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的冬天特别能下雪。天总是阴沉沉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女人,不定哪时憋不住,就哭出了声,抽抽噎噎,或号淘大哭。雪下的小时像米粒,可以听到沙沙落地的声音,大时像绒毛,带着肃杀,铺天盖地。
一阵比一阵寒冷,一阵比一阵昏暗,天地仿佛要凝缩成一颗鸡蛋。到下午快下班时,雪花便零零星星落了下来。
张新程拿了一叠资料放在南雁飞桌上,雁飞,急着要的一个报道,征兵的,最好明天上午拿出来。
自从来到通讯组,每次领了任务,南雁飞都有一股豪情,仿佛去征战,而且坚信必将胜利。今晚她准备再打个漂亮仗。
一路思考着文章的内容,进家时雪下大了。小保姆翠翠抱着孩子隔着玻璃正向外张望,这个时候她和孩子总是站在窗前等着南雁飞。一身冷气,孩子咿咿呀呀叫着“妈妈”扑过来。抱整整一天也比不上亲妈一会,翠翠笑着拍孩子的小屁股。孩子刚出百天她就来了,一年来为南雁飞分担了许多家务,朴实、勤劳,他们就像一家人。
雁飞回来了吗?就在这时,王喜梅高叫着走进小院。她可是个稀客。为了省钱,南雁飞和丈夫何树森租住在县城边缘,单位很少有人来。怎么就寻到了?南雁飞出门相迎。鼻子底下有嘴还怕找不着。说着王喜梅抬脚进门,水泥地面坑凹不平,门口恰好有个小坑,闪了个趔趄。小屋太简陋了吧,笑意随着她的眼波逐渐变得生硬,昏暗窄小,墙皮不规则地脱落,顶棚因漏雨泛着圈圈黄色的水迹。王喜梅的丈夫是县水利局局长,局长太太吗,住在装饰一新的暖气房里,一时无法适应。
树森没回来?上班,没回来。显然这个女人并不是为问丈夫在不在而来的。南雁飞询问机关情况。能怎,快散伙了。孙仁不能提了,不给职工发工资,自己带儿子公款旅游,坐了飞机到海南,回来逢人便讲,白云一朵一朵。说到激愤处王喜梅拍着大腿。怎么你们在机关上班也没工资了?王喜梅叹了口气,只发70%,那30%无端被扣了。你好,进了县委大楼。
好什么好?工资一分没有,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办通手续。
事情还需从头说起,一年前南雁飞从一个偏远乡镇调回农办中心,一无权势二无后台,脸蛋也不怎么样,凭什么能回县城?南雁飞业余时间爱好写作,在省市报刊发表过几篇文章,中心主任李克明通过组织把她要回中心办公室。农业系统比不上金融、财税,不吃香,何况农办中心是农业系统的小单位,更是不起眼,没人争,没人挤,很容易办通了。可不久就发生了变化,上班没几个月老主任退休了,新主任是中心原来的一位副职,叫孙仁,一上任就不让她上班,一切手续都办妥了,这为哪何?
一个黄昏,提了两瓶老白汾,一条红塔山,南雁飞敲开了孙仁家的大门。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横在门口,阴沉着脸,找谁?心里很不是滋味,南雁飞还是努力笑了笑,请问孙主任在家吗?话音没落,女人甩过一个臃肿的背影回去了。立在院子里,她搞不清孙仁到底在不在家。一定是孙仁的老婆,领导夫人派头嘛。客厅里孙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南雁飞的进入丝毫没引起他的注意,像一粒空气分子,习以为常地进行着屋里屋外的流通。如果进来的是个强盗,他还会无动于衷吗?南雁飞为自己的设想开心。这是一间宽敞的客厅,数码彩电,一格白一格黑的地板光洁明亮,豪华的沙发像个丰满的女人,撩人的卧在地上。窗前两盆花,花盆巨大,一个是垂鼻的大象,一个是向上盛开的喇叭,白瓷上面配有青花,典雅素洁。领导家就是和普通人家不一样。孙主任,她叫他。雁飞。他头也没回,仍就盯着电视。肾宝广告,“他好,我也好。”女人从里间出来,站在卧室与客厅门口,端详了一会远远抛过一句话,找你们孙局长什么事?这是个眉目不清的女人,似有模糊的黑影罩着,让人想起霉烂不开的阴雨天气。心知肚明的事,瞟了瞟地上的黑塑料袋,南雁飞说,新来的看看咱的新领导,其实是老领导,孙主任,您说不是吗?雁飞,你先休息,你家孩子小,在家照顾孩子吧!孙仁一脸沉静。平时他最能玩笑,一次讲自己的恋爱史,“那女子长得好,送给她一个手巾巾,女拖拉机手,让人家擦擦汗……”说话间抬手在额头轻拭,面带娇羞,腰也一下子变软了,扭动着四处张望,身后是耕耘过的土地,前方是一片希望的田野。大伙哄堂大笑。老主任临退休前,县里几个单位都为职工做了毛料西装。一个闲散的下午大伙说起此事,孙仁拍着胸脯说,我要是当上一把手,立马解决,最后一次拍板了,送个人情都不会。果真上去了就这尊容。新官上任三把火,谁上任也有个蓝图规划,正是用人的时候,怎叫歇着?
“产假已经够了……”南雁飞说。
什么时候上班通知你。孙仁仍面无表情。
沉默。电视里还是广告,“今年过年不收礼,收礼还收脑白金。”不让上班也要有正当理由。南雁飞没有想到一腔热血准备投身伟大的事业,却横刀阻拦。想象中自己努力工作,尊敬领导,团结同志,简报、文件、总结全完成的漂漂亮亮,而且要创作出更多更好的文学作品,十来个人的单位,大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同志,咱不争、不比,吃苦耐劳,不图啥,年青人只求个好印象。调整了一下情绪,南雁飞吐露了自己的想法,我要求上班,我渴望上班,我是国家正式工作人员怎么能不上班呢?她越说越激动,渴望用真诚的话语使对方了解,她是一个热爱工作,积极向上的青年,她有决心用自己的行动证实自己的话语。她期待地望着孙仁,他也有过同样的年龄,有过梦想,也是从一个小职员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的,他应该理解一个青年的成长。孙仁轻笑了一下,雁飞,咱单位上班和不上班一样,没什么事,现有的几个人不全是喝茶看报?南雁飞不知再说什么。孙仁的女人很欣赏丈夫的回答,你南雁飞说了一大堆,说的脸红心跳,咱几句话就把你冷在了别处。女则,回去吧,你们孙主任已经决定了。她一脸的笑,一道道卷起的皱纹使五官更加堆积在一起。就这样走了?南雁飞想弄个明白,不让上班的理由是什么?她接着说,你可以蔑视我刚才的话语,可以认为是书生意气,但是我要问,机关没什么事,其它人可以喝茶、看报,我为什么不能?面对南雁飞的质问孙仁完全出乎意料,一个毛丫头竟敢顶撞领导?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彻底掀掉了“领导干部的深沉”。你……你调过来全是老主任,谁知你们搞了什么明堂,你给他送了多少钱?当了十几年一把手照顾过谁?他老婆反映很快,立马插嘴,就是,那时咱家穷,就你们孙主任一人上班,好歹他也是个副职,跟人家说让我到机关当个临时工,竟被一口回绝,这倒好,临退休安插自己的人。孙仁更来劲,他没想到吧,我也能当上主任,他也有下台的一天。老天,这是一位领导真切的心声呵,夫妻俩一口气说完这席话,相互看了看,很畅快的样子。
从孙仁家出来天已黑透,出门时南雁飞很想提起那包东西,有必要送礼吗?这种领导不值得受贿。想想而已,还是没好意思。街灯一字排开伸向远方,行人寥寥。500块钱买了一句实心话“你给老主任送了多少钱?”其实南雁飞连包烟也没给老主任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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