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成绩
姑姑的家在一片桔林的边缘。桔林的另一边是一条小河。在小的时候,我曾在这里住过些时间。多年没来,感觉这里只是多了几幢楼房。
夏天的早晨来得特别地早。一觉醒来,窗外已经很明亮了。风吹树叶声,还有不知名的鸟的叫声,直催着我快快起。的确,这么漂亮的早晨,真的不应该浪费了。起了床,我一看手表:哈!才五点半呢。
姑姑也刚起来,伸了一个懒腰外加一个哈欠,才见了我:“小绿,你起这么早啊!我去做早饭。你等等先哦!”
我点点头,拿了一本小说,到门口呼吸几口清凉的空气。真舒服呢!似乎连空气也是绿色的。我干脆脱了凉鞋,就那么光着脚,还将腿盘起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看起了书。
(一)
“哟!这不是小绿么?这么一大早在这里看书呢!好用功啊!”忽来的女高音把我从书境中拉了回来。我努力不使自己皱眉,心想,这里会有谁和我这么熟啊。我挤出了一张笑脸,抬了头看:她大约四十多岁。人不算高也不算矮,穿了件已经被洗得发白的红色T恤,和一条不知道几年代的蓝色健美裤。她好瘦,特别是那下巴,比都市美眉们追求的骨感还要骨感许多。发型不敢恭维,有点像蘑菇。眼角的笑纹和她的双眼皮一样地深刻。嘴唇因为笑而拉紧,就像一根橡皮筋。黑瘦的手上拎了一只红塑料桶,里面放着些红红绿绿的衣服。
“婶子起这么早啊。衣服都洗好了。好勤快啊!”管她是不是孙大圣的后妈。我这么地讲礼貌总不是错的。
可是,接下来,我发现我错了。她一下子就像是捅破了话篓子。“哎呀!我哪里能叫勤快啊。像你爸爸妈妈才能厉害啊。又是来料加工,又是贩运水果。钞票赚了没少了吧?家里的楼房那么高啊。连外面都贴了瓷砖了。哎,我家还是泥屋啊!”
这位大婶好像与我家真的很熟。可是,我不记得她了。“我家没你说的有钱啦!”天地良心,我说的句句属实。
“哈,你小孩子还想骗我不是!”
我忙岔开话题。“婶子,早饭吃了吗?”我真的不是故意问她私事的。本来,也想要和她聊聊天气的。
“哦,还没呢。早上我五点不到就起来了,就把亚芳也叫起来了。不知道她这会早饭弄好了没?”
亚芳?!我猛地想起了。她是,亚芳的妈妈?真的会是她的妈妈?我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二)
亚芳小我一年。我住在姑姑家的时候,整天和野小子们在桔林里疯玩疯闹,完了就跳到河里打水仗。亚芳则是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再拿个大板凳当桌子,一手牵着她的小弟弟,一手拿了书在看。邻居们都说她好乖好乖。
我忽地蹦到她的面前。“哎!你叫亚芳吗?”
她点点头。
我又问:“你妈妈呢?为什么让你带弟弟啊?”
亚芳指着在村代销店里一群打牌的人,说:“坐在那里打扑克,穿着红衣服的是我妈妈。”
我看了过去。
红色的衣服在人群中很扎眼。她那两根乌黑的麻花辫子一直垂到了长条凳子上。她将手中的纸牌整理得像是古时淑女手中的扇子一般,遮住半张脸。我记得,她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那会,她也瘦,却是很精致的苗条。
我对亚芳说:“你妈妈真好看。”
亚芳又看着书,好一会,才说:“我爸爸过几天要回家了。”
亚芳?!好些年未见了。我急切地问:“亚芳好么?现在在哪里上学啊?”
她笑了,说:“哎,女孩子读那么多的书做什么?初中毕业了,她就去温州做工了。前几天说是厂里放假,就回家了。过几天要回厂了。”
我一下子呆了,呐呐地问:“亚芳不上学了?她的成绩很好啊!”
“哎呀!读书要很多学费的。我家又没你家有钱。”
我的心里有些不好受,也就一点点地不好受。“亚良怎么样啊?”
“哎,亚良啊。不知道他这会起床了没有。 他现在人比我还高了。哎,光长了个头不长心啊。我没少担心他。”她说,“今天中考成绩要出来了。不知道怎么样啊。我担心得睡不好觉。”
我想起了今天早上姑姑的模样来。我的表弟海飞也是刚中考完呢。
(三)
姑姑出来了。“赵银仙,你不回去吃早饭啊!亚芳做好了早饭要冷了啊!”
“咦,芝英啊。你家里来了大客人啦。要不要我弄点菜过来?”
“好啊!”姑姑看着我,笑了笑,说,“小绿,进去吃早饭了。”
她也笑了。“那我等会拿菜过来啊。”说完,像一阵风一样走了。
姑姑给我盛了一碗粥。她走到楼梯口喊:“海飞,你快下来吃早饭了。”
海飞应该醒来好一会了。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噢!”
我问姑姑:“姑姑,今天海飞的成绩出来。姑父会从工厂回来一下吗?”
“嗯!说是昨晚加班了。请了一天的假。他直接去学校,中午回家吃饭。”
大约八点半,亚芳的妈妈真的过来了。她的手上拎了只大竹篮子,里面是些豆角啊,青椒啊,空心菜之类的时令蔬菜,看起来很新鲜。姑姑每一样都要了些。
我说:“姑姑,不要太多了。”
姑姑笑说:“小绿,你回了家就吃不到这么鲜的菜了。这可是她自己种的菜。”
自己种菜卖?这么勤快么?
亚芳妈妈也笑,说:“哟!小绿真会做客啊。到了姑姑家还这么客气。哎,芝英。我想啊,要是能摆个摊卖卖菜也不错啊。每天也能赚上几块的。”
姑姑仍是笑笑说:“好啊!”付了钱。
我看了,菜很便宜。
她又到别处去了。
姑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这赵银仙,别想摆摊了。”
我不明所以。
姑姑叫来了海飞,让他去到小店再买些菜。闲着无聊,我也跟过去了。
路上,我问海飞:“飞,亚良和你同年级吧?”
“同年级不同班。我和他不熟。”
不熟?死小子。他是你的邻居哎!“那他的成绩好吗?”我又问。
海飞停下了脚步,看着我,说:“小绿姐,我自己的成绩还不晓得呢。亚良老是跑到网吧玩传奇。你说会怎么样?”话完,径自走了。
这年头的小孩真怪!
到了小店。海飞总算又开口了。“吃鱼怎么样?”
老实说,我不太爱吃鱼。不过,小弟喜欢啊。“好啊好啊。吃鱼可以增强记忆力。呵呵!”
“西红柿蛋花汤。你一直爱喝的。”
哈!小弟还记得啊。哈,当然没意见。
店门口跑进来一个人,正是亚芳妈妈。“老板,我要的瘦肉你留了没?”
小店老板一脸的笑,像是慈祥的如来。“留着呢。全瘦肉。你再不来,我就以为你不要了。”
我拉了海飞想闪人。因为,怕她唠。
她一下子看见了我们。“小绿,海飞。你们买了什么啊?我看看,鱼、西红柿、鸡蛋。哎,西红柿我地进里也有,不过还没红呢!”语气听起来好遗憾似的。
我附合着:“快红了,快红了。”
又有三个人进了小店,径自坐在了八仙桌前。有一个人喊:“赵银仙,快来!三缺一啊!”
“快九点了,一会我要烧饭。”
“才九点多一点,还可以玩一会。再说,你女儿不是在家么?让她烧就是了。”
又一个人也说:“女儿放家里当千金啦!”
她笑了,说:“那我回去一下就来。你们等一下啊!”又像一阵风地走了。
店老板在喊:“赵银仙,肉你不要了?”估计她没听见。店老板笑说:“这赵银仙啊!每次都说不赌了不赌了,一见到扑克跑得比谁都快。你们几个人啊,就喜欢拉她赌。”众人一阵欢快的笑。
(四)
回去的路上,海飞问我:“小绿姐,刚刚你拉我呢。你那么怕亚良妈妈啊?”
呵,让这小子发觉了。我扮了一个鬼脸,说:“从她这里,我终于知道了孙悟空是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
“被他的二娘给唠死的。”
“二娘?”
“孙家二娘是谁?”
“母夜叉!”我和海飞同时说了出来,一下子爆笑。
海飞说:“小绿姐,我听爸爸说,你家里有好多的书看。能看那么多书,真好!”
“你要看吗?我拿过来。”
“不行的。”海飞摇摇头,“他说说而已。不会让我看的。像那次,我用压岁钱买了本《三国演义》。他让我少看一点。他想让我上常一中。”
的确,的确如此。
海飞说:“我要去学校了。”
(五)
快要中午,天慢慢地热了。只有那桔树还有那么点精神。我是不行了,连书也未能好好地看下去,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姑姑一直坐在电话机旁,好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我悄悄地走了出去,想要买冰淇淋吃。
到了小店。那里围了好些人。这么热的天呢,他们真不怕热。“哎,电视里那些太太的命真的好啊!”亚芳妈妈的声音。我凑过去看。原来是在放《金粉世家》。
一个女孩走了进来,冲她喊:“妈,亚良和爸爸回来了。”
她是亚芳吧,很漂亮,长得很像她的妈妈年轻的时候。
“啊!亚良回来了。我要回去了。”她忽地站起来,又忽地坐了下去,很是惋惜地说,“这牌刚刚抓了几张哪!”她忽地又站起,拉过了旁边的一个人,不由分说地将牌塞到了那个人的手上,说:“我回去一下。你帮我出一下,好好出啊!”撒腿就往外跑。
“赵银仙,你还回来打牌吧!”
这回她听见了。“那当然打啦。不然输了怎么回本。”
亚芳很快也走了。我想同她好好说几句话,就追了过去。
亚芳的家是往小弄里走进去的第二家。门口有两棵桔树,很高了。树下放着几块大石头。那里坐着一老一少两男的。那老的也不能算老,赤裸的上身让阳光晒成了古铜色,也许是长年在工地上的缘故。他的嘴里抽着烟。白白的烟往上飘着,仿佛要带着某事物上天去。地上扔了不少的烟头了。小的低着头,不进摆弄着汗衫的衣摆。
亚芳妈妈一下子跑到他们的面前,急切地问:“考得怎么样啊?多少分啊?”
两人都不说话。
“喂,亚良,你考了多少啊!”
那男的抡着大巴掌就向男孩的身上盖过去:“你的儿子多厉害啊。总分七百多他考了三百多呢。我交了那么多的钱,一块钱一分都买不到。”
她一下子挡在儿子跟前。“你干嘛打儿子啊!考得不好可以复习一年啊。干嘛打他?”
“复习?复习有用吗?他要是读书的料还会考这么一点啊。他根本不想读书。别拦着我!我要打死他。”男的想扑过去。“我打死你!”
亚良像兔子一样跑走了。
“亚良,你上哪去啊。快回来!”她喊。
亚良没理她,跑得更快了。
男人喊:“有种别回来!”
“好了好了,别凶儿子啦!他还小嘛。你说复习一年好,还是上职校也行啊。毕了业就可以上班了。”
“职校学费很贵的。”
“想想办法。不能让他不读书啊!”她的嗓门大了起来。
男人又抽起了烟。“能有什么办法?”
她跳起了脚,拔掉了他嘴上的烟,掼在地上,狠狠地踩了几脚,骂道:“没钱,没钱,没钱你不上衢州杭州去赚啊!没办法,没办法你不会想啊!”
男人的脸皱起来了。
“没钱,没钱你不会去赚,就知道抽烟喝酒。别人人钱你就没有。别人家有楼房你也没有。我怎么么嫁了你这没用的。”
男子跳了起来,那么大的巴掌盖在她的身上。“他妈的。我没用,我没钱。你有钱,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去赚哇。我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你在家里赌钱。什么房子也让你输没了。你有没有良心!”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哇”地哭开了。“天啊!你怎么不开眼哇?我怎么会嫁了这种人啊!我的命好苦啊!”
女人的哭声引来一群看客,不一会也就散了。亚芳一直站在原地,皱着眉,紧抿着嘴。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衣角。她回头,见了我,愣了愣,马上说:“小绿,你什么时候来了啊!我很久没见你啦!”
(六)
我看了一眼她的父母,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
亚芳说:“没事的。他们常吵。吵的内容也差不多。我习惯了。”
好一会,我挤出了一句话:“你最近好么?”
“无所谓好,也不坏。就这样。”
“嗯?”我不懂。
“我现在没上学了,在温州一家鞋厂里打工。前几天放假就想回家。今天下午要走了,赶晚上那一班火车回去。”
“啊,这么快!不多住几天。”
“不了。赚钱要紧。”她神秘地笑了,说,“小绿,你知道吗?我在温州参加了成人高考呢。我要回去看书啊。你不要让别人知道啊。他们会说我浪费钱的。”
真的太好了。亚芳还是那么地爱学习。
“我要回去吃午饭了。再见!”她轻快地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小心地避开了她的父母,进大门时,回过头来对我翩然一笑,像极了秋香迷哪个小子来着。幸好我不是男的。
我是出来干什么的。我锈了吗?我是出来买冰淇淋的,杵在这里做什么?
蹲在池塘旁边,不时地往里丢着石子的不就是亚良吗?
我想了想,进了了小店买了三个冰淇淋。走到他面前,递向他一个。
他抬头,很奇怪地看着我。
我笑,说:“我是你姐的朋友。她回去吃饭了。你不饿吗?”
他接过冰淇淋,没有马上吃,低着头,说:“我姐姐会读书。我不会读书。”他一下子站了起来。“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海飞的表姐。我要回家了。去找我姐。”他又像是兔子似的跑了,没几步,转过身来,冲着我笑,扬了扬手上的冰淇淋。“谢谢你!我要和我姐姐一起吃。谢谢!”
晕,这两姐弟怎么都来这套。
(七)
回了姑姑家。姑父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抽烟。白色的烟锁住了他的眉头。姑姑站在那里打电话。看起来情况不太妙。
海飞呢?也许在楼上吧。我轻轻地上了楼。他的房门虚掩。我敲了敲门。
他正在看着书,头也不抬地打招呼:“小绿姐!”
“哈!怎么知道是我的?”我很好奇。因为,他的头是那么地低下去。
“这很简单。爸爸妈妈进来从来不敲门。”
“你考了?”
“差两分上常一中。”
My god!我拿了冰淇淋递给他,说:“根据最新科研成果,冰淇淋能刺激人的大脑皮层,产生愉快的感觉,尤其是香草冰淇淋,效果更佳!”
海飞一下子笑了,说:“小绿姐,你很西门吹水啊!”
西门吹水?!哈,看起来这小子也不是很老实的嘛。
楼下传来了姑姑与姑父的对话——
“你说让海飞复习一年再考,还是买进去算了?”
“就差两分啊!海飞这次没发挥好而已。平时模拟考不都很好吗?对了,芝英啊。你有一个同学不是在常一中当老师的吗?打个电话问一问。”
“哦,我去找电话本。”
海飞与我相视而笑。
我问他:“哎,小朋友,你自己想怎么办?”
好一会,他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说:“小绿姐,那么多人想上常一中,常一中就这么好吗?”
“废话!如果可以还有更多的人想上衢二中呢!”只不过分数线更高罢了。想要上那更要看本事。
“小绿姐,你当年也没考上。现在不也好好的?”
这?他居然揭我的伤疤,太不对了。不过,现在想来,真的不也好好的?“少来了。我当年可是差了几十分呢!再说,你敢不听你爸妈话?”
“不敢不听啊。可常一中不好考啊!”
的确是如此。几年前的夏天,我好惨!这些,是不是我们所能决定的?
我只想着换个话题。“哎,小朋友。”
“不要叫我小朋友!”
“好!”我说,“海飞同志,到我家里玩几天吧!我刚刚买了陆小凤全套呢!”
“真的?!”海飞的眼睛也亮了,开心地说,“那我跟我妈妈说到你那里找些复习资料好不好?”
“哈,鬼灵精,就这么说吧!”
不这么说的话,估计是很难出了门的。说实话,我都感觉我们有当007的潜质了。
我们走到村口,正见亚芳背了一个包,坐在由运货的三轮摩托车改装的车上。车子已经发动了。我冲着她挥挥手:“亚芳,亚芳!”
她冲我们笑着,也挥着手。车子走了。
我的心里仍是有些难过,回了头对海飞努力地笑了笑。“亚芳很好看对吧!天天开心一点,笑起来就更漂亮了。”
海飞说:“对啊!笑起来会更好看。”
既然头痛难免,就及时快乐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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