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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的完美

作者: 潇湘亭静杨 完成状态:已完结

血色的完美

  住在拥挤杂乱的宿舍还是夜里冷风刺骨的大厅,是我面临的选择。

  我没有后悔来到这么一个陌生的城市。与生俱来的倔强让我丝毫不会妥协,即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直到我把它撞成一地破碎的红砖水泥,或是我因为头部重击晕厥倒地人事不省。不过就算是这样,在这个餐厅打工第一天遭遇已狠狠的抽了我一记耳光,让我从自由的幻想里彻底回到现实。

  餐厅新开业,招收男女服务员各三人,年龄18~25岁,相貌优美,五官端正。

  优美这个词是招聘广告里用的,让我暗地里笑了好一阵子,后来才知道这竟是我这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唯一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你叫什么?一脸胡碴的男老板问我。

  杨兵,18岁了,从邻市启越村来的,想找个工作混口饭吃。

  问你那么多了吗?小伙子挺俊呐!可惜太土气了一点,话也太多。上过学吗?

  在俺们村顶多上到初中就不得了了,我上初二不念了,对比一下也相当于大专水平哩!全村老少总让我写信,我……

  行了行了,你他妈别废话了!身份证。

  我故意用颤抖的手把价值200元的卡片递给他。

  他一边自言自语说真没见过世面一边端详着我和那张跟遗像似的相片。

  嗯?他忽然坐直了,你……

  我以为他发现了破绽,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听他说,你被录用了。

  我故意装得很兴奋,冲到那张破办公桌前,真的?您老真是好人!我……

  行了行了,真他妈烦!新月,带他去试衣服,。下一个!

  下一个是个女孩,叫吕小美,我在走出面试那间屋子时听到的。

  陪我试衣服的人叫程新月,是服务员的首领,她说我们如果加入,她手下的人就有十二个,是战场上一个班的人数。我开玩笑说你还懂打仗?她说他爷爷懂他参加过什么战争,还说为什么现在是太平盛世总也不打仗。

  打仗?打起仗来女人不是最倒霉?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时就是证明。再往上追溯可以回到两千年前的汉朝,那时候不用人家抢,皇帝会亲自把女人能够过去。

  以上都是我的内心台词,实际上我只叹息一声“唉”。我不想让她知道我其实知道得很多,她知道了对我的处境会很不利。

  另外声明一点,我和她这段对话全发生在我换上那套体面的衣服之前,不是之中。

  平生第一次穿白色硬领衬衫,打领结,穿西服,穿皮鞋。衬衫的领子总划脖子,让我有点难受。我想,过几天就好了。

  程新月说,你还蛮帅的,这要是有知识,得多吸引小女生啊!

  拉倒吧新月姐,我在俺村种地种不来,养鸡养不成,简直一废物点心,这不是没对象才到城里打工的吗!等挣了钱,我一定把最漂亮的小雪娶回家当老婆!

  她笑了,挺妩媚但不动人,至少不动我。她说,那你好好干,一定会成功的。

  不知她是真心还是敷衍,反正她是这么说了。后来她借口看看前边的情况就走了,带起的一阵风里我闻到了一种从没闻过的气味。

  再后来我都快睡着了,但我记得有五个人走马灯似的走进了试衣间,然后出来坐在我坐的环形沙发上,但都不说话。过了有半个钟头,我对面的男孩说,咱们都认识一下吧!我们以后就是工友了。我叫海宏,大海的海,宏伟的宏。虽说听起来像一海鲜似的,大家凑合叫吧!以后多多照应啊!

  另一个男孩叫张斐,有点口吃。或许因为自卑,他没怎么说话。

  吕小美梳了长长的马尾辫子,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却有沿着模特一般标致的身材和一张好看的脸。她高考失误,家里条件不好,只能打工挣钱复读。她说她是可以考上国本的,不知真假。

  许霞显然未满18岁,她也坦然的承认了。她只有16岁多一点,因为成绩不好,想去从艺。她倒是有天分,但从艺可不只天分那么简单。

  另一个女孩叫温菁。她比吕小美成熟得多尽管她也是18岁。看样子她的经验远比我们这些各怀心思的家伙丰富。

  我说我叫杨兵,这名字说起来总有点别扭。报名之后我就继续满口地道粗话,流利不露破绽,这是一周苦练的结果,似乎没人对我产生怀疑。

  又过了很久,程新月和大胡碴走了进来。程新月向我们介绍大胡碴是经理,让我们叫他远哥,我们就一边鞠躬一边叫了“远哥”。因为没训练过所以很不齐,像我小学一年级时参加合唱队的效果。接着由语言粗鲁脏字层出不穷的远哥介绍餐厅情况,这么好那么好,我却不以为然;就算真是很好,也让他的脏话毁掉了。

  遗憾的是,他始终没说他叫什么,我也就不知道他叫什么远或是一个跟远没关的名字。

  餐厅的名字叫“衡森”,我猜一定是请风水先生给起的。后来从程新月口中得到了证实,她说餐厅建在一块三角地上,所以名字必须有木字才可以避邪。

  除了她,餐厅还有五个服务员。武亚军是个标准的北方大汉,健硕而高大;史昕是个流气的人,而且有点驼背;范志强就是一个混子,满脸无赖相,一见吕小美她们三个就不怀好意的打量个没完。另两个女服务员是相貌不逊于吕小美的舒雅,和长相平庸身材极胖的管瑛。我们11个人就是程新月的那个班。

  程新月让我们以男女为分类各自向老员工学习工作要领。我以为会像电视剧里服务生那样学习各种步法转身,但是全都没有。我们所要掌握的,就只有简单的问好,和怎样平稳的端盘子并快速的走。这让我们感觉失望而且无聊。

  女服务员那边讲的时间比较长,过了很久才从那间屋子里出来。新来的女孩子都满脸欢喜像要嫁给王储了似的。程新月面无表情,倒是舒雅不屑的目光和管瑛带着诡异的笑脸让我没来由的担心起来。

  餐厅开业只有不到两周,晚上却人满为患,看来宣传得很好。我们一直忙到十点,更多的是充当杂役的角色而且我发现餐厅似乎没有杂役。我极其明智的换上了来时穿的衣服,否则那套服务生的行头没多久就会弄脏,海宏就是个例子。

  扫厕所时,我抱怨道,真累呀,我在家哪这么干过啊!

  海宏却像是不觉得累,哪儿都一样,我听新月姐和远哥在那屋商量,每月个我们500快呢,咱们多干点儿也是天经地义的。

  我想500快钱如果要满足我说的那个愿望似乎好遥远了点呢!

  终于停工,程新月把我们领到了宿舍里。

  我发誓那间屋子如果是宿舍,我当年搞乐队时住的废弃商场储存室就是高级公寓。在昏暗灯光里,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被子,烟头,泡面盒子,瓜子皮,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烟雾。睡在这里还不如让我睡街角的垃圾站算了。刚要说话,范志强就看出了我的不满,嘲讽似的说,有些人就是无聊,不愿干就不干,谁又没让你干!不忿上大厅睡去!冷气一开晚上吹不死你!

  我只是想知道,空那么多客房为什么不让我们睡?

  你他妈真是土包子!那是人家住的地方,你以为你是谁啊?

  人和人都是一样的,你明白吗?

  哟哟哟,还讲上道理了!看不出来还能说名言呢!这小子把他自己当大学生了!我说呀还不一定是那个婊子在被窝里告诉他的呢!

  史昕当即大笑,别瞎说,人家一看还没见过真正的女人!弟弟,等哪天哥把那几个玩腻了的发廊贱货介绍给你,好不好啊?

  范志强和史昕像傻子似的笑个没完,我开始后悔自己不该口不择言的说什么人人平等。

  目前我还不想和这帮低档次的家伙一般见识,况且我估计我也打不过他们。于是我就压制住怒火,走到大厅,狠狠的捶;桌子一拳。

  这小子还怒!有种的来过两招!就他妈会拍桌子!

  我冷静下来,因为大厅确实很冷。打开刚发的被子,我决定先在墙角躲一夜。

  高跟鞋撞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白色高跟鞋,黑色短裙和红色低胸吊带背心的女人来到了大厅。她在大口的吸烟之后就痛苦的咳嗽。

  我看出是舒雅,就想和她问好。她却先说话了,你真的来大厅睡了?有意思。我看你这人挺不一般的,你叫什么来着?

  杨兵。姐姐这么晚还没睡?

  我还不到20呢!当你姐姐我也太老了!不过你愿意叫就叫吧。你真什么也不懂。

  我第一次到这儿来。在俺村你就得会种地,不会谁也瞧不起你,跟狗似的。我就是属于这拨人。所以小雪才看不上我。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搞到手。你是不知道啊,我家小雪长得跟国际影星似的,追她的男的在她门口一排,都到村口了……

  她一直听完了我的话,脸上有些不耐烦的神色。等我终于说完,她就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你好好待着,睡不着别到处乱跑。

  她离开时带起一阵风,里面也有白天程新月身上那种气味。

  早上起来时看了一言墙上的钟,才不到三点。钟是镶嵌在一幅带玻璃罩的匾里,它边上写着,生意兴隆。黄色金字印在大红的底面上显得很醒目。周围很寂静,让我想起了我曾在深夜造访过的郊区墓地,那里埋着的都是农村的穷人,没有墓志没人会记得他们;没有生卒年,没人会知道他们活了多久;甚至没有墓碑,唯一能证明他们真实存在过的,只有那堆迟早会被人遗忘并永远塌陷下去的黄土。

  冥火照幽夜,罡风吹古城。痴心寻梦迹,乱世叹浮生。

  当晚,无尽的悲哀让我写出了这首五绝,而今晚,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脱口而出。

  我感觉有哥人在身后看我,但当我回头,却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点歌台。

  就一个人像抓着铁栅栏看窗外世界的精神病一样,我一直在睁大眼睛等待着天亮。后来天就真的亮了,程新月第一个起来开门,见到我披着被坐在椅子上,她先是吓了一跳,然后说,杨兵啊!起来得真早!晚上大厅里睡的?

  说着她走到我旁边。她的睡衣穿得很乱,还有许多折痕。她身上那种奇怪的味道比昨天更大。她还没化妆,所以气味和化妆品没有关系。她用惺忪的睡眼打量着我说,你这么精神。不困呐?昨晚没让冷气吹着吧?

  她显然知道了我对住宿条件的不满,是在用话试探我。

  哦,我农村小子不在乎。那冬天我爸不烧炕,冰凉的不也那么睡了?这才零上五六度,对我来说就跟睡在塑料大棚里似的,暖和!而且地方还宽绰,不像在家,仨人挤。

  你爸你妈都种地呀?

  我爸种,但种得不能再次了。我妈十五六年前跟人跑了,听说那人是特区的大款,特有钱,我本想去那儿的,但爸不让,我想也不能丢了咱农村人的心气儿,就来这儿了。

  你刚才说你家三口人,那个是……

  我奶,一天捧着药罐子,也不见好,一时也不死,整天唠叨,烦死人了。

  管瑛打断了我们,新月,该开张了吧?

  是啊,杨兵,把铁门打开。

  我不会那种拉门,显得笨手苯脚的,开了足有五分钟也没打开。身后范志强阴阳怪气的说,哎呀,这么简单的屁事也不会,昨天还和我起刺儿!史昕,你说这是哪个不识好歹的呀?

  海宏忍不住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张斐硬拽了回去。看来这家伙舌头不利索,头脑倒还是很冷静,至少他明白在人家的地盘上没我们说话的份儿。

  武亚军一言不发的打开门,然后又一言不发的走出去,消失在大街上。

  直觉告诉我他是可以信任的。

  范志强小声嘟哝了一句,狗拿耗子!

  第一天正式工作,所有人都干得认真而努力。我猜吕小美应该是在想像自己的大学,而许霞甚至开始认为自己已经成了明星。温菁深藏不露,我金个没从她脸上读出一点信息,反而感觉她也在用锐利的眼光观察别人。

  我走到等着接菜的海宏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们儿,今天早上谢了。

  他苦笑了一瞎,又没替你出头,有什么可谢的?张斐那小子太懦弱,简直是个懦夫。

  他是一个正义感很强的人,我想告诉他应该多忍耐一点但没有,估计这没有用。

  范志强基本上就不干活,坐在最北角没人吃饭的桌子上,打着流氓哨盯着忙碌的女服务员和年轻女顾客的前胸和大腿,一边和身旁的史昕品头论足,一边流着口水。

  这两个人渣,昨晚就商量去女孩们的住处去,今天还这样放肆,我真是再也看不下去了……不行,我得收拾他们一下。

  行了,你忍一忍,先去后厨待着,眼不见心不烦。再说,你打得过他们吗?

  大不了就挨一顿打,能怎么样?怎么也得斗上一斗。

  我把他推进了后厨,告诉他不许出来。

  胖厨师邢大伟在我们吃午饭时闯了进来,大喊道,谁把盐拿走了?

  与此同时,程新月和范志强和史昕一同叫出声来。程新月因为受了惊吓把汤咽到气管里,而范志强破口大骂,哪个狗娘养的在我汤里放盐了?他妈的站出来!

  一瞬间我就开始寻找海宏;他没来吃饭,这是一件好事。

  史昕的眼睛很尖,他脚道,姓海的呢?一定是他!昨晚上我们抽烟他就挑刺儿,这小子真以为自己是根竹竿还要立棍儿了!打灯笼上厕所他找死!

  我小声问旁边的许霞,她回答,好像散步去了。

  我说那你快吃,别让他回来,要不然就麻烦了。

  邢大伟忽然说,呀,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怎么搞的,对不住二位了,是我一个不小心把盐加多了,可又碰巧下到二位的碗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范志强问,怎么这么巧啊?你他妈不知道这碗是我专用的?

  史昕显然是怀疑他的话,老邢头,你别在这儿揽事儿!你也不用在这儿假装什么正义,你他妈什么人我们不知道?你也别以为我们弟兄不敢动你,告诉你像你这样的厨子多了去了你知道吗?

  知道知道,我下回注意,下回注意。

  下回?那这回就这么完了?赔礼道歉!九十度鞠躬!

  武亚军说了句公道话,你们年轻人别太过了。

  范志强斜睨着他,冷笑一声说,你可以宽宏大量,那是你人品高尚。可惜现在是哥哥我得理不让人的时候,你管我,你算老几?啊?你自己说你算老几?

  邢大伟真的鞠了个躬,二位,我给你们赔不是了。请多包涵,多包涵。

  史昕不依不饶,哎,这才八十几度,重来。

  我真的盼着自己手里有一块砖头,上去把那两个家伙砸倒。

  程新月终于说话了,行了,志强,看我的面子,到此为止。吃饭。

  我们刚坐下,海宏就走进来。张斐害怕再起事端,忙说,海宏,来……来吃饭吧,今天……今天的饭可好……好吃了。

  海宏点点头走过来,眼睛一直在盯着范志强和史昕。范志强拿起汤碗泼在地上,史昕也照做了。程新月板起脸,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待会儿给我拖干净!

  没门儿!范志强一拍桌子走了,史昕没拍桌子,而是“哼”了一声。

  另一个没来吃饭的是温菁,她似乎只在餐厅出现了一小会儿,就像干冰一样蒸发了。

  晚上仍然睡在大厅。让海宏一起来住,他说要战斗到底。我告诉他,别打架,这不是我们的地方,你准落不到好。他说放心,我会智斗。

  程新月和舒雅都有自己的房间,但她们总在深夜去厕所。去厕所途中必然要路过大厅,于是在夜里我就无数次被吵醒。睡眼朦胧钟我看到她们穿着乱七八糟的睡衣走来走去,高跟鞋或是拖鞋的响声一遍遍的重复,烟味夹杂着那种特殊的气味曼延到我这边,让我清醒起来,我可以看到她们喝水,并在喝水前往嘴里放了几片药。

  第二天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张斐不小心让手里的菜掉到了从后厨通向餐厅的狭窄过道上。他当时就傻了,愣在那里一言不发。范志强闻声赶到,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带到了储藏室的门口,然后一脚把他踢倒。我和海宏是随后就追上来的,看到这个场面,海宏当时就冲了上去照着范志强就是一拳,却不料在拳头接触到他以前就被从旁边冲上来的史昕抱住,两个人摔在地上扭打起来,另一边范志强一脚接一脚的踢向已经抱头求饶的张斐。

  我在犹豫是不是上去帮忙,程新月已经到了。这是张斐突然站起来,一动不动的盯着范志强。范志强刚要踢出的一脚在半空停下,似乎是被他的气势吓住了,收回脚后又退了一步问,你要干什么?

  大家都给我住手,程新月发话了,这像什么样子!

  海宏已经被史昕骑在身下。史昕站起来,向躺在地上筋疲力尽气喘吁吁的海宏唾了一口,呸!这三角猫的功夫还逞能,装B货!

  张斐和范志强对峙了十几秒钟,突然向前探身。范志强以为他要出招,忙要接战,却见张斐矮了一截,嘴里吐出几句话,我给你跪下了,别打我了!

  范志强哈哈大笑,飞起一脚踢在张斐脸上,扬长而去。

  张斐倒在地上,身前有一滩血,血里有两颗白色的牙。

  好了,没事了,张斐休息十分钟,再来干活。大家都走吧!

  我想问程新月这事就这么完了吗,她没等我问就回答,本店的规矩就是如此,谁犯了错误就必须受到应有的处罚。还有,50块的菜钱从工资里扣。

  我对她这句话感到失望,转头看海宏,他已经站了起来,扶着张斐走了。经过我身边时,我看到了他轻蔑的眼神。他是在嘲笑我的懦弱。我想告诉他我这不是懦弱,却又句的这没什么必要,我不会长久的留在这里。

  下午,范志强在后厨指挥吕小美拿那碗刚盛的汤。她在我的提醒出口之前就把汤洒到地上。范志强狞笑着把首伸向她,猥亵的目光在她满是惊恐的脸上游走。

  不要,志强哥,你不要打我!

  好啊,你先陪我睡一晚上再说。我保证以后再不会打你。

  吕小美紧闭着眼睛,这些话让她害羞而惊恐。她忘记了后退,范志强长着被烟熏黄的指甲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衣领。她挣扎了,外衣的扣子掉了两个,粉色的衬衣露了出来。

  程新月对这一切视而不见。

  邢大伟举起炒勺拦住他,好了,帮我端菜来!

  范志强眼睛里快喷出火来,老不死的你管我呢!昨天的帐我还没跟你算,今天你又跟我在这儿装是不是?这一片的女人哪个我不敢动?一边儿去!

  他随手一拳打向邢大伟,冷不防背后挨了一脚,直跌到墙边的泔水桶上。他暴怒的站起来,身上沾的臭水溅到锅里。程新月喝住他,你住手!你看你这个样子!赶紧给我出去,换一身衣服。老邢,往锅里放点香油。

  邢大伟看了一眼缩在海宏怀里的吕小美,忿忿的抓起了香油瓶子。

  程新月拉开了他们,你们工作呢,注意影响。

  范志强回头指着海宏说,我一定会废了你!

  一周都相安无事。心里失望淡了下去,我又开始幻想自由,享受自由。

  事实证明,这平静只是为了引出更大的波澜。痛苦就在不远处的拐角隐藏着;这样说的来由是从英文找到的,It’sjustaroundthecorner.

  最先倒霉的不是冲动的海宏,而是不声不响的张斐。他鬼使神差的再次把菜扣在地上,而且一次扣了两盘,总价是300块。他这个月的工资不剩多少了,更严重的是一次毒打在劫难逃。

  打的过程我没看见,他们把他藏到储藏室里,过程不对外直播。储藏室的门有缝,但是没人去看。我得刷泔水桶,海宏一早就去买菜,我们俩是100%的杂役而非服务员。吕小美、许霞和温菁才真正穿着白衬衫和百褶裙对客人问好和给客人上菜。听许霞说,她听到里面有惨叫声,后来被骂声取代了。她还听到范志强说,你一个磕巴还看上舒雅了?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今天我们打你,就是为了让你明白,色字头上一把刀!

  张斐是被拖出来的。他全身都在抽搐,鼻青脸肿,嘴里含混不清的求饶。

  程新月丝毫不为所动,冷冷的说,大家看见了吧?这叫罪有应得。以后大家引以为戒,你们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搞对象也得看人啊!舒雅是我们这里的招牌,是他这个小杂种可以搞的吗?

  吕小美站出来说,每个人都有爱和被爱的权力。

  我无奈的低下头,我看到温菁也是。吕小美或许根本没经历过爱,就算经历过,她也不该和这帮人提这么高尚的字眼。

  程新月嘴角含着冰冷的笑意默不作声。范志强讪笑着说,小美你知道爱吗?还没有男人看过你光着的样子吧?那你就没爱过。要不要今天晚上经历一下啊?

  许霞临阵脱逃,温菁无动于衷,我犹豫不决,关键时刻还得海宏解围。他冲近来挡在范志强身前,伸开双手,你别放肆!

  呀!又是你!英雄救美?你他妈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算个屁英雄!狗熊都比你强!今天我就放肆了,怎么的?史昕,拉住他,待会儿也让你玩玩!

  够了!程新月发话了,你们该干吗干吗去!远哥出差之前说了,让你们别轻举妄动,出了事儿你们后果自负。着急也得等远哥回来再说!

  范志强压住怒气点点头,好,今天我就再放她一马,不过她跑不了!

  吕小美、许霞和温菁有了自己的房间,而海宏却还是和两个无赖挤在一起。当天晚上有难得的空闲,我们六个人一起坐着讲自己的故事。

  我高考那天头晕,而且周围几个差生还总跟我说那样的话。我没考好,不敢和妈说。我爸是矿工,我出生一个月他就死在了井下。妈一个人把我带大,一心想着我能考上个好大学,可没想到竟会是这个样子。她还村口每天盼着我举着通知书回家,可我怎么有脸回去?我打电话说有些事需要处理,这才暂时留在这里打工赚钱。我不知还能隐瞒多久,我真的无法面对她。

  许霞接过话,我还不如你呢。我从小就不爱学习,就想当明星。家里不让,也没钱供我上电影学院,我就离家出走了。一走就是几百里地,打电话报了平安,叫他们别找我,我不混出名堂绝不回家。可现在这份工作干下去,一辈子也没戏呀!我没钱,也回不了家,你说,我比你闹心吧?

  温菁突然说,你们都缺钱是不是?我有个主意。

  什么?许霞立刻说,快告诉我!

  当……算我没说,你们继续聊。

  她没所出来,因为我暗地里掐了她一下,她在我耳边说的那个职业实在是不好说的。

  许霞显然有些失望,转头问海宏,你为什么打工?

  我是孤儿,四岁时爸妈出了车祸。我在孤儿院长大,受尽了别人的歧视。我就离开了那个城市,到这里来。没想到这里也是一样。我真的很失望。

  我问,你要离开吗?

  不,我要斗争到底,为了自己,为了大家,更为了正义。邪不压正,这是不变的道理。

  我暗自嘲笑他的自负,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海宏搭住张斐的肩膀,你得振作起来,不能再忍让了。

  张斐苦笑,叹气不止,我从小就……就磕巴,嘲笑就……没停过。我……我这样我振……振作什么?有……有什么……有什么用?

  可他们怎么对你的?

  我……是我自己的错……杨……杨兵,你的目的是什么?

  温菁不冷不热的来了一句,他说的故事可精彩呢!

  是的,我从小就爱讲故事,我要给他们讲的就是那天我对程新月说的。其实那基本都是事实,除了某些人和地点之外,都一点不假。那个小雪……我当时不知怎么会想到这么个名字,反正挺佩服自己的。

  刚要开口讲述我有闲暇时间填充了细节的故事,程新月和舒雅就把三个女孩子叫走了。我知道男孩听故事都爱听框架,就只说了个大概,把精心想像的细节略掉,并再没机会讲起。

  一个小时,三个女孩从程新月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包像是纱网或是蚊帐的东西。吕小美红着脸,面色凝重;许霞也红着脸,一脸轻松;温菁没有表情,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她们没有回来说话,各自回了房间。武亚军看出了我们的迷惑,走过来说,她们去学一些知识,以后很有用。我见过很多了!命运弄人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乌云就要来了。

  早上吃完饭张斐去洗碗,在进入厨房门时忽然滑倒。满地碎瓷片里,我似乎看到了一个真实而弱小的生命末日的来临。

  范志强早就准备好了,史昕在另一边一拳把海宏打翻在地。范志强不由分说一脚踢在手里捧着一大把碎瓷片的张斐后脊骨,单薄的身体倒在碎瓷片中,衣服划破了,脸也出血了。

  随后的一幕让所有人惊呆了。他的四肢剧烈的抽搐起来。脸上肌肉扭曲得变了形,嘴里吐着白沫,眼珠是可怕的白色,一声声凄厉的呻吟让人毛骨悚然。

  怎……怎么办?范志强有些慌张,也结巴起来。

  湿雅说,这是羊角风,我见过的,我家邻居就是。得赶快总医院,不然他就完了。

  程新月显得比较镇定,志强,管瑛,送他去医院,医疗费先垫上,再扣工资。

  临走前她对范志强说了点什么。

  不久,范志强和管瑛回来,说张斐情况稳定,已经在治疗了。但我一直没再见过他。后来程新月就把他开除了,他的工资全抵成了菜钱碗钱和医药费,据说还少700。最后程新月总结了一句,我不是不同情他,他出了这种事我也很痛心。但我不是慈善家,不能白养一个活人吧?张斐挺好的人,一定有好报。我不再要那700,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她说了这么一大套,就是想推卸责任,难道张斐的病和她没关?到现在还好意思说自己仁至义尽,真是个虚伪的人。

  我只是这样想,海宏竟这样说了出来。不过这句话造成的后果没有我想的那样严重,程新月淡然一笑,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竟像是丝毫没有生气。

  一直有一个疑问没有解答:她在傍晚听别人谈论一个结巴的疯子沿着公路跑出这个城市时,心里是怎样一种感受。

  有时候,命运总是会捉弄它不该捉弄的人。

  程新月给我和海宏找了一间房子。我很高兴的搬了进去,海宏却忧心忡忡。好久没睡床了,所以九点一收工我就回去睡着了。不一会儿就被海宏的脚步声吵醒,一看钟是十点一刻,我问他你总在这儿走什么?烦死人了!

  杨兵,我心里很乱,总觉得像要出事儿似的。

  能出什么事呢?我几天都没睡好了,你体谅我一下好不?你这种人在俺村早让人用唾沫给淹死十回八回了,损人不利己。睡觉!

  他生把我拽了起来,杨兵,你真不明白我担心什么?张斐刚被赶走,程新月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八成有什么阴谋,你快想想是什么阴谋!

  我一个农村土包子我想个头啊?一般在村里这事全得村长啊支书啊拿主意。

  我一边信口雌黄的胡说,一边也在想会有什么阴谋。

  不要!你别过来!别碰我!

  隔壁传来低低的声音。海宏发疯似的大声喊道,小美!是你吗?

  宏哥!我……啊!范志强史昕你们两个无赖,快放开我!

  海宏冲向房门,我说,你别去了,门肯定堵死了。

  他不信,生生撞过去,被反弹的力量推倒在地。

  宏哥,我不行了!救我!啊!

  隐约可以听到布料撕裂的声音,范志强要得逞了。

  小美,我一定可以救你,你等着,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好啊!你来啊!你可爱的小美已经快是我的了!有种你过来!我们玩够了还可以份给你让你来一把,好不好?

  海宏悲愤的坐在地上,双手痛苦的抱住脑袋,无计可施。

  我告诉他,跳窗户。

  他像是疯了一样推开窗户,迈出一步被我拉住了,这是六楼,你想死啊?

  可我没有时间了!

  但我还是把床单系在他腰上。他踩到窗台上的刹那,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隔壁传来,男人的笑声也放荡到了极点。

  海宏一头栽了下去,幸亏我注意力集中,才拉住了绳子,他停在五楼,向上看可以看到那间屋子发生的一切。从他痛心疾首的表情,我知道一切都太迟了。如果我不让他系床单,事情或许还有渺茫的希望,但也许他就没命了。

  他很重,至少我没有力气把他拉上来。我急中生智,告诉他把五楼的窗户打开。他快步跑上六楼,我把床单系在一根暖气管上,顺着他的路线,也到了我们隔壁房间的门外。

  海宏抬起脚准备踢门,门却先开了。范志强光着上身,下身是一件蓝色睡裤,上面有一片暗黑的血。他用嘲讽的语气说,英雄,你别踢坏了脚,我给你开门,我真的好害怕呀!

  不过你的小美已经永远把自己交给我了,对不起了。但是有好东西要一起分享,史昕是我朋友,你我的交情也不错啊!等他完事了,一切就交给你了。

  你们这两个混蛋!他挥起拳头砸向范志强,却被对方一脚踹在小腹,倒地不起。史昕这时从吕小美的身上离开,提上裤子,一脚踢在海宏头上,说,今天还算尽头,你也玩得高兴点儿。你转告这小妞,我们以后会常来。

  我打不过他们,只能让出一条道。他们甚至都没看我;我知道他们鄙视我,我也鄙视自己。我说

  但海宏没有鄙视我。抱着身上覆盖着被单的吕小美,他说,杨兵,谢谢你。

  我……我没有挽回整个事件,对不起。如果不让你系床单,也许还会有转机。

  不,你已经尽力了。不系床单我就没命了不是吗?我现在能抱着小美,已经很幸福了。小美,我爱你,我愿意把生命都交给你。

  我听到吕小美的呢喃,宏哥,我也爱你。

  她其实已经在海宏坚定不移的怀里睡熟了。

  摸黑下到一楼大厅,碰到了舒雅。她好像很奇怪似的问,你……你怎么下楼了?

  她一定知情。我问,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每一行有每一行的规矩,我不能说。你要救人,小心把命一起搭上。

  她大汗淋漓,像刚剧烈运动过似的。喝了口水,她转身走了,那种气味很浓烈,而且我在吕小美被强暴的房间里也闻到了。

  外面传来几声鸟叫,像是乌鸦,又像是猫头鹰。城市里是不大可能有猫头鹰的,除非餐厅门外就是动物园可惜不是;而乌鸦又不常在夜里活动,那会是什么呢?

  我忘了,它们都预示着悲剧的到来。

  海宏被开除了,罪名是强暴女服务员。他在吕小美的房间里被发现,房间里有许多血,吕小美又确实被强暴了。于是基本定案,海宏被驱逐出“衡森”,而吕小美因为不是出于自愿,被继续留用。

  令我惊讶是海宏没有反抗,吕小美也没有替他辩解。范志强和史昕得意的笑着。

  送海宏出门时我问,你怎么不说明情况?

  我自有我的主意。转告小美,我会救她,为她报仇。让她等我。

  走了两个人,自然要有两个人来补充。海宏走后不到一个钟头,就有两个人来上班了。不同的是,这两个全是女的,妖艳妩媚那种。这里只剩下我一个杂役了,我以后的日子会很苦,但程新月说,给我多加工资。

  晚上吃饭坐在温菁旁边,看到吕小美一直呆呆的看着天花板。温菁问,你闻到什么味道吗?

  是的,那种在程新月和舒雅身上的味道,还有那两个女人。

  那是鸡特有的味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只说一遍,那是鸡的味道,接过的男人越多,就越明显。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也……

  算是吧。那个柳小晔和梁小寒,我在一家发廊就见过。她们或许不记得我了,但我记得她们。程新月不知花了多少钱才请她们过来的,真是煞费苦心。

  程新月敲着碗训斥,吃饭呢,别说话!

  我明白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饭店。

  晚上我问温菁,我去保护你吧?

  没事儿,我猜他们还不会对我下手。你去许霞那儿吧,她更危险。再说你会功夫吗?不会的话上去就让人打倒了你保护谁啊?听我的话,好好歇着,别忘了全店只有你一个杂役了,白天还不够累吗?你会撑不住的。

  我一个农村人我从小干活,种地,收割,我还……

  我突然编不下去了,只好说,那好,晚安,有事找我。

  新月姐,你说了我失身的时候给我两千的,为什么没有?

  你又没有做生意,不算在内的。谁叫你不好好保护自己身子的?

  可……可这一切都是你们……你们……

  我们怎么?你说出来,我们怎么?我告诉过你,在这里我们没有错误,犯错了就是你们的!如果不想做你就走,我也不留你,而且还会帮你通知家人让他们来接你。

  吕小美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哭。程新月似乎是在安慰她,没事儿,别哭了。你想,以后你陪酒两百,陪床八百,小费还归你,那两千不是很容易赚到的?

  我活了这十几年从没见过程新月这么卑鄙的小人。

  我走开了没有听到下面的话,不是因为我胆小怕事,而是海宏说了他会来救他。

  杨兵,你找许霞?范志强一脸坏笑的问,你也想当护花使者?

  我压住怒火问,你知道她在哪儿?

  她还有那个叫温菁的去逛街了。新月给了她们一天假期,她们不到天黑恐怕不会回来。

  我紧紧捏着拳头,我又失算了。

  许霞玩累了,回来就锁上门睡了。我去找温菁,却被舒雅叫住,杨兵,我有事找你。

  我心跳加速的走到她的房间,里面挂满了华丽的装饰品,许多画都是价值不斐,只是挂在这里有些可惜,至少它们应该有个干净的容身之地。

  弟弟喜欢画?喜欢哪个姐姐送你。

  哦,不这么好的东西我农村人看不懂,也没地儿放,总不能去糊墙吧?

  她看出我是有意防范,就直截了当的说,我知道你怀疑我的人品,怀疑我不是正路的女人。那今天我就把话挑明了,我从15岁起就是鸡了。今年我20岁,5年来我曾经很痛苦,但现在却很快乐。看到各种各样的男人在我床上臣服,我很满足。我和程新月不一样,她做鸡是要钱,我只要感觉。不过我还是嫉妒那些处女,每当有人来时,我就期待着有一天她们和我一样肮脏。吕小美让我很快乐,接下来就是许霞,她只比当年的我大一岁。当然有那个自以为是的温菁,她在各大发廊和洗浴中心走了一圈竟然还是冰清玉洁让我生气,不过这次她再也逃不了了!

  我想她真是个变态的女人。

  弟弟在恨我对吗?没关系,陪姐姐住一晚上,我会让你爱我的。

  我笑了,我从农村来,但我没那么俗气,也没那么多欲望,我想你失算了。

  她边脱衣服边说,陷害海宏我都没亲自出马,张斐更是连我的头发尖都没摸着就废了。你可不一般,我必须亲自上阵了。你在等你的情人吗?没关系,先和我联系一下,到时候你也不会紧张或是不得要领啊!来吧,我不收钱的。

  你拉倒吧,无聊!我们农村人都看不起。我走了。

  我一直估计着时间,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真的要走?走吧,门口有人等着看你是怎么强暴我的呢。

  我又失算了。我咬紧牙关,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却不知所措。

  平生第一次不知所措。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喊我的名字。我刚回头,整个脸就被一块白手绢按住。上面是湿的,我在实验室闻过的,乙醚。

  好了志强,搞定了。你们放手干吧。

  好。不过许霞让曹公子占了,我们只好去找温菁了,不知她是什么货色的。

  我想我是会和海宏一个下场的,许霞和温菁也在劫难逃。没想到的,我们六个素不相识的孩子会在这里一起……我没能想太多,因为已经晕了过去。

  出乎意料,我醒来时是在大厅。头还有点晕,全身关节都在疼,是风湿的症状。看来他妈暂时不想赶走我;也许餐厅还需要一个杂役的。

  我知道离开是我最好的选择,但是我告诉自己,你还有更紧要的任务。

  许霞躲在储藏室门口发呆,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小霞,昨天晚上……你没事吧?

  杨兵哥我没事,你看我不是挺好吗?

  没人去你的房间?我做着大胆而近乎妄想的猜测。

  曹追哥哥很好的,一点也不凶,和新月姐说的一点也不一样。我只是最开始有点疼,后来就没事了。对了,他让我收好这个,他说这是我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失去了就不再有。

  她把那东西让我看,是一张床单,有雪一样的洁白和血的暗红

  真的,我感觉自己像是得了绝症似的悲哀,也清楚的明白我是多么自大和可笑。我对她说,你走吧,不走就把自己的一生都毁了你知道吗?

  不,曹追哥哥说他爱我,说他会来娶我走,让我当明星。我答应了他,我要等他。

  我无法再说什么,只能愿她会幸福,尽管这不可能。

  她看出了我的心思,问,杨兵哥,你不相信他的话吗?

  不,我强装微笑,我相信,我相信。

  是的,她都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呢?

  管瑛姐,曹追是什么人?

  我是妄想着他是个好人才这样问的。

  你说他?他可是这儿的老顾客了。他爸是做生意的,他的钱也多,从高一起就来玩儿。他只要处女,绝无例外。听说他总是可以把每个小姑娘都骗得服服帖帖的,真是厉害。这些女孩子也是活该啊!

  管瑛姐,什么叫“活该“啊?

  她们长得漂亮就活该有这种结局,我长得难看,就不怕。

  又一个变态!

  我本该只在心里说的,但由于生气,不小心说出了口。

  你小子说什么?我变态?你不想干了是吧?我一句话你就完了你信不信?

  她歇斯底里般的尖叫让我怒从心起。武亚军即使把我拉走,告诉我说,远哥只是一个执行的经理,而“衡森”的真正老板在另一个城市。管瑛是他的侄女,她其实是来帮叔叔看店的,不仅我和你,就是程新月和远哥,也照拿不误。你说话做事小心点儿,他们都想收拾你呢。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范志强和史昕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脸阴云,史歆脑门上还贴着创可贴。武亚军问,你们怎么了?弄成这副样子!昨晚有意思吗?

  我……我摔了一下,很可笑吗?妈的!他骂着和范志强走了。

  武亚军也走了,温菁到了我的身后。她没有吕小美的憔悴,也没有许霞的失神,还和往常一样一脸的无所谓。

  你……你还好吧?

  当然。我说了我没事的我的拳脚,那两个混蛋还奈何不了我。

  别掉以轻心,还是快离开吧。其实知道她没事,我很高兴。

  为什么?我在这儿住得挺好。你怎么不走?

  我还有事没了结,不能走。

  你不再说自己是农村人了?也不再编故事了?

  我露出破绽了。脏话说得毕竟不熟,一着急,就忘了说了。

  不知什么时候,她走了。我的情绪在安静中沦落成悲哀。

  小美,我来了!你给我走!海宏终于来了,也许一切都要结束了。

  柳小晔走了出来,和他靠得很近,哟,怎么不找别人啊?她有那么好吗?

  海宏退了一步,警觉的说,你别过来!

  好啦,不和你玩了。我叫小晔,是新来的,和小美是好朋友。她现和我住一个房间,跟我走吧!

  她向海宏伸出手,妩媚的微笑。海宏冷笑一声,没拉她的手,但是跟她走了。

  看他上了楼,不祥的预感再一次袭上心头,我不知道吕小美是和柳小晔住在一起。

  干完了活,想伏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却听见吕小美的尖叫,怎么是你?你不是宏哥!

  是的,我付了钱,当然是我了!我们睡了快半天了,你没发现?

  不!你别碰我!我……我要找宏哥!

  声音在二楼,我跑上去看到邢大伟站在吕小美房间门口。

  邢大伟,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他很坦然的说,我在玩儿啊!这妞昨天晚上还说嫁给我,现在又后悔了,你说哪有这道理呀!啊?

  我无奈得笑出来,是嘲笑自己被他的伪装欺骗。我伸出手指,对他说,邢大伟,我这回来城里长了见识,好,真是好人!海宏就在这里,他不会饶了你!

  好啊,让他来,我不信一毛小子能把我怎么样!

  衣衫凌乱的吕小美两眼通红跑了出来,杨兵,你说宏哥来了?他在哪儿?

  我敢说我不应该陪她满大楼找海宏。

  找到他时,他正躺在柳小晔和梁小寒中间,三个人都没什么穿衣服。看到我,他有些尴尬;看到我身后的吕小美,他真是害怕了,想要躲起来,却又找不到地方,而且也来不及了。

  不,不会的……不会的……吕小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轻轻摇着头自言自语着,突然发了疯似的跑上楼,楼道里传来她的哭声。

  小美,你听我解释!海宏只穿了一条短裤,想要追上去,被我一拳打倒。我暴怒起来,你给我好好听着,你太让人失望了!我一定会收拾你!

  吕小美站在八层楼顶看着七月的骄阳炙烤着世界,脸上洋溢着微笑,像个孩子。

  小美,你要想开点,海宏也许是一时……

  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我底气也不足,卡了一个壳就说不下去了。

  一时什么?他让我们失望了,对吗?

  不,我想他一定是一时冲动而已。你应该原谅他,他是爱你的。

  爱我?他就这么爱我吗?你说他就这样爱我吗?

  她没有生气,言语中也没有怨恨,完全是平淡的讲述着。高处会有微风,应和着她的声音,纯净得如天籁,自由得如飞鸟。

  杨兵,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放了心,走下楼,心里却沉重得喘不过气。

  杨兵,我……我是真的喜欢小美,我只是一时冲动,你要相信我,我求求你相信我……

  他哭了,看样子是很后悔。旁边的武亚军不屑的瞟了他一眼,人家可是真的伤了心。你呀,太不像话,你自己说有你这么干的吗?

  范志强幸灾乐祸,这下小美可就死心塌地的跟我了!哈哈……

  海宏喘着粗气,突然向强忍着笑的柳小晔和梁小寒扑了过去,被我拦腰抱住。

  杨兵你放开我!我今天非打死她们不可!两个贱货,是她们毁了我和小美!

  好啊!你去啊!你自己不争气还怨她们!你去啊!

  我松开手,他瘫倒在地上。

  程新月发话了,小晔小寒,你们先回屋去。杨兵,你把他送走,我不想再见到这么无耻的家伙。

  新月姐,我有话对他说,想带他去我房间。

  好吧,有话快讲,然后把他赶出去。她的语气和神情告诉我这个圈套是谁下的。

  杨兵,小美会原谅我吗?他还抱着一线希望。

  我冷笑一声,你说呢?

  不会了,我想不会了。他失望的低下头。

  你也知道不会了?你干得可真漂亮啊!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是吧?对,多可笑啊!当着爱人的面和两只鸡睡在一起真舒坦对吗?这下好了,吕小美,柳小晔,梁小寒,你可都占全了,以后也是很光彩的事啊!“三小”和海宏的故事,佳话啊!

  我气坏了,口无遮拦,把以前写议论文时的尖锐不留情的词锋拿了出来。

  你说什么?你以为我是故意的?她们把我反锁在屋里,脱了衣服躺在我旁边,我没有办法。你敢说换了你你能控制得住吗?

  我敢。

  一个农村土包子,还挺敢说大话!他一脸的轻蔑,措辞也开始不客气。

  他不信就罢了,我这样说问心无愧,我完全可以做到。

  吕小美站在门外,微笑着看着我们。

  小美!海宏大喜过望冲了过去,小美,你原谅我了对不对?你还爱我对不对?

  吕小美伸出手挡住他,海宏,对不起,我不再是你的小美了。

  你忘了?你说过你会永远爱我永远和我在一起的!

  吕小美没有回答,放下了手。海宏以为有了转机,向前走了一步。吕小美挥手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轻轻吐出一句话,你给我滚。

  这大概是这个高中女生第一次打人,打得那么优雅;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骂人,骂得那么动听。

  海宏彻底完了。要不是我扶着他,他都走不到街上。

  一阵风吹过,他清醒了过来,信誓旦旦的说,我会让她相信我的。

  这句话他不过只是说说,没有兑现,因为他刚转过街角就被一辆很破旧的卡车撞倒在地。我想去看看他怎么样了,但终于知识看救护车开来,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急匆匆的抬着空担架下车,又没精打采的抬着担架上车,上车途中还让一个血肉模糊的东西从担架上掉了下来。车开走时没有鸣笛,想必它也觉得一切都有些无聊了。

  我去洗了个澡。思考着我该怎么办,脑子却像被搅拌了一样,乱七八糟。

  杨兵,你很茫然吗?温菁悄无声息的到了我的身后。

  茫然?那是你们城里人的字眼儿!在俺们农村,你这么说会让人笑死的。

  你不觉得故意说粗话很别扭吗?你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你又为什么来这里?

  你洗澡了?你的气质,城市的气质是掩盖不住的。你很帅,给我讲你的故事吧!

  我是从城里来的,我爸是个技术主管,我妈跟了别人,那时爸还只是个工人。从小爸就自己到着我,没再找女人。他说女人只会改变,不停的改变自己的心,可我不信。他还说社会是个垃圾场,全是庸俗与肮脏没有爱,我也不信。所以高考完了,我就留了一封信出来体验一下社会,没想到遇上什么多事。也许世界真的不是我能改变的。

  我看出你还没什么经验。我从初中起就在写社会小说,写生活在社会底层女子的悲惨命运。我已经在附近几个城市玩了个遍,新的小说马上就完工了。

  你觉得这样冒险值得吗?

  还可以。我见过那么多丑恶的东西,冒再大的险我也认了。

  然后我们聊了很久,聊了我们的过去,我们的心愿。最后她说,今天不知为什么跟你说了这么多话,总预感以后没机会说了似的。

  别这么说,你会没事的。你还是走吧。

  你不是说了我会没事吗?我不走。晚安。

  已经11点了,武亚军忽然来找我。他说,你去救温菁,她要完了。

  还是范志强和史昕?上次温菁已经打发了他们,我想不会有事的。

  你真的是个孩子。这次远哥带了温菁的照片给总老板看,他看上了温菁,所以程新月留着她没动。那两个小子没事找事,才吃了亏。今天老板已经到了,他可是练过工夫的,那小姑娘一定打不过他,你快去救她,然后离开,别回来了。

  电光火石的一瞬,我决定了自己该怎么做,一个惊险的计划刹那产生。

  史昕推开了门,二位可好?你们想救人,先想想自己吧?

  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上面应该还是乙醚。

  杨兵,我们好心留下你你不领情,反而他妈的处处找不自在!对不起,天亮之前你走不了了。

  武亚军向我递了个眼色,我举起椅子向史昕猛砸,他躲闪时手里的布已经被武亚军夺走,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他无力的瘫软在地,人事不省。

  这里这么多房间,怎么找?分头,还是一块儿?

  我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武大哥,我一直觉得你可以让我信任。事到如今,我求你一件事。我决定走一步险棋,你去把警察找来,是到了一切都结束的时候了。

  没用的,他们会严加防范,你斗不过他们的。

  我是拼了,玩命谁不会!今天算我求你了,你要答应我找警察,一定!还有,给我作证。

  好。他点了点头。

  没时间和他说谢谢,我从一层找起,搜索着温菁的下落。

  小美,你邢大哥找人把海宏那个家伙除掉了,而且不留破绽,你高兴吗?

  谢谢你了,我真的好高兴,那个家伙该死。

  高兴就上来吧,我的小宝贝!

  好啊,我肯定让你也高兴。

  我不明白吕小美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霞,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动不动?这样很无聊的你明白吗?

  我是在等他,我是属于他的。在我眼里,别的男人都不存在。

  许霞还是在等待着她的爱人。

  一个房间里是舒雅和几个男人;另一个房间里是几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头顶传来细微的声响。我全速上楼,看到范志强正守在门口。

  哟,你真来啦!老板在里边爽着,我在看门。如果你想看,我放你进去,但份不份得到,那得看老板开不开恩了!哈哈……

  他打开门,我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温菁已经被脱掉外衣,里面穿的衣服应该是那天程新月发给她的,几乎没什么用的那种。好在她还没有受到凌辱。

  老板,没完吗?范志强显然有些吃惊。

  这妞真他妈厉害!我还没遇见过这么倔强的!

  我不知哪来的力量谆感倒了范志强,向那个体形硕大的男人冲了过去,结果被一拳打得飞了出去,头撞到桌角上,眉骨和桌子合力砍破了皮肤,血立刻流得满脸都是,和生物课上讲的眉骨破裂的症状一点不差。

  我几乎晕了过去,但就在这时灵机一动,屏住呼吸,手脚学着张斐的样子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范志强慌了起来,老板,怎么办?他好像不行了。

  老板也强做镇定,去,找新月,先锁上门,别让小妞跑了。

  锁门锁了很长时间,不知他们上了几把锁。

  温菁爬到我身边,你怎么了?你醒醒!

  迷朦中我看到了她的眼泪。

  我没事儿,骗骗他们。你去穿衣服,我们走!

  门锁了,怎么办?她没有动,只是惊恐的问。

  我站起来,帮她把衣服一件一件穿好,说,天无绝人之路,没记错,我们在二楼。

  她全身脱力,几乎不能动。我背着她跳下大楼,之后跑到街的尽头。这时隐约听见有人在远处喊,那小子装死,带着小妞走了。快追,他们跑不远……

  也许我们只能靠上天来拯救了。

  把她送上了一辆女司机开的出租车,我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回想着她上车前我抱着她时发生的一切。

  你……你不该救我,你险些丢了自己的命。多谢你。

  你快回家去,忘了这一切。

  你耳朵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迟疑了一下,她把脸侧过来,轻声说,我喜欢你。

  血已经不流了,我擦了几把脸,回到了“衡森”的门外;警车已经到了,却没见到武亚军。

  和警察一起进了大楼,程新月带人出来迎接。

  哟,胡警官,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位杨兵先生举报,说你们店在晚上卖淫嫖娼,我们奉命前来侦察。

  这话怎么说的?您可别听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瞎说。咱们一直是规规矩矩的做生意啊!这您还不知道吗?

  我是瞎说?我有证据!

  胡警官问,什么证据?如果充分,我不会护短。

  我看到屋子里所有人都在,空气里鸡的味道让我阵阵作呕。

  许霞,你说,说出他们的勾当!今天就是他们的末日!

  我……我只是一个服务员,我什么也没做过。

  你……你不想见你的曹追哥了?

  他会来的,所以我在这里等他。我会是最幸福的新娘子。

  有人说谎会脸红,她却是流泪。

  我把希望寄托给了吕小美,我想她一定不会让我失望。

  我在这儿,每天都很充实,真的,我没这么充实过。每天都有新的乐趣。

  小美,你在说什么呢?你不要忘了你的妈妈在等你,你还要上大学呢!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啊?

  小美,我没想到你也会说谎。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许霞和吕小美全都没有说真话,武亚军只履行了一半承诺,其他人不是流氓就是鸡,变态的家伙,谁又会帮我呢?

  我摇了摇头,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说,我还以为我可以冒险拼一次,却还是无法挽回。对不起,我认输了,我错了。我这就走,而且保证再也不回来了。

  走?程新月冷笑一声,你走不了了。小美,把你知道的告诉胡警官。

  吕小美嘴角含着冷酷的微笑,我看过他的另一张身份证,他不叫什么杨兵,也不是什么农村人。他是个骗子,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无意中却露出了马脚。

  我对这一变故毫无防备,也无法防备,因为,我全错了。

  那张杨兵的身份证被交到胡警官手里时,我重重的低下了头。我平生第一次戴手铐,第一次坐警车,然后是第一次坐在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下受审,最后是第一次进看守所。

  这里的看守所空荡荡的,一点声音也没有。我孤单的看着仅有的很高的小窗户,绝望的闻着浓重的腐朽气息,绝望的吃着难以下咽的饭菜,绝望的绝望。

  真的,我李冰凝第一次这么绝望,为这完美的一切而绝望。

  不清楚他们是要拘留我10天还是半个月。我及时的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他及时的带着重金把我保释出来。离开这个城市时我头也没回,也决不想再回到这里。

  眉骨上的口子因为缝合不及时,留下了一条很明显的伤疤。朋友没跟我爸说我的事,爸问我我就告诉他爬山摔的,但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一定早已猜出了事情的大概——知直莫如父。

  在家待了一个月,才勉强消除了后怕和惊恐。然后就带着疲惫的心开始了我的大学甚或。不过第一天就过得不好,因为从前排船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首诗:

  冥火照幽夜,罡风吹古城。痴心寻梦迹,乱世叹浮生。

  我奇迹般的和温菁在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级重逢。我们自然而然的谈恋爱,四年之后在毕业那天平静的分手,我留校了,她去了另一个城市,我无法确切的解释我们的分手。我后来的女朋友叫夏雪,我就叫她小学;有时命运竟是这样惊人的巧合。

  有些事注定会是过眼云烟,有些事却会永远留在心上。就在我拼尽全力把那两个星期从记忆里清楚的时候,总会有一些人一些事不失时机的跳出来吹起那些灰尘。比如那天我在大街上突然看见了武亚军,和他打招呼,他没理我,他不认得我了,或是不想认得我。又比如我在电视上看到一条新闻,讲的是一个餐厅女服务员从八楼坠下,当场身亡,而她患精神分裂的老母亲在一个小村子里每天等待女儿归来。再比如商业巨头曹时峰的公子游手好闲的报导会经常出现在报纸杂志上,今天结婚明天离婚,昨天包二奶后天私生子的让我不能不想起在一个黑暗的小餐厅里,还有一个单纯的小女孩从16岁开始一直在等待他,等待她的王子。

  就连温菁那封告诉我她嫁人消息的信里,她还没忘记问我额头的伤疤淡一点没有。信的末尾还有一首诗,读过让我伤感不已。

  明知无法挽回/我们依然执迷不悔/轻轻收集难以复原的心碎/雕成血色的完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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