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该下班了,何新把总经理要的一份文件整理好送到他办公室。办公室里除了贺学龙还坐着一个男人。何新来公司已经三个月了,但是,她不认识这个人。也许是别的公司的。她小心地把文件放在桌上,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何新松了口气。不知为什么,一见到上司就有些紧张。她嘲笑自己的奴颜。同时也为工作的艰辛有些心酸。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套上笼套的日子了。紧赶慢赶地踏着钟点上下班,办公室之间人与人的莫名其妙的斗争,还有上司不怒也沉的脸。而过去,她立即提醒自己不能再想过去,过去都已被今天的选择全盘否定了。
这份工作已干了三个月了,所有的事务渐渐有了头绪,并开始得心应手起来。其实说起工作很简单,除了管一些内部的资料外,她主要的工作就是打字。与一台爱出些小毛病的机器打交道,内心是比较轻松的。可也更无聊了。生活就这样不知不觉地平淡、安静了。北京用它特有的宽厚、朴实和热情接纳了她这个在逃的旅人。
一出经理办公室,何新就是出了笼的小鸟,飞快地拿起自己的包冲向车站。她要赶在大院打开水的时间内回去。
办公室内,两个男人的较量仍在继续。
孟白坐在贺学龙的对面。贺学龙的脸有些浮肿,异样的红光满面。容易让人误解成酒后的醉红色。他把对孟白的殷切希望夹在唾沫星子里向孟白喷了过去。用低沉的声音拼凑着总裁的威严,并焦渴地期待着孟白的感恩戴德。意外地,孟白并没有想表达什么,连一丝的喜悦之情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贺学龙尴尬在那儿。等他明白自己的期待落空了,有些恼羞。
孟白刚从市检查团回来。三个月前(也就是何新刚来到公司的时候)他从项目上被抽调到北京市参加市一级对各个监理公司的大检查。检查结束前他接到了公司的任命,任命他为经理助理兼工程部的主管。
孟白镇静地坐在那里。他想,这是迟早的事。是金子总会发光。在参加大检查之前,他与公司总工程师殷发一起负责一项国家直接投资的大型工程。经过三年的摸索,他在这个新型的行业中已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措施。在一次对设备生产厂家考察的过程中,他锋芒初露,引起了贺学龙的注意。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贺学龙有了起用孟白的念头。
这个孟白,他太骄傲些了。“但是,他在我手心里。”贺学龙自信地想:“也只有我,才能用好这样的人。”
贺学龙问孟白:“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呢?”
孟白说:“暂时没有。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他们的谈话结束时,已是万家灯火。
夜晚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出了有空调的办公室,孟白感觉到一股热浪向他袭来。他招呼一辆‘夏利’。车内没有开空调。他用一种空洞的语气对的哥说,请打开空调。
那司机想说什么,孟白已经闭上了双眼。他的脑子里开始盘旋,有几样眼前的事必须抓紧。三个月内要使公司工程上的业务管理运行在一套合理的机制上。
何新看见自己的新领导,认出他就是昨天坐在经理办公室的那个男人。
“我以前不认识你,你是新开的?”
何新说:“已经来了三个月了。”
“以后跟着我工作会很辛苦。”孟白说话的时候语气不象他的表情那样坚硬而冷漠,他的声音里有一些令人迷惑的温柔。何新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心里颤了一下,有微风吹过湖面般,粼粼的波光抖碎了初次相见时的紧张。
何新隐隐觉到了危险,是每次感情倾覆之前的那种直觉。他让她感觉到亲切却又可怕,尽管他的神色平淡,可是何新看见了他眼底一抹尖锐的目光,这目光穿透了她的身体直逼向她的心灵深处。在这样的逼迫中,所有的伪装都是徒劳的。何新有一种被揭露的担心。她想把自己藏起来,却发现无处可藏。
孟白看了一眼何新,又看了一眼。这令他自己奇怪。通常情况下他看一个人只需要一眼。不管是什么年纪,什么长相。但何新的眼睛里透露出一些奇怪的光芒。表情里深含着的忧郁和不安让他心里无端地一晃。他再看第二眼的时候,这种表情消失了。一个笑意盈盈的女子站在他的眼前,明媚的阳光照在她的一侧,折射后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健康的侧影。
让孟白心里一晃的还有,桌子上的一杯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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