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宅
在半岭村,有一处传说中的“凶宅”。
半岭村人都姓刘。那“凶宅”的主人,叫刘万利,从祖上承继下一大宗家业。他家的田地山场到底有多少,没人说得出个定准,只晓得一年收会的稻谷和茶油,足够半岭一村人吃一年。尽管家大业大,但是主人三十出头,太太的肚皮还没有鼓起来。生怕绝了香火,他又娶了一房小的。没想到种子下到坑里,就如下到石头缝里,长不出苗来。到处烧香拜佛、求神问卜,全不顶事。眼看着这一家就要断门绝户了。
他家雇的长年(长工),刚好凑成一桌。其中有一位年方二十,长得颇有几分秀气,那体格更是打得死老虎扳得倒牛。那家中的两个女的,总喜欢把眼睛往他的身上六瞄,时不时地要寻出话头和他搭上几句。那当家的也只是木匠吊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样过了一年,这家的二姨太突然就有了身孕,后来这家就添了一个带茶壶嘴的公子哥。长年席上却少了一位。
那公子哥儿长到一个足岁时,他那生身之母却不明不白地上了吊。公子哥儿在太太的抚养下长大成人。那长相无论怎么看,都不像他的老子。有时顽皮得过了头,惹得养母火起,免不了要骂一句“哪里来的野种”。
后来闹起了土改,公子哥儿和他老子一道吃了枪子,家私也被人分了个净光。老太太和儿媳耐不住独守空房的寂寞,走出刘家大院,一去再也没回头。长年也作鸟兽散。一座像模像样的大户人家宅弟,一时变得空空落落、冷冷清清。
屋里虽然没人居住,却三天两头传出哀怨的叫声,一声声地揪人的心。有人说:那是冤死鬼在叫屈。别看那屋派头大,可凶着呢!要不这么大的一户人家,眨眼间会死的死,走的走,败个一干二净?
“凶宅”由此得名。
后来隔了好多年,半岭村的一个良家女子,不晓得什么阴魂附体,离家出走。家里人找来找去,最后在“凶宅”里找到了她。只是挂在梁上已断气多时了。
“你要是想要,我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交给你!”
“大毛(老虎)有什么可怕?看我和它斗上三百回合!”
“那门前山碍事,看我什么时候火起,一泡尿冲它个稀里哗啦!”
……
说这些话的是半岭的几个后生。他们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净拿大话吓唬人。
“牛皮吹大了,当心吹破”,有人不冷不热地刺了他们一句,“瘌痢头脱帽现见。这里现成地放着‘凶宅’,你们当中的哪一位要是敢在里面呆上一夜……”
“敢又怎么样?”
“明晚就跟我老婆睡觉去!你小子敢不敢打这个赌?”
几个后生一下子蔫了下去,知趣地躲一边去了。
“凶宅”坐落在半岭村百步开外的一片树林里。穿过林子,走到近旁,抬头仰望,只见高墙巍巍,檐角高挑。门顶上方“瑞气呈祥”四个大字,每个足有两尺见方。两扇大门洞开,里面阴森森的,看不到尽头。门前蹲着一对石狮子,瞪着铜铃似的眼睛,张着血盆大口,怪吓人。绕到侧旁,只见墙上布满了“爬墙虎”(一种藤本攀附植物)。脚步声惊起树梢上栖息的老鸦,“呱呱”叫着飞向远方,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只有一个人不把“凶宅”放在眼里,出入“凶宅”就如出入他家菜园一样。这人四十出头,驼着背,顶一头花白的头发。那眼睛看什么都不转眼,只是无光。年轻时听说也曾风光过一阵子,后来不晓得经历了一场什么变故,他就像霜打的蓬头草一样蔫了。眼见得他的背驼了下去,白头发多了起来。平时很少听到他说话,说起话来也是支支吾吾的,不成话。比死人多了口气,比活人多了张嘴。却喜欢串门,这家出来,那家进去,没个空闲。一坐坐到角落头,任人家说长道短,扯东拉西,他始终不插一句话。只把旱烟“叭哒叭哒”地抽,弄得一屋的白烟和辣味。人家给他香烟,他也不让。袋里却从没放过一包烟。请他喝酒,他也喝得。只三两杯下去,面就胀成一张红纸。喝了也不道一声谢,屁股一拍走人。村里人都拿他当半个人看,送他一个诨名,叫做“半憨”。
“半憨,给你讲个老婆。”有人对他说。
“诓我呢!”明知人家拿他寻开心,也不赶紧开溜,死皮赖脸地缩在那里。
“这回跟你说真的。那女的穿双排纽扣的衣裳,梅花脚,只是脸长了点……”
这才起身离去。
这样的人,讨不到老婆,也是活该!
这一日,“半憨”从“凶宅”里出来,脸上蒙着一片潮红,急急忙忙地从人身旁走过。
“半憨,看到了什么?”有人拉住他,问。
“没……没什么。”嘴上这么说,那心却止不住跳。仔细听,还发出“噗噗”的声音。
“看到吊死鬼了吧?”
“没……没。”回答一点也不干脆,一如他的为人,窝囊!
他一定看到了什么,只是不说罢了。村里人都这么猜测。
“半憨”在“凶宅”里看到了什么,这个谜还没有解开,半岭村却沸沸扬扬起来,人们都在传说着一桩怪事:箍桶匠刘木头那二女儿秀兰,先是变得贪吃,瘸腿刘家那半熟的李子,人家咬一口嫌酸,她却一口气能吃上三五只。后来那 身子便发福起来,把的确凉衬衫的前襟撑得鼓鼓的。
不用说,她是怀上孩子了。
可就是不晓得是谁在她身上下的种。
刘木头这二农村儿秀兰,小时不见长得怎么样。人家逗她,问她长大要嫁一个怎样的老公,她连想都没怎么想,就说出这几句来——
长大嫁个读书郎,
清头净面上眠床。
慎脚轻手不乱来,
一夜困到大天光。
才七八岁的人,就能说出这样的老话,村里人都不敢相信。于是猜想:定是那箍桶匠公婆两个调教出来的。
大约因了做手艺,手头比较活泛,菜里的油水多了些,秀兰就像蒸笼里的发面馒头一样长大了。到了二十出头,竟出落得像三月的桃花。一张粉嘟嘟的脸上,安一双勾魂摄魄的水灵灵的大眼睛,再加上一对圆鼓鼓的奶子和两条白生生的大腿。不晓得底细的人,还当是哪一方的仙女下凡来了。
秀兰的美貌,不晓得看花了多少后生的眼,可就是没福分消受她。上门提亲的人头脚迈进门槛,二脚就灰溜溜地出来了。听说姑娘倒没说什么,那箍桶匠公婆两个可不好商量。人们私下里都说:这箍桶匠,呀不晓得要挑一个什么样的女婿?只怕东挑西拣,到头来拾了个破灯盏。
果然,女儿还没出嫁,肚皮就被人搞大了。鬼晓得那男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下可有你木头好看了。
“这是谁干的?”木头盯住女儿,厉声问道。
“快说出来吧!”女人也相帮劝道。
秀兰只是咬住嘴唇,不开口。
“我收拾了你!”木头高擎着拳头,又不忍心落下去。
“你就说了吧!”女人架住木头的手,开导女儿说。
秀兰的眼泪流了出来,只是没吭声。
木头终于忍不住了,扬起满是老茧的手,扇了女儿一耳刮子,恨恨地骂道:“你这贱骨头,我还想替你寻一个大地方端公家饭碗的老公,没想到你倒给我招起野男人来了。咱刘家的门风全让你这小贱人给败了。我们干脆别出去见人。你倒好,图个一时痛快,姑娘家的脸皮也不要了……”
“快闭上你那张臭嘴吧!让人家听了好听是不是”,女人看不惯老公这样作践女儿,出来打圆场道,“怪来怪去,都怪那不晓得姓名的野小子,把咱女儿给糟蹋了。”
木头一想也对。于是把怒气转到那野小子身上去了。“要是让我晓得是哪个杂种干的,我用斧头剁下他那二两半喂狗,看他以后再拿什么去作践人!”
吓得秀兰大气不敢出,脸也变了颜色,那嘴想张也不敢张开了。
突然传来风声:那让秀兰怀上孩子的野小子不是别人,而是岭背村赶种猪的朱老倌那二小子银发!
岭背半岭上下村。说起银发,半岭人没有不晓得他的。这小子小时就聪明,有一次生产队里摘茶子,担回晒场一个个过秤,等到三四十个人的斤两一一报过,保管员的算盘还在“噼里啪啦”,他那里已经把总斤两报了出来,跟保管员算盘打的一斤不差。人们都说:这小子将来有大出息。
银发一日日长大了,读书果然不错。周围几个村没有能考上高中的,偏让他给考上了。有人认为:银发上大学是笃定的。没想到高中毕业,他竟落了榜,而且只差了三分!于是就在家里吃闲饭,有时也替老倌赶赶种猪。由于赶种猪名声不大好听,虽然人长得白净,各部分的配合还匀称,可是廿三四岁了,还没有那家的姑娘把他瞄上。他也不性急,每晚饭吃了,就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看书到半夜。很少到人家串门,见了人也没有多话。人们都说这小子是个本分人。没想到不会叫的狗最会咬人。他对刘木头的这不声不响的一咬,算是咬到木头的命根子上了。
原来是这野小子作怪!木头茅塞顿开。怪不得那一次他赶种猪来家,和秀兰眉来眼去的,原来就没安着好心!早晓得是这样,我就另叫别人了。
事到如今,后悔顶个屁用!
那一次,木头家的母猪赶栏(发情),托人捎信给岭背的老倌,叫把种猪赶来。没想到赶着种猪来的却是他的二儿子银发。银发一进家门,秀兰的大眼睛就把他盯上了,眼睛乌珠一转也不转。银发给母猪配种,秀兰瞪大眼睛就在一旁看着。银发的活儿一落手,她忙去打来一盆清水,让银发洗手。银发将手在水里浸湿,拿起脸盆架上盒子里的香皂擦手。秀兰想阻拦,那是她洗脸用的香皂,被他擦那手,多脏!可已经来不及了。禁不住脸上一阵绯红。
箍桶匠老婆烧好了点心。银发吃过那荷包蛋,又掏出手巾擦了擦嘴,然后小心叠好放入口袋。临走时没忘了瞟秀兰一眼。那是怎样的一眼?恨不得将那美人儿整个看进眼睛里带走。
没准祸端就出在那一眼上。木头心想。
有人劝木头,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倒不如把秀兰嫁给银发算了,好在一个没讨一个没嫁。木头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个赶种猪的小子,也像娶我的女儿做老婆,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认一个赶种猪的小子做女婿,这霉头我倒不起。
而更让木头气不过的是:那小子既然想要我的女儿,就该前来通报一声。自个没胆量来,也该托个人来,成不成是另一回事。这样我木头的面子上就过去了。你小子连个招呼也不打,先斩了连个后奏也没有,把我木头当什么了?
你以为把秀兰的肚皮搞大,生米做成了熟饭,我就没辙了?哼,也不看看我木头是什么样的主!今朝我不给你小子点厉害瞧瞧,就把我的“刘”字倒着写!
于是,操起斧头奔岭背而去,秀兰和她妈拉也拉不住。
木头赶到岭背,撞开朱老倌家的门。朱老倌还当他是来请自己赶种猪的。看到木头一脸的杀气,还操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斧头,便知晓情形有点不对头。
“他木头叔,今朝哪阵风把你吹来了?”老倌极力装出一副笑脸,迎着木头说。
木头也不拐弯抹角,单刀直入地说:“我找你那二小子算帐,你叫他给我爬出来!”
“不晓得这孽子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老倌不解地问。
木头也不避嫌,大呼大叫道:“他把我女儿的肚皮搞大了,你做爹的会不晓得?”
“我确实不晓得有这码子事。待他回来我管教管教他。”
“这太便宜他了。不成!”
“你要怎么样?”
“剁下他那二两半喂狗!”
“这……”老倌楞住了,“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过分?哼哼,他作践我女儿就不过分?这事跟你不相干,叫那野小子出来,受我一斧头!”
“自己女儿管不好,还寻别人麻烦!”
“这样做也太绝了!”
“简直是无法无天!”
……
旁观的人纷纷打抱不平。
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木头心虚了。自己女儿如果屁股坐得正,树正哪怕影子斜?事情到了这一步,女儿也脱不了干系。真的一斧头剁下去,闹出人命来,那场面可不好收拾。就这样叫一通回去,未免被人小看了。虎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不能这样便宜了他龟儿子。于是他利斧一挥,就往屋里冲去。
老倌不敢阻拦,退到一边。暗自庆幸银发不在家中。
木头冲进屋里,找不到银发,就拿屋里的东西出气。随着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老倌家的水缸、铁锅分成了四五块。
老倌及旁观的人,哪个敢上前阻拦?
木头发了一通威风,自觉挣回了脸面,这才扛起斧头得胜还朝。临走时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话:“告诉那小子,我木头跟他没完!”
回到半岭,免不了将女儿一阵死打。
秀兰遭受木头一顿毒打,脸上身上多处乌青,眼睛哭得像一对红桃,匆匆忙忙地逃出家门。木头老婆要去寻女儿回来,被木头一把抓住了:“还怕她死了不成?真的去死倒好呢!省得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秀兰逃出村外,望着前面的三岔路口,没了主意。到什么地方去,向谁诉说心中的委屈呢?去岭背银发家,把自己的一肚苦水全倒出来,这当然好。可是,他村里人会怎样看我?一个女孩子,没有结婚,就挺着大肚子跑到后生儿家中寻求保护,更何况这当中还有着一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这不让人笑掉了大牙?再说,给阿爸这么一闹,人家会不会改变对我的态度?要是找上门去,没人理睬,这脸皮往哪儿搁?这样看来,岭背是断然去不得的。那就回家吧?好歹是自己的父亲,不忍心把女儿往死里打的。可也说不准,看阿爸那凶神恶煞的样子,不把我大卸八块才怪!
怎么办,怎么办呢?
要是银发哥你在身边就好了。你是我的主心骨,有你在一起,我就有办法了。可是,自从得知我有了身孕以后,你就不晓得躲到什么地方去了,一直不和我见面。人家为你怀孩子,遭白眼,受毒打,你倒躲得清净!难道说你变了心?要是你变了心,叫我怎么去做人?
想到这一层,眼泪像断线的珠子般挂了下来。
突然,她看到了“凶宅”。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在驱使着她,她的脚步开始向“凶宅”移去。
进入“凶宅”,眼前的一切是那么熟悉。那台阶,我和银发哥坐过;那草堆,银发哥和我滚过;那石板,我就在那上面被银发哥破了身。想当初,我们一起玩得多开心。可如今只有我孤零零一个,真是好不冷清。
唉,这做人也太没意思了。倒不如一死了之。
“姑娘,你想对了。男人都是绝情的,你就别指望他了。跟我来吧!”一个女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在她耳边向起。那声音丝丝缕缕,漂浮在屋里的空间,久久不肯散去。
“你是谁?”秀兰瞪大眼睛,寻找那讲话的女人。
“别问我是谁。我和你一样,都是苦命的女人。”仍是只听见声音看不到人。
“跟我来吧,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
仿佛有人在前面引导,秀兰跟着那声音进入厢房。看到木梁上一根绳子垂在那里,绳子的末端挽成了一个圈。下面放着一张方凳,蒙着厚厚的灰尘。
“上去吧,把头伸进那圈子里,将凳子踢翻,什么烦恼都没有了。”那浮在空中的声音又在秀兰耳边响起,而且具有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她于是爬上凳子,伸手去拉那绳圈。
突然,背后伸来一根细竹棒,把那绳圈挑开了。
“谁?”秀兰吓出一身冷汗,转过身,大声喝问道。
“是……是我。”秀兰看清了,原来是“半憨”。
“你从什么地方进来的?”秀兰跳下凳子,问。
“就跟……跟在你的后面。”这一回答使秀兰大感意外:自己怎么就一点没发觉呢?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
“怕……怕你寻短见。”
“我要死要活是自个的事,不要别人来管!”
“年纪轻轻的,何……何必呢”,“半憨”说出这一句,停了片刻又说,“我早晓得有一天会出……出事的。”
“什么?你早知道我会出事!你有什么凭据?”秀兰大惑不解。
“饺子的皮再……再硬,在水里煮……煮的时间长了,也会露……露出馅来的。”
莫非有什么把柄让他抓住了?想起来也奇怪,我和银发哥在“凶宅”里干的事,只有他知,我知,天知,地知,怎么就传了出去呢?莫非这事与他有关?
“这么说来,我们的事你都知道了?”秀兰试探着问。
“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莫为。”
“那天,我们两人的事,你也知道?”
“半憨”点了点头。
“你是怎么知道的?”
“用……用耳朵听。”“半憨”说着,那天的情形又在脑海里出现了。
那一天,“半憨”又朝“凶宅”走去。他常常莫名其妙地往“凶宅”跑。去那里要办什么事,他的头脑里是一片空白。
他的脚刚迈进石门槛,就听到有说话的声音,从一个背阴的角落里传来。
莫不这“凶宅”真的出鬼了?尽管村里人把“凶宅”闹鬼的事传得神乎其神,“半憨”却不信这个邪。要说有鬼,我这样经常出入“凶宅”,怎地就没碰上?于是他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说话的声音很轻。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可别让人看见。”女的声音。听得出来,是箍桶匠那二女儿。
“这是‘凶宅’,没人敢来这里。”男的声音。听起来比较生疏。
“人家说你是赶种猪的。”赶种猪的?想起来了,是岭背村朱老倌那二儿子。他们躲这里干什么来了?
“赶种猪有哪样不好?”
“男人家做那种事情……”
“做那事情怎么了?”
“不害臊!”
“者们也要传宗接代。没有我们,你哪来的猪肉吃?”
“净瞎扯!”
“谁瞎扯了?书上还管我们这一行叫‘遗传工程’呢!”
“真的?”
“骗你是种猪!”
“你嘴巴臭。”
“我天天洗牙齿。不信你来闻一闻。”
……
好家伙,躲到“凶宅”里幽会来了!这两个人,倒挺会挑地方的。年轻人的事,犯不着我们上了年纪的人替他们瞎操心。赶紧走开吧!心里这么想,可那脚就是迈不动,总希望再听到一点什么。如今的年轻人,胆子够大的。我们年轻的时候,差远了!
“别碰我!”
“为什么?”
“你那手脏!”
“我用你的香皂洗过的。”
“你坏!”
……
“怪痒人的。”
“你的奶子真白。”
“都这样的。”
……
听到这里,“半憨”的脸直发烧。
“别动那里!”
“为什么?”
“那里脏。”
“我不怕脏。”
……
“你拉尿了?”
“没有呀!”
“怎么这么湿?”
“红的来了吧!昨天就来过。”
“让我看看!”
“羞死人了。”
“又没人看见!”
……
“半憨”的全身燥热起来,一颗沉睡多年的心被唤醒,快要蹦出胸膛了。
“别……别这样!”
“莫怕!”
“万一怀上怎么办?”
“你在‘安全期’,怀不上的。”
“谁告诉你的?”
“书上看来的。”
“净看这些书,不正经!……哎哟,你轻一点。”
……
“红的又来了。”
“不。那是你的血。”
“不要紧吧?”
“第一次都这样。”
“再抱一会儿,抱紧一点。……你会不要我吗?”
“我非你莫娶。”
“我爸妈不同意。”
“你同意就是了。”
……
再听下去也没什么名堂了。“半憨”这才红着脸,急急忙忙离开“凶宅”。没想到有人偏拉住他问筋问骨,叫他怎么好意思说呢?
但他最后还是说了出去。那是有一次,被人用酒灌醉之后。
“这么说来,那天的事,你全知道了?”秀兰盯着“半憨”,急切地问,那胸脯一起一伏。
“半憨”点了点头。
“你都说出去了?”秀兰紧逼着问。
“半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那次酒醉后到底说了些什么。还是从别人那里听到自己酒后失言这一事的。
“这样我更无脸见人了。”秀兰说着,又要爬上凳子。
“半憨”一把拉住了她。“我不……不让你死。”
“为什么?”
“我已经看到一个女的死……死在这里了,不愿意看到第……第二个。”
“什么”,秀兰的眼睛瞪大了,“你看到一个女的死在这里?”
“没……没错。”“半憨”痛苦地皱了皱眉头。
“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半憨”于是忍住悲痛,结结巴巴地道出一番往事……
那是在二十多年前,“半憨”还是一个诚实的小伙,长得也算标致,而且有名有姓,叫做刘友福。
而且热心,村里人有什么要帮忙的,都喜欢寻他。只要能帮上忙,他有十分力绝不只用九分。因此在村里人望也不错。更没有人追在屁股后头“半憨”“半憨”地叫个不停。
他的诚实、标致、热心,终于赢得了同村一位姑娘的另眼相看。一来二去的,在眉目的往来之中,他们各自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那姑娘的名字叫春梅,他的父亲是掌握一个大队五千余人命运的土皇帝。土皇帝平时习惯了说一不二,做事从来都是独断专行。膝下只有一个千金,看得如金枝玉叶,一心想借女儿攀上一门高亲,经常做着皇亲国戚的白日梦。
听说自己的女儿跟治下的一个顺民搞起了对象,土皇帝鼻子里头“哼”了一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想娶我的女儿,他小子除非到他娘肚皮里再出世一回。”
这话传到友福的耳里,他想打退堂鼓了。
一天傍晚田里收工回来,碰到了春梅。他想绕过去,春梅却把他盯上了。“晚上‘凶宅’见!”春梅飞给友福一个媚眼,甩下一句话,屁股一扭走了。
他想不去。又担心春梅一个人等在那里。听说“凶宅”里常闹鬼,她一个姑娘没个伴儿,准吓坏。
“咱们散伙吧!”见了春梅,友福的第一句话便这样说。
“为什么?”春梅不解地盯住友福,问。
“你爸不同意,也是白搭。”
“我的事,人家管不了!”
“胳膊拗不过大腿。”友福还是放心不下。
“你真的信不过我”,春梅说着,三下两下脱去身上的衣裳,倒在草堆上说,“那好,我今天就把身子给了你吧!”
友福不由地一阵激动,但还是不敢贸然行事。
“还磨蹭什么,快来呀!”春梅不耐烦地叫着。
友福走到春梅身边。春梅一下子抱住了他。
友福只觉得一股野性的力在全身冲撞。春梅替他扒下衣服,他便像饿虎一般扑了上去。没想到还未行事,他便泄了个一塌糊涂。
“这是怎么回事?”春梅不满地盯着他问。
“我也搞不灵清。”友福哭丧着脸说。
这事发生以后,友福便像犯了罪似的,在人前挺不起腰杆。尤其见了春梅,他的头便抬不起来。只好处处躲着她。
“以后少跟那小子来往!”土皇帝告诫女儿说。
“我喜欢跟谁好就跟谁好。”春梅顶嘴说。
“你跟他好没什么好结果的!”
“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什么?”土皇帝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把身子交给他了!”春梅又大声地说了一遍。
土皇帝大睁着眼,一下子呆坐在交椅上,半天醒不过神来。
“大队长的女儿偷汉子了!”第二天,村里就传开了。这风声吹到土皇帝耳边,他吃饭不香,睡觉不稳。从这风声中,他隐约感到自己的权威正经受着一种挑战,那是自己几十年奋斗,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而面对这个挑战,自己只能忍气吞声。谁叫自己管教不严,出了家丑,被人抓住把柄呢?
“都是你这不识好歹的贱货给我惹的麻烦。”于是他对女儿发起火来。骂着骂着,一些过头的话也带了出来。
春梅受不了那辱骂,逃出家中,去找友福。友福缩在家里,闭门不见她。她一气之下,就到“凶宅”里,一根麻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友福听到从“凶宅”那边传来的号哭声,看到村里人都往“凶宅”那边跑,也跟着去探个究竟。看到一根绳子在梁上晃荡着,地上躺着春梅,两只眼睛圆睁,嘴巴大张,仿佛有满肚的委屈要向世人倾诉。好象被人当头敲了一棒,他一下子瘫倒了。
经过这一变故,友福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上半年,背也驼了,头发也白了,话也比往常说得少,且不成句。人们对他的看法也渐渐改变了。
后来史无前例的运动来了,他又被戴上高帽,多次游斗,罪名便是“逼死良家女子”。他就是全身都是嘴,也分辩不清。这以后,他人虽然活着,却跟死人差不多了。
却跟“凶宅”结下了不解之缘。
“她死的时候还是清……清白女儿身。她死得太……太冤枉了。”“半憨”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说。
“你要是不把她拒在门外,她也许不会去死。”秀兰说。
“是啊,我太……太浑了。我好……好悔啊!”
“事情已经过去,悔也没……没什么用了”,沉默了好一会,“半憨”才从悲伤中挣脱出来,对着秀兰说,“还是计较一下你……你的事吧!”
“我该怎么办?”秀兰搓着双手说。
“你应该去……去找他。”
“谁知道他会不会理我?”
“会的,一……一定会”,“半憨”说着,又叹了一口气说,“天底下哪有我这样的窝……窝囊废,到手的好事居然把它放……放跑了。”
“我必须去?”秀兰又问了一句。
“越快越好!”“半憨”第一次顺利地说出这一句。
“谢谢你的开导,友福叔!”秀兰说着,感激地看了“半憨”一眼,然后走出“凶宅”,消失在一片晚霞中。
秀兰失踪了。
木头老婆哭得死去活来,扯住木头的衣裳角,呼天抢地地号哭:“你这挨千刀的,你还我女儿来!”
木头这时真的成了一段木头。任老婆扯、骂,他只是一声不吭,如一根木桩竖在那里。
“到‘凶宅’去看一看吧!”有人提醒他们说。
一提到“凶宅”,木头的心里不由地一紧,脑子里马上浮现出大队长女儿吊死的那一幕。那天他也去看过尸体。一个活蹦乱跳的女孩子,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具死尸。这太怕人了。回来后,他很替那女孩子惋惜了一阵子。自己的女儿会不会走那条路?那可是个凶多吉少的去处啊!容不得多想,他拔腿就向“凶宅”奔去。
到了“凶宅”,没见到女儿的影子,却看到了半死不活的“半憨”。问他有没有看见秀兰,他只说了一声“走了”,就再也不开声了。
“孩子长……长大了,翅膀硬……硬了,要去就由他去……去吧!”木头问不出什么,正要走开,“半憨”突然冒出一句。
“你晓得个屁!”木头没好气地回敬了他一句,头一扭走了。
“会不会去岭背了?”老婆突然开了窍,说。
“对。怎么把它给忘了”,木头好象刚从梦里醒来。但一想到自己前次在岭背闯的祸,他死活不肯再去岭背了。于是对老婆说,“还是你去走一趟吧!”
木头老婆来到岭背老倌家,先把他那木头一样的老公好一顿数落。听得老倌咧开了嘴,马上吩咐大儿媳泡茶、烧点心。
看看火候差不多了,木头老婆这才提起正事,问起女儿有没有来过。
“没有呀”,老倌摇了摇头,问,“什么时候离家的?”
“昨晚一夜不曾回家。”木头老婆擦了一把眼泪说。
“这就怪了”,老倌皱了皱眉头,说,“我家银发也一晚上没回家。我还当是他在哪位同学家借宿了。会不会是他们相约一道去了哪里?”
“十有八九!”木头老婆一拍大腿说。
“这孽子,给你们一家添麻烦了”,老倌抱歉地说,“待我把他找回来,打个半死,看他还会不会拐带人口。”
老倌大儿媳烧好了点心,端了过来,招呼木头老婆去吃。
“我们那女儿也有不是”,木头老婆一边吃着荷包蛋,一边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比我们年轻那阵子了。我们做长辈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说得也是。”老倌马上接口说。
木头老婆回到家里,如此这般一说,却把木头惹火了。“婆娘们头发长见识短,几只荷包蛋就把你的嘴巴封住了。咱们女儿的事就这么了结了?”
“不这样了结还能怎么样”,木头老婆的口气也强硬了起来,“你不是挺有能耐吗?不是会砸人家的水缸铁锅吗?你怎么自个不去?”
几句话把木头的嘴捂了个严实,只得自认倒霉。打掉了牙,也只好往独里咽。
一转眼,秀兰离家已有半年多了,也不见有一封书信寄回来。木头虽然知晓女儿是和那赶种猪的一道私奔了,但半年多没个音信,不免有些担心。凭他做手艺的经历,他晓得如今在外头混也不容易。更何况一个女子,还挺着肚皮。尽管有那小子照应着,但对那小子他特不放心。他只会讨女孩子的欢心,只会玩弄女孩子。要说照顾女人,他还差得远。要不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他死活不会答应让女儿跟上那么一个野小子的。
有时碰到朱老倌,他也只好厚着脸皮上前打问讯:银发有没有写信回来。旁人听起来,他蛮通情达理,对晚辈不乏关照。其实他是记挂着他那宝贝女儿。
老倌因了水缸铁锅被砸,恨过木头一阵子。后来一想:要不是自己儿子去勾引人家女儿,人家断不会打上门来。千不怪,万不怪,只怪自己儿子做事情欠考虑。你想要人家的女儿,就该托人去做媒,光明正大地来。为什么偏要偷偷摸摸地来,连自己家里人也瞒过了?你把人家女儿肚皮搞大了,人家不寻你的麻烦才怪呢!想到这里,他的气也消了。见木头主动和他搭话,他也就做个顺水人情,和木头搭上了话,末了总忘不了说上一句“有空来家喝茶”。
这样一来二去,两家的关系竟也密切了起来。只是一想到那年轻的一对出门在外,不晓得是好是歹,是凶是吉,两家人心里总像挂着什么似的。
年关的日子一天天迫近,两家对晚辈的思念也一日日深切。一年到头了,一家人也该团圆了。可谁晓得他们是在天南,还是在地北?
这一天,日影西斜的时候,老倌赶着种猪走出村口,忽见前面山路上走来了两个人,前面的一个长得高大一些,怀里抱着什么;后面一位长得细小一些,背上驮着什么。
会不会是银发他们回来了?老倌用手背擦了擦老花眼。等到那两人走近了,他才看了个真切。没错,正是他两口子。不,还有一位。瞧,银发手上抱着的不就是?
“爹!”银发和秀兰双双走上前,甜甜地叫了一声。
“哎”,老倌应答着,笑得眼睛合成了一条缝,口里喃喃地说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家里人都好吗?”银发问。
“好,好”,老倌点了点头,转向秀兰说,“你阿爸阿妈可把你想苦了。”
“我阿爸阿妈”,秀兰惊疑地望着老倌,说,“我还担心他们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呢!”
“快屋里歇着去。你哥嫂在家里。我这正要赶种猪到半岭去,顺便也同亲家说一声,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亲家?”这下轮到银发惊奇了,“我们半年不在家,你们倒认起亲家来了!”
“你们惹出事来,屁股一拍就走了。那收摊的事只好由我们做长辈的来了。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给家里添麻烦了。”银发不无内疚地说。
秀兰马上岔开话题说:“爹,你还没看过小宝宝吧?银发,抱过去让爹看一看。”
“看我,差点把咱家的小祖宗给冷落了”,老倌接过襁褓中的婴孩,顺便问了一句,“是带把的还是开缝的?”
“是女儿。”银发回答说。
“也好,也好”,老倌说着,低头看了起来,“她在对我笑呢!再笑一个!”
“爹,你还有事,让我来抱吧!”秀兰把背上驮的包交给了银发,说。
老倌这才把孩子交给秀兰,赶着种猪兴冲冲地下岭去了。
“阿爸!阿妈!”银发拗不过家人的极力相劝,来到半岭向岳父岳母谢罪。一见面,就怯生生地叫了一句。
“你小子别在我面前卖乖”,木头火气未曾平息,把头扭向一边,说,“我还记着你欠我的二两半!”
“你这背时鬼,有大不晓得做”,木头老婆戳了他一手指头,对女儿女婿说,“别理他,我们进屋去。”说着,接过女儿手中的孩子,三个人一道进屋去了。
不一会,木头老婆又走出门口,对木头说:“你就晓得木桩一样钉在那里。快来看看你的外孙女,长得可逗人呢!”
“长得再逗人,大了也是一个惹事精!”木头还记着女儿给他带来的麻烦,借着外孙女来发泄一下。
“净说背时的话”,木头老婆说着,将孩子往木头怀里一塞,“抱着吧,我要烧点心了。”
木头想不接,又怕摔坏孩子,只得伸手接了过来。
木头抱着孩子进屋,听到女儿正在打听“半憨”的事。不待老婆回答,他忙接上话茬说:“他已经死了。”
“死了?”秀兰吃了一惊。他的年岁并不大。我离家的时候他还是好端端的。怎么只半年时间,他就死了呢?
“是死了,就死在‘凶宅’里。村里人好几天不见‘半憨’来串门,又没听他说要外出,就动手寻他。寻到他时,他只剩一口气了。嘴里净说些胡话,什么‘我对……对不起你’‘我跟你作伴……伴来了’的,说着说着就咽了气。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身边没个人照应,怪可怜的。”木头老婆说着,撩起围裙的下摆,擦了擦眼睛。
“死了倒好。免得活在世上讨人嫌。”木头插嘴说。
秀兰想起“半憨”的一些好处,却得不到人们应有的理解,她眼睛的闸门打开了。“我们得到他的坟头,祭奠一下,也不枉了他指点我一场。”她想。
吃过点心,秀兰突然想到久违了的“凶宅”。不晓得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凶宅”里是否有了变化。于是,约了银发一道去“凶宅”。秀兰抱着女儿,走在前面,后面跟着银发,三个人一道向“凶宅”走去。
“凶宅”依然那么荒凉、冷落。想起“凶宅”的前前后后,给自身带来的悲悲喜喜以及发生在它里面的哀哀怨怨,小两口的心里很不平静。
“哇——”秀兰怀里的婴孩突然放声大哭了起来。这哭声,打破了“凶宅”的沉寂,给这古老苍凉的去处带来了一点生气。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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