了。

  那天,妈妈挺兴奋,一连跑到村边打料了好几趟,可是到天黑也不见俺姐的影子,心生疑虑:带上那么多的钱——莫不是遇上绑票的了?坐卧不安,急得疯了似的,着流眼泪,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求村子里的人,到县城、省城,四到八处寻找,仍然不见踪影,越发相信是遭了不幸。到了后半晌,赵仁义慌慌张张地跑来,看到俺便埋怨:你在锅舍,怎的撒开人马,到处找你哩?

  俺晓得他认错人了,说俺是银花。

  啊!?对不起。

  你还能让俺姐带上那么多的钱,独自进省城?

  他愣怔着眼神说:不是约好明天一起去的,怎的?她独自走的?

  这时只听锅舍“咕嗵”一声,俺们慌忙进去一看,哎呀!可了不的啦,妈妈直挺挺地跌在地下。俺急忙抱起老人家,使劲地摇头,拚命地喊妈,可是老人家就是不醒,面色白煞煞的,出不上气来。吓得俺直流泪,不知该怎办?

  赵仁义急忙拿出手机呼唤“120”。

  此时锅舍挤满了人,村里的医生给俺妈鼻子底下扎针,依然不醒,正愁得六神无主的时分,“120”的医生来了,给俺妈打了一针。赵仁义从车上搂抱出担架说:快送医院哇。

  救护车风驰电驶般地进了县医院,好几个医生、护士,又捶叩又输氧又输液,妈妈才长出了一口气,喊了一声俺的金花呀!放声痛哭。

  医生说心律不齐,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住院观察,让办理手续去。俺身上分纹没啦,急得直流泪。赵仁义看俺发窘,立马掏出三百块钱让俺办理。住院部的人摇头告知:得缴二千元,赵仁义立即掏出手机,向学校预借两千送来,才算办完手续。

  一直到天黑,妈妈才神志清楚。可是一想到俺姐就流泪儿。

  赵仁义皱眉想了想,征求俺的意见:是不是该报警?

  俺琢磨了半天,忽闪地起了个念头,说先别急,待俺再打听打听再定夺。嘱咐他照护着老人,便直奔王浩安家,进门发现他家老俩口正唉声叹气哩。仔细一问:晓得前两天,王浩安偷出家里的存款拆子,将仅有的三万二千块提取上跑了,至今也打听不到下落。

  俺顿时就明白了,怪不的俺姐头一天还一句一个不同意,第二天进门就答应亲事了?原来是听了这小子的话!姐呀姐呀,这不是坑人骗人吗?你这一来,把咱家的人丢尽了,让妈怎的回答人家赵老师嘞?让俺这个妹妹怎的见人啊?以后让俺们怎的在世上活呀——-像在梦境中恍恍惚惚地进了病房。

  赵仁义满怀希望问道:打听到了?看俺摇头,急得说:那就快报警啊!

  考虑了半天,这可是诈骗行为,报了警那性质就变了,后果不堪设想,抬头说:先别急,待俺再问询问询。

  幸亏赵老师是个诚实人,相信俺的话,没多的想法,只是担心姐姐被人绑架,一再叮咛俺要抓紧时间。

  俟他走后,俺悄悄地告给妈妈,让她老人家歇心哇,姐姐没被绑架。

  妈妈听得目瞪口呆,拍着双膝痛哭:咱家没德啦,怎的养下这么个拐骗人的讨债鬼嘞!

  俺怕人听见,急得说:别嚷,让俺想办法,让俺姐回来。

  妈妈听说是赵老师垫得钱住得院,连说对不起人家,就要出院。俺怎的劝也不愿住院,第二天前晌就催俺办了出院手续。

  不料赵仁义追赶到村里埋怨:老人家病还没好,怎就出院嘞?

  妈说:让你掏钱,俺心里难受——这是剩下的一千六百块,还你哇。那花了的七百块……

  嗳,你老人家见外了,一家人怎说起两家的话了。这钱已打了借条,留下过年用吧。

  妈看他诚心实意,嘴角抽掣的说不出话,着流眼泪儿。

  赵仁义问俺:有消息了?不知她现在受甚的罪呢?真让人担心哇。

  妈看他还在惦记着金花,禁不住放声大哭。

  俺怕妈妈说出真实情况,连忙说:等俺妈好点儿了,俺去省城几家亲戚锅舍看看。

  那你快去。锅舍有我照护。

  他挽起袖口,又喂猪又垫圈,忙碌了半天,看看没甚营生了,方才回城赶着上课去了。

  妈妈叹了口气说:你姐姐没福呀,这么好的人,看不上,髑髅里住上壁虱了。

  腊月卅日,突然接到一封信,连忙拆开一看:是姐姐写的。让俺告诉妈,不要惦记她。她是和几个同学投资合股,在一家煤碳经营公司工作,由于同学们当时走得急,来不及告知赵仁义,就把那三万块钱带走了。因为公司事忙,没及时写信,请妈妈不要见怪,并让俺代告赵仁义:这钱半年以后还他,请他谅解。

  世上哪有这样办事的?俺根本不相信这些话,连忙看邮戳,是由省城发出的,便拿定主意到省城亲戚家问询、打听去,找见狠狠地骂一顿,让她亲自向人家赵仁义交待去。

  大年初二,俺赶到省城亲戚家,东问西找,都说没来——可见信上写的,分明是玩花招儿,是骗人的鬼话,只好回村。

  进门就瞧见赵仁义在照料妈妈。看见俺急得问:有消息了?

  看看再也瞒不住了,可又不敢说没找见,只捡信上关于钱的话说了出来。

  赵仁义执迷不悟,竟然说这是好事嘛,先立业后成家,怎不和我商量一下就走了?难道我还能不支持?告给她:哪钱不用还,一家人用不着说两家的话__让她好好地干吧——我等着她哩。

  俺真想不通,天底下竟有这样的痴情人?也不知姐姐在那短暂相识的几天中,给他灌了甚的迷魂药,把个当老师的,迷得心窍不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了,还要等她?不过姐姐信上也没说跟他断绝关系的话,只是请他谅解带款不辞而别。俺想:姐姐骗别人,难道还能骗亲生的妈妈、孪生的妹妹?且看半年以后她怎的回来还那三万块钱哇!

  俺妈看到来信,晓得姐姐还在世上,没几天病就好多了。看到赵仁义三天两头的来帮忙,不好意思看他独自干活儿,总要挽起袖子一起做营生,性情很快就开朗了,跟俺有说有笑,经常说赵仁义是天底下,打上灯笼也找不到的有情有义的好人。俺忙着复习功课,眼看快高考,哪有工夫听她唠叨嘞。

  这一年俺没报考财经,依照自家的心愿报了师院,竟管比财经的录取线低,可是这二年同学们考虑到毕业以后工作有保障,競争也相当的激烈,录取的分数也挺高,俺得到的录取通知书是本地区的师专,虽然没有达到理想,可总比去年强的多。然而心里总有些遗憾,可能是脸上挂出不快活的神气?赵仁义劝俺:念师专好嘛,按咱家的情况,将来毕业分派回来,在妈身边,哪多好啊?要是考上师院分派到外地,丢下妈独自己。你不放心,妈也惦念你,哪多不好?

  妈妈听得眉开眼笑,夸他会为老人着想,有孝心……俺想妈妈这一生也够苦的,自从俺爹去世,半夜三更醒来,经常的流泪儿,猜出妈是梦见俺爹了。如今要是身边再没个亲骨肉?哪就更凄惶*了。这么一想,也就知足了。

  正当俺母女庆幸的时候,突然接到姐姐发来的一封电报:要我与妈妈即刻起身,到下面地址相会,她想见妈一面。并且嘱咐,千万不要让赵知道。妈妈高兴,要马上起程。俺却感到不妙,为甚不让赵仁义知道?为何说要见妈妈一面?带着满腹的疑惑,匆匆按着电报上的地址,找到了姐姐的住处。

  原来她就在一家矿务局宿舍大楼里居住。俺们刚到她就在窗口看见了,下来带到三楼4号门里,一进门就发现:这是布置的挺舒适、温馨、豪华的房间,对面是她与王浩安相依相爱的大像框,下边是双人钢丝床,上面有杭州出品的丝绸被褥。四周是空调、大彩电、冰箱、电脑、沙发、褐色玻璃茶几,墙角还有落地式的座钟和一人高的斗瓶……不过所有的摆设上面,罩了层薄薄的尘埃,暗淡无光,床与沙发上,倒是干净些,留下坐卧的印印,好似沙漠中的几片沼泽地。心里埋怨姐姐懒惰,糟践了这些好家具。

  她将妈妈搀到沙发上坐定,“扑嗵”一声跪倒在地,眉眉眼眼抽搐着,喊了一声妈,抱住妈的腿“哇”地哭了。

  妈妈抚摸着她的头发,发愣说:你这日子,不是过得挺美吗?

  女儿不孝,害得你老人家好苦啊!往后你要多保重,注意身子骨,俺……俺就不能在你身边了。说罢放声痛哭。

  怎啦?

  姐姐慌里慌张地跑到窗前,心慌惑乱地向外瞅了瞅,转身又跪在妈妈面前,又哭又说,将她离家、现在的处境讲了出来。

  原来她早就跟王浩安好上了,心里根本瞧不起赵仁义所以那天一说相亲的事,就坚决反对,立即跑到县城商量。王浩安正与几个男同学商量集资入股的事,说他舅舅在矿务局前面开设煤碳运销公司,主事的是省委副书记的儿子,借着当年他父亲在矿务局当书记的关系,晓得局里面上上下下都是他父亲安置的人马,掌有生产、调度大权,可以随意销售煤碳,就与他舅舅搞了个私立的公司。这几年利用外省煤碳紧缺情况,打着矿务局的旗号,跑外联系,高价出售,可赚了大钱啦。他舅舅听说他没考上大学,也无心复习,就告诉只要联系上几个人,出三万块钱入股,作为外出费用,拿上矿为局、公司的介绍信件,出去联系好买主,负责押车、收费,每发送一列车就能赚好几十万。她听得心动,认为这是发大财的好机会,可是从哪来三万块钱?那王浩安脑子灵,劝她何不利用聘礼暂作入股的费用?将来赚了大钱再还。于是她就回来应承王仁义的亲事,从那里拿上三万块钱入了股。这半年来,她跟上外出,凭着王浩安的足智多谋、私抬价格,玲牙利嘴,说服顾主,运出卅多列车的优质煤碳。两人连赚带分就得到了九十多万,买了房产、家具。正准备再大干一番,不料前十来天主事人和他舅舅突然被捕,吓得王浩安独自连夜逃跑了。现在警方正在通辑追捕。姐姐发现房前屋后已被督控,知道要坐牢,晓得在外面的日子不多了,因此上拍了电报……

  妈妈吓得面色惨白,紧紧地搂抱住姐姐不住地抽泣;俺也傻了,晓得国法难逃,呆呆发了愣怔。

  没住了几天,王浩安缉拿归案,姐姐也被逮捕。后来开庭审判,才晓得中纪委着手调查后,局长跳楼自杀,这个公司属于盗贩运销集团,副书记的儿子判了十五年,王浩安的舅舅判了十年,王浩安几个男生五年,姐姐量刑最轻,财产被没收,还得坐四年监狱。俺们去探监时,哭得泪人似的说:钱就把人害死了……

  归途中妈妈坐在窗前,愁眉苦脸的,半天不出声。

  俺怕她想不开犯病,悄声说,快别想她了。

  唉,放着那么好的人不找,偏要找甚的帅哥?妈妈摇着头说,让俺怎的向赵老师交待呀,从哪里弄三万块钱啊。

  俺也正为这事发愁哩,不知该怎样向他说姐姐的事,不禁埋怨:他呀,太老实了。当初还能轻易给她三万块钱。

  妈妈思谋了半天,眼神陡地一亮,捩脸问:你说赵老师这人怎样?

  是好人呀。

  不光是好人,还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哩。谁找上他,谁好活一辈子。

  从妈那关切、企盼的眼神里,俺一下子就看出她的心事了,脸面腾地涨得发烧,慌得避开她的眼神。

  妈妈悄声说,你也不小了,也该想一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妈,俺还想专心念书哩。

  唉,过了这个村就找不到这个店了。到你念完书,不一定能找到这么好的人。

  俺心头突突地乱跳,一时不知说甚好。

  这样忠厚老实的人,让你姐姐这么一折腾,还受得了——真让人担心,心疼啊。

  想到赵仁义那痴情的样子,俺也为他难受哩。

  妈妈望着前窗皱眉深思——这些天通过姐姐的不幸,可能是开了窍了,看出人生在世的道理来嘞?长长出了口气说:自从你姐姐出事以后,妈也盘算来,活在这个世上,不能净往高处想,不能净攀高枝,得靠自己,得足踏实地地干活儿,去赚那正经渠道来的钱。不能像你姐姐净想着好活,净往钱穹隆里钻,干那犯法的事。唉,像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不错了——说着,手指司机前面玻璃窗上掛得铜制的吉祥符:“好人一生平安”嘛。以后要像赵老师那样待人处事,那样的生活,还能出了事?银花呀,妈看他是个好后生,真舍不的他离开咱家。听妈的话,跟上他,他亏待不了你,妈也能沾你的光。

  俺低下髑髅说:你这打算——人家见来*愿意不愿意嘞。

  妈妈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笑着说:你跟你姐长得一模一样……这事呀,十有九成。

  回到村边,只见赵仁义戴得草帽正在俺家地里锄草。原来学校放假,他见无人照看庄稼,向邻家要了代管的钥匙,开门拿出锄头,天天顶着日头锄地、喂猪、扫院,把个屋里院外收拾得干耶刮净,清洁整齐。妈看到猪儿一点儿也没掉膘,在圈里面活蹦乱跳的,喜得眉开眼笑,连忙下灶做饭招待他。

  吃饭时,妈妈开门见山,把金花的事一五一拾地端了出来……

  俺偷眼瞧他,那脸呀,就像吃了黄连那样着皱眉眼,苦得说不出话来,圪蹴在地下,低着髑髅着搔头皮,只说了一句子:好糊涂啊,害得她……

  俺心里猛地一震:想不到,事情到了这这般地步,他还为姐姐着想?

  妈不忍心看他难受样子,瞧了俺一眼,盯住问他:你看俺银花怎样?能不能配上你?

  他忽地抬头,眼放神光,喜得合不拢嘴唇,站起来连连点头:配的配的。

  俺做梦也没想到妈竟能这样开口问人家,羞得俺呀,遮不住脸面,放下筷子就往外跑。

  回来呀,妈今天就让你俩个,面对面地订了亲。

  银花……你?他站了起来,疑疑惑惑地问俺:愿意不愿意?

  这事啊,妈给你们做主了,从今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俺怎好意思开口?只得收住脚步,点点头。

  你就别问她了,到了腊月嘞,就给你俩办喜事。

  俺急得说:俺想,等毕业了再办。

  行行行,赵仁义连忙说:我同意我支持,放心去哇,地里的营生我全包了。看到妈不悦,连忙解释:到那时,我向教育局要求,分配到我们学校,一块儿教书,志同道合,有了共同语言,互相帮助,教好学生,那多好啊。

  妈听得笑了,看着他那认认真真的神色,提起袖子,不住地擦流出来的热泪。

  他接着说:到那时,俺们接你老人家进城住,也好好地享享清福。

  从那以后,俺就跟他在一起,锄草挽谷,修堰浇地、上山割猪草……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还到河边散步,看着那绚丽多彩的晚霞,飞翔的鸟儿,岸边的白杨、河柳,丛丛的花草,飞来飞去的蜻蜓,畅谈理想,俺问他:你听到俺姐坐牢的事,为甚说糊涂呀?

  他沿着河堤、潺潺流水,望着远处黛青色的峰岭说:是呀,当初是犯糊涂,不仅我糊涂,你姐也糊涂。我是一廂情愿,迷了心窍,爱得糊涂;她是钱迷心窍,不走正道……

  俺不禁多心问:你现在还犯糊涂不?

  不不不,他连忙表白;我看出来了,你是个有崇高理想的好闺女……怎样说哩?咱俩的爱情,是建立在共同理想,共同基础上的,将来一定会美满、幸福……

  俺抿着嘴儿笑他:你呀,还挺会说的。

  当教师的,表达不出心里的话,怎能讲课哩。

  看着他那充满希望的神色,俺也憧憬着美好的未来。这样边走边谈心,欣赏着家乡的美景,日子过的很快,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开学报到的日子。

  临上车时,他依依不舍,当着众多旅客的面,紧紧地拉着俺的手不放,直到司机按喇叭催俺上车,还舍不得放俺走。急得俺呀,连忙抽出手,跑上车回头,看到他还在眼巴巴地盯着俺,眼里还含着泪花花——俺心里也舍不的离开他,不得已,向他招手说:放心哇,俺与姐姐不一样!

  注释:锅舍,土话,指寒舍。

  髑髅:指脑袋。

  眉眼儿:指像貌。

  凄惶:指可怜。

  见来:指不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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